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补妆技巧

  风华正茂的整容医生年纪轻轻出了车祸,成为植物人。

  成为植物人就罢了,他竟然变成了–廉价口红!更加可怕的是,这只口红,属于想方设法潜规则他的美艳医代。

  楔子

  鼻端飘过消毒水的气味,耳畔传来金属碰撞声和小护士的窃窃私语:“年纪轻轻事业有为,可惜成了植物人。”那是挺遗憾。我赞同地点点头,却发现头动不了,想抬抬手,发现手–嗯? 我的手呢?

  “真可怜,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都没人来探望他。”

  对了,车祸。脑海中的画面停留在几天前的深夜,我从医院加班出来驾车回家,在十字路口与闯红灯的卡车相撞,安全气囊弹出,在失去意识前,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没能看清肇事司机的脸。

  (一) 会思考的植物人

  成为植物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缘差。

  我在静悄悄的病房里躺了八天,每天都在自我检讨:为什么没人来探望我?身为A市顶尖的私立医院整形外科副主任,我以前明明十分招人喜欢的。

  想来只能用“人走茶凉、世风日下”来解释啊!在我心灰意冷之际,病房门被推开了。

  只闻到这熟悉的浓郁香水味儿,我便知道来人是游小优。来就来了,还带礼物。她一进门就道:“唐主任!听说你出车祸了,身体好些了吗?这么多天没在医院见到你,甚是想念!”她声音一顿,犹豫了一下,“睡着了?”轻手轻脚摆好鲜花和果篮后,她矜持地搬了一张椅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大有我不起来誓不罢休的决心。

  我欣慰地松了口气,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以前是我看错了她,没想到她是如此质朴无华、言行合一的姑娘。

  前来查房的小护士也这样认为,她欣喜地夸赞道:“游女士,你和病人非亲非故的,他都变成植物人了,你还来看他……”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游小优狐疑地弯腰,凑到我脸前,伸指戳了戳,难以置信地道:“植物人?”

  下一刻,她跳起来:“哈?那我还傻乎乎地跑来刷什么存在感!他这样也不可能回去上班!更不可能买我的药啦!”说完,拿起外套,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提起桌上果篮,“他吃不了我吃。别浪费!”

  喂,送出去的礼哪有往回收的道理?!我忍不住腹诽。

  我气得快要从床上坐起来“诈尸”了,她才良心发现地停下脚步,惋惜道:“好好的一个帅哥,要颜值有颜值,要学识有学识,如今成了活死人,真遗憾。”说完,走回来,毫不客气地对我上下其手,“这身材、身高、腹肌、人鱼线样样都有,啧啧啧……本来还指望能‘潜规则’一下,这回泡汤了。”

  说着,她狠狠地在我胸前摸了两把,气得我快要七窍生烟,心脏骤停。

  这女人从认识我开始,便天天惦记着“潜规则”,我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辈子遇见这么无耻的医药代表? 成天在我眼前晃,企图推销药品就算了,还时不时搔首弄姿占我的便宜。现在看人家动不了,不仅连表面的恭维都省了,还原形毕露整个身体都快贴上来。

  啧啧,贴完还有脸掏出小镜子和口红,旁若无人地补妆。瞧瞧你的“大油田”和“苍蝇腿”,拜托先换掉劣质化妆品好不啦。

  流氓!

  我在心里不停地碎碎念。

  仿佛为了进一步验证我的指控,熟悉的面孔忽然凑近,粉嘟嘟的红唇近在咫尺,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太过分了,摸我不算,还趁机强吻!可是–等等,就算游小优强吻我,作为躺在床上无行动能力的植物人,我的视角也不该是这样的吧?唇纹明显,唇瓣放大,触碰我的时候仿佛泰山压顶。

  泰山压顶?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游小优手中的口红一滑,落到了地上。

  我在空中滚了几下,停在床边,怒吼:“游小优,你神经病啊!”明明刚才还在怜惜地吻我,后一秒就把人家掀下病床。这冰火两重天,这神一样的逻辑,不是精神病是什么!

