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先生有点萌

  作者有话说:又过稿啦好开心!作者都是自虐狂啊,想写一种源于血缘但又没有血缘的爱,这个念头有了之后就按捺不住了,吭哧吭哧地打磨着,终于有了盛先生。希望大家喜欢盛先生。

  Vol.1 网红盛先生

  如果十年前有网红这个说法的话,盛先生就是。

  盛先生经营着一家韩式料理店。附近高职的女生经常相伴着过来,名为聚餐,实则是聚众花痴。

  那年的盛先生已经三十五岁了,长得却像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个高腿长,眼神清澈,脖颈漂亮得像是天鹅。虽然整天穿着颜色艳俗的料理店工作服,却从骨子里流露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倜傥风流。

  盛先生并不在意自己的颜值。早上顶着鸡窝头就去市场进货,店里忙起来的时候脸上蹭到灰了也来不及擦掉。可就是这股子的不在意,反而更容易引来他人的注意。

  那时候流行论坛和贴吧,我经常有一种错觉–随意打开一个帖子就能看到盛先生的照片,各种场合的偷拍。就连我就读的学校,以颜值高著称的舞蹈班女生们讨论起最有魅力的明星时,也总会惋惜盛先生竟然没有进娱乐圈。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得知,我家离盛先生的料理店很近,于是纷纷找我,想要弄到盛先生的私人号码。

  我出门总是忘记带手机,更加记不住盛先生的电话号码。为此,盛先生很头疼。

  忘了说,学校里还没有人知道,盛先生就是我爸。

  Vol.2 从天而降的盛先生

  遇见盛先生的那年,我十一岁,和姥姥相依为命。

  姥姥有一女二男,都是不肖子。两个儿子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归家,结婚之后对姥姥更是不闻不问。唯一的女儿也已失踪多年。姥姥独自带着我,住在市区的老街道。

  我刚刚升上六年级的时候,老街道要拆迁了。两个舅舅突然回来,说我和姥姥都是弱小妇孺,家里不能没有顶梁柱。

  姥姥拿着擀面杖就要揍人:“这么多年了,你们这些顶梁柱都在哪儿顶着呢,有过人影儿吗?!”

  谁都知道,他们是为了那几百万的拆迁费才出现的。

  两位舅舅并没有就此罢休,各自携家带口,每天登门骚扰。为此,姥姥气得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

  病危通知单下来的时候,两位舅舅为了争夺房子的归属权,战况进入了白热化。他们各自纠集了一群人,聚在家里吵闹个不停。

  大舅认为,自古长兄如父,一切事都应该听从老大的决定,包括房子的归属问题。二舅妈反驳,说萧萧就要升初中了,应该有个好的读书环境,而她恰巧就是老师,所以归她更合适。

  姥姥躺在医院里无人照顾。我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沉默地望着这群人。那一刻的我明白了一件事,言语越显喧嚣,行为越是卑劣。

  我不想再看到他们,于是推开门,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有行人的脚步声,我翻起卫衣的帽子戴上,不想被人发现泛红的眼睛。有人拾级而上,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声音从我的头顶落了下来:“你是萧萧吧,我姓盛。”

  我抬头,看到楼道里站着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胳膊上满是刺青。离我最近的那个却打扮得非常正式,西装配领带,鬓角齐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手指白皙,骨节分明。

  他长得过分好看,虽然打扮正式,却不显精英范儿,反而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魅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似有漫天星辰,扑簌扑簌全部落到了我的面前。

  他牵住我的手,带着那群人敲开了家门,口气不卑不亢:“这栋房子是萧祺的,而我,是萧祺的丈夫。”

  萧祺,是我母亲的名字。

  她已失踪多年,是死是活,无人知晓,而我也从未见过。

  盛先生带来了萧祺亲笔签名的产权转让书,还有凶神恶煞的一帮兄弟。舅舅们不敢再闹下去,又害怕留下来要承担姥姥的医药费,很快就走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盛先生将一把手工制作的吉他递到我的面前,动作有些拘谨,不知是否因为思念起了谁。

