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最初的灵感只有八个字,“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写着写着想写成一个直树和琴子没有在一起的故事不过结局还好啦,青春里总有所错过,但努力过,拥有过,也就如电影《匆匆那年》所说,即使太匆匆,终究不悔梦归处。

  波士顿落下第一场雪那天,陈颂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

  消息一出,震惊了整个华人留学生圈。在这所享誉全球的百年名校里,他是为数不多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的中国学生。与此同时,陈颂撰写的一篇关于求解微分积分方程的拟周期小波快速算法的科研论文,也发表在美国颇负盛名的科学杂志上。

  而他不过二十岁,像任何惊才绝艳的天才一样,不懂人情世故,戴瓶底厚的眼镜,朝阳未现的清晨,穿过还沾有露水的草丛,脚步匆匆去往图书馆。

  直到有女生叫住他:“同学,你的衣领”

  她忍俊不禁,陈颂顺着她的目光垂眸,原来是自己将衬衫穿反了。

  陈颂微微赧然,手忙脚乱地整理衬衫,女生看不下去他的笨拙,出手帮忙。手指甫一碰上他的衣领,陈颂便仿佛被点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原地。

  女生察觉到不对劲,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灰沉的天空落着大雪,天幕一角被乌云遮盖之处却有阳光透出,晨光将少年的轮廓渲染得柔和,却是说不出的寥落孤寂。就连陈颂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就红了眼眶。

  一、怪咖陈颂

  苏荷认识陈颂时,他尚未因天赋在同龄人中崭露头角。

  与之相反,他彼时还是班里的奇葩,老师眼中难懂的钉子户,同学眼里沉默寡言、不好相处的怪咖。无论何时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他永远保持缄默。

  老师等得不耐烦,连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都抛出来,奈何他默然伫立,仍是不语。

  在最初的好奇与不解后,渐渐连老师都对他失去信心。他成绩也不好,神情阴郁地坐在角落,看厚厚的课外书,墨色刘海长到遮住眼睛。

  直到有人问他:“你明明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说呢?”

  陈颂微愣,慢半拍地从课本里抬头,看向前座满脸好奇的苏荷。

  那是十六岁的苏荷,还有着某些纯粹的天真和热情,期中考试后换座位,她被调到陈颂前座,担任组长。班里实施了小组积分制,回答问题可以加分,她立志要说服陈颂。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答案?”陈颂反问。

  苏荷歪着脑袋思忖片刻,略微羞涩地笑起来:“那么简单的问题,你一定知道啊。”

  陈颂低下头继续看书,僵执片刻后见女生并不打算知难而退,才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出来,浪费时间。”

  苏荷不懂他的逻辑,但决不放弃。她就坐在他前座,每逢课间便转身与他闲聊。她是个话痨,有的没的通通拿出来说,什么早餐吃了烤红薯、晚上想吃红烧鸡腿之类的。

  陈颂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苏荷的饮食习惯。奈何苏荷太聒噪,他又笨拙着不知如何拒绝,只能每天像填鸭一样被她灌输许多没营养的东西。他觉得头痛。

  这头痛在月考成绩出炉后有所减弱–苏荷考得不好,有人指着她的名次讽刺她成绩这么差还想要凭借积分竞选班长,简直是白日做梦。

  苏荷默然不语,并不反驳。课上却依然积极举手回答问题,她智商实在不高,悟性也差,数学老师被她的执着打动,特意让她回答难度一般的题,偏偏仍然解不出来,在全班同学看好戏一般的目光里讪讪地坐回座位。

  陈颂就纳闷,明明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还会冒着出丑的风险努力呢?

  他想不通,那一整天,苏荷也没回头对他诉说饮食习惯,课间缩在座位上,肩膀抖动,不时传来擤鼻涕的声响。那天恰逢夏至,一年之中白日最长,午后时光也出奇漫长,陈颂等了好久才等到放学,提着书包起身,走过她身旁时还是停下来。

  他想安慰她,词库里却搜索不到任何有用词句,说出口的是:“你说的那家卤水店,蜜汁鸡腿很好吃,要一起去吃吗?”

