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慕晨光

  作者有话说:最近我妈迷上了看戏曲频道,这经常折磨得我痛不欲生。但毕竟她掌握着我家遥控器,而我也没有反抗的权力……有一次她逼着我给她下载一个京剧改编的舞蹈,还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了跳舞的人的故事,故事里的人被迫扛起了家族的荣辱,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后来我也跟着她看了几期节目,从那个人的口中听到了深深的无奈,是他的放弃达成了祖辈的愿望,却从来没人问过他是否开心。于是我就写下了这个稿子,希望故事里的人最终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并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

  【一】

  陆晨恩十岁那年第一次和人打架,回来趴在镜子前生了好长时间的闷气。

  学校里有人说他是秃瓢,陆晨恩反驳,那人又说:“那你爷爷、你爸爸,不都是秃瓢?”

  陆家祖孙三代穿长袍、剃秃瓢,并排走在街上时的画面实在好笑,加上爷孙三个长得都眉清目秀,总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陆晨恩摸摸光溜溜的头顶,憋得面孔通红说不出话来,便再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不君子了,直接一拳揍过去,打掉了对方一个正好松动的乳牙。

  陆晨恩回家被罚站,他不服,穿着量身定做的长袍,立在院子里像一个会移动的灯泡,悻悻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陆爷爷眼一横,他连忙又转回身去。

  就是从那天开始,陆晨恩拒绝剃光头,无论陆爷爷怎么用好吃的哄骗都不好用,软的不行来硬的,陆爷爷抄起他的小身板往板凳上一按:“你不剃头,怎么戴帽冠,怎么上妆?”

  陆晨恩急得哇哇直叫:“谁说我要学京剧?这年头还有谁要听京剧?我以后要拉小提琴,小提琴!”

  无奈他最终也没敌得过陆爷爷的威武,三下两下就剃光了他刚长出来的头发。小时候还好哄,一顿清蒸鱼、两块棒棒糖就足够哄得他眉开眼笑,可十五岁的陆晨恩已经知道臭美,腿脚也比以前麻利了许多,这边看到爷爷拿剃刀,那边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陆晨恩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就是京剧,陆家当年创建的陆派唱法在国内也是赫赫有名,为了让陆派继续得以传承,身为陆家的子孙,陆晨恩自然身负使命。可他对京剧虽然熟悉却谈不上喜爱,一想到一辈子都要顶着一颗光头过日子他就更加没有信心。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陆爷爷总有办法在无形中抑制住陆晨恩头发的生长,就在他准备好好和爷爷洽谈换个发型的事时,陆爸爸的病情恶化出现了咯血的症状,一家人在医院折腾了两天三夜,医生给的结论并不乐观。当晚,陆爷爷坐在院子里独自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直到天蒙蒙亮时他才回到屋子,陆晨恩看在眼里,害怕爷爷身体出现问题,他再不敢忤逆,只得安心跟在爷爷身后,继续学唱京剧。

  陆晨恩十七岁那一年,父亲身体支撑不住在医院离世,连手术室都没来得及进就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陆爷爷在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眼角皱纹增多,胡髭也添白。

  陆爷爷年过七旬,将至耄耋之年,丧子之痛加陆派后继无人,让他沮丧无比,日日守在院子里看日出日落。陆晨恩于心不忍,为了让爷爷坚持下去,恢复往日精神,他甘愿放弃自我,挑起了继承陆氏衣钵的责任。

  这个决定太难作,一旦认定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换发型的机会了,陆晨恩兀自苦笑,在某个夕阳如火的黄昏下,对爷爷承诺:“陆家还有我。”

  【二】

  在胜中,谁人不知二年三班有个奇人,叫陆晨恩,顶着光头穿长衫,如同从画里走出的英俊小和尚、清秀美少年。

  陆晨恩刚升学的时候,有女生和他开玩笑:“你是被迫剃度还是自愿出家?你吃肉还是吃素,你的戒点香疤呢?”

