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往昔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少年时,我一直自认为是个早熟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当下,去到自己也说不清应当是怎样一番光景的远方。后来回望,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是幼稚得不行。

  在写作上,我也是个晚熟的作者,缺乏全面的天赋以及系统训练,很多技能短板都是在写的漫长过程中才慢慢发现。希望自己能够坚持下去吧,能够在日后,于笔下回顾过去岁月的期冀与迷惘,在一遍遍讲述别人的故事的同时,一次次修复栖身于自己内心的动荡不安。

  【不不,没找错人,找的就是你。】

  大概是高二时,许家豪决定要做不良少年。

  寒假一过,许家豪便在放学后拦住了三年级的著名不良少年头目杜越,当场严肃地宣布,我想当你小弟。

  空气凝滞了一秒。杜越扶着自行车把手,意味深长地把堵住车棚的许家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没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暖橘色的夕阳懒散地在他们脚下投出深灰色的影子,凉飕飕的。

  好在,最后杜越看在他特意带来的一盒牙签牛肉的面子上,还是收了这个小弟。

  许家豪的父母开着一家小店面,卖卤牛肉面、卤牛肉盖饭,也单独卖卤牛肉。许家的卤牛肉是方圆百里公认的好吃。他老爸每天去市场挑上好的牛肉,深红鲜亮的牛腱子肉,带琥珀色的蹄筋,新鲜得直冒热气。用刘家秘制的配料和手法细细卤好,每天定量一百斤,都是当日售空。

  面对这样一盒牛肉,神仙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不怪杜越看不上这个自拜山头的小弟。许家豪冒冒失失地把人堵在车棚里,倒像是来挑架的。而他贵为卤牛肉店的少主却生着一副没吃饱饭的模样,眼睛圆,下巴尖,瘦高得像一根竹竿成了精,又完全不像会打架的样子,搞不好也可能是……来表白的。

  两种情况都怪可怕,何况他还兴冲冲地提着一盒牙签牛肉,人设瞬间成谜。

  勉强带许家豪玩过两次团队活动后,可能是为了找个借口摆脱他,又或者是为着考验他,这天放学时杜越望了望腕上硕大的运动手表,说,我们晚上也在湖畔广场老地方聚会,你去把南区中学的校花林岚请过来吧。

  许家豪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蹬着自行车骑出去一里路,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愁来:南区中学可是本市顶尖的重点学校,那边的女生,要是叫不出来怎么办?

  果不其然,南中的学生们已经安安静静地准备晚自习了。他在教室后门徘徊再三,自觉仿佛全身挂满了与此时此景格格不入的标牌,只有硬起头皮,敲敲座位靠窗的学生,传话叫人。

  低沉而惊异的嗡鸣在静默的室内涟漪般泛起。不一会儿,一个短发的校服女生淡淡地走出来,仰起头,微皱着眉问他,“找我什么事?”

  “呃,想找你出去……玩……”许家豪支吾了起来。–眼前这个外表朴素的女生,实在是和“校花”二字沾不上边的。

  “你是……林岚吧?”

  女生的眉头深深一皱:“你找错人了,我叫林南。”

  许家豪觉得全世界的难堪都泼在了自己头上。

  教室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像一阵凉风里无数细小轻薄的落叶。女生似乎更加气恼了:“你不是还要找人出去玩吗?还不去?”

  “不不,没找错人,我找的就是你。”许家豪脑袋一热,挤出殷切的笑脸来,“你看,都特地把你叫出来了,今晚就一起去湖畔广场玩吧?”