  陈颂自小孤僻,那是他平生第一回主动朝这个世界伸出手。

  二、阅读障碍

  苏荷也是第一个发现陈颂有阅读障碍的人。

  她在自习课上偷偷看少女杂志,感动得稀里哗啦,转过身指着某一段给他看。

  等了十分钟,也没见他反应,回头发现他还盯着杂志,低声问:“感动傻了?”

  陈颂这才看完最后一个字,面无表情地将杂志返还。

  苏荷目不转睛盯着他,半晌后试探着问:“你不会有阅读障碍吧?”

  他心里一咯噔,有股被人一击即中的难堪。苏荷却已经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对哦,你每次语文卷子都写不完,阅读理解大面积空白,书也读得很慢”

  陈颂僵坐着,目光不知往哪里放,只好注视着说个不停的苏荷。

  “我爸年轻时也有阅读障碍,后来”

  陈颂觉得太丢脸,恰巧下课铃响了,他毫不犹豫起身,落荒而逃,努力忽视身后苏荷的呼喊。下楼才想起必备古诗册忘在了教室,周五要考试,不得已只得回去拿。

  抽屉里却遍寻不到,他只好去书店重新买了一本。

  翌日苏荷迟到了半小时,风风火火跑进教室。陈颂偷偷抬眼,撞上她看过来的视线,心底沉寂片刻开始慌乱,偏偏苏荷脸上挂着明亮笑意,饶是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将古诗册递给他,冲他神秘地眨眨眼。

  陈颂微怔,这正是昨日自己没找到的那本,狐疑着打开,在看清内容那刻愣在原地,迟疑着往后翻,渐渐怔住,而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震撼。

  一本书三百六十首诗,一百二十阙词,每个字都被苏荷用铅笔注上了拼音。

  陈颂傻傻捧着书,说不出话。

  苏荷解释:“我爸说这样比较方便阅读,就不用你在心里将每个字转换为拼音再思考一遍了。对不起啊,我自作主张帮你标上了拼音。周五考试加油。”

  苏荷很想当班长,而组里同学的成绩会直接影响到积分。陈颂知道她做这一切只是想让他积极表现,为她竞选班长赢得更大可能。知道归知道,说出口的“谢谢”却带着颤抖。

  那一整天,他都没有翻开那本书,放在书包里,手指一直在摩挲扉页,他读不下去书,无法思考,苏荷的背影就在他眼前,黑色的马尾晃啊晃,也在他心底摇曳出一座桥。

  放学后全班一起去操场进行体能训练,陈颂完成自己的后,远远注意到苏荷还在跑八百米。同学们都已经完成回家了,只有她还面色苍白地咬着牙关往前跑。

  陈颂原本已经走出操场,五分钟后却又原路返回,出现在跑道边,忽然出声吓了苏荷一跳:“别张嘴,用鼻子呼吸,调整步伐,慢慢来。”

  苏荷早已累到来不及惊讶,感激地望他一眼,照他说的做。调整呼吸后果然轻松许多,但今天她还需再跑一圈,便对陈颂说:“谢谢你,你先走吧,我还要很久。”

  陈颂已在草坪席地而坐,少年的语气濡染了晚霞的温柔,对她说:“你慢慢来,我等你。”他真的等她,等她又跑完一圈,陪她做完仰卧起坐。

  沐着最后一缕夕照迈出校园,苏荷惶恐到话都说不出:“今天实在谢谢你。”

  苏荷以为陈颂只是临时起意,却不想自那天起直到体能测试,他都陪她一起训练,在完成自己的项目后,等在跑道边,说:“你慢慢来,我等你。”