  陆晨恩不急也不恼,从那人身边径直走开,他走到点餐口,要了两份红烧肉,隔空对那人翻了个白眼。

  女生不疾不徐地点点头,用口型说:“哦,看来是被迫的。”

  女生名叫初夏,是陆晨恩高中时期最大的冤家,她身高一米六九,仍然喜欢穿有七八厘米内增高的鞋子,站在他身边勾肩搭背,时不时把手放在他头顶蹂躏一番。

  在学校当然免不了被人开玩笑,有好事男生成群结队地放声揶揄,陆晨恩不吭声,倒有女生沉不住气和那几个人吵了起来。于是教室里出现了楚河汉界,以陆晨恩那一排为分界线,南边的是看不惯他的男生,北边的是维护他的女生。

  初夏同他一起坐在最后一排,一手撑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好像都没怎么见你说过话。”

  他挪动身子一脚把她的椅子从自己身边踹出去老远,“冷漠”两个字都写在了头顶上,她撇撇嘴,再不吭声。

  陆晨恩在不久之后上了一次电视,戏曲频道的某个访谈节目。陆爷爷身为嘉宾上场,途中他介绍了陆晨恩,称自己已老,陆氏一派最终会传到晨恩的身上。

  陆晨恩从后台出来,上了复杂而沉重的妆,唱的是《九江口》,彼时初夏正在扎风筝,听到从奶奶房间里传来的声音,突发奇想跑去看了一段,刚好见到陆晨恩曲闭卸妆,一袭长袍走出来。

  初夏从来都没发现陆晨恩竟然这么帅,不卑不亢地坐在陆爷爷身旁的矮沙发上,有十七岁时如玉的面孔,却没有年幼时青涩的眼神。

  “唱得真好!”奶奶在身后喃喃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喜欢听京剧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

  陆晨恩自此名声大噪,知道剃光头是为了方便上妆,学校里再没有拿他开玩笑的人。

  班主任今年四十多岁,是个戏曲迷,课下,她在班级里和学生们闲聊:“陆派,当年可是有着响当当的大名。”

  但那些刚刚十六七岁喜欢听流行音乐的少年,根本听不惯京剧的唱腔,又哪知道陆派是什么意思?遂面面相觑,又不好打断老师的话,便越发安静了。

  再辉煌,那也是曾经的事情。

  陆晨恩心事重重,老一代的人大都喜爱京剧,各种唱法也都晓得,近一代的也都知道京剧为国粹,是中华几千年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可再往下流传,怕是有一天,京剧便会消失。

  陆氏一派到了他这里就要渐渐衰败,陆晨恩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都说艺术若墨守陈规不肯创新便是一潭死水,重要的,也许是创新。

  【三】

  自从陆晨恩决定继承陆派京剧开始,就把他多年心爱的小提琴封了箱,一直没有再拿出来过。直到有天床下突然爬出一只老鼠,陆晨恩连忙打开床下的木箱,一看琴柄都断成了两截。

  陆晨恩面无表情地把小提琴扔进垃圾箱,回来时看到陆爷爷惊讶的神色,说:“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坏了就坏了。”

  那天下午,他把整个床都拆了,硬是找到了老鼠的老巢,一盆水端了它们一窝。

  陆晨恩是决心放弃小提琴的,可是他到底甘不甘愿,没人问过,也没听他说。

  陆爷爷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每晚教陆晨恩唱一段,每天早上开嗓,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大概是遗传,陆晨恩很有天赋,无论多复杂的曲调他总能轻松驾驭,陆爷爷以他为傲,逢人便夸。

  他也肯努力,除去用于学业的时间他都在钻研京剧,想从里面找出创新,想让大众对京剧更加耳熟能详。但陆爷爷对此非常不以为然,他认为国粹即是国粹,懂的人自然会懂,哪怕只做了一丁点的修改,那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陆晨恩和他争执不休,二人最终不欢而散,陆晨恩以“课业忙”为理由住进了学校,连续两周都不肯回家,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便一心想要做好,可面对这样有些惨淡的前景,他甚至连一点前进的动力都没有。

  陆晨恩决定对初夏改观,是因为在校园艺术节上,她拉了一段小提琴。

  与她的形象和性格不符,琴声如流水般婉转动人,连带着拉琴的人都蒙上了一层细腻的光晕。曲闭,她从台上向下看,与他的目光忽然相对,陆晨恩率先鼓起掌,她走下台坐在他身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光芒四射?”

