皇上,您踩到我要吃的土了

  皇帝陛下宁昭表示,要把一国将军拐成自己的皇后,委实压力山大:第一,要找个借口革了她的职扼住经济命脉;第二,要找个理由能和她朝夕相处;第三,要找几个情敌来给她添一添堵。最后,还得想个法子让太后松松口。而常年吃土的将军阎玉表示:要问套路技术哪家强?不如进宫见陛下!

  (一) 当场抓包

  “阿玉,五号桌,宫保鸡丁一份!”

  “阿玉,八号桌,糖醋里脊一盘!”

  “阿玉,三楼‘富贵竹’包厢,上好的碧螺春一壶!”

  “好嘞!”接过茶壶,我纵身向上一跃,单手攀住三楼的护栏,提起一口气,便翻了上去,顺手拿了个托盘,将茶壶放在上面,然后单手托着托盘,以一副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敲了敲包厢的门,才走进去道:“客官晚上好,这是您点的碧螺春一壶,望江酒楼诚挚地祝愿各位聊天愉快。”

  耳畔冷不防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怎么,朝廷给你的俸禄很少吗?”

  我如白日见鬼一般,瞬间浑身汗毛竖起,“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喊道:“皇–黄公子!”有谁能够告诉我,传闻中皇宫里那位整天废寝忘食、兢兢业业、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京城里偏僻的、知名度并不高的酒楼里?!还把我逮了个正着!

  宁昭冷哼一声,并不买我的账,直接戳破了自己的身份:“阎玉,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堂堂一国大将,居然跑到这种不入流的小酒楼里做店小二,莫非……这是爱卿自己名下的产业,所以才不拘小节,事必躬亲?”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几乎吓傻了,忙道:“皇上冤枉啊!微臣每日裤袋里的零花钱不过五十文,怎么会有酒楼产业!不过是……不过是这酒楼的老板是微臣的朋友,再加上微臣近来闲着无事,便过来帮帮忙而已!”

  没想到说完这番话后,宁昭的面色更冷,他沉声道:“高云,去把这酒楼的老板给朕带上来!朕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请得动为朕守天下的巾帼将军,还让她心甘情愿地在这里端盘子!”

  我一把扑过去抱住了宁昭的大腿,大声喊道:“别!皇上我招!我什么都招!”

  包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死寂。

  我心惊肉跳,赶紧挪开自己的“咸猪手”,哆哆嗦嗦地解释:“皇上,微臣在边疆驻守了三年,手下的兄弟也在那蛮荒之地待了三年。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好不容易被召回了京,兄弟们那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成亲娶媳妇儿,根本不给人喘口气!我身为他们的老大,又不能没点儿表示。可您也知道,我的俸禄全上交给了家里,家里开销又大,根本没什么积蓄。在加上前段时间微臣犯了错,被罢职罚俸三个月,更是雪上加霜……微臣这也是没办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赚点儿外快也是好的……”

  忽然听到一声轻笑,我抬头,才发现笑的根本不是我们伟大英明的皇帝陛下,而是这包厢里的第四个人–害我被罢职罚俸的罪魁祸首丞相苏焕。原来宁昭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和苏焕吃饭。

  等等……他俩吃饭?为什么要来这种偏僻的小酒楼,还带上高云这个大内高手?我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立刻停止你脑子里愚蠢的想法。”宁昭站了起来,面色十分不善地道,“朕命你立刻辞掉这里的工作,不然,今年的俸禄都别想要了。”

  “微臣遵旨!”不怕。反正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暗暗想。

  “也别想打别的歪主意。”

  “……”

  我顿时欲哭无泪:陛下,您这是要逼我吃土啊!

  似是我绝望的神情起了作用,宁昭离开前丢给我一句:“回去等朕的消息。”

  我伏在地上高喊了一句“谢主隆恩”,内心却在崩溃地滴血:浑蛋啊!老子刚在这里干满二十九天,这里的工钱是月结的,啊啊啊!