  短发女生近乎严厉地盯着他。许家豪满心凄凉地想:哦糟糕,她马上就要把我痛骂一顿了。

  “好啊。”她说。

  【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南中。】

  许家豪是真心想把林南带去玩儿的。她那么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平时一定过得很惨吧。

  在他专心想出如何跟老大解释前,耳朵忽然捕捉到身后传来有一阵没一阵的抽泣声。哭得不轻,被载着两人的自行车远远抛在身后的寒风里,许家豪骑了长长一路,竟也没有发觉。

  不知已经被路人侧目咋舌多久了呢,这情景,很像他在欺负人家吧。

  他脚下一顿,把车子停在街角处。女生受了惊,双臂猛地紧紧围过来,差点叫他窒息而死。

  “要么,我送你回去吧?自习应该还没开始多久呢。”他心软又心虚地问。

  女生倔强地摇头。

  “首先,我来确定一件事,”他指了指满脸泪痕的林南,又指指自己,“我们是两厢情愿的对吧?我没强迫你?”

  女生抽噎着点头。她眉间那道煞风景的竖纹消失了,看上去只是个神色脆弱的可怜女孩子,叫他没来由地慌乱。

  “你知道我只是带你去广场玩车,等下回家不会少一根毫毛的吧?”

  女生愣了:“玩车?不是泡吧、打架、夜不归宿什么的吗?”

  许家豪忍不住有点生气:“你是电影看多了吧?”

  她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可仍是被抽泣声打断了。天色已黑,许家豪左右看了看,把车子靠边扔在人行道的地砖上,拉林南坐下。“你被同学霸凌了?”听说越是重点学校,学生压力大就会越变态呢。

  “我……”女生失神地哭到打嗝,“考试退到……第五,爸爸叫我滚,再也别回家……”

  许家豪望着她不住起伏的肩膀,千言万语一时噎死在了喉咙里。–重点中学的学生果然变态,看来他这辈子是没法懂学霸以及学霸的爹娘了。他沮丧地垂下头,由着她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还剩着半盒牙签牛肉。

  他把餐盒掏出来。

  “吃点东西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南中。”

  两人就那样,坐在街角灯火辉煌的女装店橱窗外,身后的塑料人模安静地摆着滑稽的骄矜姿势。林南边哭边用指尖在餐盒里挑拣,双眼绯红,嘴唇沾着白色的芝麻和艳红的辣椒碎。

  许家豪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望着街面来去如常的人群,表情如夜色般平静。

  【你那天吃的牙签牛肉就是小爷我亲手做的!连配料的麻辣红油都是!】

  许家豪是为了学特技自行车加入不良少年团体的。–拉帮结派,聚众玩车,无故旷课,成绩差,这可不就是不良少年吗?

  第一次看到玩车是在帮老爸去送外卖的途中。他路过湖畔广场,偶尔的一瞥,从锣鼓喧天、争奇斗艳的无数广场舞团的缝隙里,看到角落里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头盔少年。杜越在南方冬日的湿冷空气里,正衣裳单薄地冒着汗,胯下的自行车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前轮抬起,小步一级级地跳上阶梯。

  原来自己每天仅仅骑来做交通工具的自行车,可以耍得这样炫酷,许家豪十几年来只是萦绕着卤牛肉味儿的灵魂被震撼了。

  他没跟杜越讲林南的事,只说自己那天听错班级,白跑了一趟。杜越哈哈大笑,亲昵地拍了把他的后背:“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耳朵就已经瞎了。”

  叫人沮丧的是,加入车技团后,杜越第一回就告诉他,他的车子不对,玩街头特技要用特制的小轮车。

  原来如此!

  老爸一听,差点拿斩骨刀直接削了他下锅。许家豪那辆山地车并不便宜,老爸平时让他骑车上下学,也帮忙送送外卖,学习工作两相宜还能顺带锻炼体质,才下了些本钱,哪能再特地给他买个两千块的“入门级”玩具?

  “你小子真当你爹是大老板啊?”老爸气势汹汹地追着他骂了几天,直到许家豪完全没了脾气,也没了希望。

  山地车倒也能练,但不够灵活,对车子伤害也太大。看似轻灵的特技比他想象的难,基础定点练习很难,拉头更难,自行车的重心始终在跟他捉迷藏,把他一次次笨重地摔回地面上。大部分时间许家豪只是在一旁看着别人把后轮点地耍得比走路还潇洒,心痒难耐。

  这天他正在广场边上的小杂货铺买水,一抬头竟看到林南走过来。她没穿校服,神情专注而淡漠,全不似那个初见面就在他眼前哭到泣不成声的奇怪女生。

  许家豪好歹是有礼貌、有教养的孩子,下意识就换上了满脸灿烂而尴尬的微笑,而林南竟看也不看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地跟他错身而过。

  他心下一急,小跑步跟过去:“嘿!林南!”