  不过。

  我好像能动了!

  我一翻身,咕噜噜,听见自己滚动的声音。

  游小优一脸惊悚指着床脚:“你你你,刚才说话了?”她口中的“你”,是花里胡哨、造型诡异、不知名品牌的豆沙色口红。

  简直是晴天霹雳。

  成千上万头羊驼在心里奔过后,我的猜想渐渐形成:我不会是变异了吧,变异成了一支口红?

  所以,刚才游小优强吻我,其实只是她在安静地补妆,我只是打了个寒战,游小优就手滑把我摔了?

  正思索着,身体忽然腾空,我趁机往病床上看–英俊的植物人完好无缺地躺在床上。

  这是真的,我的灵魂附在了一支口红上!

  这真是件毛骨悚然的事儿。

  毕竟我的未来掌控在游小优的手中,堪称前途未卜。

  (二) 抓住他

  我被同样搞清楚状况的游小优塞进包包,带回了她那租来的、乱成猪窝的、单身公寓,并很快有了新发现。

  “游小优,你暗恋我?!”我吃惊地道。

  这就是她想方设法“潜规则”我,啊不,被我“潜规则”的原因?眼前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我的放大十倍的证件照,旁边呈扇形摆放着我的各种资料:血型、星座、住址、电话号码、微博小号以及常去的购物中心、餐厅、公园和电影院。就连我连续加班二十个小时这种小事她都按周记录。

  我此刻感觉毛骨悚然又受宠若惊。我站在书桌上,竖起身子想看得仔细些,却被她利落地扑倒:“你是我最近重点攻克的客户。合同还没签下来,我当然得好好研究,认真准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她放大的脸近在眼前,长眉一挑,语带警告,“唐允,你不要自作多情。”

  我被她眼明手快地塞进了化妆包。陷入黑暗之前,心情复杂的我瞄了眼她的素颜,竟然觉得挺漂亮,反正比化浓妆的她顺眼很多。

  可惜,好景不长。

  好不容易对她产生了一些改观在第二天清晨又消失殆尽。

  一夜之间,所有关于我的信息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墙壁上换上了另一个人的照片。秃顶,小眼,大肚腩,恰是我那前段时间回美国离婚的顶头上司殷择。

  昨晚我还在“霸墙”,今天就被踢下来,换人了。游小优这招“见风使舵”使得好啊。我这个代理的“副主任”刚刚虎落平阳,她就迫不及待地转移了目标。

  真是个势利的女人!

  正咬牙切齿失落着的我,身子忽然离地。

  游小优对着镜子,纤长的手指轻转,旋出了膏体,不待我抗议,她便旁若无人地涂抹起了口红。 我瞬间面红耳赤地想,男女授受不亲,昨天她不知道,强吻我就算了,今天为什么还要这样?!忍住羞耻感,我矜持地规劝她:“阳光如此明媚,你不换支口红,换个颜色,换种心情吗?”

  游小优毫不犹豫理直气壮地回答:“对不起,我只有这一支。”

  什么?!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女人可以忍住这么多色号的诱惑。

  “骗人。”

  游小优耸耸肩,轻松愉悦地道:“懒得骗你。我早已卸载了淘宝、京东、小红书。就是为了防止‘剁手’。”

  什么啊, 是因为穷吧!

  可她这也太穷了吧。买不起其他色号,至少也用个大牌,这样我就不用顶着这身花里胡哨的躯壳招摇过市了。我说:“那你还不如不化妆。”

  闻言,她翻了个白眼,道:“不化妆怎么上班啊。唐允你好歹是个整容医生,我以为你理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呢。”我理解啊,可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会变成口红,还是这么丑的一支。呜呜呜,还要接二连三被这个女人强吻,呜呜呜,威严尽失,以后我变回人了,要怎么面对她?