  (二)选择性眼瞎

  我在家面壁三天,进行了一场深入灵魂的反思,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之所以会沦落到如今吃土的悲惨境地,主要还是被苏焕那只老狐狸坑的。

  班师回朝那天,宁昭在皇宫里摆了庆功宴,送上来的酒全是千载难逢的珍品,我一时没忍住就多喝了几杯。没想到这喝起来甜滋滋的,酒后劲儿还挺大,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脑袋有点沉,便想去御花园里吹吹风。关于那天的情景,我就记得御花园里的桂花极香,隐隐约约还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后面就完全不记得了。谁知第二天上朝时,苏焕那厮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声称我前一夜借酒装疯,在御花园里调戏他,不但玷污了他的肉体,还惨无人道地腐蚀了他的灵魂,并带了证人宫女二三人来,非要皇上给他做主。

  我就这么一脸茫然地被停了职停了薪,甚至还有点幻灭:苏焕那种豆芽似的小白脸根本就不是我的菜,而我居然还丧心病狂地对他下了手!原来不知不觉的,我也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明明跟着我爹出征时,我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妙龄少女,岁月可真是把杀猪刀啊!

  我摸了摸刚收到的两份烫金请柬,觉得再这么下去,我会穷得连过冬的秋裤都买不起!冤有头债有主,我提着剑直接杀进丞相府,大吼:“苏焕,你出来!”

  “阎将军的嗓门真是天下无敌,苏某佩服。”苏焕似乎正在湖心亭里与什么人下棋,“只是苏某现在正忙,劳烦阎将军改日再来。”

  “可我等不了了!”我一个箭步冲向湖心亭,然后大声地宣布,“苏焕,我想清楚了,我要对你负责!”

  “啪嗒”一声,似有棋子掉落。只见苏焕猛地起身,脸色惨白地道:“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把话收回去!”

  我咬牙道:“不是你说我玷污了你吗,既然这事儿是我做错了,我就要对你负责!我要么娶你,要么嫁你,你选一个吧。”豆芽菜我也认了! 一旦我和他成亲,那调戏同僚的罪名就不成立,官复原职自然指日可待!

  我想过一万种苏焕可能会出现的反应,但是死也没想到会是这一种: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请皇上恕罪!”

  见状,我傻眼了。

  我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才发现自己最近经常选择性眼瞎,还瞎得厉害。这么一尊大佛背对着我,我竟然迟迟没有发现,造孽哦!

  “微臣阎玉叩见陛下!”我绝望地跪下去,只觉得自己的脖子上凉凉的。短短几日内,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撞见宁昭和苏焕在一起,要说他俩没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三岁小屁孩都不信!可我刚刚干了什么?当着皇帝的面撬他的墙角!让雷劈死我吧!

  一段诡异的寂静后,宁昭道:“你先下去。”

  我呼出一口气,正打算逃之夭夭,没想到苏焕溜得比我还快!我一抬头,撞上了宁昭深不可测的眼神,不禁虎躯一震。

  他在生气。书上怎么说的来着?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呃,启禀皇上,微臣不喜欢他。”

  宁昭敲了敲手中的棋子,问道:“那你为何要对他负责?”

  “我爹从小就教育我,做人不能没有担当。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

  “很好。”宁昭打断了我的话,“你那天调戏的并不是苏焕,而是朕。”

  “啥?”

  他忽然俯下身来,轻轻地勾了勾唇,道:“所以,你要对朕负责吗?”

  我惊呆了。

  “明日午时进宫,朕在御花园等着你。”

  (三)少儿不宜

  经过一整夜的忏悔、反思、后怕,以及不停地洗脑,第二天我顶着一对“熊猫眼”进宫时,觉得自己基本有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思想觉悟。

  介于我已经被罢职,不好穿官服,便从三位姨娘给我定做的女装里挑了一件比较低调的宝蓝色裙装。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完全正确。

  我们伟大神武的皇帝陛下今日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远远走来,颇为英姿飒爽,但我从那楚楚衣冠下明显感受到了他的险恶用心–原来他是想亲自揍我!但我今日打扮得这般淑女,我就不信,对着我这么一张笑靥如花的脸,他的拳头还砸得下来!