  陆晨恩没回答,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胜中有个老校区,平常几乎没什么人在,陆晨恩便时常约初夏到那去练声。许是受家中奶奶影响,初夏对京剧也一直很有好感,而陆晨恩的这个想法也甚是有趣,举手之劳,她愿意帮他。

  一开始都是困难的,无论哪段曲子都无法和小提琴融合,陆晨恩沉淀下来便琢磨着改曲子,从音调,到戏词,要改得既不失传统又有新意,他时常把自己逼得要撞墙。

  初夏主动担起了充当陆晨恩助手的责任,她趴在他对面摇摇晃晃的木桌上说:“幸好你本来就没头发,要不然也得被你抓成个秃瓢。”

  身下的椅子被她晃得散了架,初夏一不小心就摔了个四脚朝天,陆晨恩嗤笑一声,也不知为何蓦地就有了灵感,晚上回去熬了半宿,终于改了个雏形出来。

  初夏那一下摔得不轻,第二天疼得连椅子都不敢坐,听说陆晨恩那边进行得不错,她便哀怨地揉了揉屁股:“得,也不枉我牺牲一回!”

  在有成果之前,陆晨恩不敢回家,幸好老校区离得近,他天天起早去练声,回来时顺便带两份烧麦给初夏,就当是给她的谢礼。

  陆晨恩在学校里的人缘依旧不怎么好,大概是学京剧的人都少年老成,他每天长衫飘飘往那一坐,身上都自带一股仙气,哪还有人敢轻易靠近?

  不知不觉,初夏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四】

  从高二下学期直到高三,陆晨恩的曲子做了小半年,他和初夏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而两个人都为了这件事而激动着。

  想寻求爷爷的理解,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首曲子面世,可他低估了陆爷爷的固执。

  是在某一天,他和初夏在老校区里练小提琴,陆爷爷突然而至,他推开大门,拐棍都快戳到他脸上:“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不回家了,不是说好了不再碰这小提琴?原来只是在我面前演戏敷衍,背地里却在这偷偷地练?!”

  陆晨恩和他解释,自己这半年一直在研究京剧的曲谱,陆爷爷一听,气得胡子都有翘到天上去:“谁让你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了!”

  他三两下把曲谱撕碎,连带着陆晨恩的心血一起碾压在地。

  陆爷爷怒气冲冲地离开,陆晨恩默默看着一地拼不好的纸屑,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灵魂。

  他是一心为了陆家的,不想陆氏没落在他这一代,所以呕心沥血地寻找新的出路。可到头来却是他多此一举了。

  初夏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默默离开,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她知道梦被捏碎的滋味,不好受。

  陆晨恩忽然就失去了对京剧的全部乐趣,难得回家吃饭,餐桌上,他放下筷子,对爷爷说:“我今年想专心学习,考大学,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陆爷爷身子一顿,转头看他:“戏曲大学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

  陆爷爷的筷子狠狠摔在地上:“你当初对我的承诺呢?我这么多年放在你身上的心血,你说放弃就给我放弃了?!”

  “不是我准备放弃,”他垂下眼,“是我做不了了。”

  末了,爷爷独自离开,陆晨恩一个人望着清冷的月亮,鼻腔酸涩得难受:“对不起。”

  等到真的做了才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的难,他做不好,也做不了。

  他需要让自己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关于未来的打算。

  【五】

  不唱京剧就意味着暂时可以换个发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就剃光头,等停下来时,他发现头发根本就长不出来了。

  陆晨恩去看中医,医生也弄不明白,便开了一大堆中药。他天天支了个砂锅熬药汤,乃至于整个院子都是药草香,陆爷爷闻不惯,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想法,索性搬去了朋友家小住。

  陆晨恩一天三顿喝汤药,药味又苦又辣,仔细品尝一下还会发现有一点酸,总之就是要多难喝有多难喝。

  陆晨恩抱着药碗自嘲,以前嫌头发长得快,天天剃得麻烦,现在它不长了,又得拿药来浇灌。

  初夏偶尔会来串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就他一个人,自从陆爷爷走了以后,左邻右舍也再不肯光顾,就连外人得知了他放弃京剧这件事,也都跟着揶揄他两句。

  他姓陆,身上继承了陆氏一脉的血液,便有责任和义务去传承陆氏京剧,而他却为了个人的喜好,抛弃了整个家业。

  学校里虽然没人说什么,但他们的眼神就已经出卖了自己,再没有人肯和陆晨恩说话,生怕和他产生一点交集。

  只有初夏为他鸣不平:“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他们上去试试!”

  陆晨恩平静地翻书,教室里静默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和他们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再说,我需要在意吗?”

  他仰头看她,初夏一怔,连连点头:“不需要!”