  游小优对我的痛苦丝毫没法感同身受,她抿抿嘴唇,撩撩头发,意气风发地道:“今天殷主任回国,第一天上班,我要好好打扮、把握时机,抓住他。”她单手握拳,用力地表达了“抓”这个动作,同时冲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

  顾不上欣赏她的美貌,因为我听到“把握时机”“抓住他”这几个词就止不住哆嗦。脑海中闪过我们初见时,她是如何“把握时机”抓住我的。那可真是,一言难尽。

  (三)美人计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端坐在办公桌前,按顺序叫号:“三十一号!”很快,门打开了,随风而来的甜腻香水味熏得我皱了下眉头,我拿起手中的空白病例翻看了一下,问道:“症状?”清脆悦耳的声音立刻传来:“没有症状。就是想让您看看我怎么才能变得再漂亮点儿。”我心道,哦,是个单纯来整容的,听起来还挺自信的。

  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姹紫嫣红、笑靥如花的脸。我二话不说,推过去一瓶卸妆水,道:“出门右转就是盥洗室,卸干净再来。” 这些人,都没常识的吗,来医院整容,当然要素颜才行,不然医生如何正确判断你的长相?

  闻言,来人愣了一下,挪了挪椅子,一张脸凑过来,长长的睫毛恨不得戳到我的脸上。她道:“唐主任,我是让你看看我全身上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整的地方。”她边说边用修长的手指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滑。

  嗯,不整脸,想完善身材?我努力往后退了退,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快贴上来的身体,以专业的角度上下扫了她两圈,最后目光落在她胸前,道:“36C,看起来恢复得不错。是来复查的?”

  眼前人脸上的笑容冻住了,她僵硬地解释道:“我这是原装的!”

  原装就原装嘛,咬牙切齿做什么。我是整容外科医生,又不是X光机,能透过衬衫判断真假。我不高兴地瞪她,道:“游小优是吧?你能不能坐回去,我没地方坐了!”我的后背已经贴到墙上,退无可退。而她还不识趣地俯着身,占据大部分空间。我心道,岂有此理,这明明是我的办公室!

  她眨了眨小扇子般的假睫毛,不情不愿地退回去一些,吐气如兰地道:“你不让我进去脱衣查看一下?” 她的目光往室内的布帘那边神秘兮兮地望了一眼,欲语还休。

  她不是原装的吗?那我还查看什么?查看不费力气吗!

  我愤愤地搁下笔,生气地道:“游女士,我看你是挂错号了。出门上楼就是精神科,那里比较适合你。”说完,逃一似的站起身,打算去开门,可路过她时,手臂忽然被拉住。

  “唐主任,我不认识路呢。”她撒娇似的说。

  不认识路就问护士!缠着我做什么!

  我气冲丹田,奋力挣扎,她猝不及防,拉扯中包包落在地上,一沓名片滑出来–粉色背景下,“史密森制药公司M.R.”一行字映入眼帘。

  我头疼地摘下眼镜,扶额道:“你不是来整容的?”

  她一脸笑眯眯地气定神闲地弯下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名片,然后顺手塞过来一张,道:“如果我直接递名片,你会同意见我吗?”那当然,不会。每天来卖药的牛鬼蛇神太多,我看病就够忙的了,没空应付这些医药代表。

  然而,这不是她假扮患者接近我的理由!更不是她施展美人计浪费我时间的借口!

  我深觉自己的职业操守受到了质疑和侮辱,于是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接下来的一系列推销。用这样不知廉耻的人做药代,这家公司的药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现在,我作为植物人躺在医院里。而殷择,回到了整形外科,执掌大权。他不像我这样难说话有节操。确切地说,他喜欢乱搞男女关系,不然他前妻也不会跟他离婚。

  (四)发挥失常

  游小优+殷择=火星撞地球or 干柴碰烈火=交易丑闻。

  我在脑海中自动换算出如上公式。为了保住科室清白,捍卫职业尊严,我决定做一个正义使者。可现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游小优递上名片,舌灿如莲地介绍起他们公司的药品、性能、优势和价格。

  我透过化妆包的缝隙,仰头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专注的面容,觉得这画风不太对劲儿。她不是靠脸推销的吗?她不是擅长权色交易用潜规则签单吗?今天怎么良心发现改变套路了?