  他说:“这是萧祺……你妈妈送给你的礼物。”

  Vol.3 尽心尽力的盛先生

  我对爸爸这个词很陌生,尤其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初次见面的人,不管在心底如何酝酿也叫不出口。

  那天舅舅们走了之后,那群满身刺青、凶神恶煞的人在离开之前道别,甚是客气地称呼他为“盛先生”。他们说:“盛先生,下次有事也来找我们,一定会帮忙的。”

  于是我也跟在后面小声地叫,盛先生。

  他听见了,回头看我,眼神闪烁,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三十多岁的人,光芒万丈,眼神里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一瞬间我对他产生无限的好感,确定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有着好运气和好眼光。

  可是姥姥不喜欢盛先生。

  脑溢血抢救回来之后,姥姥的意识变得时好时坏,却始终当盛先生是仇人。

  过去她只字不提母亲,如今却整天拉着我说萧祺。母亲短短的半生,被她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

  萧祺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从小就学习唱歌,梦想是成为歌星,登上大舞台。十九岁那一年,她孤身前往北京,住地下室,在三里屯的酒吧里驻唱,给音乐公司寄歌曲Demo。

  寄出去的Demo有了回应,萧祺原本可以实现梦想的,却意外有了我。在出唱片和生孩子之间,她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后者。

  但她没有结婚,对所有人隐瞒了生父的身份。回老家生下我之后,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连两位哥哥也特意赶回来指责她,甚至擅作主张,要逼她嫁给一个酒糟鼻、啤酒肚的中年鳏夫。

  面对这样的侮辱,母亲选择了离家出走,从此失去音信。

  姥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什么难堪的话都骂了出来。盛先生不言不语,只是伸手捂住我的耳朵。

  那时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盛先生。说他消失了这么多年,如今再出现,只是和舅舅们一样,为了那几百万的拆迁费。

  拆迁在即,亟待搬家,可是姥姥还躺在医院里。她行动不便,经常大小便失禁。盛先生也不嫌脏,直接跪在地上清理,弄好了一切才默默去卫生间换下身上的衣服。

  离开医院之后,盛先生还要忙着新家的事。搬家是那群凶神恶煞的人过来帮忙的,因为盛先生的叮嘱,连墙角快要死掉的绿萝也小心捧在怀里。

  盛先生买了一个带院子的两层别墅,通风、朝阳、风景好的那间屋留给了姥姥。姥姥出院之前,他将院子里的石头砖块都清理了一遍,种上了柔软的草坪。

  姥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渐渐不再骂盛先生了,只是总问:“萧祺为什么不回来?”

  盛先生答:“萧祺不想回来。”

  姥姥忍不住又骂:“那你也滚!”

  然后盛先生就滚了,滚去院子里修剪草坪。

  盛先生是有工作的。可是有一天姥姥走失了,他再次找了那群凶神恶煞的朋友,翻遍了半个城市终于找回了姥姥。第二天他就辞去了工作,整天都陪在姥姥的身边。

  他就这样,尽心尽力照顾姥姥足足两年之久。

  Vol.4 会唱歌的盛先生

  十三岁那年,就在我考上音乐学校之后的冬天里,姥姥去世了。

  结束了葬礼的事宜,盛先生在离一所高职不远的地方开了一家韩式料理店。起先盛先生忙着在外面打理一切,店里生意清淡得很,那帮浑身都是刺青的朋友们就隔三岔五地过来捧场,还坚持不要折扣。

  后来盛先生回来,听服务生说了这事,专门挑了个日子,请那群人到店里来做客。时间是将夜未夜的傍晚,夕暮褪尽,天空一片纯净的暗蓝。店外亮着昏黄的路灯,盛先生抱着一把吉他,倚着门边弹边唱,声音低沉,落在人的心上,微微颤抖着。

