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晚风凉(四)

  上期回顾:

  和孙江宁一起看电影的齐小夏,却不想在电影院听到了和风的拐棍砸在楼梯上的声音。正因为和风的出现,让孙江宁知道了他的秘密。夏日结束,他们迎来了一次难得的秋游,为了进一步深究,孙江宁主动加入了和风与小夏的秋游。

  秋游的最后一天,当全班正在山顶天台上热闹地拍合影时,乌云悄悄地一点点蔓延,不到二十分钟天空已被乌云笼罩。大家刚手忙脚乱地搬完三脚架和行李冲到大梧桐树下,暴雨就唰唰地砸了下来,越下越猛。

  大家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躲着雨,听着下雨声的小夏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将手挽在许和风的臂弯中。冷蓝光线氤氲下的少年,侧脸柔和动人得不像话,让她分分钟坠入一种不可言说的小小快乐之中。

  彼时她只觉得外面世界大雨瓢泼,那么晦暗、那么冷,似乎树林、海洋、车流、楼群都在狼狈地淋着雨,而她才最幸运,能够靠着自己喜欢的少年,两人用手臂的碰触带来一丝暖意,真好。

  也是到许多许多年之后,见过更多风景的小夏才深刻地懂得,当年在山顶她那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快乐其实用寥寥两字就能概括–幸福。

  正当小夏沉溺在好心情之中时,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猛然一拍脑袋,慌乱焦急起来:“我的红绳子!红绳子可能不小心落在营地了”

  周围同学都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因为除了许和风,没人晓得一条红绳子对于她能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那是在进入游泳队的第一天,齐妈妈将那条刺眼的红绳系在她的腕上,不断告诉她:“无论游泳还是生活,都是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路就越难走。累了想放弃的时候,夏夏,你就盯着这条红绳,告诉你自己,红绳还在,命运的眷顾就还在,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

  和风深知那是她心底对命运最纯粹的信仰,所以压根没有多犹豫,一手稳稳地安抚着她的肩膀,一手扯掉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快速地摸出折叠拐棍探着路:“怕什么,我们一定能找到。走,现在我就陪你去找。”

  她脆弱地哭红了眼:“和风,山这么大,每块草地都一样,我们怎么找?”

  “我们一直找,就总会找到的。反正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红绳,我也无论如何都不回丢下你。”他的心思如此简单,口吻里带着少年特有的骄傲和笃定。

  就在这时,孙江宁走过来,轻轻拉开和风与小夏扣在一起的手指,礼貌地说:“小夏,我觉得你该冷静一下,我陪你去才最容易找到红绳。虽然我没有许天才那么了解红绳对你的重要性,但我也不想看到你哭得这么伤心,我愿意陪你下山”

  一贯淡漠的许和风这次鼓起勇气打断孙江宁,重新将她的手握在自己宽大的掌心:“我俩自己能解决,不劳烦你。”

  “怎么解决,用你的折叠拐棍?和风你别浪费时间行吗!我带着小夏来去都利索,你好好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就是帮我们大忙了。”

  这一次,和风清瘦的肩膀冷不丁抖了一下,他被孙江宁这一发冷箭射得胸口生疼,脸上却淡淡地死守住了沉默,朝小夏艰难地微笑,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去吧,江宁说得也是,你们快去快回就好。”

  眼泪还挂在脸上的小夏一边被孙江宁拉着下山,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许和风孤身一人的轮廓。

  她并非不心酸,只是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被默默戳中痛处的少年。

  “许和风!”一直等到黄昏,同学们都等不及先上了车,许和风才终于听到孙江宁的呼喊,他踮起脚大声问:“小夏的红绳找到啦?”

  孙江宁瞪大双眼,发着愣反问:“小夏还没回来?我以为她会比我早归队当时雨太大路太滑,我俩怕误了学校大巴回程的时间,就商量好分两边去找,我继续往山下,而小夏负责靠近悬崖那边的树林”

  靠近悬崖。

  在这一刻,许和风只觉得自己的脑壳儿嗡嗡作响,他用尽力气所能听见的也只有“靠近悬崖”这四个尖锐的字眼。

  他想到小夏一个人在大雨里蜷缩着的模样,愤怒和害怕交织着像一把火似的灼烧起来。他低吼了一声,猛地扔掉折叠拐棍,冲过去,直直地朝着孙江宁的脖子掐下去。望着茫茫山里的草地,他几近崩溃,又给了孙江宁嘴角重重一拳。

  “滚!滚得远远的!我自己去找小夏你最好在这儿祈祷她平安无事,不然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正当和风焦急地朝山里冲时,孙江宁抹了一下被和风打出血的嘴角,浅笑着优哉游哉地拉住他:“冷静点嘛,你还真是入戏很深哪。我告诉你,红绳找到了,小夏她现在应该在车上等我们呢–刚才我叫她先上车,我要去趟厕所,顺便叫你上车。”

  四周顿时陷入谜一般的死寂。

  愣了良久,许和风才冷冷地用力揪住孙江宁的衣领质问:“这种游戏很好玩吗?”