  林南差点就撞上了他的胸口。她犹疑不定地抬起头,素净的脸上满是迷惑–哦,原来如此。许家豪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怎么就忘了“近视”是优等生标配呢?

  林南低低说了声“对不起”就想走,许家豪忙闪身拦住她。“还记得我吗,那天叫你去广场玩的?你跟你爸和好了吗?”

  女生立刻警醒起来。她往后略微退了一步。

  许家豪没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就想不起自己为什么非要跑来跟她打招呼了。半晌,他忽然讷讷地解释道:“那个,你们班的林岚,是我们老大正在追的女孩子。”

  “与我无关吧?你们这些小混混的事情。”果然是南中的女生,一开口就是凭空生出的神气。

  声音随怒火从他胸腔里腾腾升起来:“怎么就‘小混混’了?!你那天吃的牙签牛肉就是小爷我亲手做的!”顿了顿,加上一句,“连配料的麻辣红油都是!”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吃那盒牛肉时的凄惨模样,林南微微泄了气,面上隐约泛出粉色来,语气飘忽:“嗯……还挺好吃的。”

  这个女生真好玩儿。那么傻乎乎的样子也被我看过了,装什么小仙女嘛。

  “那当然!”许家豪挺直了旗杆般的身子,豪气干云天地说,“下次还请你吃!”

  林南的眉又那样微微皱起来。“你想干吗?”很是警觉的模样。

  许家豪嬉皮笑脸地说:“吃个肉而已,没想干吗。过意不去的话,可以做我女朋友啊?”

  “……你电影看多了吧?”

  【我确实是失恋了啊–被你拒绝了。】

  那句话当然是许家豪一时高兴随口瞎说的。

  正当青春,鲜衣怒马的少年,唯梦想着离开地心引力的束缚,再快活也没有了。老大杜越不知是什么时候和那个林岚好上了,常把女朋友带来玩车现场,狠狠耍一把帅献宝,也顺带赢得围观路人的叫好声。

  林岚长发过肩,生着杂志封面上的女孩那种温婉而精致的眉目–果然是南中校花该有的样子。

  许家豪偶尔会想起名字相似的那个女生。皱眉的模样,哭泣的模样,愠怒的模样……一个轻飘飘的念头而已,并不恼人。

  他怎能预料,这样的日子竟结束得那么快?

  那天林岚没来,杜越的脸色很不好,特技也练得敷衍。几个兄弟还私下嘀咕是不是他俩闹了什么矛盾。活动结束时,杜越给每个人买了夜宵,说,我对不住兄弟们,从今以后我就不能带大家玩车了。

  和许家豪不同,杜越的家境不止是殷实,见高考希望不大,父母给他安排好了出国留学。

  也许是夜宵太辣吧,许家豪整个大脑空茫起来。他恹恹地回到家,却见妈妈一个人站在店堂里,日光灯管的光将她掩藏不住焦虑的面孔刷成薄而脆弱的白。见他来了,她露出笑容,“你可来了,帮忙看会儿店。你爸送外卖去了,这单我要出门送。”

  许家豪心里隐隐疼了一下,羞愧难当,他伸手去夺那个胶袋:“你坐着吧,我去。”

  夜风很凉,他逐渐清醒了些。收货人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触目破落,连亮着的路灯都没剩几盏了。他没找到楼号,就回到小区大门口等着。

  看到林南时,他吃了一惊。她向大门走过来,紧张地眯着眼四下张望,他想起她的近视,只好高高地举了举那盒牛肉面外卖。

  “……怎么是你?”