  那是我第一次听盛先生唱歌。他的声音如眼神一般纯净,只是又多了一层岁月赠予的哀伤,似罂粟般令人沉迷。

  后来我才知道,盛先生以前在酒吧唱歌,那些满身刺青、凶神恶煞的人都是他的粉丝。

  盛先生唱歌的视频不知道被谁传到了网上,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以女学生和公司的女白领居多。偶尔有几位自称编导或经纪人,想要签约包装盛先生。

  盛先生没有同意,理由很简单:“我的女儿需要人照顾。”

  大约是继承了母亲的基因,我自小就很喜欢音乐。只是母亲的离家出走让姥姥分外难过,她不允许我再和音乐有任何牵连。姥姥去世之后,见我成绩平平,盛先生问我,愿不愿意去考音乐学校。

  但他不允许我弹吉他,买了一架立式钢琴放在窗台边,每天练满五个小时才让我吃晚饭。一年后,我考上了音乐学校的钢琴班。

  其实我很喜欢吉他。

  如果说钢琴是乐器之王,那么吉他应该就是不羁的剑客,可以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我进了钢琴班之后,盛先生对我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了,我在家练习的时间减为两小时。于是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偷偷弹吉他。

  盛先生刚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母亲的吉他给我。我不敢动吉他的盒子,怕被盛先生察觉,每天只悄悄带着吉他,在离家有些距离的公园里练习。

  那座公园已经破落了,除了流浪狗,很少有人来。那天我在弹的曲子是周杰伦新专辑里的那首《千里之外》,忽然听到簌簌声响,回头看到梁靖轩正歪着头站在那里。

  他拎着一个包装袋,袋子上有盛先生料理店的logo。我有些微的紧张,问他怎么在这里。

  他说料理店推出新口味的炸鸡,盛先生让他带几块给我尝尝。

  说话的时候,梁靖轩没有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长满青苔的废弃石凳。我走近,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他长得瘦瘦小小的,个子比我还矮半个头,整个人被我的影子笼住,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我很肯定:“你在撒谎。”

  他的眼神瞬间就慌张了起来:“没、没有……”

  晚上盛先生回来,丢过来一袋炸鸡,说道:“今天新推出的口味,卖得很好,特意留了一点给你。”

  “你不是已经让梁靖轩给我送过去吗?”

  “没有啊。他白天来店里找你,我就顺便送了一袋给他,他没吃几口就走了。”

  看吧,我就知道梁靖轩在撒谎。

  Vol.5 关于梁靖轩,以及叫白夜的少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去讨好梁靖轩。

  在梁靖轩很小的时候,他妈妈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从那以后,梁靖轩就变得有些奇怪,整天都在和自己说话,别人走近了他又忽然沉默得犹如一个哑巴。

  姥姥还在的时候,经常在院子里晒太阳,梁靖轩就像小猫一样缩在角落里。姥姥想念我的母亲,问盛先生她为什么不回来。

  盛先生说:“萧祺不想回来。”

  姥姥就骂:“那你也滚!”

  盛先生就滚到院子的另一头修草坪。有一天就在这个时候,梁靖轩忽然从角落里挪了过来,对姥姥说,他见过我的母亲。

  盛先生进屋换了衣服去上班,梁靖轩就带着姥姥溜了出去,一起去见我的母亲。

  后来盛先生带着那群浑身刺青的朋友翻遍了大半个城市,终于在城西的墓园里找到了梁靖轩和姥姥。

  我其实早就知道,母亲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不想让姥姥伤心,我才和盛先生一样没有说破这个秘密。

  我来过墓园好几次,有时候和盛先生一起,有时候是来找盛先生的。闲暇的时候,他常来,带一束玫瑰花,一站就是好久,有时候下雨了也没察觉。我格外羡慕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可以被人这样深深地爱着。

  那之后,盛先生辞了职,而姥姥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直至去世。

  我把这笔账记在了梁靖轩的头上。

  姥姥去世之后,我不允许梁靖轩再出现在我家。

  他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笨,却总是去料理店,然后假借盛先生的意思跑回来找我。我不开门,他就翻墙,不敢跳下来,坐在墙头冲着我房间的方向喊:“萧萧,盛先生问你今天在家有没有练琴!”