  孙江宁指了指许和风情不自禁瞪起的双眼,早就心满意足,于是幽幽地笑了:“挺好玩的,虽不敢说收获颇多,至少我略施小计,就挽救了你这个充满悲情色彩的男孩丧失十年的视力。从刚才到现在,你奇迹般地能看到我了,也能望见山里的一草一木了,多神奇啊,你说呢,许天才?”

  从前夜让他在游戏里和狗亲吻,到此刻的谎言,和风在漫长的沉默里终于明白,孙江宁的野心不单单是欺负他那么简单,孙江宁是有预谋地要拆穿他死守十年的秘密。

  事实面前,和风的气势一点点失散,濒临绝望,却依旧硬着头皮质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根本没瞎,而这一点,你隐瞒了小夏整整十年。你什么都瞧得见,却演技卓越,无数次让小夏为了你悲伤流泪,为了你和别人针锋相对。你欠她的实在太多,太深!”

  孙江宁这一番滔滔不绝,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胜利宣言,一字一顿,将许和风最后的一丝内心防备也彻底击垮。

  和风没有继续抵赖,忍着眼泪,拼命地点着头:“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我最终还是逃不过这一天,最终还是败露得干干净净。我对不起小夏,我没法面对她。”

  到了绝望深处,和风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十年,他自己受到的煎熬其实超过任何人的想象。他明明看得见,却必须时时刻刻忍受别人的欺负、排挤、嘲讽,甚至是像前夜游戏中和狗亲吻的那种侮辱。他明明无数次想要告诉小夏这一切,却都没有勇气张嘴。

  此刻在情急之下被发现了,他倒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孙江宁满眼的疑惑,一针见血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艰难地假装盲人?你的企图究竟是什么?”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于是他冷冷地和孙江宁僵持了几秒,砰的一声双膝跪在石子遍布的水洼之中。

  即使被伤害也一向保持骄傲的他,咬紧牙,浑身颤抖着低声求孙江宁:“我不想失去小夏,也不能失去她。兜兜转转好多年,我与她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能不能答应我,别立即告诉她这一切,我想自己找机会告诉她,或许那样她才不会那么难过。”

  “不用了,许和风,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一刻站在不远处的齐小夏打着寒战捂住了嘴巴,狠狠地瞪着一脸神情惊慌的许和风,她连站着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脆弱地倒下。

  她绝望地点着头,笑着,笑得满脸都是夺眶而出的眼泪,听到最后她才终于晓得,刚才孙江宁为什么执意要让她躲在树后听一听。

  十年的青春,三千多天的陪伴与恋慕,原来她一直都傻乎乎地陷在一个巨大而深邃的迷局之中。

  从看到许和风每次对许妈妈那种冷漠刻薄到极点的态度开始,她就知道许和风的心底有秘密。她努力学盲文,她主动告白被拒依旧厚着脸皮与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努力走进他的世界,无奈他一直死死关着门。

  此刻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巨大的秘密,只觉得五雷轰顶。

  为了一个许和风,她疏远了多少人,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她都通通不在乎。她始终乐观地相信,只要他们两座小孤岛能彼此温柔地接壤,牵着手一起面朝汪洋狂流,就一定能告别孤单,迎接无限明亮温暖的彼岸。

  她敏感地体会着许和风在黑暗里的无助感觉,所以永远无条件地迁就他、温暖他,原来这一切只是许和风自导自演的漫长骗局。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而就在她与和风身后,冷眼旁观着两个人陷入决裂的孙江宁在心底为自己响亮无比地击了一下掌。

  “很好,每一步都走得很好。”他幽幽地长舒一口气。

  没错,离间许和风与齐小夏是他早就预设好的棋,却又并非是最后一步棋。

  【第五章】雪花满头少年泪

  {他总是深知她的软肋在何处,无论她多么生气,他都能靠一种无形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她温柔拿下。}

  回南街的大巴上,齐小夏悲伤地挽着孙江宁的手臂,始终一言不发,连目光都不愿落在许和风身上。

  而和风更是如坐针毡,沉默地低下头,两只手无处安放。

  所有人都不说话,和风却能清晰地感到所有人包括顾悍冬那群男生心底深深的震撼。

  如果他能听到大家心底的私语,此刻大巴一定正处于沸反盈天之中。

  “这么多年被欺负得遍体鳞伤,竟然都是他装的?一个人该有多阴暗,才能有这么大的忍耐力啊?”

