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遥不可及的星空

  作者有话说:写这篇稿子时我刚辞去了所谓的稳定工作,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没有经济来源,又不想向父母开口要钱,当时一下子失去了生活保障,每天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就连去超市买零食都要犹豫再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金钱的重要性,所以就想写一个关于金钱对人生选择的影响的故事。所幸我和傅依依都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大概就是苦难的意义。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一、 我没有闲心来同情你

  如果不是无意间撞见楚玉在器材室里哭,傅依依大概永远不会和他有任何的交集。

  毕竟他生来就是白马王子般的存在,剑眉星目,成绩优异,写得一手好字,能弹琴,会画画,打球时女生们激动得一副随时要犯心脏病的模样。

  而依依古板懦弱,面黄肌瘦,走路的时候永远弯腰驼背,像个非洲逃来的难民。

  事实上她也不想和楚玉有任何交集,每天生活中的一大堆琐事就够她焦头烂额了,她可不想再被楚玉的脑残粉纠缠。

  要不是班里的女生都不愿意来这个传闻中“闹鬼”的器材室拿篮球,她也不会遇见躲在器材室里哭的楚玉。

  四目相对,她进退维谷,索性一咬牙走到旁边的篮球筐取了一个篮球,抱着篮球淡定地往回走。

  她努力想要无视他的存在,可他流着泪的脸就像一帧慢镜头画面,在她脑中反复播放,扰得她心烦意乱,从楚玉身边经过时,她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楚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狠狠地打开她的手,然后他站起来,踩着手帕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依依向来是个冷漠的人,好不容易发一次善心,却被人如此践踏,她冷笑了一声,弯腰拾起手帕,几步抢在楚玉前面,将手帕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后在班里遇见,他们都很有默契地将对方视为空气。

  依依再次注意到楚玉是在一周后,班里关于他母亲给死人化妆的传闻层出不穷,刚开始大家只是私下偷偷谈论,后来也不避嫌了,直接当着他的面讨论起来。

  楚玉一直冷眼旁观着,直到有一天隔壁班那个一直喜欢他的女生跑来,开门见山地问:“楚玉,你妈真的是给死人化妆的吗?”

  楚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嘲弄地说:“是啊,你要预约吗?”

  那女生吓得噤若寒蝉,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红着眼眶跑开了,那之后,她再也没来找过他。

  倒是他母亲是给死人化妆的消息就此坐实了,班里的同学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在十几岁孩子仅有的一点人生阅历里,死人代表着不祥,他们迫不及待地要和他划清界限。

  再排座位时就没人愿意跟他同桌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仿佛一座即将沦陷的孤岛。

  依依鬼使神差地抱着书包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掏出练习册开始做题。

  楚玉默不作声地坐了许久,突然把书本摔得啪啪作响。

  依依隐约觉得与她有关,她听着清晰粗鲁的声响,心中竟奇异地变得平静,眉梢依旧是冷月般的淡漠,却带了些淡淡的倦意。

  一整天楚玉都没有跟她说话,依依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专心地听课做题,仿佛旁边坐的是空气,放学时楚玉终于忍无可忍,冷嘲热讽地说:“你不怕吗?”

  依依头也不抬地问:“怕什么?”

  “我妈是给死人化妆的!”他故意把“死人”两个人咬得很重,说完看见那女孩的背影一僵,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狠狠地踢了一脚桌子,冷笑着望着她。

  依依抬起头,山明水净的眸子淡淡地望向他:“我爸是个不务正业的酒鬼,每天幻想着中五百万,热衷炒股买彩票,股票赔了就去买醉,喝醉了回来就对我和我妈拳打脚踢,后来我妈受不了就跑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轻快的笑意:“楚玉,不要用你那点遭遇吓唬我,你所遭受的白眼和非议,在我六岁的时候已经全部经历过了,所以我根本不怕。”

  她在那样不堪的环境中长大,最先懂得的就是生活的无奈和残酷,最早学会的就是顽强地活着。

  “放心,我还没有那份闲心来同情你。”她的声音是冷漠的,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棱角。

  楚玉却因为她的坦诚软了眉眼,嘴上依旧不饶人:“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做同桌?”