  陆晨恩捡起了放下许久的小提琴,幸好还没有生疏,只是穿着长衫拉小提琴看上去有点另类,可他的光头配上别的衣服又十分奇怪。

  陆晨恩闷闷不乐,三天两头照一回镜子,初夏从奶奶那里得来了各种偏方,一一拿去给陆晨恩试。

  那两天陆爷爷回来了,初夏抱着一袋子生姜和黑芝麻进门,扯着嗓门对陆晨恩喊:“晨恩,晨恩,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陆爷爷在摇椅上晒太阳,依旧和陆晨恩冷战,初夏把黑芝麻煮熟后与生姜末混合在一起,均匀地涂抹在陆晨恩的头顶。刚涂了一半,她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没有痒痒的感觉?”

  陆晨恩蹙紧眉头,只觉得头皮像火烧一样火辣辣的:“你确定这个偏方是用来长头发的,不是烧头皮的?”

  陆爷爷在院子角落里憋笑憋得难受,也不说话,初夏挠了挠后脑勺说:“没错啊,我就是这么听说的啊!”

  陆晨恩忍着难受让她涂完,挺了半小时洗下去后发现头皮红得像煮熟的鸡蛋,初夏只愧疚了一秒,随后便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几乎传遍了整个胡同。陆晨恩面色漆黑,陆爷爷却转瞬睁开眼睛,玩笑似的:“嗓子不错,适合唱京剧。”

  初夏收回笑容,扭身蹲在陆爷爷身前,说:“要不,您收我做弟子吧!”

  “好啊!”陆爷爷没抬眼,“不过首先,你得去剃个光头。”

  这回轮到陆晨恩笑了。

  【六】

  京剧唱法很多,妆发各有不同,剃掉头发是为了好上妆发,看着也比较真实。加上经常要画个花脸,有头发时无法驾驭的。

  初夏摸着自己那一头好不容易才及腰的长发,哭丧个脸说:“你不知道,我为了养这头长发,废了多少护发素,用了多少橄榄油!都能直接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陆晨恩的头上还有残余的痛感,上学都必须戴一顶棒球帽,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初夏:“那你去求求我爷爷,看看他愿不愿意让你‘带发修行’。”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初夏白他一眼:“去就去。”

  最让陆晨恩想不到的是,陆爷爷竟然就答应了初夏。

  他撇撇嘴:“反正你也不上台,爷爷并没对你报什么希望,随便学学而已。”

  大概也是从小听戏,初夏竟然在这方面天赋异禀,陆爷爷越来越喜欢她,留她在家吃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陆晨恩更加受了冷落,和爷爷的关系也如履薄冰。

  大概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深思熟虑,有天夜里,陆晨恩突然来到陆爷爷房里,眼神一直看着脚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说:“爷爷,如果我以后再也不学京剧了,您会怨我吗?”

  陆爷爷关掉电视,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目光冰冷得近乎要将他的身体穿透,末了,他顿了顿:“算了,我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

  需要坚持一辈子的事业,一定要发自心底地去热爱着,否则早晚会因为顶不住压力而放弃。

  高考临近时,陆爷爷的身体渐渐差了,每天起床就犯困,有时一觉能睡上两天。可一旦熟睡就会咳醒,陆晨恩有些不放心,硬搀着他去医院。仍是气管上的老毛病,住了几天病房,开了点药,回家的路上,陆爷爷开口打破沉寂:“晨恩,爷爷其实,不怪你。”

  陆晨恩没说话,从车窗静静向外看,心事堆积成山,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

  陆爷爷又说:“一辈子太长,你如果真的不喜欢京剧,我不逼你,但是你也得容我生点闷气不是?”他气息很弱,勉强笑了笑,“陆家这个担子太重,也该放下了。”

  陆晨恩心里酸涩,有滚烫的液体在眼角汹涌,可他硬是逼了回去,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更不能说,不敢说。

  那场病之后,陆爷爷的身体时好时坏,进医院的次数频繁了起来,他已经太老了,经不起病痛的折磨,身子变得更加衰弱,时常一个人看着陆晨恩出神。

  医生暗暗提醒过陆晨恩,陆爷爷的生命无几,望他做好心里打算,许是多年受爷爷教诲已习惯任何事都不显山露水,纵使心里悲伤成河,表面也完好无损。

  陆晨恩有点愧疚,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认为是他辜负了爷爷的期盼,才令他一病不起。