  “要我说,他的秘密绝不止这一件,更大的企图还在后面呢!”

  “太可怕了!以后要离许和风远远的,鬼知道狗急跳墙干会出什么事儿。”

  

  许和风闭上眼假装睡觉,心里却发出一串摧枯拉朽的轰响声。他暴露了,失败了,他预感到自己童年时代一切发过誓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都快要瞒不住了。

  全世界都冷冷地堵在他面前,对他发出最后的诘问。

  在和风的意料之中,齐小夏彻底与他决裂了。下车时他奋力追上去,着急地用折叠拐棍拦住站在孙江宁身旁的小夏。

  小夏的脸色无比难看,抬手将拐棍一把扫在他手臂上,在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前,还不忘咬着牙克制地告诉他:“许和风,从今天起到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我们俩都没必要再见了。我现在看着你的脸,除了厌恶,没有第二种情绪。”

  “任你怎么说,我都不信。所有的事我都能解释,只要你愿意听!”

  她扑哧一声笑了,两只红红的眼睛噙着眼泪,像要看透他的全身:“哈,你也很清楚嘛,一切的关键就是我不愿听、不屑听,更没兴趣听!”

  和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隐忍的笑,手却捂住了被拐棍打到后留下的一道红印,没错,是很疼,但和这焦头烂额的状况比起来,真的微不足道。

  缩在自己卧室昏睡多日,和风终究还是光脚下楼洗了把脸,在黄昏时刻准备出门去。路过家里后庭的花圃时,许妈妈正在修剪一小簇海棠,她的背影这些年愈发瘦弱,有种被岁月的牵引力不停往下拉的悲凉。

  和风鼻子一酸,连忙移开了视线。

  尽管他蹑手蹑脚,许妈妈还是听到了动静。她瞧见从秋游回来后消沉好久的儿子终于收拾干净了,挺欣慰的:“陪小夏游泳还是一起做功课去?怎么没拿折叠拐棍呢,车那么多”

  平常的一句话恰好戳中和风的痛处。

  再没有比那一刻更尴尬更压抑的了。他的戏码早已在小夏和外人面前败露无遗,妈妈却还心怀柔软地迁就他、照顾他。十年来,和风为了发泄心底那个秘密造成的痛苦,绞尽脑汁地折腾着这个女人。

  他厌恶一切出现在家里的帮佣,又不准许妈妈在他看书时弄出任何声音,她只得拿着湿抹布在楼梯上弯着膝盖一点点地擦,擦得浑身是汗,又怕失明的儿子滑倒,于是跪着拿出干抹布又擦一遍。

  他从不吃蒜,但凡哪次许妈妈做的菜里有一丝蒜味,他便冷着脸将长桌掀掉,一言不发地回房间。冷暴力接二连三地上演,许氏夫妇都慢慢学会了平静面对。他们的儿子也曾温暖得像个小太阳,人世无常真是说得毫不夸张。

  

  当下他无力面对,只得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手:“我说不用就不用!我快十九岁了,没那么容易死在外面!”

  一个清脆的“死”字听得许妈妈心弦重重一抖,但她没有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地点头:“好,妈妈明白了,你高兴就好。晚上早点回来,这些天你都瘦了,我多做点你爱吃的。”

  和风的肩膀轻轻一抖,寒意穿过他的血液。许妈妈给他多少宽容,他就蒙受多少内疚。

  漫不经心地走在南街高大的香樟树下,走着走着就上了小教堂的天台。这是南街唯一的哥特式建筑,红棕屋顶窄窄尖尖,陈旧而荒芜,老区居民们早已弃之不用。

  但少年时代,这里是包括和风与小夏在内所有南街小孩的避难所。被家长责罚、被老师冤枉、和好朋友吵架、打架输掉了满身是伤不敢回家他们就躲在天台上,望着无尽的蓝天,把没法控制的眼泪好好发泄掉。

  或许是这些年和风太经常陷入不快乐,他对这里每一级旋梯、每一块废砖都谙熟于心。从前他和小夏之间没有秘密,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想哭,对方就会陪着来这里呼喊、跳跃,不到天黑透、月光洒下来绝对不回家。