  她不聪明,也没运动细胞,习惯了一个人在大家都离开的操场苦苦练习,陪伴她的只有朝阳和晚照。然而某一天,她跑过路口,才发现有人在那里等待。

  三、他的魔咒

  苏荷并没有放弃竞选。

  距离竞选还有一周时间,她们组的积分垫底,哪怕每天积极追赶也毫无胜算。但她依然每天积极举手回答问题,放学后帮值日生打扫,去广播台做义工。

  同学们私下里笑她:“也是蛮拼的。”

  她却浑然不觉,固执地坚持着,坚持到观者都略感心酸。

  陈颂凝视着她的背影,说不出心头是何种滋味。讲台上物理老师要请同学上去画斜坡小球的受力分析,在全班同学心照不宣的笑声里,果然只有苏荷举手。

  “还有其他同学吗?”

  陈颂攥紧拳头,在老师即将放弃那刻,忽然站起来。

  苏荷察觉到教室似乎突然静下来,迟疑着回头,却看到陈颂正往黑板方向走。她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拿粉笔,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位置画图。

  好一会儿,苏荷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陈颂转过头瞪她一眼。

  老师说陈颂进步飞速,特别给苏荷组加了双倍分数。

  那一整周,每天踊跃举手发言的都是苏荷与陈颂。陈颂虽然语速很慢,但逻辑严密,分析得头头是道,数学老师很喜欢他,还送了他一本绝密题册。

  他们谁也没有留心到陈颂的进步,但似乎拼音法真的有效。陈颂的阅读理解不再空白,作文可以写到一半,读书时注意力也越发集中。他渐渐频繁出入数学老师办公室,提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解题方法和老师交谈。

  放学后他们去操场跑步,陈颂跑完一千米,站在终点线朝苏荷伸手:“慢慢来。”

  等她跑完,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作业写完天光若仍大亮,便去儿童读物区借一本注拼音的童话书,躲在天台大声读书,灰姑娘、彼得潘、执着于一株玫瑰的小王子,往往读不到结尾,苏荷便会破功哈哈大笑,陈颂也跟着扬起唇角。

  “苏荷。”他忽然出声唤道。

  “嗯?”

  “苏荷,苏荷,苏荷。”他只是轻声叫她名字。

  “在这儿呢。”苏荷笑着应答。

  读写障碍还有个症状,就是偶尔他会重复某个词句。后来哪怕他再未被读写障碍困扰,后来饶是他远赴波士顿成为众人眼里的天才,也依然会有某个时刻,面前书本的文字陌生如斯,实物一般飘浮在他眼前,他却一字一句也捕捉不到。

  “苏荷,苏荷,苏荷。”他只有呢喃出这个名字,心境才会逐渐平静下来。

  魔咒一般。

  四、仍在等待

  陈颂逐渐显露出天才的特别,是在十七岁那年。

  高二上学期有个全国数学竞赛,原本确定好的人选出了问题,数学老师出于私心,举荐陈颂代替。比赛在市,时间定在周末,苏荷和他约好一起去。

  两人都没抱什么希望,倒是约定比赛结束后去工体中心看画展。

  谁都没想到那天的比赛如此激烈,陈颂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顺遂通往决赛,等待决赛的短暂休息时间里,有个肤色黝黑的男生走过来。

  他是会在决赛里同陈颂对决的选手的哥哥,他说自己弟弟身体不好,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比赛,大家都希望他能拿到奖项如愿以偿,言外之意就是希望陈颂能够手下留情。

  苏荷注意到他弟弟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心生同情,说:“要不就故意输给他吧?”

  陈颂笑了一下,没说话。

  决赛那道题,陈颂答得完美,用高中尚未学到的拉格朗日方程求出了最优解。对面面色苍白的少年神情失落,陈颂却意气风发地举起了象征荣耀的奖杯。

  苏荷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的,高兴之余却隐隐有失落。

  从学校出来,两人在巴士站等车,巴士久久不来,苏荷自告奋勇说带他抄近路去看画展。经过学校后门一条窄巷,却听见身后有纷乱的脚步声。

  苏荷心猛地一跳,转过脸看见方才求他们手下留情的黝黑男生。

  男生眼眶通红,拳头紧握,身后跟着神情同样义愤填膺的伙伴,他指着陈颂说:“你们这种天才,根本不理解努力的凡人有多辛苦!你以后会得到很多奖,而我弟弟他只有这一个!”