  “缘分?”他笑,“还没自我介绍过,许家豪。好久不见。”

  四下寂静,他们仿佛待在散落着黯淡磷光的深海之下。林南身上只穿着半旧的单薄家居服,头发刚洗过,海草般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朝他抬起头,洁白的面孔像某种柔软而发光的水生生物。

  “你好像……心情不好?”

  许家豪迟疑片刻,决定说实话。

  人终究是要长大的,他当然懂。可是,自己还是个崇拜着老大的新人小弟呀,老大自己忽然不声不响地就长大了,留他在原地茫然无措。

  可不可以,稍微慢上那么一点点?

  林南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是失恋了之类的。”

  “我确实是失恋了啊–被你拒绝了。”

  显然,林南早已经忘了那天在广场边的言语互怼,愣了愣。

  不知为什么,只是跟这个女生说说话,许家豪心里就轻松了许多。他故意做了个苦脸:“而且男人的情谊,比恋爱更深,痛苦也更深啊。”

  林南的眉头又按许家豪熟悉的角度微微皱起来:“那也只好祝福你,早日找到下一个男朋友了。”

  出乎意料地,许家豪发现自己大笑了起来。

  待林南从他手里去拿那份外卖,他才惊讶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她低声说:“我爸还在等吃饭,他刚睡醒,要去值夜班了。”

  “哦。”他放开手–只拖延了那么一点点时间。

  林南低头就走,忽然又回过头来,说:“你别太难过。玩车当然也很好,但不能玩车,你也有很多其他可以尝试的事情。还没出发呢,不要把玩车或者卤牛肉看成你的终点。”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迅疾,湿漉漉的头发擦过肩膀。很快,沉沉深海般的夜色就要把她的身影淹没了。

  “喂,”他高高兴兴地把车扶直了,大声喊道,“做我女朋友吧!”

  林南这回没回头:“别开玩笑了,不好笑。”

  许家豪讪讪地笑了。他骑上车,迎着夜风往回踏着,心里忽然生出些委屈。

  刚才那句话,其实不算开玩笑来的。–不过,人家是南中的超优等生啊,问得再认真,也不会答应自己这种人吧。

  【那,我请你吃世间绝无仅有的卤牛肉;你呢,准备谈恋爱了的话,第一个要通知我。】

  许家豪主动要求上了补习班,拼掉半条命,居然考上了一个二本大学。学校所在地在遥远的某一线城市,全家人这辈子还从没去过。拿到通知书,老爸都差点哭了。

  他还是骑自行车在宿舍、教室,还有城市的大小街道里穿梭,但缺了同伴兼教练,特技是不再练了。他办了张学校健身房的卡,锻炼日程成了跑步、卷腹和各种负重训练。

  肩膀宽阔起来,背部和大腿不再单薄,偶尔去球场打篮球时,T恤下摆露出的腹肌还会吸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他终于对得起名字里背负的父母期待,不再像根旗杆,不再像个青涩得没人会多看一眼的小屁孩儿。有几个女生对他暗示过好感,他也考虑过接受,但最终都由那些机会淡淡过去了。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第一个春节,杜越也回了家,昔日几个玩车的兄弟都来为他接风。林岚也来了,两人还是如胶似漆的样子。

  许家豪忽然不可遏制地想起林南来。

  他向林岚拐弯抹角地打听过她的事情–他那次送上门的乌龙,当然没有可能躲过林岚的知晓和嘲弄。她告诉过他,学霸林南高考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

  “不过也是重本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后来也没选择复读,好像是因为家里条件不怎么好,单亲家庭什么的。”

  坐在这间吵吵闹闹的卡拉OK里拼着麦,一首首追忆青春的小情歌唱罢,许家豪忽然很想、很想知道,现在的林南在做什么。

  唱完K,大部队打了几辆车去吃夜宵。路过某个街角时,林岚忽然指着窗外说:“哎,那不会是林南吧?许家豪你还记得她吗,就是那次……”

  许家豪猛地站起来,“嗷”的一声头撞了在车顶。

  “呃,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编成,就仓促地下了车。他记得这个地方,记得这家橱窗大到过于显眼的女装店。

  他冒冒失失地迈步进去,被迎面而来一堆粉红淡绿的陌生衣饰包围、淹没,正茫然间,一个店员从身后走过来:“先生……”

  他猛然转身。

  林南的眉眼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淡淡的。她的头发长长了,戴了隐形眼镜,一眼就认出了他,不再需要眯眼张望。

  可许家豪怀念她眯眼的样子,傻乎乎的,他却觉得那样子可爱得要命。

  “许家豪?”