  宁昭果然蹙眉道:“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我立刻反驳道:“可皇上也没说,不许我穿成这样啊。”

  他哼了一声,道:“原本见你被罢职罚薪一时于心不忍,想给你找份差事,把朕宫里的暗卫按照战场的标准再训练一下。既然爱卿如今变了性情更爱女装,想来这份差事也是不屑一顾的。”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兴奋道:“敢问皇上,这份差事,工钱怎么算?”

  “日薪十两。”

  我立马又跪了,忙道:“不瞒陛下,其实微臣的马车里还有几套备用的戎装。”

  “那你还在等什么?”

  于是,我以迅雷之势跑到马车上换好了戎装,然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狂奔到宁昭面前耍宝。皇帝果然很满意,微笑着冲我招招手,道:“来,爱卿,陪朕打一架。”

  我:“……”

  桃花潭水深千尺,哪有陛下套路深。搞了半天还是想揍我。

  行吧!被揍就被揍,好歹还有工钱拿!我心一横,敞开双臂,道:“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这一下午的画面注定是血腥、暴力和少儿不宜的。

  一开始我还有点畏手畏脚,怕万一伤了这九五之尊会掉脑袋,但宁昭这厮下手忒狠,一拳砸过来,差点把我揍到旧伤复发,彻底激起了我骨子里的血性,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拳头再也不犹豫,虎虎生威地朝他身上砸去。

  这一砸,我听到脑子里“轰”地一声,曾经断片的画面突然回笼–我的亲娘嘞,这才是真的少儿不宜啊!

  有一个人,将我按在假山上,我想揍他,却被他死死地压制着,便只好扑上去凶狠地咬他的唇……我没有看到那人的脸,只记得那人的领口与衣袖,是一片明黄。

  我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道:“这是微臣最后一次陪陛下胡闹,望陛下今后,珍惜龙体。天色已晚,微臣先行告退。”

  “阎玉!”

  “到!”我心乱如麻,只想快点离开,谁知那罪魁祸首还在撩我!

  “我很想你。”

  这又低沉又酥麻的声音简直能要了我的命!我心口一堵,鼻尖发酸,良久,才道:“微臣,谢主隆恩。”

  (四)双重标准

  我出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苏焕算账。

  这回我左顾右盼了许久,确定宁昭不在场,才一把揪过苏焕的衣领,怒道:“苏焕你这挨千刀的,枉我和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为何要这般陷害我?!”

  苏焕一听,脸色黑了,道:“阎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乱讲话的是你!”我十分恼怒地道,“我都想起来了,那晚我压根儿没调戏你!明天,我限你明天就去朝堂上给我翻案,不然……信不信我一把火把你这丞相府烧了!”

  “不信。”

  “……”

  原本苏焕说我调戏他,我还是有几分相信的,毕竟他不过是一介柔弱书生,哪有我这般威武雄壮?再加上那天我确实看到了一个白衣身影……然而事实是,我刚想搭上那白衣人的肩膀,就被人拖进了假山里,还被狠狠地劫了一番色。可无论是我调戏宁昭,还是宁昭调戏我,都没苏焕什么事儿啊……

  苏焕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冷着脸把我推开:“你以为这锅我很想背吗?”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道,“还不是因为你俩太激情四射浑然忘我,连宫女经过都没发现!要是寻常的宫女倒也算了,不过一场威逼利诱就能摆平,偏偏她是太后宫里的。只好由我来告御状,指鹿为马,说被你调戏的人是我……”

  “太后?”我有些蒙,这又跟太后有什么关系……

  “我忽然有点同情皇上……”苏焕叹息一声,“听说皇上在宫里给你找了份差事?行了,反正我背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也别想太多,好好干,只要皇上满意了,你官复原职岂不是指日可待?”