  许和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巨大的落日已沉到水泥栏杆的高度。而他瞪大双眼一看,有个人已抢先悬着双腿坐在天台边缘了。

  那是齐小夏。他一眼就可分辨,不需多想。

  果然她心里也不好受,尽管她任由自己牙尖嘴利地冲着许和风说了好些言不由衷的狠话。

  天台太静,连麻雀飞过空中的声音都清晰无比,小夏敏锐地听出了自己身后是他忐忑的呼吸声。

  她慢慢转过脸,盯着一言不发地僵立着的他,捂着胸口笑起来:“整个青春期里,放学路上我听见人家叫你瞎子就冲上去挥拳头,有时打赢了,只是被人骂几句假小子、男人婆,有时输惨了,就挂一脸彩哭鼻子。但我就是愣头青呀,压根没记性,下次遇到一样的状况,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捍卫你的骄傲和尊严。

  “还有,每次我陪着你来这里,我愚蠢地以为你不会发现,趁你沉默时我总会凑近你的脸颊,想象我的嘴唇在你皮肤上蜻蜓点水的样子,其实你都是一目了然的!你就这样看着我像个花痴、像个傻子一样手舞足蹈,是不是都在心底偷笑,你就从没想过要告诉我真相吗,许和风?”

  话音未落,小夏撂下他一个人,往天台的楼梯口快步走去。她伸手揉了揉双眼,生怕一脸狼狈的眼泪把她打回原形。

  而这次和风异常冷静,没有费力拉她。

  只因他晓得,人都是天性逆反的动物,越是被拉扯,越要拼命挣脱。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朝着她说:“你想走我不留,但我决定把压在心底十年的故事讲出来,就为你讲一遍,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不强迫你,小夏,但我希望你坐下听一听,然后痛快地骂骂我。我不怕你骂,甚至不怕你踢我、扇我耳光,但我怕你往后对我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说这些话时,他一直佯装若无其事地伸手捂住几天前被她用拐棍扫过的那只手臂。齐小夏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晓得他虽脸上波澜不惊,其实肯定依旧疼得要命。

  这少年就是如此,什么都忍,闷不作声,叫她不止一回恨得切齿却又难以真正放下。

  好一会儿,她才握了握拳,微微打着寒战停住了脚步,一字一顿地说:“我听这个故事绝不是准备就这么原谅你,而是我想弄清楚你究竟做了什么,这样我才能踏踏实实地恨你!”

  她远远地坐下,抬头盯着少年被夕阳照射得看不清神情的侧脸。这家伙总是深知她的软肋在何处,无论她多么生气,他就是能靠一种无形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她温柔拿下。

  小夏从前只是隐约从南街的大人们那儿听过和风的眼盲是意外造成的,可是所有人都不晓得细节,也不敢多问。

  这是许和风第一次鼓足勇气在她面前说起他童年那个忽然出现的拐点,也是他这小半生里最黑暗混乱的一段日子。

  记得那天头顶的阳光很暖很暖,许爸爸当时刚接手地产生意,整天奔忙在机场和各个城市之间,出差不归几乎是生活的常态。许妈妈执意让小和风到院子里透透气,自己则和一个曾是她生意伙伴的叔叔在屋里聊天。

  彼时个子还很小的他为了能在院墙上挂着的黑板上涂鸦玩,聪明地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晃晃悠悠地画得如痴如醉。谁知就在他的小手撑着黑板的一瞬,敏感地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异样的声音。

  是那个叔叔拼命压低的嗓音和妈妈嘤嘤的哭声。

  那个叔叔大汗淋漓,他胡楂密布的嘴正紧紧贴着妈妈的唇。

  小和风隔着玻璃窗隐约看得懂,这是一个吻。

  但是,吻,不应该是一种纯净又美好的东西吗?为什么那个叔叔和妈妈彼此凝视的双眼里,满是偷偷摸摸的肮脏意味?

  小和风曾经不小心撞见过一次爸爸在卧室里和妈妈一起发出这样的声音,爸爸后来又尴尬又气恼地告诉他,那是爸爸生病了。但和风不傻,他虽不全然懂得成人世界的内容,却隐约晓得那是一件爸爸妈妈才可以做的事。

  猛然间,一种莫名的羞耻感穿透他幼小的身体。他默默地把将粉笔头捏碎,转过脸来挣扎着捂住耳朵。谁知那个支架不稳的板凳恰在此刻轰然歪倒,而随之倒下的小和风本能地死死拽住了黑板的边缘!