  依依摊着手,无奈地说:“你也看到了,大家都不想跟我们做同桌,倒不如我们坐在一起,权当为民除害了。”

  二、 怕你想不开

  依依和楚玉的关系出现转折是在初三的下学期。

  五月已经到了中考冲刺的最后阶段,整个初三年级都笼罩在紧张的学习氛围中,每个学生都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最后的穿林而过,直达靶心。

  事故就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五月早晨,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在早晨做值日时不慎失足跌下导致身亡,她父母认定是学校的过错,将孩子的棺椁放在操场上,无论如何都不肯拉走。

  因为无法接受漂亮的女儿变成了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一家人在学校闹得愈来愈凶,后来来了一个带着大箱子的漂亮女人,将棺椁用帘子围了起来,帘子再拉开时,那女生躺在透明的水晶棺里,鲜花簇拥,神情安然,仿佛睡着了一般。

  父母大哭了一番,终于同意让女儿入土为安。

  依依站在人群中,看见那漂亮女人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他们的方向,眉宇间有着淡淡的倦意。

  她一下子就猜出了她的身份,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楚玉,他恨恨地瞪了那女人一眼,扭头就走,依依赶忙追上去,他走得很快,她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直到走到离学校很远的巷子里,楚玉才停下来,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依依坦白从宽:“怕你想不开啊!”

  她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楚玉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在路旁的台阶上坐下,依依也在他身边坐下,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默然地坐着。

  过了好久,依依才低声说:“我觉得你妈的职业很酷啊,要不是她,那女生的父母可能现在还在学校闹呢,她让逝者有尊严地走完人世间最后一程,真的不丢人啊!”

  楚玉垂着头不说话,其实他也知道母亲的职业不丢人,可他还是无法对一年前那场事故释怀,如果不是她闹着要去北京看画展,父亲也不会出事。

  他知道父亲离世后给家里留下了巨额债务,也知道她的手受伤无法再拿画笔,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却无能为力。

  好像只有恨着她,才能减轻他心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依依见他不说话,只好继续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我小时候也恨我妈,只要想起她,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那现在呢?”

  依依没想到他会突然搭腔,狠狠愣了一下,然后她就笑了:“不恨了,我已经活在泥潭里了,为什么还要拉着她跟我一起受罪呢。”

  许是受不了她这种圣母白莲花的行为,楚玉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她可以带你一起走啊?”

  依依不说话,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就在楚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又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不行啊楚玉,她没有一技傍身,唯一可以仰仗的只剩下那点姿色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个好人家,可是如果带个拖油瓶就不一样了。”

  她停顿了好久,才缓慢而艰难地说:“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跟她作同样的选择,所以我没有资格恨她。”

  残阳如血,笼罩住她小小的身影,她就那样垂着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楚玉有点担心她睡着了,刚想叫她,却看见地上的泥土里有几个小坑,像是落了雨。

  他抬了抬手,终究还是没有碰她。

  三、 楚玉,你不要怕

  依依发现楚玉被班里的男生欺负时,已经是中考前一个周了。

  其实在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楚玉的桌洞里就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小虫子的尸体,练习册时常不小心“跑”到垃圾桶里,打开储物柜时常常和青蛙大眼对小眼……

  而她一直自诩是个细心的姑娘,对他所遭受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直到那天一个男生拿着一只老鼠的尸体扔在楚玉的桌子上,阴阳怪气地说:“楚玉,你也来个大变老鼠让大家开开眼啊!”

  楚玉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旁观着。

  依依却忍不住了,外面是阳光明媚的六月,她却仿佛置身于寒冰冷窖之中,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她一把抓住老鼠的尸体,恶心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可她全然顾不上了,咬着牙走到那男生身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老鼠狠狠地砸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地冷声说:“如果你们谁再敢用这些恶心的东西羞辱楚玉,我就用同样的方式百倍地还给他!如果谁再敢把他的书本撕掉一页,我就一把火把你们的书本全烧了!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反正我已经是酒鬼无赖的女儿,不介意再多一个称号!”

  男生被吓得呆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依依转过头,一步一走走到楚玉身边,然后伸出干净的左手:“楚玉,走吧。”

  那少年,一瞬间收起了眼中的棱角,抬起头笑得灿如春花,伸出手任由她拽着往前走。

  依依几乎是拉着他一路狂奔,身边的景物飞快后退,胸腔胀得快要裂开了一样,可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拉着他一直奔跑。

  直到跑到操场的公用水池前,她才停下来,用水把楚玉的两只手洗干净,又掏出干净的手帕帮他擦干,这才低头一遍一遍地清洗着自己的右手,仿佛要把手搓掉一层皮才肯罢休。

  四周阒静无声,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伴随着女孩机械的动作安静地流淌着,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许久后她终于轻声开口:“楚玉,你不要怕。”

  楚玉站在那里,一瞬间被刺痛了耳膜,那锐痛随着血液涌向心脏,胸口突然就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拼命搓着手心的女孩,眼中的尖锐慢慢化开,他走到她面前,拉过她颤抖的手,温柔地用清水冲洗着,然后他就笑了:“好像是你在害怕吧!”