  我开了窗户吼:“关你屁事!”

  他便不说话了,依旧坐在墙头,像一只黑黑的乌鸦,有着深而沉默的眼睛。

  盛先生让我对梁靖轩好点,可是我做不到。尤其这两年,梁靖轩完全变成了盛先生的小尾巴。盛先生在店里忙的时候,梁靖轩就替他监督我学习,我偷偷买一本漫画,他都要专门跑去告诉盛先生,沆瀣一气的样子特别让我讨厌。

  可是现在,我被梁靖轩撞见偷学吉他了。我不怕盛先生知道我学吉他,但我怕盛先生知道,我学吉他是为了一个男生。

  白夜也是钢琴班的。

  我在一班,他在二班。两个班人都很少,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个,课后经常聚在一起活动。

  白夜的手指很好看,是那种天生就适合弹钢琴的手,骨肉均亭,手指修长。除开年纪因素,和盛先生的不分伯仲。

  有一次课后聚餐,大家讨论起这个话题,我假装不在乎地说自己的手指又肥又短,很像猪蹄。所有人都笑了,白夜说他会一种手指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有效果。

  说话的时候,他将五指张开,紧贴着墙壁,一根根拔过,会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做得有模有样,我于是跟着学,之后每天练,早上一遍晚上一遍,坚持了大半个月。

  后来有一次我们去杭州参加联谊演出,一群人住在酒店里。门禁卡在另一个女生身上,我只好在走廊上等,将五指紧紧贴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做起了手指操。

  白夜原本只是路过,忽然又折了回来,认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怎么这么傻啊,我那天随口瞎编的。”

  一瞬间我尴尬得快要死掉。

  我通红着脸,想要说什么,抬头看到白夜笑得眼角弯弯的样子,觉得他可真好看啊,像一朵水仙花。

  Vol.6 用心良苦的盛先生

  新学期开学不久,钢琴班举办烧烤露营活动,地点偏僻没有信号,有人带五子棋,有人拿了音箱,而我则是吉他。

  大家围着烧烤架转悠,还有人在争麦克风唱歌,我拿着吉他坐在篝火旁,无心表演,随手弹了一段,曲尽之时身边忽然传来掌声。

  白夜托着腮,眼睛被篝火映得发亮。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呀,我以前怎么没听过?”

  “你觉得怎么样?”

  “很赞啊!”

  这首曲的谱子原本被夹在吉他盒里,是母亲的作品,有几段特别难,我几乎不相信有人能够流畅地弹出来。可是白夜说喜欢,我忽然生出想要将它学会的念头。

  两个月之后是白夜的生日,我想在那之前练好这首曲子。我不敢让盛先生知道,因此谎称放学后要留校参加辅导,实际上是在偷偷练吉他。

  我一直掩饰得很好,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然会被梁靖轩撞个正着。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盛先生,我得想办法让他不去告密。

  我知道梁靖轩在放学后就会去料理店写作业,那天有雨,我故意没带伞,打电话给梁靖轩,让他绕路来接我。

  之后每天,我都找各种借口让梁靖轩去不了料理店。星期天放假的时候,我更是早早开了院子的门,请他过来玩耍。

  起先梁靖轩没有察觉我的意图,有些受宠若惊,以为我被人“魂穿”了,我忍不住翻白眼。后来有一天,他来学校等我,看到我和白夜一齐走出教室。他盯着白夜看了半天,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我买了一包糖炒栗子递过去,他也不领情,整个人蔫蔫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讨好别人,急了:“梁靖轩我告诉你,不准把我的事告诉盛先生!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往后缩了缩,声音迟疑:“盛、盛先生已经知道了……”

  可是盛先生不仅没有阻止我,连提也不曾提过。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的苦心,只是当时心中充满了侥幸,觉得为白夜弹好那首曲子的心愿一定可以做到。