  他开始害怕,害怕这种愧疚感会伴随他一生。

  【七】

  告别梦想需要很大的勇气,但远不及撑起众人的期盼来得疲惫。

  陆晨恩最终还是没报考戏曲大学,而他也没考音乐学院,只考了本市一所普通学校。

  陆爷爷反倒觉得释怀了,因为之前有了心理准备,等到结果真的出来时也不至于太过寒心。可心里不知怎么了,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裂,虽然轻松了不少,但也绝望。

  陆爷爷八十大寿之前,陆晨恩问他有什么愿望,陆爷爷笑了笑,说:“想看你上台唱那曲《探阴山》。你小时候,我教你唱过最多次的,就是这一首。”

  陆晨恩稍有犹豫,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正好学校一个月后要给他们举办毕业晚会,陆晨恩可以借用那个舞台把礼物送给爷爷,但因为害怕打扰陆爷爷休息,他还是去老校区排练,初夏依旧陪着他。休息的时候,她忽然说:“其实你对京剧还是有感情的吧!”

  他笑而不答,听了十几年的东西,要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

  得知陆晨恩重拾京剧,学校老师和同学都举双手支持,而陆晨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大概会成为他的收山之作,而不是重新开始的起点。

  渐渐有亲朋好友上门来打听情况,可知道的人越多他就越觉得为难,如果他真的要彻底告别京剧,岂不是要弄得众叛亲离?

  直到晚会前,他打开衣橱发现里面清一色的长衫和戏服,他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对爷爷笑:“长不出头发来,大概就是为了提醒我不放弃吧!”

  陆爷爷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伏在椅子上,朝他伸出手,陆晨恩连忙俯身蹲在他面前。

  “别太紧张,别有压力。”

  陆爷爷话里有话,陆晨恩听了却觉得难受至极,有悲伤在胸腔迅速蔓延,他差一点就忍不住眼泪。

  不是他不肯继承陆氏衣钵,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十七岁那年正处于变声期,而他有段时间练声练得太狠,嗓子忽然就发不出声音来。他悄悄去了医院,医生告诉他需要休养两年,也许会好起来,也许再也唱不了京剧。

  陆晨恩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爷爷,那段时间他喝下的药汤也从来不是用来长头发的,而是治嗓子的。

  至于不长头发这件事,只是他为了瞒过爷爷而撒的谎。

  不敢让爷爷绝望,所以他一直默默治疗,想着总有一天病会好起来,可爷爷已经等不了了。

  最起码,他要让爷爷安心离开,这最后一个愿望,他一定要帮爷爷完成。

  【八】

  学校里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布景非常简单,陆爷爷坐在最靠近舞台的地方,异常精神抖擞,只可惜他的眼神有些模糊,看不清晨恩的每一个眼神。

  那也好,因为在台上的人,根本就不是陆晨恩。

  陆晨恩的嗓子还没好,只要唱到音调高的地方就会发不出声来,不想弄巧成拙,所以他去求了初夏。

  让她代替他上台,让她代替他完成爷爷最后一个愿望。

  意料之外的是,初夏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下来,已经准备好会被她敲竹杠的陆晨恩惊讶得咂舌。上台前,他亲手帮初夏剪掉头发,他手指微微发抖,动作很慢,倒是她不耐烦地催促:“麻烦你快点行吗?再磨蹭就化不完妆了!”

  “其实你完全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陆晨恩把剪下的长发扎了根彩带小心搁置在一旁,“我爷爷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不,”初夏转头看他,“你不要低估陆爷爷,他唱了一辈子京剧,如果不这么做,他一定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不是你。”

  二人合力排练一个多月,尽量以假乱真,上妆以后的初夏捋着长长的胡髭,说:“你放心,我会做好的!”

  舞台之上,是初夏故作魁梧的身影,陆晨恩站在黑暗里,看着陆爷爷微笑的神情。

  他眯着眼睛,不断点头,偶有停顿之时他便带头鼓掌,陆晨恩鼻尖一涩,眼泪忽而下坠。

  那是他往后许多年,每次回忆都会觉得心疼的一刻。

  初夏做得很好,一直到谢幕的时候都没有露出马脚,而台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唯独陆爷爷一人被蒙在鼓里。

  待众人散场,陆晨恩从后台出来,和爷爷拥抱,他苍老的手指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轻轻拍打。他说:“你做得很好。”