  依依敛了眉眼,低声叹息:“是啊,我怕了。”

  我怕那些冷漠会伤到你的自尊;我怕那些伤害会触到你的软弱;我怕那些流言会让你遍体鳞伤;我怕我没有强大到让你不受伤害。

  我这样怕,你又知道多少呢?

  四、 愿你所愿都能实现

  中考时依依发挥得不错,她和楚玉都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

  仅仅一个暑假的时间,楚玉就像拔节的竹子一样突然蹿到了一米八,他本就生了一张桃花脸,在女生中人气很高,加之日本电影《入殓师》在中国上映后,大家对入殓师有了新的了解,男生们知道他母亲的职业后,非但没有排斥他,反而抢着跟他做朋友。

  每次依依看到他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时候,心里由衷地开心,又莫名地难过。

  她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他,爱护他,可是如果所有人都爱楚玉,那她又算什么呢?

  电影下映的前一天,她用暑假打工赚的钱请楚玉看了那部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往学校走,走到学校门口时,楚玉突然低声说:“我应该跟我妈道歉。”

  依依在心里叹气,你看人多奇怪,当初无论她怎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都不愿意原谅自己的母亲,现在却因为一部电影彻底改变了。

  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幽幽地说:“我将来要当导演。”

  那本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楚玉却当真了,过了几天他就给她带了很多关于电影的书,有霍华德·苏伯的《电影的力量》、罗伯特·麦基的《故事》,还有悉德·菲尔德的《经典剧作教程三部曲》。

  这些书的正版都不便宜,而他的零花钱并不多,依依不敢贸然接受:“你哪儿来的钱?”

  楚玉的脸色僵了僵,又漫不经心地说:“我爸以前很喜欢电影,这些都是他的书,反正我也不喜欢,不如送你好了。”

  仿佛怕她不接受似的,他又忙不迭地补充道:“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将来成了大导演,再还给我就行了。”

  依依看着他眼中小小的期待,终究不忍拒绝,心怀忐忑地接受了,她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封面,楚玉嘲笑她是小学生,高中生谁还包书皮。

  她郑重其事地摇头:“你不懂。”

  楚玉笑了笑没有跟她争辩,看了一眼时间就开始收拾书包。

  最近每天下午一放学他就匆忙离开了,第二天早读总是踩着点才进教室,眼中难掩疲惫之色。

  依依想问他在忙什么,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立场问得太过清楚,只能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如鲠在喉。

  周五下午放学时,楚玉叫住她,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是学校外的一家音像店。

  “我在这里打工,以后这里所有的电影你都可以免费看。”

  依依心里猛然一动:“你最近忙着在这里打工?”

  “对啊!”他埋头在一堆碟片中挑选片子,最后选了弗兰克·达拉邦特的《肖申克的救赎》。

  影片的结尾时安迪说:“希望是个美好的东西。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我们也许会失望,会怀疑,甚至觉得一切天注定。但希望,终归是美好的,生命在总有那么一丝光亮,值得我们为之付出全部的努力。”

  “Hope is a good thing,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on good thing ever dies!”依依喃喃地咀嚼着这台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希望五十年后,我们还能在一起。”

  说完感觉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她转过头,看见楚玉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她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赶忙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是说一起看电影。”

  楚玉看着她一瞬间红透的脸,轻轻地笑了:“我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五、 人生总是如此艰难

  在楚玉打工的音像店蹭了半年电影后,依依也算个半吊子电影人了,知道什么是蒙太奇和广角镜头,也懂戏剧冲突的设置方法了,她开始尝试着写影评。

  那段时间她就像中了邪一样,孜孜不倦地写,作业本、演草纸、练习册上满满的都是影评,楚玉把她写好的影评拿去网吧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投给一些电影杂志。

  每次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如此坚持了半年之久,依依渐渐不肯再写了,楚玉也不强迫她,只说等她想写了再写。

  “我不会再写了。”她斩钉截铁地说,麻利地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现在对我来说,活下去比证明自己更重要。”

  楚玉还想再说话,她已经拎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最近依依一直在超市打工,运货铺货、整理货架、打扫卫生,她什么都肯干,因为她需要一大笔钱。