  可惜她良心发现了,殷择没有。

  他趁游小优递样品时顺势碰了一下她的手,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产品说明书,又站起身,踱到游小优的身旁道:“小游啊,有几个地方,我不太明白,你给我解释一下?”他边说边伸手,想搭在游小优的肩上。从我的角度看去,能瞧见游小优磨了磨牙,随后敏捷地站起身,反客为主地接过说明书,道:“您稍等,我看看。”她这一站起来,高挑的身材瞬间在气势上压了殷择一头,巧妙地避开了他的咸猪手。

  殷择不太高兴地说:“今天时间有限,我接下来还有个会,我们改天再聊吧。”

  见他下了逐客令,游小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冒失,掩唇娇笑,挽救道:“殷主任,再给人家一个机会嘛。这会儿在办公室,说话不方便。”

  看到这一幕,我惊呆了。说话不方便?是“潜规则”不方便吧?哪有不方便?之前在我的办公室不是很勇猛吗,怎么这会儿不方便了。哦,我忽然恍然大悟,因为我这个第三者在旁边,她不好意思,所以今天放不开?

  我狐疑地抬头,只见刚才还冷淡的殷择瞬间抛弃立场,笑眯眯和蔼地道:“我看你们的药还是不错的,下周有个医院投资人酒会,你介不介意来当我的女伴?”说着去握游小优的手。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医生的名声就是被殷择这种人弄坏的!我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从化妆包拉链的缝隙中跳出来,滚落在地上。

  紧接着,游小优“哎呀”一声,说了一句:“口红掉了!”然后顺势弯腰去捡,再次躲过魔爪。

  临走前,她笑眯眯地道:“殷主任,我们下周不见不散!”

  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关上后,游小优脸上堆砌的笑容开始一点点消散,直至不见。她掏出矿泉水,猛灌几口,喝完打了个嗝,咒骂道:“死男人!老色狼!跟他说话都脏了我的嘴!”

  我揉揉差点摔折的腰,接口:“早说过他好色,你还自动送上门去。”她举起我,与我平视,道:“不然呢?我不来,自然有其他人来。别人签到合同拿大笔提成,我就活该在家饿死?”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善良之举白费了,说不定人家不仅不感恩,还嫌我碍事呢。这么一想,我顿时有些沮丧,恹恹道:“对不起哦。刚才坏了你的好事。”

  “哈?好事?”游小优眨眨眼睛,凑近我,“被像你这样的帅哥‘潜规则’才是好事。他长得那样不可描述……我宁愿用专业解决。”

  我心想,怎么一言不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合着长相英俊就不配得到她的专业对待?还有,靠我这么近做什么,不怕成斗鸡眼儿?

  她还真不怕。她噘着嘴巴理直气壮地道:“唐允!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我不喜欢殷择。”我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变回去。难道做一支口红很舒服吗?还有,我没好气地道:“不喜欢你还答应去做他的女伴?”

  她耸耸肩,道:“工作需要,没办法。”说着,暧昧地挑唇,“真希望所有主任都跟你一样年轻、帅气、身材好。这样的话,上班会轻松很多呢。”

  听起来,真是好肤浅啊。原来她厌恶的不是潜规则本身,而是潜规则的对象。

  但,不知怎么的,我被她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看着,竟然觉得,有点开心。开心之余,还有些欣慰,毕竟在我的全程监督下,今天任何辣眼睛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这让我有种成功拯救失足少女的成就感。

  (五)你会后悔的

  直到酒会前,我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游小优不要羊入虎口,可她一边试裙子,一边不屑地道:“为了合同,我不介意做点必要的牺牲。”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早就知道她是这种不走寻常路的人,我为什么要自取其辱白费力气?

  换完长裙的游小优对着落地镜转了一圈,神采奕奕地问我:“好看吗?”趴在桌上生闷气的我没好气地违心道:“不好看!”她哼了一声,拈起我,道:“唐允,你的审美有问题,到底是怎么当上整形外科副主任的?”

