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香

  001:退婚

  沈文心清明回了一趟苏州祭祖,等她回到天津,就听到自己被退了婚的消息,辛家派来的嬷嬷白眼翻上天:“我们少爷说了,文心小姐您的八字与少爷不合,强行在一起只会让彼此日后痛苦,不若早些分开。这是我们少爷给文心小姐的分手费,您别嫌少啊。”

  说着手一挥,身后的两个小丫鬟就一人一个抱了两个箱子进来,嬷嬷将那两个箱子打开–金灿灿的一堆,全是珠宝。

  辛家做的是赌场上的生意,宝贝自然不少,沈文心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但书香门第出来的,眼界也还算有那么点,知道里头的是好东西。她伸手在箱子里拨了拨,说:“行,你们把东西放下吧,我知道了。”

  嬷嬷一脸震惊,脸上写满了:你就这样啊?说好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呢?你的悲伤呢?

  但沈文心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们,辛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这和少爷预料的不一样啊,不是说文心姑娘听了这个惊天大噩耗之后定然会面色发白、痛哭流涕的吗?怎的对方如此淡定?不哭不闹便也罢了,方才她收下珠宝的时候是笑了吧?

  她到底在笑什么?难道其实她根本不爱少爷?早就打算和少爷分手了?

  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辛家,辛逸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厅内,低咳一声:“如、如何了?可是哭得很惨?”

  众人一致低头,还是嬷嬷稳得住,道:“文心姑娘笑了。”

  笑了?辛逸一愣,既而长叹一声,哀愁地说:“到底是我对不住她,想来她一定是笑得很为难吧,她素来内敛,爱恨情仇都在心里,是个不肯轻易表达感情之人,那一笑,铁定包含了满满的痛楚、悲愤、疑虑与爱意,我、我真是个人渣啊……”

  辛逸背着手越走越远,于是众人也就识趣地没告诉他真相。

  002:初遇

  沈文心认识辛逸,是在半年前。老家因年景不好闹了饥荒,她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后想要去个太平些的地方,身上的财物却在路上造了窃,幸而遇到双鲤,骑着一匹快马,路过她身旁时拉了马缰,低头看着她说:“哪儿的学生?”

  她报了自己的学校,双鲤问:“你怎么在难民营里?”

  沈文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遭窃的事说了:“没了钱上路,只能跟着这些人一起走。”

  老乡人好,沈文心帮着他们带带孩子,教孩子一些字,他们也就愿意带着她,但也有些人不正经,看她孤身一人也没个亲人朋友,时常来动手动脚,这些都是后来沈文心和双鲤说的。那时,双鲤只是对她伸出手去:“我以前也在那个学校上过学,你既然没地方去,那就跟着我走吧。”

  于是,两人一骑,风雨无阻,一路抵达天津。

  身上没有钱,沈文心就寻思着出去找个工作,双鲤却不肯,要送她去读书:“好好的学生,找什么工作?给人打工要受气的。”

  两人打听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最好的学校名额已经满了,现在不对外招人,要进去还需要人引荐,双鲤便打听了当时一个天津那边的大儒,想去戏楼拦人求引荐,谁想大儒临时有事没能来。

  大儒不在,这戏楼也没什么好待的,两人走出雅间,都快走到门口了,双鲤左右看了看,说:“不行,都已经来了,我到处转转,说不准能遇到什么人呢。”双鲤虽初来乍到,三教九流却混得熟,沈文心拉她这匹野马不住,只好回雅间等人,谁知才到门口,便被隔壁雅间出来的人一把拉住了手臂,扯进了怀中,“就是你?长得倒是不错,小爷我香一个。”

  说着一张放大的面容便贴了上来,恶狠狠“香”在了她的嘴上。

  “……”

  沈文心跟着双鲤久了,拳脚功夫也是学过一点的,一个粉拳砸过去,将本就醉醺醺的汉子砸倒在地,抬脚就照着醉汉的脸上跺下去,印下几个脚印!