  “你记得我的名字。”他忽然开心起来,“好巧,你竟然会在这里。”

  “寒假打工,赚些学费。”她的笑容变得略有些局促,倒像是被逮在犯罪现场,“你是……想给女朋友买礼物?”

  他忙大力摇头:“我、我还没有女朋友。”

  林南疑惑地皱起眉。

  “我以前说过,还要请你吃我家的牛肉啊。”他搜肠刮肚,“路过第一次请你吃牙签牛肉的橱窗,忽然想起这事来了。”

  “那,说好的卤牛肉呢?” 她的嘴角弯起来。

  许家豪一时无言,只有心腔里的欣喜无限膨胀起来。原来自己是个在感情上晚熟得这样厉害的人–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是真喜欢她。

  不是说说好玩,是真的。

  “我这就回家去拿。你想吃多少,我都拿给你。”

  “又在开玩笑吗……你太喜欢开玩笑了,有时我弄不清你真正的想法。”她的视线移向店门,有人似乎正要进来,她站直身,脸上的笑容瞬间程式化起来,“抱歉,我要去招呼客人了。”

  “林南,”他说,“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在店门徘徊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开了,林南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了:“有些玩笑开多了,早就不好笑了。”

  “不是开玩笑的。”

  林南没回答,视线沉沉落在自己脚边。最终,她冷静地回答:“没时间。”

  这算什么回答啊?许家豪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垮下去的双肩。

  “我没时间去分辨你是不是在开玩笑。我现在学的专业是法律,课业很忙,法典都要一条条背。你有爸妈的支持,我什么也没有,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你不是只有自己啊!你……”许家豪憋了半天,才把“还有我”吞回去–他根本没有那样说的资格,“我教你做卤牛肉啊!你也来开一家店!”

  林南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许家豪怒了:“你看不起卤牛肉吗?卤牛肉可赚钱了!”

  他执拗地瞪着林南,直到她屈服地叹了口气,“这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做卤牛肉’和‘只能做卤牛肉’是有区别的。我不想以后对人生有遗憾,会怀疑自己没有全力以赴过。”

  明明是这么烂俗的鸡汤,可恨他不够辩才,竟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那,我请你吃世间绝有的卤牛肉;你呢,准备谈恋爱了的话,第一个要通知我。”

  林南笑着点头。

  那笑容似乎有些悲伤,应该是他看错了吧。

  【啊,有烟花……】

  毕业后,许家豪选择留在了本地,帮着要好的学长一起创业。

  要全力以赴,要试过所有可能性,要不留遗憾,林南用来拒绝他告白的话,竟在他脑海里生了根,做了他的人生指南。

  林南的电话号码安静地存在他的手机里,从未主动响起过。他会借着生日、节日给她发信息,却只收到过礼貌性的回复。许家豪用漫长的时间,终于想通了这个简单的事实:林南从未相信过他的表白。

  在她心中,恐怕他永远是那个傻笑的不良少年吧,那么轻易地,就说出“做我女朋友”的话。

  更糟的是,那样需要安全感的女孩,面对那样一个模样轻浮的小子,他每拙嘴笨舌地逼近一步,她的不信任或许就更深了一层。

  他却忘不掉她。

  儿子竟然想在陌生又繁杂的大城市发展,许家豪的爸妈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但他们俩尚在壮年,店里的生意向来照顾得滴水不漏,也就依了他。

  老爸常看到新闻里那个城市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的惨状,忍不下心,想给他买辆车。他在电话里回答:“还不如买个房呢,租房才是麻烦死了。”合租人刚刚毫无先兆地弃他而去,另找的房子不是偏就是破旧得不行。他正烦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你难不成还不打算回来了?买什么房子?!”