  我眼前一亮:这个可以有。日薪十两,我做上一个月就有两百两,到时候我送完份子钱,说不定还能买两件冬衣!于是,我简单地收拾了行囊,连夜就进了宫–这份差事如此重要,我必须得尽心尽力啊!

  大内高手果然个个功夫高强,但也许就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太突出,导致整体协调性不高,要是配合不好,很容易被刺客找出破绽。我按照宁昭的要求,对他的暗卫在速度、阵法和合作应变能力上做了一些强化训练,并每天陪着他们训练,运动量比在边疆练兵时还要大,每晚回到临时住所都累成狗,趴到床上倒头就睡。

  只是,我睡得极不安稳,总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看着我,可每每逼自己睁开眼睛,屋内又是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人都没有。我安慰自己这是因为我与皇宫气场不合。是以,一月之期刚到,我就到高云那里领了工钱交了辞呈,卷铺盖走人了。

  我已经跑得脚底生风,可还是被宁昭堵在了半路上。他脸色铁青地道:“朕让你走了吗?阎玉,边关三年,光学会先斩后奏了是吧?”

  “回皇上的话,微臣还学会了排兵布阵,战场杀敌,保疆卫国,浴血奋战,不破楼兰誓不还!”

  他一怔,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怪我三年前对你瞒了身份。”

  “微臣不敢。”

  “呵,你不敢。在我面前,你有什么不敢的?”宁昭走到我面前站定,忽然放软了语气,“阿玉,你怎么可以对朕有双重标准?你对苏焕可以负责,可以嫁给他,换了朕,你却不闻不问,只当不知。”

  我后退一步,僵硬地答道:“微臣为皇上训练暗卫,就是对皇上的安全负责。”

  “可朕要的不是这个!”他又朝我逼近一步。

  我退无可退,深吸一口气,硬着心肠地抬头道:“我每次见苏焕,都对他大呼小叫,可每次见到陛下,首先必须下跪。皇上,这不是双重标准。”这是等级,是尊卑,是身份的云泥之别。

  小时候,我不知他是太子,常与他一起切磋互揍,因此犯了大错,三年前只能狼狈地奔赴战场逃避。如今,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宁昭怔住,目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他恍惚着盯了我半晌,忽然颓然一笑,道:“朕早该明白的。”

  我压下心中的酸涩,也冲他笑了笑。

  他又问:“朕手头还有一件差事,你还要不要接?”

  我委婉拒绝:“再过半个月微臣就可以官复原职了。”

  “近日黄道吉日颇多,听说你们军营里又有不少士兵报上了婚书。”

  “……”那帮小兔崽子!我暗暗磨牙。

  “今年收成不太好,国库收入大幅度减少,我记得户部曾递过一道折子,是关于裁减京官俸禄的……”

  “……”户部是谁?我们来交流一下!

  “日薪五百两。”

  “接!我接!”

  宁昭低笑了一声,将一份折子递到我的手上,道:“朕登基那年就被百官和太后逼婚,可朕总有千万种理由拖着,竟也让朕拖了三年。可如今……罢了,这是太后给朕的选后名单,朕要你将她们的样貌、品行、优缺点一一调查清楚。朕不要官方的说法,明白?”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惊,竟觉得手上的折子似有千斤重,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五)选后名单

  选后名单上共有三人,我没想到,其中一人居然还是我的亲妹妹–阎珍菡。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准备好笔墨纸砚,然后将妹妹拉到眼前,道:“珍菡,眼下有个机会,或许能改写我们阎家的命运,你……想不想当皇后?若是想,便把你所有的优点都写上,要是不想,就列举几个缺点……”还没等我说完,她已一把从我手中夺过笔,“唰唰唰”地在宣纸上写道:“狐臭环绕,脚气冲天,鼻屎总是挖不够,鼾声夜夜治不眠。”

  我看得目瞪口呆。

  她搁下笔,得意地冲我抛了个媚眼,道:“姐,以后不要问我这么没水准的问题。我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才不是深宫怨妇!”