  浑球,连你祖奶奶都敢惹!不怕死得快啊!

  辛逸那是喝高了,被跺得毫无还手之力。

  房间中的人久等不见辛逸回,出来一看,便见辛逸躺在了地上,脸上几个脚印……

  事后查证,原是富商请辛少爷帮忙,“礼物”迟到了不说,还惹怒了辛少爷。

  辛逸回家后那个气:“小爷清清白白、堂堂正正一个人,怎会随便看上一女子?简直不知好歹。”又仔细回忆了醉酒后残留的记忆,舔舔嘴巴道,“不过那小妞的嘴唇是好吃,嫩嫩的和豆腐似的,这顿打好像也没白挨。”

  苏伯驹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提醒他:“你别嘚瑟,在那种地方能打你的,那是艺高人胆大,说不定你的麻烦少不了。”

  当时辛逸不在意,就那些成天躲在后院里争风吃醋的女人敢找他的麻烦?也不打听打听,这天津赌界后起之秀里的第一人是谁?!

  没过几日,赌界第一新秀就被一个姑娘赢得差点只剩下一条裤衩……

  对方态度很是嚣张:“你得给你轻薄过的人道歉。”

  辛逸面子丢光,里子不能也丢光,遂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自己也不知何时轻薄过的人道歉。看到沈文心后,他便想起了戏楼上的事,那个歉道得便真诚多了。一席开到最后,可谓宾主尽欢,辛逸见沈文心文文秀秀地坐在一旁,很好招惹的模样,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凑过头去说:“我再给你打一顿,你再给我香一个成吗?”

  沈文心抬起头,端的是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她看着人模人样、风度翩翩的辛逸,手一伸,将他的头按进了面前的汤盆子里去……

  003:缺心眼

  那一按,便按出了一段孽缘。

  辛少爷富贵乡里出来的,自幼见到的都是阿谀逢迎之徒,哪里见过这样的姑娘,如何能吃完饭就不见面呢?他还想要顿顿吃,天天见啊。

  辛逸当即便开始追求沈文心,但初遇时的印象着实太不好,沈文心一直不怎么搭理他。

  求而不得,辛逸非常忧愁,家中赌场的生意也没心思管了,日日长吁短叹,苏伯驹与他到底是多年发小,便给他出主意:“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你别送那些有的没的,送她最想要的–你看双鲤最近在做的是什么事?”

  辛逸想了想,不屑道:“她想要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要追求她。”

  苏伯驹叹了口气,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呢!

  苏伯驹说:“她在给沈文心找学校。”

  辛逸是不喜欢双鲤的,不仅因为她屡次拂了他的面子,更因为他曾求过双鲤,让她帮他追求沈文心,可双鲤拒绝了,还嫌弃他是花花公子。辛逸觉得双鲤是在嫉妒沈文心有人追求,而她自己却没有,因此觉得双鲤心胸狭隘,会带坏沈文心,但因好友与此女子关系不错,辛逸便也什么都不说了。此时听好友说起这事,倒是动了许久不曾动过的脑子。

  辛逸摸摸下巴:“推荐信吗?那倒是有法子的。”

  小洋楼外停了车,辛逸从车上下来,衬衣马甲,手臂上搭着白西装外套,眉目是十分俊朗的,但身上总有一股痞气。

  双鲤靠在阳台上浇花,看到后叫了沈文心一声:“欸,你的追求者又来了。”

  沈文心看楼下一眼,果然见到辛逸,不多时,敲门声便响起来了。沈文心下楼去招呼这不速之客,这些日子他来得勤快,讨好的手段也花样百出,不知今日使的是哪一出?

  辛逸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文心面前,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你看看。”

  沈文心打开来一看–是她想去,双鲤却找不到合适的人为她引荐的那所学校。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的眼神柔软下去,刚要说话,就听辛逸说:“别的也不要你做,陪我三个月。”

  沈文心将推荐信摔在了他的脸上,好脾气的人也发怒:“你给我滚!”