  陈颂将苏荷护在身后,不以为然:“优胜劣汰是在这世界存活的唯一法则。”

  苏荷害怕,躲在后头,没听清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总之陈颂的话彻底激怒了男生。双方是怎样扭打起来的苏荷完全忘记,她满心焦急望着被推攘的陈颂,想都不想也跟着加入了战斗。她一个娇小笨拙的女生,哪是一众男生的对手,却不管不顾帮陈颂挡了好几下拳头,不要命地将他往巷子尽头推,叫他快跑。

  陈颂咬牙,扶墙起身,拽过她手臂就往前跑。

  耳边是呼呼刮过的凉风,两人直跑到人潮汹涌的路口才敢停步喘气。陈颂平稳着呼吸,瞥一眼面前的苏荷,她的橡筋也跑掉了,下颌有几抹淡紫色划痕,偏偏眼睛亮晶晶的,气喘吁吁地问:“你没事吧?我们要不要报警?”

  陈颂却将目光移开,拳头攥紧又松开,忍耐住想伸手帮她梳理头发的冲动。

  那天他们没有去画展,坐傍晚的大巴车回南城,没有买到坐票,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车厢里。苏荷个子矮,够不着扶手,小心揪着他的衣袖。他想都没想便将衬衫脱下,拧成长条,一端系在苏荷手臂上,一端握在自己掌心。

  他的脸很红,苏荷想必也注意到了,眼里有笑意漾开:“陈颂。”

  他故意虎着脸不应她,半晌才说:“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你就快跑,女孩子不要逞强。”

  苏荷笑嘻嘻,目光闪躲,问:“那会儿我叫你先跑,你怎么不理我?”

  陈颂没出声,苏荷替他回答:“你在等我,对不对?”

  那时的陈颂走得不快,还知道等待。

  五、晦暗不明

  数学竞赛的名次为陈颂的高考赢得了可观加分。

  在大家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忧心忡忡时,已经有老师拿着陈颂接近满分的数学试卷建议他提前一年参加高考。此刻的陈颂,与半年前那个沉默阴郁的少年判若两人。

  除去语文、英语,他每科试卷的分数都接近满分,总分遥遥领先第二名一大截,为苏荷这组赚来了大笔的积分。这学期的班长竞选,她胜券在握。

  只是相比陈颂的突飞猛进,苏荷依然差强人意。她的成绩单依旧惨不忍睹,名次一降再降,哪怕再努力复习、上补习班,仍然是没有明显进步。

  渐渐地,她也开始有些着急。

  陈颂去学校组织的提高班,她却在基础班每天留堂做错题笔记到最后。课上两人依旧积极发言,只是陈颂的答案渐渐已不再是苏荷可以听懂的内容。

  她向他请教等比数列求和问题时,他已经在解大学课本里的电磁场方程组。

  陈颂再没同她一起去图书馆借过注拼音的童话书,那天她拿到期中考成绩,独自一人默默去图书馆看完了彼得潘的结局。故事最后,温蒂离开了永无岛,彼得潘早晚会忘记她。

  好在陈颂总是柔声给她鼓励:“别着急,慢慢来,我等你。”

  他真的停下脚步来等她。苏荷基础差,他就从基础教起,例题看不懂没关系,一遍两遍重复讲解;定理不会用,他就从头开始给她推导,从未不耐烦。

  陈颂说:“苏荷你加油,数学考到一百二,就能上N大了。”

  有他这句话,苏荷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努力。每晚温书到凌晨两点,天不亮就起床背英语,用来演算数学题的草稿纸用了厚厚一沓,错题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