  很好,这很强势。

  我在名单上她的名字旁画了个小小的叉,开始着手打探第二位。其实,我与这位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因为那是苏焕的表妹–徐念蓉。我花了几天的工夫进行了几次明察暗访,觉得这姑娘真是不错,决定再实地考察一番。

  我在一家书肆里找到徐念蓉时,她正抱着一本书痴痴地笑。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我不过是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就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整个人弹跳起来,手中的书也脱了手。我一招猴子捞月,迅速抓住,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这都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宁召一把扯过苏奂,将人按在墙上,便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画面感太强,我仿佛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瞬间把书甩给了徐念蓉,话都说不清楚:“你你你……”

  “我我我……”

  “你也觉得皇上和你表哥有一腿?”

  闻言,徐念蓉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眼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阿玉姐,原来你也是同道中人!”

  “哈?”

  “阿玉姐,我听说了你在宫宴上的壮举,真敬你是条汉子!你看看这个,再看看这个,我觉得你被罢官罚俸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她兴奋地又从怀里掏出几本书,塞到我怀里,“这是《微臣有罪》,这本是《皇上别闹》,还有还有这本《冷情皇上的温柔丞相》是最最好看的!”

  我:“……”

  这世道变化太快,我不是很懂啊。身为时代的弄潮儿,我决定接受念蓉的馈赠,将这几本书带回去好好研读一番,结果又被一个人堵在了门口。

  高云说:“皇上遇刺了。”

  “不可能!”我想也没想地反驳道。宁昭身边的那些暗卫本身实力就很强,再加上我的精心训练,怎么可能会让他遇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点慌慌的。

  高云解释道:“皇上微服去将军府时遇刺,刺客是蛮族的。”

  我震惊道:“将军府?”是丞相府吧?

  高云等了一会儿才回答:“皇上说他后悔了,要亲自把那份名单收回去。”

  我连忙问:“他现在在哪儿?”

  我连夜进了宫,明明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却仿佛突然成了在边关时隔着千山万水那般遥远。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许多事,把我搅得心慌意乱。

  记忆中仅有的一次这般忐忑不安,还是三年前的那一回,我鼓起了所有勇气同阿昭表白,便再没有勇气听他的回复,匆匆忙忙落荒而逃。我在家坐卧不宁地等了五天,没有等到阿昭,却等到了先帝驾崩,太子继位的消息。直到新帝的名讳昭告天下,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同我玩耍的阿昭,竟是太子,不,应该是新帝。

  我急匆匆地赶到养心殿时,太后正在大发雷霆,见了我更是暴怒:“阎玉你该当何罪?!”恰好此时有人从内室里出来,太后不再理我,急忙迎了上去,问道:“芷夕,皇上怎么样了?”

  那人温声答道:“已经脱险,暂无大碍。”

  我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朝那人望去,登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秦芷夕,太医院院正之女,太后表侄,选后名单上的第一位,原来生得这般倾国倾城。

  (六)豪言壮语

  那天,我终究没有见到宁昭。

  太后也没空罚我,我自己在家面壁了几日,终日惶惶,直到被手下的几位兄弟拉出了门。接着是一场又一场喜宴,一次又一次醉酒,渐渐地,我笑不出来了。

  “别笑了,”苏焕用折扇敲了敲我的头,无奈地道,“人家大喜的日子,你笑得比哭还难看,让别人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他人风光我独憔悴呗。”说着,我扯了扯他的衣袖,“还没有我官复原职的消息吗?”三月之期已过,我却迟迟没有等到圣旨,心中十分焦躁不安。

  苏焕一脸复杂地道:“大将军的位置,你还真打算做一辈子?”