  辛逸捂着鼻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眼睛还亮晶晶的呢,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沈文心叫来丫鬟将他赶出去,这混账,当她是什么!“以后不许他进家门!”

  此事行不通,辛逸觉得苏伯驹坑了他,回过头就找苏伯驹的麻烦,苏伯驹忍着被他一通冷嘲热讽后问明了事情经过,伸手就给辛逸来了一拳:“一副好牌被你打烂成这样!”

  三日后,学校给沈文心打来电话,说想与她见面聊一下情况。辛逸开着车送她去学校,时不时偷看一眼,后座上沈文心问旁边的苏伯驹:“苏大哥,他这样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苏伯驹好笑,说:“先天残疾,后天有病。”

  沈文心嗤笑,辛逸扭头看一眼她,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心里也喜欢,不由得问:“什么先天后天,你们说谁?我认识大夫,给你们介绍介绍?”

  至此,沈文心也就知道了这人是真的缺心眼。

  004:先订婚

  最初沈文心觉得辛逸和人关系好,许是因为家中富有,出手阔绰,有钱人嘛,身边什么人没有?时日一长才知道,他对人是真挺上心的,不管对是她还是对苏伯驹,抑或者是其他朋友,但凡他能帮得上忙的,绝无二话,帮不上忙的,他也会给你出主意,帮你拉关系,疏通人脉,即便被人坑了骗了,只要无伤大雅,绝不打击报复。许多人觉得他傻,沈文心也觉得。但如苏伯驹这种从里到外防备人的、双鲤这种从头到尾都是黑的或是沈文心这种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出“好麻烦别理我”的人,也都乐意和他处。

  那些喜欢出老千的人也喜欢去辛家的赌场–能骗得走的是意外之财,被发现也没关系,反正辛少爷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因此辛庄生意很好,却也非常乱。

  沈文心第一次去辛庄时,便遇上了一个出老千被抓住的人,那人觍着脸对辛逸笑:“辛少爷,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儿,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做这事,辛少爷您菩萨心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那时辛逸已经聘请了双鲤当辛庄的经理,一应事务都交给双鲤处理,双鲤不比辛逸好脾气,是个心狠手辣的,处理了一堆人后,骗子混子就少了,但她不是出门去了吗?辛逸便过来搭把手,他大手一挥:“以后不要再犯了,这次就这样……”

  “慢着。”一个低沉的女声从众人头顶传来,二楼包间内,一个影影绰绰的纤细身影站在珠帘后面,冷哼了一声说,“辛少爷,当初你请我时说了,这里的规矩以后我定,怎么的,我才走了几天,别人来闹场子了,你第一个搞破坏?”那女子手一扬,“抓起来,按规矩打一顿。去查查这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要是,医药费我们出,要不是……”

  女子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惨叫声。众人只以为经理提早回来了,可辛逸追求沈文心那么久了,还能辨不清她和双鲤的区别?他当即上楼去,掀开帘子,果然见她穿着双鲤的骑马装坐在桌旁喝茶。他挥退左右,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来了?还扮成了她?”

  说着手往她肩膀上一搭,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沈文心没揭穿他的套路:“我靠双鲤养着,她不在,我来帮她看场子,免得她的招牌被人砸了,我们都要饿死。”

  靠双鲤养的话她随口说来,辛逸却认真想进去了,说:“不然我养你吧。”

  沈文心斜眼看他:“辛少爷以前没少养人吧?”

  辛逸没听出这话背后的意思,极其自豪:“可不是,辛少爷养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过我对他们别无所求,但我要养你的话,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沈文心心里冷笑,面上还是温和:“你倒是说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得至少和我在一起三个月!”辛逸竖起三根手指,看着她的目光灼灼,如狼似虎。

  沈文心摘下头上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脸上,顺着劲儿推翻他坐的椅子:“你大爷!”

  辛逸一把抱住她的腿:“求你啦!”