  白夜过生日的时候,请了好多同学到他的家里。我抱着吉他弹奏,在心底酝酿着祝福的话,忽然传来一片哄闹声,白夜竟向一个女生告白了。

  那个女生和我同班……怪不得白夜总喜欢和一班的学生一起玩,此刻才恍然大悟的我弹错了好几个音,可是没有人察觉,吉他声淹没在一片起哄的掌声里。

  背着吉他回家的时候,盛先生和梁靖轩在院子里下棋。盛先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收好了心思就去练琴吧,别忘了你下个星期还有比赛。”

  可是第二天我去学校的时候,老师来找我,说我最近的表现太糟糕,琴技退步,所以取消了我的参赛资格,由别人补替。

  而补替我的人,就是白夜的告白对象。

  我难过极了,跑去盛先生的料理店,想用大堆食物让心情变好。可是梁靖轩偏偏不让我如意,说:“参加比赛的名额只有两个,原本应该是你和白夜。可是白夜想跟那个女生一起参加,所以故意让你没时间练习,然后被取代……”

  我说过,那时学校里还没有人知道盛先生就是我爸。白夜和那个女生在料理店谋划这一切的时候,盛先生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事情,比如欺骗和挫折,是需要亲身经历才能体悟的。所以盛先生一直没有告诉我。

  明白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眼眶蓦然一热。料理店已经快要打烊了,没有什么客人,盛先生和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我拿起放在一旁的吉他,从二楼扔了下去。

  吉他磕到了桌角,接着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大家吓了一跳,盛先生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而我也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地落着,一字一句发誓:“以后的比赛,我要每次都拿第一!”

  Vol.7 陪我过年的盛先生

  三年后,我以专业课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全国最好的音乐学院,而梁靖轩却发挥失常。他没有一点失落的样子,整天都待在料理店,乐呵呵地替盛先生打下手。

  盛先生很无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梁靖轩表示:“萧萧有出息啊,我跟您一样就行了。”

  盛先生:“……”

  盛先生有梁靖轩这个没志气的“新儿子”陪伴,我可以放下一切去专心学业。那几年里,除了吃饭睡觉上文化课,我整天都泡在钢琴室里,练到手指发疼,仿佛快要断掉。

  盛先生经常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后来放假,我留在学校做兼职,教一位小朋友弹钢琴。我跟盛先生保证,除夕之前一定回去。

  其实我偷偷报名参加了钢琴比赛,想留在学校更专心地练习。大约因为曾经的誓言,我没有告诉盛先生,只想着拿到冠军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除夕临近的时候,我去买票,飞机票和火车票竟然全部售空,而长途汽车却有二十多个小时。我在电话里告诉盛先生,他说:“别坐汽车吧,不安全。”

  除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学校里空无一人,我拎着从超市买的泡面走在寂静的路上,身后忽然传来踩踏积雪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到盛先生和梁靖轩站在那里。

  一瞬间我以为是错觉,闭上眼又睁开,盛先生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冲着我笑,笑容如同冬日暖阳,融化了睫上的雪花。我冻得手脚冰冷,此刻却感觉身体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忍不住抱住他喊了一声,爸。

  别人从小喊到大的称谓,我却是第一次说出口。

  盛先生的身体猛然一僵,片刻后解下自己的灰色围巾替我围上,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温柔:“别难过了,我们来陪你过年。”

  梁靖轩长高了很多,甚至比盛先生还要高出半个头,皮肤也变白了一些。宿舍条件简陋,只有一个低功率的小饭锅,他竟然用它做出了特别美味的炸鸡。盛先生笑着说:“这就叫青出于蓝嘛。”

  他们住在校外的小旅馆,盛先生每天都来琴房陪我,快要开学的时候才离开。我送他们去高铁站,临别之际盛先生说道:“你做得很好,别太紧张,加油。”

  他说的是钢琴比赛。

  我这个人执拗,自尊大过天,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容易被人误解。可是盛先生从来都没有对我有过什么误会。他的身上有着跋涉岁月之后留下的宽厚,无声却温柔。

  开学后不久,我正式参加钢琴比赛。

  比赛持续三个月,非赛期间闭关训练。大家都是实力派,拼的是承压力和耐力。那时每期的比赛,都有人在微博上对我的表现进行全方位的点评。那人的语气充满了赞赏和鼓励,甚至有人怀疑他是我的营销号。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的点评让我很受启发。仿佛历经九死一生,最后我终于闯进总决赛。那个点评人忽然给我发来微博私信:听说冠军可以去瑞士留学,你会去吗?