  凭常春藤博士学位!凭丰富的临床经验!我正要这么说,可她没给我机会,直接把我塞进了化妆包,然后踩着高跟鞋出门了。

  等我重见天日时,是在洲际酒店的盥洗室里。她紧张地捅捅我,道:“唐允?”我还在生气,躺着装死。她紧张地摇摇我,喊道:“喂!醒醒。”我继续装死。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好奇地睁开眼睛,就看见近在咫尺的红唇。眼看她又要吻上来,我气急败坏地道:“游小优,你干什么?”

  她把我拿远一点,看着我道:“补妆呀。”

  真是败给她了。

  她饱满的红唇,挺直的鼻梁,晶亮的眼睛,我看了这么多天,觉得越来越顺眼,此时竟漂亮得不像话。我看得心跳加速,忙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地道:“补吧。”反正都已经被她强吻这么多回了,不差这一次。再说,我似乎也不太讨厌,触碰她的唇。我偷偷睁开眼睛,正看到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道“我马上去见殷主任,你争点儿气,持久些别沾杯。”

  刚才的暧昧瞬间烟消云散。

  持久些……说得轻巧,你倒是换个高端产品呀,用这么廉价的口红,还要求我持久? 再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不持久”这三个字对一个男人的伤害有多大?此时的我气得只想爆炸!

  不过话说回来。持久?

  忽然计上心来,我暗中微笑,乖巧地道:“好的,我努力。”天知道我能不能控制我自己。

  游小优满意地把我揣进兜里走出去,很快跟殷择会和,不待他们寒暄,我立刻用尽洪荒之力融化了–我虽然无法做到持久,但加速融化还是可以的。

  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现在的游小优唇畔挂着暗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像刚用完餐的吸血鬼。

  哼哼,这回殷择总要知难而退了吧?

  万万没想到,他仍旧色眯眯地盯着游小优说:“小游啊,待会儿结束了,我送你回去。”

  送什么送,一听就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我尽最大可能放松身体:口红都快滑到下巴了,殷择你是不是瞎?

  可惜,殷择没反应,游小优先察觉出来了。她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地道:“唐允你再不老实,待会儿我就送你进垃圾桶,你信不信?”

  闻言,我哆嗦了一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殷择如此大无畏了。散光两百度,还不戴眼镜的人看得清才怪!

  我眼睁睁地看着游小优上了殷择的车,往他郊外的别墅驶去。一路上,我不死心地做着最后的努力:“游小优,你别去!我答应你,等我恢复健康回医院上班,我马上跟你签合同!”她忍无可忍,拎起我往窗外丢去:“等你?黄花菜都凉了!”

  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几秒,我后知后觉地扪心自问:游小优她自甘堕落,我明明可以不管她的。为什么要生气?生气就算了,还把自己祸害到这步田地。

  天哪,我会不会神魂俱灭?思及此,我大喊:“游小优,你会后悔的!”

  (六) 苏醒的奇迹

  滴滴滴滴滴–

  医生吓得手中的查房单都掉了,难以置信地道:“植物人醒了?!”

  嗯,他口中的植物人,是我。在被闻讯而来的医生、护士围观了两天,被化验检查折磨了三天,被惊叹地告知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连之前在车祸时受的伤势都奇迹般的痊愈后,第六天我终于出院了。

  穿过闻讯而来的记者们的重重包围,我戴着墨镜、围巾十分迅速地钻进了出租车–其实我很乐意在镜头前跟大家分享一下劫后余生的心得体会,毕竟这件事在我看来也十分不可思议,但我此时有更重要和紧急的事情要做。

  赶到院长办公室时,看到由殷择签过字的合同还没来得及盖公章,我顿时松了口气。

  游小优出现在整形外科主任办公室时,我正好在此处刚刚处理完一些事情。她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看到是我,讶异地道:“唐允?你……你身体好了?”她长眉舒展,因诧异而睁大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昨晚对不起啊,后来我回去找过你,哦不,找过丢掉的口红……”

  “来拿合同的吧?你先坐。”我打断她,从殷择的位置上站起身,关上大门。她察觉出不对劲儿,笑道:“唐允,今天殷主任不在吗?”