  前段时间她放学路过乔丹专卖店时,远远就看见楚玉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她走过去一看,橱窗里放着一双最新款乔丹篮球鞋,她问过售货员,打完折七百多,她努力赚钱,想买下来给他当生日礼物。

  楚玉生日那天依依才终于攒够钱,下午一放学她就跑去蛋糕店,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全部给了老板,订了一个十二寸的大蛋糕,然后匆忙跑回家取钱。

  她打开衣柜里的箱子时才发现她藏得严严实实的钱盒被人动过了,她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不死心地打开盒子,里面连一毛钱都没有了。

  她拿着空盒子冲到父亲面前,气急败坏地大吼:“你又拿我的钱去买彩票!”

  父亲正坐在火炉前喝酒,听见她的吼声,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就朝她砸来:“死丫头,你这什么态度!等我中奖了,还能少得了你的吗!”

  依依也不躲,玻璃杯砸在她的胸口,滑到地上,摔得粉碎,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片,然后摔门而去,走到门外时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外面大雪纷飞,积雪已经淹没脚踝,她连围巾都没有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蛋糕店跑去。

  等她跑到蛋糕店时,老板已经做好蛋糕了,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老板,我先给你打个欠条,剩下的钱过几天给你钱行吗?”话没说完老板已经不耐烦地皱眉了,她急忙补充道,“或者我在你店里打工,你让我做什么都……”

  “我们不招人!”老板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冲她挥手,“赶紧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她犹不死心,恳求道:“我免费给你打一个月工,你给我个六寸的蛋糕就行了,今天是我朋友十八岁的生日。”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一辈子只有一次呀!”

  她还想说些什么,老板就已经不耐烦地将她往门外推,她没有防备,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有人从背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她回过头,看见楚玉站在她身后,表情悲伤而隐忍。

  她所有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楚玉。”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被人拒绝,她从小生长在那样的环境中,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敏感,苦难让她过早成熟,但在命运的深渊里,她又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原来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没用。”她轻轻地说,捂着眼睛失声痛哭起来,“对不起,楚玉,对不起。”

  她蹲在地上,大哭着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那少年,蹲在她身边,温柔地,耐心地,一遍一遍地说着“没关系”。

  那天依依漫天的眼泪以音像店老板路过帮她买了那个蛋糕为终结。

  音像店老板看着眼睛红得像兔子的两个人,啧啧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啊,太贪吃了。”

  他们一人捧一大块蛋糕,谁都没有动,窝在温暖的房间里看《这个杀手不太冷》。

  玛蒂尔德问里昂:“人生总是如此艰难吗?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

  里昂干脆利落地回答:“总是如此。”

  他的话音一落,依依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难受。

  “我以为长大就会好一点的。”她小声地说,声音里裹着浓重的泪意。

  她过早地懂得了生活的艰难,却依然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当现实残忍地戳破了她的幻想时,突然就觉得无法承受了。

  “楚玉。”她屈着双腿抱住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瓮声瓮气地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没关系的,傅依依。”楚玉转身抱住她,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不要怕,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这个世界再肮脏、再残酷,也不要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

  六、 傅依依,你不要怕

  临近期末时依依收到了《看电影》杂志寄来的样刊。

  是她给电影《沙漠之花》写的影评–《贫穷是世间最大的灾难》,贫穷于她来说,就像与生俱来的胎记,蚀骨切肤之痛,写得入木三分,影评被付梓成铅,当然还有一千块的稿费。

  这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她拿着钱,不知怎么欢喜才好。

  楚玉从始至终只对样刊感兴趣,拿着杂志看得极其认真,就差当场朗读了。

  手指摩挲着她的名字,然后他像个孩子似的笑出来:“傅依依,是你的名字哦!”

  依依也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楚玉又叫她,一脸神奇地说:“傅依依,你的名字呀!”

  依依直接懒得理他。

  下午放学她就拉着楚玉直奔乔丹专卖店,可是橱窗里那双鞋已经卖掉了,仓库里也没有库存了,她不甘心,恳求售货员帮她从其他店里调货。售货员一脸为难,说这款鞋卖得太好,已经全城断货了。

  她犹不死心:“你再找找啊!说不定……”

  “算了。”楚玉柔声打断她,安抚孩子似的哄道,“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啊!”