  父母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挑了一间城市边缘的在建房,虽然远了点,还好在地铁上盖,价格也负担得起。

  学长创业做的是电商APP,实际上大半时间花在到处拉投资上,每天应酬,忙到快肝肾两亏。上线的那天,初创的公司里一派喜气洋洋,觥筹交错,人人都在互相祝贺,要做下一个互联网霸主。可一个又一个月过去,一批又一批钱投进去,公司业绩还是做不起来。

  这个势头原本被看好的创业公司没有撑过第二年年底。

  元旦前夜,许家豪心灰意冷地群发着恭贺新年的短信,联系人名单滑到林南的名字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他走到阳台窗前,按下了拨号键。

  林南的语气很惊讶–可以理解,现在会打电话贺年的人已经稀罕如文物,何况是他这个往来本就稀疏的点头之交?互相祝贺过后,林南客套地说了再见,等他挂机。

  砰。

  突然,一朵烟花在许家豪眼前升起。白金色的细细火光悠悠飞起,暗下去,再绽开粉色的巨大花朵,然后是蓝色、绿色,节节上升,将高远的天幕与城市灯火连在一起。楼下某处传来某人的欢呼声。不知是什么人呢,那么坚强,一个人也要叫这个节日灿烂到极致。

  “啊,有烟花……”

  她“哦”了一声:“这边也有人开始放了。”

  “哎,林南,”他忽然说,“做我女朋友吧。过来跟我一起,我连婚房都买好了。”

  “别开玩笑了,”电波里传来笑声–她依然认为他在开玩笑,“我在这边工作也很忙的,没时间。”

  “你说过,准备谈恋爱了的话,一定会通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半晌:“别等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是玩笑而已,别耽误了自己。”

  这些年,许家豪一直在打听林南的事,他知道她进了一家大企业做了法律顾问,他知道她工作很忙,竞争压力很大。他知道她还在全力以赴,要替从前无依无靠的自己在这个纷繁世界挣得一个位置。

  他幻想过,用事业上的成就来向她证明自己,可现在他一败涂地。而那些横亘在他们俩之间的漫长时间,只是徒劳地更拉远了他们的距离,直到这段念想变成了遥远岁月的一点淡不可闻的回音。她的世界已无一席之地,可让他容身。–哪怕挤仄一点儿呢?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

  挂了电话,许家豪呆呆地站在窗前,看某个陌生的疯子独自放了半小时烟花。

  一朵,一朵,接着一朵。

  【是啊,毛头小子终于长大了。】

  祸不单行,新工作入职不到一年,刚刚上手,老爸在进货的路上出了车祸。

  听说送去医院时他还清醒得很,连救护车都是自己叫的。这个倔强的老头,刚刚还在夸口自己命大,到医院就昏迷了。检查过才发现是骨折引起了肺脏破裂,体内大出血,医生说这种情况,需要在医院躺一两年也有可能。

  “脑供血不足引起损伤,我们也没办法的。”医生无奈地对连夜赶来医院的他说。

  家里和店里乏人打点,还面临着一大笔手术和复健费用。妈妈禁不住哽咽,压力太大了,觉得这辈子的拼搏就要毁在这道坎上了。

  老爸一直没醒,许家豪迅速地回去辞了工作,把房子也挂出去卖掉。为了接送关节不好的妈妈跑医院方便,他又一咬牙买了辆车,上的本地牌照。

  算是彻底回乡了。

  自己大概是全力以赴过了吧?他问自己,只是……失败了而已。

  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打拼过,他才发现故乡是那样小,仿佛水晶球里的微缩建筑,每个转角都是熟悉的景色。因为小吧,他才会那样简单地偶遇林南。

  多年未见,她变成真正的大人了,薄施粉黛,穿着雅致,他几乎不敢认她,犹豫了半天才驱车追上去,疯了一样地按着喇叭,摇下车窗,大声叫她。

  “真巧。”她弯下腰,轻松地笑着,仿佛他只是几日不见的老友,“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好吧。”他顿了顿,“我爸出车祸了,辞职回来照顾他。”

  林南的眉按某种流行的形状和浓淡仔细画过,但那微微皱起的弧度–依然是许家豪烂熟于心的样子。“不严重吧?”她站直身,表情疑惑又焦灼,“你现在急吗?我没耽误你的事吧?”