  我转身,拿掉眼镜,揉了揉额头,回答:“他被开除了。”游小优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么突然?”刚从植物人的状态恢复正常,就要忙这些事,真累。我疲惫地道:“他利用职务之便,‘潜规则’医药代表。这种钱色交易的丑闻,我们医院承受不起。”

  游小优愣了一下,道:“你举报了他?”

  我走了两步,站定在游小优身前,道:“不需要。他是我开除的。顺便告诉你,他签字的合同,我们医院没盖章,所以合同无效,你白费心机了!”

  装订好的合同被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那一刻,游小优的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仰头问:“唐允!殷择出尔反尔,落井下石,被开除也就罢了。可你凭什么说合同无效?!”她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因为口红用完来不及买新的,所以没怎么化妆。黑白分明的眸子,天生如小扇子般的长睫毛……其实,她不化妆的样子比化妆时更美。

  可是,她偏偏是那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我厌恶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冷冷地开口:“凭我是这家医院的股东!”话音刚落,游小优红润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瞪住我。不知怎的,我心中有种报复得逞的畅快感,道:“让你失望了。昨晚发生的事,我很抱歉。但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总是不那么牢靠的。”

  游小优,你会后悔的。

  我说到做到。

  可她不肯按常理出牌,踱回到书桌前,拿起没盖章的无效合同,当着我的面一页一页地撕掉了,随后,右手一扬,碎纸片如雪花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她仰头,一字一句地道:“唐允,你以为我会为了合同出卖自己?哈,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虽然我没有义务向你做任何解释,但既然你是股东,那么我把殷择性骚扰的证据交给你也好!”说完,她将录音笔塞进我手里,然后踩着高跟鞋向门口走去。开门,关门,又开门,她于门缝中露出小半张脸,说:“唐允,为了避免进一步误会,特此声明,之前我追着你说要‘潜规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利用职务之便,接近你而已。对别人,我可没这么犯贱!”

  我迟钝站在原地,直到重重的关门声唤醒我的神智,才摁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想睡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殷择,我在安置房跟人打架的时候,你还在小区玩泥巴呢!”接着是重物倒地声和男人的讨饶声。

  “签字!你签不签?之前你骚扰我时说的话,我可都录下来了。不想我举报你,就跟我签合同!”

  用暴力威胁医生买药,游小优,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可我心中还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七)欺骗

  半个小时后,我到达游小优的单身公寓。

  房东正在打扫卫生,记忆中熟悉的杂乱无章的摆设统统消失不见了。中年女子告诉我,这里的租客由于拖欠房租被赶出去了。

  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后,我总算找到了独自坐在湖边的游小优。

  “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问道。

  天空乌云密布,寒风四起,游小优衣着单薄,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闻言,她猛地抬起头,露出红通通的眼睛,看见是我,又低下头,伸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才硬邦邦地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她浑身颤抖不是冷的,而是,在哭。

  原来,向来坚强乐观、无所不能的游小优,也会哭啊。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既觉得之前的自己真是浑蛋,又想摸摸她凌乱的长发安慰她。

  “唐允,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她扶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起来,红着眼睛说,“签不下合同,没钱交房租,被人赶出来,流落街头!看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我得到如此下场,你恨不得拍手称快吧?”

  她凌乱的长发在空中飞扬,跟她本人一样张牙舞爪。

  “看到坏人受到惩罚,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她重重地哼了声,抽抽鼻子,“热闹看完了就赶紧走,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她边说边抬脚,视若无睹地越过我。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她,低声道:“对不起。”

  她挣扎了几下,可我死死地拽住她的手臂,完全动不了,于是怒道:“放手!”她琥珀色的眸子被泪水洗过,像珍贵的宝石一样美丽。

  我终于下定决心,道“游小优,之前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让我弥补你吧,去我那儿住好不好?”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我,随后嗤笑道:“唐主任,这是对我的又一次考验吗?看我会不会继续缠着你签合同?”她甩开我,冷冰冰站着,“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以前是我瞎了眼,以后不会了!你放心。”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划在我的心上,我又心疼又生气,继而口不择言地道:“游小优,你非得这样说话吗?我提供你住处,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一落,我们一起呆住。可是,没错啊。

  那天,醒来后,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开除了殷择,还可以欺骗自己,是因为受不了他的道德败坏。可销毁合同、迁怒游小优、在意她被别人占便宜、心疼她流落街头、想要照顾她……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喜欢她。不然,为何在她脱口而出“因为我喜欢你”时,会止不住地心跳加速?