  沈文心好气又好笑,她是真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又让人不知说些什么好的人。

  辛逸抱着她的大腿死都不放开,脸上的懊恼与眼中的委屈都是那样分明,沈文心这样怕麻烦,可他太可怜兮兮,而她嘛,想到以后红袖添香、人约黄昏后的日子,竟也真的挪不开腿。于是沈文心说:“那就先订个婚再恋爱吧,不然没安全感。”

  005:离心

  豪门贵少与逢场作戏时遇到的女学生,所有人都觉得不会长久,那些觊觎辛逸的人都在等着他厌倦了小家碧玉,将之抛弃,并且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个结果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们等到了。

  苏伯驹家中出事,还不小,闹得满门抄斩,辛逸与他是发小,二十多年情谊,不能不救,又不愿连累他人,便自己设套自己钻,去和沈文心退了婚。

  窗外骤雨拍打玻璃,沈文心夜半醒来,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摸了摸嘴角,才发现自己又梦到了过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认识小半年,在一起两个月,这两个月,她都有一种自己是女王的错觉。岂料噩耗来得这般突然。

  听到楼下传来说话声,沈文心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楼下点着一盏灯,橘色的灯光照耀在两人身上,是冷着脸的双鲤和一脸内疚的辛逸。

  双鲤正指着辛逸的狗头骂:“还变卖家产救苏伯驹呢,你也不看看你和他什么关系,他家里出了事,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也盯着你?你不赶紧撇清关系还急哄哄往套里钻,觉得自己够义气是吧?我往白了和你说,你就是蠢。”

  辛逸也怒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丑女人!伯驹为你掏心掏肺,他一出事你就撇关系!要不是看文心和你好,你以为我会多看你一眼!我是来告诉你照顾好她的,别的事不用你管!”他拿起帽子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回头冲双鲤吼,“我们是兄弟!你懂个屁!泼妇!”

  双鲤气得直拍胸口,沈文心看辛逸走了,才从楼梯转下来,双鲤见到她倒是不诧异,小洋楼就这么大,沈文心又浅眠,方才动静那么大,惊醒了她也不意外。沈文心给她倒了杯水,问:“苏大哥的事很棘手吗?”

  苏伯父身在朝堂,性情耿直,看他不顺眼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这次也不知道参了哪个权臣,就被撸下马来了。这事闹得大,传得也沸沸扬扬的,沈文心才回来就听说了,之后便是辛逸派人过来退婚了,其实比起伤心来,她更多的倒是……莫名无奈。

  双鲤难得沉默,半晌才握着水杯说:“苏伯父如今正在押送回乡的路上,苏家一家都下了大狱,辛逸说是想去劫大狱……有毛病。”

  双鲤说服了辛逸身边的人,将辛逸软禁了起来。沈文心去给他送饭,远远地便听到房间中传来怒骂:“杨双鲤!你这个没良心的泼妇!老子瞎了狗眼才会把你当朋友!”

  等沈文心走近了,那骂声便没了,她推开房门进去,便见辛逸白衬衣黑长裤,衬衣上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一双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心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看这良辰美景,我们是不是该去戏楼听个戏,顺便交流一下感情呀?”

  沈文心将食盒放下,一一摆好,道:“美男计收一收,你我已非未婚夫妻,你这样我硌硬。”

  辛逸刺啦一声将领口撕扯得更开:“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但我现在付得起的只有这副肉体!”

  沈文心“哦”了一声:“可我不稀罕,不想要啊。”她转身离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此后日日,辛逸想尽了法子讨好她,都没有任何作用,及至苏家斩刑将近,他才失去了分寸,一膝盖跪在了沈文心面前:“你要是生气,打我杀我都行,看在我们相爱一场的分上,你放我出去。”他抬起头,眼中都是祈求,“杨双鲤是个坏人,就算救了你,她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坏人啊!”

  沈文心看他许久,最后仍旧摇头:“我听双鲤的。”

  她离开的时候,辛逸在她身后说:“如果伯驹出事了,我会恨你们一辈子。”

  006:情绝

  苏家斩刑过后,辛逸被放了出来,他第一时间到了斩首的地方,那里血流成河,他好友的尸体早就被家中仆从捡回去安葬。辛逸跑到小洋楼,双鲤已经不知所终,唯有沈文心一人在家中,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沈文心:“杨双鲤呢?”