  许是被他那句“以后还会很多机会”打动了,依依没有再坚持,又拉着楚玉奔去蛋糕店,买了一个很大的水果蛋糕,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大勺子,递了一个给他:“吃吧。”

  楚玉知道她是想把他生日那天错失的都给他补回来,可是看到这样一个大蛋糕,他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他颤巍巍地接过勺子,眉毛皱成一团:“傅依依,我真的不喜欢吃蛋糕啊!”

  依依一个冷眼扫过来:“吃!”

  他只好默默地挖了一勺子,慢吞吞地吃起来,依依却在一旁狼吞虎咽起来,直到被嘴里的蛋糕噎得两眼发直才停下来,拿起蛋糕径直扔进旁边的垃圾箱里,转过头时却是一脸快哭了的表情。

  楚玉正想问她怎么了,她突然扑进他的怀里,脸上的奶油蹭得他满衣服都是。

  她一言不发地抱着他,许久后才笑嘻嘻地说:“蛋糕真的太难吃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吃了好不好。”

  楚玉也跟着她笑,喉头却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许久后,他才轻声说:“好。”

  除去买蛋糕花掉的一百多,那笔稿费还剩八百多,一路上依依都在纠结要把钱藏在哪里才好,免得又被父亲拿去买彩票了。

  她就这样纠结了一路,到家门口还没想到藏在哪里好,她烦躁地甩甩头,一抬头却看见门口围满了人,她心里忽然蹿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拨开人群走过去,果然看见灵堂已经布置好。

  邻居们见她愣在原地,都红着眼眶上前安慰她,她从大家七嘴八舌的安慰中得知,他清晨又喝醉了,从马路沿摔下去了,撞破了脑袋,他当时烂醉如泥,等到被人发现时已经流血过多身亡了。

  她努力瞪大眼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依依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的,醒来后就被一群人拖着去披麻戴孝,麻木地跪在灵堂前磕头烧香,沉香熏得她眼睛生疼,可是她就是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她知道大家私下对她指指点点,可是她已经没有心思在乎了,胃里不停地泛起阵阵恶心,终于在又一波号哭声响起时,她忍不住捂着嘴巴冲到门外,扶着墙壁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有人在背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依依泪眼模糊地回过头,眼睛慢慢聚焦,终于看清那人担忧的眉眼。

  “楚玉。”她叫他的名字,可是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楚玉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火辣辣地灼痛起来。

  这两天她没去学校,老师说她有事请假了,今天他去办公室才得知她家里出事了,放学后就火急火燎地跑来,却看到这番景象。

  院子里因晚餐开席而一团忙乱,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楚玉拉着她从后面上了二楼,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让她休息。

  依依抱着水杯坐在墙边,惨白着一张脸,过了好久才梦呓般低声说:“我一直盼着他死,可是……为什么我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这里会这么难受。”

  楚玉红着眼眶抱着她,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傅依依,你不要怕。”

  依依揪着他的衣服,伏在他胸口哭到近乎断气。

  至此,她终于孑然一身。

  七、 我会去找你的

  最近几天楚玉明显感觉到依依每天都心不在焉,他以为她还未从丧父的悲痛中走出来,便尽量不去打扰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突然说:“她回来了。”

  楚玉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口中的“她”是谁,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她说:“她现在嫁了个有钱人。”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她想带我走。”

  楚玉手一顿,笔把演草纸划了一个洞,他又继续埋头算题,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那挺好的啊!”

  “我不想走。”她转身面对着他。

  楚玉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也转过头看她:“为什么不走?”

  她皱了皱眉,目光有些咄咄逼人:“楚玉,你知道为什么。”

  楚玉微微移开视线,叹息般低声说:“傅依依,人总要朝更好的地方走,你不要任性。”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宣誓般认真地说,“我会去找你的。”

  依依所有反驳的话都顿在嘴边。

  考完试后依依就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刚到上海时她还经常接到楚玉的电话,他们互相鼓励,约定将来在北京见面。

  后来有一天她给楚玉打电话却无人接听,再后来电话就成空号了,她给他写过很多封信,皆无回应。

  她曾试图回去找他,刚跑到车站就被母亲抓回去,没收了她所有的零花钱,上下学也让她所谓的“哥哥”看着她。

  高考前她终于说服哥哥,让他带她回了一趟宁安,她满心欢喜地跑去学校找他,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你走没多久他就退学了。”班主任不无遗憾地说,“可惜了,那么好的苗子。”

  依依向她道了谢,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她突然发现,他们相识三年,她对他却一无所知,他离开后她都不知该去哪里找他。

  等依依回神时才发现竟然走到了楚玉以前打工的音像店,没想到老板还记得她:“你不是那个没吃到蛋糕在路边大哭的姑娘吗?”