  嘭的一声闷响,黑板从墙上跌落,一角擦过和风的眉骨和眼睛。

  听到小和风撕心裂肺的哭声而匆匆冲出来的妈妈还在慌忙地扣着纽扣,见到儿子满眼是血的模样才痛哭着抱起儿子疯了般地送往医院

  经过护士处理,小和风的伤口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医生欣慰地告诉许妈妈:“只差一毫米,幸好没碰到视网膜。”

  谁知回家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轻轻地问妈妈:“妈,我们在医院待了很久吗,为什么天都这么黑了?”

  许妈妈愣愣地盯着玻璃外的艳阳天,一个猛刹车,好久没说出话。

  对于这种暂时性失明,医生解释为压迫神经的短期症状,好好休息就没事了。听到这儿的许妈妈总算长舒一口气,却又随之心紧紧地揪了起来,悔恨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毕竟当儿子与危险擦肩而过时,她自己正在做的事是那么对不起自己的家庭,那么难以启齿

  从未经历过黑暗的小和风,莫名地很喜欢这种视线里空荡荡无一物的茫然感,因为看不见,他的听觉变得敏锐得惊人,甚至还能更容易摸透别人的心思。

  没过几天,出差的许爸爸风尘仆仆地推门放下箱子,难受地一把抱起小和风,将小和风的脑袋紧紧地搂在自己胸前,很久都说不出话。

  当晚,小和风隔着墙能清晰地听见,哭泣的妈妈不停地告诉爸爸:“老公,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怪我太疏忽,我正在厨房给小风做饭,等我听到巨响冲出来的时候,小风已经满眼都是血了真的都怪我”

  心思简单的许爸爸望着妻子满脸泪水的模样,不忍地抱紧她:“一切都会好的,说不定明早起床,小风就恢复视力了呢。”

  躺在卧室里的小和风攥紧被子一角,因为用力太猛,指甲感到撕裂般的疼。他不敢相信事到如今这女人竟然还不说实话。他悲伤地摸索着起身,想独自静坐一会儿,却习惯性地伸手打开了墙上的小夜灯。

  真傻啊,都忘了自己看不见。

  可是随后短短一秒钟,和风万般惊异地瞪大双眼,站直的两条腿不停地发抖,良久才又忐忑又窃喜地捂着嘴哭了出来。他能看到窗外星空,能看到小夜灯的一束暖光什么都能看到了!

  激动的情绪慢慢退潮之后,那一整夜和风都睁着眼,一边思索着一边等着太阳升起来。

  他作了生平第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对于自己的短暂性失明已经恢复的事情绝口不提,好让他妈妈一生都活在巨大的内疚里,让她受尽折磨和惩罚。

  和风也曾犹豫过,因为这样的决定无疑会让他将来的每一步都很困难,他也想过直接告诉爸爸一切真相,但那样做无疑受伤最多的也会是爸爸。

  时间如船过水无痕,医生口中的“短暂性失明”变成了这个家里漫长无期的痛苦。许妈妈不死心,失落地带着小和风辗转了许多城市、许多医院,而聪明冷静如他,以不变应万变,毫无悬念地骗过了所有的医生。

  于是如和风所愿,这些年许妈妈始终背负着歉疚与悔恨度过每一天,她每次看着儿子摸索着靠折叠拐棍走路的模样,都会想起那个不堪回首的午后。

  她无奈地丢掉了女强人的生活,只为了照顾儿子,而和风又常年对她毫无感激、冷言冷语

  “你不能接吻,害怕接吻,那次冷冷地推开我,凶巴巴地把我推到书橱前,都是因为那次偶然撞见你妈妈和那个陌生叔叔在一起?”她听完这漫长而不堪的故事,一种闷闷的钝痛传到了心脏。

  他老实地点点头。

  她悲伤地抿着嘴,心有不忍,却也有不解,所以继续硬着头皮追问:“许和风,你如愿以偿了之后,有过哪怕一点点的快乐吗?”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熟悉的少年,渐渐从心里最深处开始怀疑,自己还认识他吗?

  是不是已经失去他了?

  他对于她尖锐的质问避而不答,却呆呆地望着晨曦里小夏琥珀般的双眼,颤抖着问:“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耐心地等一等,能不能等到你原谅我?”

  她背过脸想了很久,最终嗤笑了两声,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刺猬头,一声不吭。

  或许是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秘密,也或许是她一时不知拿和风如何是好,小夏忽然捂住耳朵冲下了楼,头也不回!

  下期预告:

  小夏承受不住秘密而逃下天台,和风追着她狂奔,却意外遭遇一场惨剧。许家的家变彻底改变了和风的青春轨迹,他悄无声息地启程飞往南美洲…

  文/谢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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