  “只要皇上还需要我。”

  “皇上可不想要你做将军。”

  见周围没人,我索性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我不做将军,难道还做皇后吗?要不是念蓉告诉我真相,我差点就信了!”宫宴那一日发生的事,是乌龙也好,是宁昭有意无意间对我的撩拨也好,我面上胆怯抗拒,心里却仍然矫情地抱着一丝奢望:也许宁昭的心里是有我的。可事实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儿!

  苏焕疑惑地问道:“念蓉和你说什么了?!”

  我撇了撇嘴,道:“皇上遇刺,神志不清时,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还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娶你……”事实上,念蓉的形容比我还夸张一百倍:“我有个小姐们儿,是在秦芷夕手下当差的,平日里没少受她的气,听说当时这位秦姑娘整张脸都绿了!还有还有,你知道皇上醒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恳求太后让他迎娶我表哥做皇后!我就知道皇上一直不肯大婚一定是有理由的!原来他是为我表哥守身如玉!”

  苏焕神情紧张地问道:“那你可是醋了?”

  他这是在向我挑衅?!我没好气地喊道:“我醋了!醋了!醋了行了吧?!我现在醋得只想把酒都倒在你头上!”

  我豪情万丈地干了一杯酒,谁知举杯消愁愁更愁,胸中一股热血直逼脑门,我化悲愤为力量,抄起一个酒坛子,“啪”地砸在了地上,抬起一条腿踩在长凳上,对着月举杯道:“男人算什么?情情爱爱算什么?!老子的志向远大着呢!我要收复西川,我要四海升平,我要黎民百姓安居乐业,我要这万里江山–再无敌国来犯!”

  宴席上鸦雀无声。

  一阵冷风吹过,我瞬间清醒了。呵!这周围几百双眼睛全部一眨不眨地瞪着我呢!

  忽有掌声突兀地响起。

  更突兀的是宦官的声音:“皇上驾到–”

  在一片“吾皇吾皇万万岁”中,我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众人纷纷让出一条道,一身龙袍的宁昭在万众瞩目中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地掀起长袍屈膝,却被宁昭制止道:“你不用跪。从今以后,你见到朕,再也不用跪。”

  我僵在原地。宁昭双手按住我的肩,深情款款地道:“阿玉,朕的梦想,你替朕守护得很好。”

  我忽然热泪盈眶。

  原来,这是阿昭的梦想。

  的确,很久很久以前,我问过阿昭,为什么总是跑来将军府找我打架。他说他很想当大将军,他想要收复西川,想要这万里江山,再无敌国来犯!那时他年纪尚轻,目光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坚定,我便从此对他上了心。后来我知道了阿昭的身份,不敢面对他,便跟着我爹出了征。每每吃了苦,受了罪,想逃回京时,耳边总会响起这番话,咬咬牙也坚持了下来。这是阿昭的梦想,渐渐地,也成了我的。

  我想为阿昭,守住这江山。

  宁昭将我扯入怀中,又低头在我耳边郑重地道:“阿玉,现在换朕来守护你。朕的皇后,自当与朕齐肩。”

  “原来我是在做梦。”我推开他,“你放开我,我喝醉了,我要回家。”

  (七)结局

  我有过很多酒后闹笑话的黑历史,却从来没在意过。因为无论多丢人,我事后总会忘记。但是这次醒来,我居然无比清晰地记得前一夜的每一个细节。老子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我翻身下床开始收拾细软,打算先滚回边关避避风头。奈何,一出门就有人扯着我往前跑–“姐,太后懿旨,找你的!”

  我赶紧抱住柱子,死活不肯松手:“老子不去!”

  阎珍菡这个白眼狼手脚并用地将我拽下来,还说:“你不去,我怎么做将军?”

  “你也想做将军?”