  依依看着老板笑嘻嘻打趣她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她勉强地笑了笑:“你知道以前在你这里打工的男生去哪里了吗?”

  老板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男生,有些别扭地说:“他没在我这里打工,我这个小店连自己都养不起,哪有钱雇人呢!以前你们来看电影,每次他都提前给我租金,只是不让我告诉你而已。”他指着隔壁的超市说,“当时超市开业装修,他还在那里打过工。”

  窗外阳光明媚,依依却如被冰雪,她一直以为她对楚玉远比他对自己好得多,现在她才知道,他付出得更多,只是从未让她知晓。

  书架的角落里放着他们第一次看的那部电影,里面夹着一张明信片,漫天大雪里,女孩蹲在雪地里大哭,男孩温柔地站在她身旁,像一场无言的守护。

  明信片的背面写着王尔德的一句话: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依依看着熟悉的字迹,忽然泪如雨下,她把明信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对着远方,放声大哭起来。

  八、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依依大学读的是导演系,她的毕业作品是一部关于入殓师的纪录片。

  纪录片播出后,引起很大的反响,获奖无数,她从还未毕业的学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前途无量。

  有记者采访她,问她拍这样一部纪录片的初衷是什么,她说:“为了找一个人,他妈妈是入殓师。”她看向镜头,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仿佛看着自己最爱的少年,温柔地,缓缓地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是否幸福,我只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来。”

  后来她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各大媒体上,可是她等的那个人,始终都没有出现,再后来她上一档很有名的访谈节目,中间有一个互动的环节,有粉丝寄来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王尔德的一句话: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她在那一刻忽然热泪盈眶。

  在那暗无天日的年少时光里,他就是她唯一的星光。时隔多年,她的星光终于归来。

  依依推掉了接下来的工作,按照邮寄的地址找去,她在他们成长的小城找到了他。

  在那个干净而温馨的小院落里,他正温柔地帮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摆放碗碟,猝不及防地抬头看见了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镇定下来,微笑着说:“你来啦!”

  仿佛他们才刚在学校门口分开,可是他们已经分离很久了,久到她无法确定他身边的人是谁。

  “她是谁?”她尽可能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楚玉转头看着那个进了厨房的女人,神情温柔:“我爱人。”再转头看她时,眼中有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我看过你的纪录片,拍得真好。”

  这样疏离的对话,依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恰好那女人拿着筷子出来,看见她便热情地招呼她一起吃饭。

  依依连连摆手:“不用了。”

  她慌不择路地往门口跑,沿路绊倒了墙边的锄头,又砸倒了旁边的水盆,一路乒乓作响。

  可她不敢停下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到门外,脸上冰凉一片,她伸手一摸,全是泪水。

  原来她的星光,已经选择照耀别人了。

  楚玉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中尽是痛色。

  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拿筷子敲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成你爱人了?”

  楚玉捂着脑袋嗷嗷叫:“我爱的人简称我爱人,哪里不对了!”

  那女人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叹着气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楚玉正拼命往嘴里扒饭,闻言愣住了,许久后他才低声说:“不行啊,表姐。”

  她好不容易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他不能毁了她。

  当年她离开不久后,他母亲突然生了重病,他为了赚钱给母亲治病退学了,他做过小工,送过快递,后来成了出租车司机。

  其实她高三那年回来时他遇见她了,当时她和一个男生要去火车站,拦了他的车,上车后她就靠在后座睡着了,那个男生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到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所以打那之后他从未找过她,直到有一天她对着镜头说“我会一直等你”,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去了她的新片发布会现场。

  他去后台找她时遇见了她和当年那个男生。

  那男人问她:“找到了又能怎样?如果他没有长成你想象中的样子,走不到你的世界里来了怎么办?”

  良久的沉默后,她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走到他的世界里去。”

  他太了解她了,为了顾全他的自尊,她一定会放弃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一切。

  他们都曾穷困潦倒过,所以他比她更珍视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那年她因买不起蛋糕在雪地里大哭的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看保罗科埃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他说人总是害怕去追求自己最重要的梦想,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或者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完成。

  梦想如此,爱情也是如此。

  他已经活在泥潭中了,一生不过尔尔,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守护着他的星空,让她一生光芒万丈,前程似锦。

  他这样爱她,而她一无所知。

  文/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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