  八十大寿的愿望已完成,陆爷爷心满意足,他拖着乏力的身体住进了医院,每天靠在病床上细数窗外的阳光,他拍拍陆晨恩的肩,说:“晨恩,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用想陆家,不用管爷爷,做你想做的,做你喜欢的。说到底,陆家最后也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而且,到了现在,我也没什么怨言了。”

  陆晨恩握紧他的手:“瞧您说的是什么傻话!您放心,我不会放弃京剧,我会一辈子热爱它,并把陆家,发扬光大。”

  这话说得像宣誓,陆爷爷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音来,恰好初夏端了刚煲好的鸡汤进门,她头上顶着棉线帽,帽子上有个机器猫,陆爷爷喝了口汤说:“外面很冷吗?”

  她和陆晨恩面面相觑,几乎异口同声:“冷!刮北风!吹得头皮疼!”

  【九】

  陆爷爷离世三年后,陆晨恩的嗓子才有所好转。

  虽不能长时间练习,但简单的曲目也能唱了。

  陆晨恩转校至戏曲学院,重修所有课业。初夏的头发长长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剃,她还是喜欢在他作曲的时候拉小提琴,在沉稳的岁月里安静地陪伴着。

  陆家最后真的就剩下陆晨恩一个人,所有的重担都理所应当地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陆晨恩还是试着创新,几年前所做的那首曲子一直没机会问世,遂一直在他心底盘旋,他按着记忆把那段曲谱默了出来,果然发现有许多不妥之处。

  陆晨恩重新寻找突破口改造曲谱,闲暇时初夏便陪着他寻找灵感,彼时他也才二十出头,整天背着一双手,初夏穿了条白裙子和他打趣:“你看我和你站在一起,像不像白素贞和法海?”

  陆晨恩脸色阴沉:“怎么是法海?明明是许仙!”

  初夏怔在原地许久,脸上的红晕越发明显,陆晨恩轻咳一声拉住她的手指,却找了个极不恰当的借口:“人多,怕你走丢了。”

  电视台要做一个戏曲节目,陆晨恩以陆派京剧继承人的身份得到邀请,幸亏他嗓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初夏在台下给他上妆打气,他拍拍她的手,说:“没事。”

  然,纵使他做了千般准备,在意识到台下永远都不会再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紧张起来,陆爷爷的声音仿佛登时在耳边响起:“别怕,我在呢!”

  陆晨恩小声回复他:“我知道。”

  初夏没与他一起登台,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他同在,因为伴乐是她做的。

  陆晨恩还是坚持了最初的意愿,将小提琴与京剧融合了起来,在创新的同时又保留了京剧的原味,大概是他与初夏十分默契,使这曲子听起来并不显突兀,反而更容易让人接受。

  曲闭时有戏曲专家为他点评,万幸的是他们所给的分数比想象中高了许多,陆晨恩得到了鼓励和支持,激动得和场上的人拥抱了许久。

  离场时专家给了建议,希望他继续坚持的同时不要偏离轨道,艺术需要创新,但不能篡改。

  陆晨恩点头,郑重地向他鞠了一个躬。

  还记得他当初有意放弃戏曲时,有人曾这样质问过他:“你既然姓陆,流的是陆家给你的血,享受了陆家的恩泽,又凭什么不唱京剧?”

  陆晨恩难过极了,的确,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便注定要走这条路,但他不希望是被逼迫的,他更希望是他内心自愿的选择。

  爷爷离开后,也有亲友劝过他,如若真的不爱京剧,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无何不可,陆晨恩想了一夜,最终惊奇地发现,他舍不得。

  也许从祖先创立陆派那一天开始,热爱京剧的心理便会跟随血液一起代代流传,那股对待京剧的热血是与生俱来并且遍布全身,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了。

  所以无论经历了多少周折,他最终所做之事,也一定会与京剧有关。

  【尾声】

  陆晨恩二十七岁这一年已经小有名气,包括央视在内的许多戏曲节目都时常邀请他做为嘉宾。陆派唱法得到了创新和巩固,在有很多人知道他名字的同时也晓得了他背后的故事,大部分人都在为他的无奈而唏嘘,但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和幸福。

  但唯独有一个人,从开始便陪伴在他左右,懂他每一个眼神后面的语言,并一定会跟随他的脚步走到最后,那个人,是初夏。

  这件事仍然任重而道远,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难以承担,而她愿意做他背后那个人,支撑着他,不断前行。

  文/蒋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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