  我率先打破沉默,再次强调:“游小优,我也喜欢你。”

  行李箱忽然倒了。游小优站在原地,怔怔道:“唐允你傻啊,你知道别人说‘喜欢你’,你不一定要回答‘我也是’啊?”

  ……到底我俩谁是傻子?

  我微笑着蹲下身,搬起行李,说:“走吧,快下雨了。”

  (八)合同

  游小优是个挺健忘的人。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一股脑儿地选择性失忆了。照常有事没事去我们医院溜达,时不时挂个号伪装成患者去我办公室里调戏我。时光仿佛被截掉了一段,我没有出过车祸,也没有委屈地变成一支廉价的口红,更没有开除殷择。

  我松了口气,对现状很满意。

  直到游小优心血来潮地做了一顿大餐感谢我的收留之后,我觉得,其实生活可以变得更美满。

  “我以为习惯每天叫外卖的人不会做饭。”吃饱喝足后,我自觉去厨房洗碗,游小优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道:“不做不代表不会。”我从水池边走到橱柜前,她仍旧跟着,“既然你这么欣赏我的厨艺,作为报答,你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呢?”

  她笑眯眯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把擦干净的碗筷摆放整齐。我莫名其妙地道:“你煮饭,我洗碗,已经很公平了。”还想怎样?

  她穿着拖鞋,个头更矮了,为了表现气势,她仰头踮起脚挂在我的身上,道:“你害我损失了一大笔提成,光说对不起就可以啦?”

  哦。之前那次,的确,看到她因此连房租都交不起,我是挺自责的,似乎,是应该补偿一下?我心想。

  不待我开口说话,一份合同已经摆在了我的面前。游小优谄媚地递上笔,道:“签吧,签吧。明天再去盖个章!”我皱着眉想,我唐允是公私不分的人吗,怎么能这么随意就–唇上一热,一个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点到即止。

  对上游小优渴望的目光,我迅速拿起笔签字,接着飞快地丢下笔,扔开合同回吻她。

  我不是随意的人,但随意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次日。

  盖好章的合同摆在手边,游小优半小时前就说来拿,可直到现在也没到。坐立难安地等了十分钟后,我决定还是先去一下洗手间。路过整形外科主任办公室时,居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殷择走后,这间办公室一直闲置。这是闹鬼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了吗?你跟我说万无一失,可他怎么能说恢复就恢复!”刻意压低的嗓音,透着熟悉。我目光一闪,停下脚步,靠近门边。回答的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鬼知道……等着吧,他会付出代价的。”

  车祸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根本没空思考细节。如今看来,那起事故并不单纯。厚重的木门被我猛地推开砸向墙面。屋里空空如也,只有殷择站在桌边。看到我,他耸耸肩,道:“忘了点东西在办公室,回来拿。”

  我知道现在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其他信息,只能心事重重地回去。好在游小优已经来了,正坐在我的座位上翻看合同。看见我,她笑眯眯地站起来,道:“我拿去公司备案了。谢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久便得到了证实。半个月后,我们医院上了社会新闻头条,标题是:医商勾结出售假药,爱美人士集体抗议。

  舆论袭来,人心惶惶。

  作为此次事件的当事人,我压力很大。

  (九)阴谋

  这天,我提前回家,看到游小优正收拾行李。

  她看见我,动作忽然僵住,随后若无其事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道:“今天下班这么早?”