  沈文心摇头:“我不知道。”

  辛逸一怒之下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手上力气之大,脸上怒气之盛,沈文心平生仅见,她越发觉得喘息不过,却仍旧一动不动,最后辛逸一甩手,嘶哑着说:“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要见面了。”

  待他人走后,沈文心才跌坐在沙发上,她伸手按在眼角,一滴眼泪滑落,烫了指尖。

  其后不久,四方乱起,军阀割据,京津这边亦无例外,辛庄势属中立,从不加入任何势力,但一直也没人动他。直到一次火拼之后,死伤无数,辛逸才出来说:“都是自家兄弟,不要打了,给我一个面子!”于是在其他地方乱糟糟地你方唱罢我登场时,天津再没有起过很大的波澜。

  只是,辛逸也再没来看过沈文心,即便路上偶尔相遇,他也是避开离去。原是为了免得伤到她无奈之下作的分手决定,最后竟就这样成了真。

  意洪楼内仍旧唱着戏,还是时不时有老板求到他面前,送上佳人如玉,如同眼前这一位,做古玩生意的胖子给他敬了杯酒:“辛少爷,麻烦您和余老板说一声,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是假的,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到余老板头上去啊。”

  辛逸说:“我能帮你约人,但要怎么说,能不能说动老余,就不是我的事了。”

  胖子急急点头:“是是,只要辛少爷帮我将余老板约出来,后面的事绝对不会麻烦到您。”胖子推一下坐在他身旁的姑娘,“馨儿,去给辛少爷倒酒,帮哥哥谢谢辛少爷。”

  胖子身旁的姑娘抬头看了眼辛逸,兔子一般又低下了头去,那副娇怯的模样,想来过去是很少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辛逸有些出神,这才是养在深闺中的小家碧玉该有的样子吧,过去他怎会认为沈文心是小家碧玉呢?那个小妞,被人轻薄了知道打人,一句话不中听就泼你一脑袋油腻腻的汤水……不,他怎么可以又去想那个助纣为虐的坏女人!

  辛逸脸色微沉,吓得给他倒酒的姑娘一哆嗦,手一抖,那酒就洒在了桌上,顺着桌沿向下,滴在了辛逸裤子上,姑娘一紧张,伸手就去擦……

  那手摸上辛逸大腿时,辛逸浑身一僵,在一桌人暧昧的眼神里,辛逸隔开她的手,拿了毛巾擦拭裤子上的酒水,少见地问:“你叫馨儿?”

  那姑娘点点头,小脸已经红得没法看,一副似泣非泣的表情。辛逸不大会处理这种事,想起身走,家里的下人却来传话:“沈姑娘去家中找您了,正等着呢。”

  辛逸一屁股又坐下了,对红着脸的馨儿说:“过来爷身边坐。”

  ……

  沈文心在沈家等了两个时辰,从夕阳斜照一直到星月辉煌,辛逸浑身酒气,被一个娇小可人的美貌姑娘扶着走进来,见到沈文心后,露出诧异的表情:“咦,你怎么在这?”

  那表情,简直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沈文心看一眼他怀里的女孩,却没了波澜不起的心境,明知他故意,到底意难平,她将一封信递给他:“故人所托,别无他事。”

  她的背影隐没在夜色深沉中,不慌不忙。辛逸拿着信,忽地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掷,他面沉如水,眼里看不到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为什么犯错的明明是她,她却能这样理所当然,毫不愧疚?为什么即便到了今日,他还是会忍不住想她?难道他和苏伯驹二十多年的感情,还抵不过和她的半年感情吗?