  Vol.8 一直等着我的盛先生

  我拿着冠军奖杯回去,兴冲冲地往料理店跑,却看到街道一片萧条,几家店铺的门窗紧闭,挂着待装修的条幅。

  梁靖轩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回来,眼神闪烁着看着四周,就是不敢看我。他每次撒谎的时候都是这副心虚的样子,我直直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杯,问:“你给谁送鸡汤?我爸呢?”

  从学校回去之后,虽然春节已过,但不知道哪家的熊孩子在街上玩鞭炮,意外引起火灾,殃及整条街。盛先生原本不在店里,却冲进去想要拿什么东西,不慎被烧伤了。

  我想起微博上的那个音乐点评人的话,他问我会不会去瑞士留学。留学需要一大笔钱,而料理店若是重新开张,也需要一大笔钱。

  我站在医院的门口,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当年为了照顾姥姥,盛先生辞去了收入颇丰的工作,后来为了照顾我才开了这家料理店。如今店铺迟迟没有装修,我知道,盛先生希望我能去留学。

  眼泪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被这样无私地爱着,我却不知道拿什么去回报。

  盛先生却只字不提,看到我的时候很开心,用缠着纱布的手给我拿水果,我连忙让他别乱动。

  我请了半个月的假,难得好好陪伴着盛先生。我问他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让他不顾性命地跑去火里拿,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你妈妈留下来的……”

  是那把吉他。

  当年那把吉他被我摔坏之后,盛先生没有扔掉,而是仔细修好了放在店里。盛先生说:“不让你学吉他是你妈妈的意思。只是我怕你怨她,所以一直没有说,好在你自己可以明白。”

  假期还没结束,临近期末,盛先生催着我回学校。梁靖轩开车送我去高铁站,候车的时候,他忽然掏出一张机票–由北京飞往瑞士的伯尔尼。

  梁靖轩说:“这是盛先生让我帮你买的。”

  留学需要成绩单,我故意拖着不回去,若是错过了期末考,也就不用纠结是否留学的事了。可是盛先生不允许我犹豫,已经作好了决定。

  学会飞翔的雏鹰会被推下树枝,飞往更加广阔的天空。盛先生用他的果决,将我推向了更加精彩的世界。

  抵达瑞士之后,我用冠军奖金支付了一个学期的学杂费,而租房的钱和其他费用,还需要我想办法去赚。

  就在我为此发愁的时候,忽然收到瑞士联合银行的短信,是一则汇款通知。我被那笔数目不小的钱震惊到,不待询问是否有人转错账,便接到了盛先生的电话。

  他说:“萧萧,你还记得小时候拆迁的事吗?这是那笔拆迁费,我一直存着,是时候给你了。”

  “那你开料理店的钱……”

  “是我借的。”

  姥姥还在的时候,总说盛先生是为了那笔钱而来,街坊邻居也这样指指点点,可是盛先生从来都没有解释过。

  “那以后……料理店还开吗?”