  我听到自己冷笑一声,道:“彼此彼此。”

  她像没察觉一样,道:“我租到新公寓了,这就搬走。”说完抬脚就走。我立刻道:“不是因为任务没完成,东窗事发了吧?”她停下来,转身看我,微笑着反问:“什么?”她睫毛卷翘,无辜地眨了眨。我也笑了,道:“游小优,搞定我,签了大单,提成拿得不少吧?”都有钱买昂贵的化妆品了。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冷着脸问道:“唐允,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名片摔在她面前,道:“史密森制药公司?我查过了,这家公司是假的。”

  她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捡起这张初次见面她塞给我的名片,弹了弹,道:“你会不会查得太晚了?”

  她的反应让我从头凉到脚,心里的猜测愈加清晰。

  “你的目标是医院。你早知道我是这家医院的最大股东!”所以她才接近我,想方设法地通过不正当手段企图卖药给我。因为如果通过正当途径,她根本不可能通过竞标。卖假药给我,让我身败名裂,让唐家三代辛苦创立的医院毁于一旦。是谁这样恶毒?

  我质问道:“你真正的老板是谁?”

  游小优耸耸肩,道:“唐允,我早说过你傻了。这不是很好猜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年,你们医院几乎占据百分之七十的整容市场,别人挣不到钱,当然要想办法,扳倒你。”说着,她勾唇,嗤笑一声,“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功了!”

  成功了?以那么多患者为代价,他们的良心呢?

  “游小优,你骗我。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游小优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随后不耐烦地道:“其实原本不用那么麻烦的。如果我勾引你的时候,你快点上钩签合同,或者被车撞后,乖乖做你的植物人。那么,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呵,是我不对。我嘲讽地想,我害得他们忙得团团转:游小优负责施美人计,失败后,幕后黑手雇人制造车祸。没想到我没死,还变成了口红,天天跟游小优待在一起,他只能又重金买通殷择。环环相扣,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连老天都在帮你。”说到这里,她目光略为复杂地看着我,“本来你躺在医院里,我和殷择可以立刻搞定合同。可惜……”

  “可惜我的意识附在了口红上,阴魂不散,害得你们只能配合着演戏!”有钱能使鬼推磨,利益面前,背叛是一瞬间的事。游小优说得没错,我是傻,傻乎乎地担心她的安全,傻乎乎地落入她的陷阱里,傻乎乎地喜欢上她。而她,只不过为了金钱受雇于人,逢场作戏罢了。那天晚上,她毫不犹豫地把身为口红的我扔出车窗外,她是认真的吧?认真地想要我神魂俱灭。

  想到这里,我心如刀绞。

  “游小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她站在原地,蹙眉,欲言又止。

  “算了,你走吧。我想静一静。”我无力地道。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了。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我只感到疲惫。

  开门,关门。空气中留下熟悉的香水味,浓郁甜腻,而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多么悲哀。

  后记

  在董事会上,做完自我检讨后,我在医院正式召开了记者发布会。

  虽说这是竞争对手处心积虑挖的陷阱,可毕竟,是我自己识人不清,跳进去的。做错事,就该承担责任。

  出门前,我鼓起勇气打开客房,里面空空如也。明明两天前,这里还放着各种化妆品和款式多样的高跟鞋。我自嘲一笑,关上门,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下滚过去,停在床脚。

  胖胖的,花里胡哨得,廉价的口红空瓶。

  游小优将我扔出去之后真的回去找了我。想到这里,我心里五味杂陈,那段做口红时身不由己的日子,恍如隔世。打开盖子,我看到里面的标签上只有三个字:“对不起。”龙飞凤舞,像极了游小优张扬的个性。

  镁光灯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唤回了我飘远的思绪。我读完公关稿,道歉鞠躬。

  下台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人群末尾安静地站立的姑娘。她长发披肩,妆容艳丽,见我望去,勾唇浅笑,慢慢开口:“唐允,我喜欢你。可我配不上你。”

  那一刻,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随后,更加剧烈地跳动。

  配不配得上,得我说了算吧?她乱猜什么?

  我一边想着,一边奋力穿过人群,向她走去。之后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时,我想抱住她。

  文/玉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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