  “挺严重的,不然我不会回来。”见她神情一变,他赶忙加上一句,“不过已经没有危险了,你放心。”

  “你……感觉变成熟了很多呢。”林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一瞬,“不太像以前的你了。”那视线仿佛有形的微压,随即若无其事地滑开了。

  许家豪苦笑了一下:“是啊,毛头小子终于长大了。你工作还顺利吧?”

  “刚升职。”

  “那,有男朋友了吗?”他挤出尽量轻松的笑容。

  轻飘飘的话语,轻飘飘地跌落在他俩之间。太客客气气,太不自然,许家豪觉得自己心口好像关住了许多横冲直撞的东西,是那些旧日里未能成形的话语,此刻依然不得其门而出。

  也许他才该早些断上几根肋骨,在胸腔固若金汤的牢笼上强行开一个出口。

  林南摇摇头,抬手将一绺过长的刘海别在耳后。白皙的脸上,惊讶、无奈、羞赧都转瞬而逝,他看不懂那个表情。

  “总被说笑眼光太高了,其实是哪有那个时间。”林南轻轻后退两步,给他的车子让出路来,“就不耽误你了,再见。”

  “再见。”

  没有下次请你吃卤牛肉,没有我来帮你开店,没有想谈恋爱记得通知我,再没有那些看似玩笑的约定和承诺。

  是啊,他变成熟了,稳重了,不再试图问别人要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昔日和许家豪一起玩车的伙伴们,现在大多还在各种骑行或运动俱乐部。杜越回国后除了照顾家里的生意,另开了一家运动器材店,现在重视健身的人多了,生意还不错,主要是他自己喜欢,闲时还会免费教一些小孩子玩滑板和特技车。

  许家豪转手卖房时,才庆幸起当初无心的决定。买房之后的这几年,刚好碰上房市强劲,这一趟买进卖出之间的差价,付完爸爸的医药费恐怕还有余。和旧友聚会,免不了被调笑。饭局过半,有人乘兴搭着他的肩膀,“有眼光啊!车子也是炒房赚下的吧?好家伙,两轮小车换四轮豪车啦!”

  “就一韩系车,便宜得很……”许家豪有点讪讪的。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偶然的偶然,跟他本人的“眼光”何干?

  “哎,你们在这里聊什么?没说我坏话吧?”一旁的杜越突然冒出头来,一勾肩把那人带走了。分明听到他走远后压低过的声音,“说什么胡话?人家老爹还在医院躺着呢……!”

  快到散席时,许家豪才终于想起有什么不对,觑了个机会低声问杜越:“林岚呢?”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杜越惊讶,随即摆出夸张的浪子派头,“我们凡夫俗子,哪有那么长情的?”

  可是,许家豪想,我就是呀。

  【我从来没有开玩笑,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相信我。】

  老爸的神智逐渐清醒,已经是发生车祸两个月后。医生说这种情况已经算极幸运。许家豪现在是这个家里最应当冷静自持的人,却仍是在老爸含糊地念出他的名字时,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妈妈的眼睛里重又有了仿若燃烧的光。路虽漫长,希望就在目力所及处,一切都在好转,许家豪终于又能用他那些拙劣的笑话轻易地把她逗笑了。

  收到杜越的电话时,他刚从医院给护工送东西回来,车刚停稳熄火。

  杜越的声音挺大,他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结果他第一句是:“我今天去相亲了!”