  “开的。你放心,料理店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你回来呢。”

  那几年,为了参加比赛,增进琴艺,我几乎跑遍了半个地球。有一次在莫斯科,大雪封城,我被困机场。天地茫茫,浩雪绵延,青灰色的地平线尽头竟然露出一丝光亮,那样熟悉。

  那是料理店里橙黄色的灯火,那是我的家,一直在等待着我。

  Vol.9 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在国外五年,参加了大大小小无数场钢琴比赛。钢琴比赛很小众,国内几乎没有专台播送。那个微博上的点评人倒是想办法找到了视频资料,追了每一场。

  我很喜欢看他的点评,也经常和他在私信里讨论。他总能说出足够中肯又独到的见解,每次都让我感觉受益匪浅。

  我参与配乐的电影拿了国际大奖,在国内放映的时候要举办首映礼。我拿到了两张邀请函,于是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点评人,邀请他和我一起参加。

  等待回复的时候,我竟有些紧张。我一直想知道他是谁,又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这次终于鼓足勇气提了出来。

  首映礼在上海的一家米其林三星酒店举行,我在酒店门外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人姗姗而来。

  他穿一身熨帖的黑西装,个高腿长,手里拿着一束百合玫瑰,灯火璀璨在他脸上落下明灭的光,眼中星辰耀盛。

  竟是梁靖轩。

  我无数次猜想过点评人的身份,从他问我会不会留学的时候就在猜测了。我以为极大的可能会是盛先生,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是梁靖轩,这小子并不懂音乐啊……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梁靖轩说道:“高考落榜之后,我就跟着盛先生学音乐了。你出国的那一年,我正巧考上音乐学院……”

  原来他并不是没志气,只是……我问:“为什么?”

  “我学得晚,所以选的是音乐理论专业……盛叔叔希望你可以走得很远很远,我不想被你抛在身后,不想和你认识了十几年最后却聊不到一起去……”

  “就这样吗?”我望着他。

  起先梁靖轩不敢看我,目光躲躲闪闪,片刻之后竟然变得坚定起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我希望今后的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二十七岁这一年,我和梁靖轩结婚了。

  盛先生牵着我的手,走过教堂铺满花瓣的红地毯,将我的余生交到了梁靖轩的手里。他已经五十多岁了,鬓角露出了几根白发,穿着笔挺的西装却依旧显得俊秀倜傥。

  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朵玫瑰,我知道不是送给我的。落座的时候,他将玫瑰放在了一旁的吉他盒上,泪眼婆娑。

  婚礼结束之后,盛先生带着母亲留下的那把吉他离开了这座城市。一如当年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的一样,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Vol. 10 盛先生的爱,与这人生等量。

  我曾经问过盛先生,我真的是他的女儿吗。盛先生没有回答,只是从落了灰尘的箱子里翻出一沓相片,每一张都是年轻时候的母亲。背景流光溢彩,她像一朵静美的凌霄花。

  盛先生说,刚去北京的时候,他和萧祺在一家酒吧应聘。两个人同台竞技,他略胜一筹,所以留了下来。他觉得不好意思,想把名额让给萧祺。但萧祺很爽快地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两个人因此结识,但也仅是泛泛之交。有一次,盛先生生病了好多天,没办法工作赚钱,付不了房租。就在房东要将他赶走的时候,萧祺过来,把身上仅剩的一千块拿了出来。

  盛先生知道萧祺有男朋友,再如何心动都没有说出口。后来萧祺回老家生下我,又离家出走,杳无音信。他没有多想,辞掉了很好的工作,天南海北地寻找萧祺。

  萧祺在游人如织的古镇上开了一家旅舍,她看到风尘仆仆的盛先生时,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生下我之后,因为忧思劳顿,萧祺的身子一直不好。她很想念我和姥姥,又觉得愧疚,从不对人说,只偶尔在歌声里流露。而盛先生听得明白。

  因此,在萧祺去世之后,盛先生来找我和姥姥,替萧祺弥补一生的遗憾。

  盛先生的爱,与这人生等量。

  几年之后,我又见过一次盛先生,是在一个歌唱选秀的节目里。他抱着一把破木吉他坐在台上,自弹自唱了一首歌。我记得那首歌,曲子是母亲写的,如今盛先生为它填上了歌词。

  歌词里有这样的话:

  我一生都爱着她

  陪着她的孩子长大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啊

  亲爱的盛先生,我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文/提子绿

赞 (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