  不!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007:真相

  辛逸尝试着和馨儿在一起,他对她好,给她买漂亮的衣服首饰,带她去游山玩水,出入聚会,甚至一掷千金买下一座园子,只为庆祝馨儿十八岁生日。沈文心等待他两个时辰后给他的那封信不知被他放在了哪里,等他再想起时,沈文心已经离开了天津。

  他找来小洋楼中伺候过沈文心的丫头,丫头说:“文心小姐是在辛少爷买下园子的那日走的。”

  而她老家在苏州的哪里,辛逸甚至从未问明。辛逸愣愣地想,这么走了也好,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开始。但自此之后,他却再也没了陪馨儿做这做那的兴致,虽觉对不住,还是提出了分手,馨儿不肯,问了几次原因,辛逸自然不会提及沈文心,只是说不合适。

  “你以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辛逸也无奈:“不是假的,但也没多真。”

  馨儿打了他一巴掌:“浑蛋!”

  辛逸摸摸脸,反倒松了口气:“以后你出嫁,我给你送份大礼,我们就不要互相耽误了。”

  一场秋雨过后,辛逸从辛庄回到家中,家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下人们个个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辛逸满心疑惑地走进家门,看到正厅上坐着的苏伯驹和双鲤时,也是整个人发愣,好一会儿后才尖叫:“妈呀!鬼啊!”

  辛少爷晕了过去……

  待辛逸醒后,苏伯驹才问:“你怎么见到我是这种反应?我不是来信和你说明了吗?那封信我和双鲤寄给沈文心了,她没给你吗?”

  辛逸才想起那封未拆开就不知去向的信。

  双鲤拉了把椅子坐过去,说:“当初如果让你倾家荡产去救伯驹,你家里老母亲要如何?你辛庄上上下下几百口要如何?”辛逸张嘴欲言,双鲤却打断了他的话,“你和我们一起走,那么这个你自幼成长的地方呢?苏伯驹走了,你也走了,剩下的人里面谁还服得了谁?辛逸,你和我不一样,我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无论怎样都可以,但你还有辛庄,还有一心盼着你平安的妈妈。”

  辛逸至此方知,原来双鲤软禁他是真,可那是为了不让他冲动之下犯错;双鲤失踪是真,却并不是因为害怕苏伯驹死之后辛逸找她算账,而是因为她带苏伯驹去避难,而沈文心帮着双鲤也是真的,却也不是他想的那样。

  双鲤说:“你只见到地上有血迹,可曾见到谁的尸体?观众是我们安排的,刽子手也是我们安排的,但谁知道台上杀的是人还是鸡?”

  辛逸如遭雷击,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你们都不和我说?”

  双鲤看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原因–和你说?那还不得早就露馅了啊?

  她起身离去,留下苏伯驹和辛逸两两相望。一个人真诚不伪装是美好的,可有些逼不得已里,本身就充满了伪装。苏伯驹心中愧疚亦心疼:“双鲤有沈文心在苏州的地址,你想去苏州找她吗?”

  008:讨债

  沈文心没有在苏州,辛逸问过了邻里,才知道她卖了故居的房子,就在他找来的半个月前,人已经离开了苏州。辛逸去了她读过的学校,甚至七拐八拐地找了她的许多同学,都没能得到她的消息。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天津,消沉颓废了小半个月才振作起来,跟着双鲤一起去捣鼓古董生意,像牛皮癣一样紧贴着双鲤不放,双鲤十分生气:“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看到你就来气!”

  辛逸一口拒绝:“不,你们要好,她肯定要与你联系。”

  双鲤咬牙切齿,你这个时候倒是精明了啊,过去怎么就蠢成那样呢?但到底还是没一脚将他蹬开。辛逸是正确的,倘若沈文心离开天津后还愿意和谁联系的话,大概也只是双鲤了。

  那封报平安的信,双鲤将它交给了辛逸,信中说,她离开天津是因为舅舅派人找到了她,外祖家中十分想念担心她,让她回母亲的祖籍去,所以她暂时去承欢外祖膝下了,因走得急,没有和人说,书信一封以报平安,望勿挂怀担忧。

  言辞是连辛逸都会觉得吃醋的亲昵,可知道她人在哪儿了,这点醋辛逸一口就咽下去了,他马不停蹄地收拾了一番,赶着家里的司机就过去了。

  沈文心老家在东北,辛逸过去时,东北正是数九隆冬,大雪纷飞,自诩北方人不怕冷的辛逸都冻得像根冰棍,原想风度翩翩地上门拜访,谁知道敲开人家外祖父母家的大门时,辛少爷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那、那什么……在下辛逸,来自天津,不知府上是否、否有位、沈、沈文心姑娘?”