  许家豪一手夹着手机,一手捏着车钥匙,满心的莫名其妙。

  “我姑妈非逼我去,说是得找个能干的老婆治治我。那个姑娘还挺好看,气质不错,但对我客客气气、不冷不热的……哎这不是重点,我怎么瞧她都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完了回家我一想–那不是你以前喜欢过的南中女生吗?跟林岚同班的那个?这朋友妻,不可欺,我悬崖勒完马,觉得还是该知会你一声:我非常本分,什么也没……”

  “你怎么知道……”许家豪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你那点小心思,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啊?”杜越笑了,“林岚早跟我说过,你上南中找错了人,就干脆带人家玩私奔。后来还天天缠着她问这问那,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许家豪尽量平静地把车钥匙拔出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早没可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跟林岚处不下去了吗?”杜越忽然说,“别人都以为是异地恋的关系,其实这关异地什么事呢?从没人拿刀架脖子上逼我们别聊天了、别见面了、别爱了。就因为懒得去管我们越走越远这个事实,我们才一直背身走到没有回头路。真有心的话,就算隔了几个星球又算什么。”

  许家豪的手停下来了。

  “许家豪,我不是什么感情专家。你自己想好,如果觉得放不了手,就千万别放。感情这种事,就像拉着另一个人吊在悬崖上,你只要一个犹豫,稍微松了一把劲,你们俩就永远没可能了。”

  不等杜越把话说完,许家豪狠狠把车钥匙插回去,扔下手机,开始疯了一样猛打方向盘。车身震了一下,可能是车尾撞在了水泥立柱上。

  管他呢。

  待停在林南家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和车子一样,满身尘土,内里炽热,下一秒钟便可散架。他可真是把它操弄得够呛,就像是从地球的另一边一路踩着油门狂奔过来。

  这个地方看上去更破旧了,门口还贴着拆迁安排,他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清楚林南是否还住在这里。他边痛骂自己边摸出手机。

  许家豪焦急地在车门处来回踱步,直到林南出现在视线里:她走得急切,困惑地眯着眼。忽然间,一切好像回到了当年那个晚上,许家豪骑车来送外卖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俩都仿佛身处深海之下,只有林南的面容发着皎洁的光,悠悠接近他,旋又再次朝黑暗中的远方游去了。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攫住那光芒。

  “许家豪?出什么事了吗?”林南几乎是小跑着走过来。

  “你没戴隐形眼镜?”许家豪没头没脑地说。

  林南愣了下,点点头。

  “其实我后来总在想,你大学时去那家店打工,是不是跟我们的初遇有关?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林南挣扎着沉默了一阵,苦笑着摇摇头:“那么久的事,现在拿出来说做什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

  “也许吧。”她淡淡地说,几不可闻,“那家店窗外的景色,对那时孤独的我是种安慰。”

  “听说你刚去相亲了……”他松了一口气,“别误会,我不是变态跟踪狂。你相亲的对象是我以前玩车的朋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如果准备谈恋爱的话,会先通知我。”

  “呃?那是玩笑话吧……”

  “我从来没有开玩笑,这次我一定要让你相信我。”许家豪语气坚决,“如果你急着想结个婚什么的,不如先考虑下我?毕竟我们俩也比较熟对吧?”

  林南低下头去,她好像在憋笑:“怎么?你这算是趁人之危?”

  “没,”他认真地说,“是求您帮忙冲个喜呢。家父身体终于好了些,再听说我解决了终身大事,一定会高兴得返老还童。”

  林南无奈地笑着摇头:“我是被亲戚骗去相亲的,我还没打算结婚。”

  “我可以等。”

  她的脸颊染上了红晕,不止是因为笑得厉害:“傻瓜。万一我最后结婚的对象依然不是你呢?”

  “不可能。只要我还能让你笑出来,只要我在你身边支持你,只要我一直在……”许家豪也傻傻笑起来,“再说了,你特别喜欢我做的卤牛肉。”

  林南此时的笑容,对他来说还算罕见之物,但他相信,一定可以把它变成自己最熟悉的表情。

  “你这是打算请我吃肉吗?没有附加条件?”

  “绝无附加条件,一切你说了算。”许家豪拉开车门,躬身做了个夸张的欢迎手势,“想要多少,我都会给你。”

  不,这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文/罗赛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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