  她挑了挑眉,道:“都是爹的女儿,你能做将军,我为什么不能?别废话了,赶紧去吧–我的好姐姐,咱们阎家家族的命运,就交给你了!”

  “奉天承运,皇太后诏曰:现有阎氏长女玉,温雅贤良,举止得体,又曾从戎多年,屡立战功,文武双全,深得帝心,实乃天下女子之表率,故特封为皇后,与天子宁昭择日完婚。钦此。”

  公公读完了懿旨,我还没缓过神来,怔怔地问道:“太后怎么可能答应呢?”我看她的神情,分明更中意秦芷夕啊。

  公公笑眯眯地将懿旨递到我手上,道:“还不是皇上逼的。皇上说了,他要么娶文臣,要么娶武将,至于其他人,想都不要想。太后娘娘这也是被逼急了,这自古以来哪有男人做皇后的道理?太后对阎姑娘您再不满意,好歹您还是个女的……”

  我:“……”

  我很生气,肺都要气炸了!不是因为太后的要求太低,而是因为宁昭这手段……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当初我军收复西川时,我以主帅的身份前去谈判,对着蛮族一上来也是狮子大开口:要割地,要赔款,还要他们年年进贡,但我知道这些蛮族是绝不肯答应的。把来使都气得半死之后,我才勉强提出我们可以不要别的,但是西川,必须留下,还让他们签下了“三十年不侵犯”的条约。蛮族那时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啊!

  套路!这全是套路!

  或许从更早的时候,从我被召回京,从苏焕告御状罢我的职开始,就满满的都是套路了!这么算下来,宁昭可真是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只怕连被刺杀,都是他算计好的!要问套路技术哪家强,皇宫大院找陛下!

  可生气归生气,为什么我这心里还有几分窃喜?好像有糖化了,甜得发腻……

  这时,我看到阿昭像从前一样翻过围墙,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神采奕奕地对我道:“阿玉,三年前你的表白,我接受。”

  我气哼哼地别过头,不认账地道:“谁表白了,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悠悠地道:“喂,我看上你了,那啥,你若是对我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就赶紧来我家提亲。我可是很抢手的,追求我的人可以从……”

  我吓得赶紧扑上去捂住他的嘴,羞愤欲死地道:“你别说了!”这不就是三年前我的对他说过的话吗?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宁昭拿下我的手,并在我的手心里落下一吻,然后轻轻一叹,道:“阿玉,你知道吗,我平生最后悔的就是让你等了那五天。你等的是五天,可我们错过的,是整整三年。”

  “可就是那三年,成就了现在的我。”三年前,我逃离京城的那个举动或许有些窝囊,可我从不后悔。嫁给阿昭是我所求,为阿昭守住这江山,亦是我所求。

  宁昭释然地笑道:“好,那就放过那三年。以后的每一个三年,我们都要在一起。”

  要是我再傻一点,就被宁昭这糖衣炮弹轰晕了,可我偏生就是如此有魄力的女子,所以笑眯眯地推开了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道:“好呀,但在那之前,请皇上先回答微臣几个问题。那天您到底为什么会和苏焕去那家偏僻的酒楼?您和苏丞相的坊间传闻又是怎么回事儿?您给我那份选后名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吃醋?那份选后名单上的字迹我看着并不像太后的笔迹呀。还有,我最近参加的几场婚礼好像都是陛下赐的婚……”

  宁昭突然咳了咳,道:“朕忽然想起来还有很多政务没有处理……”

  “哈哈……”我到底还是绷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我笑自己曾经的自卑,笑自己这几个月的惶恐不安,笑自己到现在才明白宁昭的苦心……

  “阿玉,你别哭啊。”宁昭有些紧张地看着我说道。

  我含着泪,踮起脚在他的唇边落下一吻,然后认真地道:“阿昭,我真的很喜欢你。”

  闻言,宁昭微怔,接着轻轻笑了,回道:“我也是。”

  文/叶九意 图/莎蔓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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