  小厮裹着厚厚的老棉袄看着他,见他长得和个好人似的,咧开嘴笑:“是我们家表小姐!就在府里呢!您是?”

  “我是沈小姐的……”辛逸咬咬牙,“未婚夫!”

  小厮“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着大门,辛逸还能听到里面的嘲笑:“什么玩意儿!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碰瓷的!以为我们会相信这种冒充我家表小姐未婚夫的戏码吗!”

  辛逸:“……”

  沈文心其实不大愿意留在外祖家,最大的原因就是外祖家中对人管得多,她过去在父母身边时,基本属于放养状态,父母都很尊重她的意见,以至于相较于其他同龄女孩,她要稳得住得多。后来父母过世,她孤身一人在苏州上学,逢上饥荒流落到天津,外祖家一直都有派人过来,想接她回去,有个依靠,她没能走,直到不久前,外祖父用他病危的假消息将她骗了回来,还给她张罗着婚事……

  辛逸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大半个时辰,敲了三四次门后,小厮才将信将疑地通报了进去,及至沈文心出去一看,辛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最后白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随后跟来的老人拄着拐杖,抚着长须,看着被下人抬进门的年轻人,沉吟道:“心儿,这真的是你那有钱又傻的未婚夫?外公怎么觉得他是来催命讨债的啊?”

  终

  沈文心捧着一只手炉,正在房中看书,丫鬟来通报她说辛逸来了,沈文心从书中抬起头,便见辛逸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身前,左右开弓给自己来了俩耳光:“心儿!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我不仅错我还愚蠢!你打我骂我、虐待我都没关系!求求你不要放弃我啊!”边哭边抱住了沈文心的大腿,眼泪唰唰地流下来……

  沈文心还没说话,身边的丫鬟们都惊呆了,这……这未来的表姑爷以后得夫纲不振吧!

  沈文心虽收留了他,却一直没有怎么搭理他。辛逸熬了三天,熬不住她的冷处理,便自己找上来了,他会的也不多,一哭二闹三上吊,撒娇耍赖没事就笑,对下和善,对上更是嘴上抹了蜜一样,沈文心还没怎么的,辛逸已经把她外公和舅舅给收服了。

  不多时,外公便来找她谈话:“要么,你就去天津吧,大学不是还没读完吗?”

  沈文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合上书,眼一斜:“老头子,当初可是你死活不让我回去读大学的。”

  “有吗?外公忘记了。”外祖父头一扭,吩咐丫鬟,“给表小姐收拾行李去。”

  那一路大雪纷纷,辛逸带着他不好容易讨回来的姑娘一路风雨无阻,直到将人送到小洋楼了,一路上对他都不温不火的沈文心才主动对他说了句话:“明天来送我去上课吧。”

  辛逸一愣,她已转身进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吸吸鼻子,有种“”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错觉,好像看到点希望了。

  双鲤正在屋里烤着火,见沈文心进屋,她伸头看窗外,笑说:“一脸要哭了的样子。”

  沈文心坐在她身边,笑容淡淡的:“看到啦。”

  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这种呆子是她自己选的嘛,外公和舅舅一副要将他打死泄愤的样子,她要不想点法子,难道还让命案当着她的面发生吗?当一个聪明的女子也是难,不过好在,以后不用担心未婚夫胡来,就他这道行,还不够她塞牙缝的呢。

  沈文心伸出手,对着暖暖的火翻了翻,再要求婚的话,不跪下来泪流满面可不会答应了。

  文/桃墨曦

赞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