  天气渐渐冷了,爸妈心疼她读书辛苦,特意在她房里装了暖气。太温暖她忍不住犯困,就关了暖气,-5℃的深夜,只穿一件羊毛绒家居服坐在书桌前,冻得双脚僵硬,起身时摔了个跟头,有点疼,更多的是委屈和酸楚,却又只是抹一把眼泪,洗把脸回来继续学。

  她是这样努力,这样努力地追逐陈颂的脚步。

  可有些时候现实就是如此不公平,她付出了百倍千倍努力,收效依旧甚微。期末考试,苏荷的成绩照样在班级中下游,来不及失魂落魄,便拿着错题转身向陈颂请教。

  陈颂讲解了三遍,她依然面露抱歉表示听不太懂:“能再讲一次吗”

  她没察觉到陈颂面色的变化,只注意到陈颂突然扔下笔,第一次用不耐烦的语调指责她:“你怎么这么笨啊,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

  苏荷怔怔地抬起脸,神情是更让陈颂不耐的迟钝。那天陈颂没有等她,背上书包径自走了。苏荷捧着错题本,维持着那个转身的姿势良久,直到同桌同情地递来纸巾。

  眼泪珠串一般落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教室里同学们渐次离开,她铆足了劲去看那道题,橡皮快将纸张擦破,她也没得出正解。竞选班长失败时她没有哭,无数次失望而归时没有哭,此时此刻却哭得停不下来。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这样拼命努力仍旧一无所得的自己。

  六、十年饮冰

  事实上第二天陈颂就向苏荷道歉,苏荷也宽容接受。只是从那以后,苏荷再没主动问过陈颂题目,往往是陈颂主动提出帮她分析错题,她才小心地将笔记本打开。

  陈颂没有提前参加高考,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可以。苏荷想起夏天开始时某个黄昏,他们将书本搬到高三教学楼,苏荷的杂物太多,搬得吃力,走得也慢。

  而就在走廊里,陈颂忽然回头,叫她:“苏荷。”

  苏荷伫足,抬眸看到陈颂的笑容,他欲言又止:“你走得慢一些没关系,我等你。”

  初夏日光微澜,走廊里望出去,是瓦蓝的天,看不见一丝云。苏荷将被风拂乱的发梢绾到耳后,笑着朝他颔首,喉咙莫名酸涩,眼眶也跟着泛红。

  苏荷不知道别人的青春做过怎样疯狂的事情,她做过最疯狂的事情是在高三那年,熬夜做题背书,晨光熹微之时才片刻小憩。

  古人有“头悬梁锥刺股”,苏荷虽没到那个境界,却也差不多。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出乎意料地冷,大雪足足下了一周,外出行进都成了问题。房间里不开暖气根本待不住,这边泡脚的热水刚倒好,不出五分钟便彻底凉透,她又困又冷,想缩进被窝里睡个天昏地暗。

  却也只是想想,去冰箱里拿一小块冰,咬咬牙,放进嘴里。

  刺骨的冷衍生为自虐般的疼,却能让她提神,继续正襟危坐在书桌前奋战。

  后来她读到梁启超先生一句话–十年饮冰,难凉热血。蓦地想起十八岁时不管不顾的自己,既为彼时自己的坚持骄傲,又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心酸。

  陈颂是她那时全部的目标,她费尽力气也只想跑快一些,更靠近他一些。殊不知喜欢一个遥不可及的人,恰如寒冬饮冰,刺骨寒凉经久不息,却始终热血难凉。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是说给失意者的安慰,苏荷努力了大半年,却在高考第一日就遭遇了滑铁卢。她的作文审错了题,写得牛头不对马嘴,是哭着从考场走出来的。

  陈颂见到她哭,已然洞察一切,默默喟叹,走过去说:“我的作文没有写完。”

  苏荷的哭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他骗苏荷的。他写完了作文,答题时的感觉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好。但为让苏荷安心,为让她整理好心态继续下面的三场考试,他编造了一个谎言。

  “所以我们语文应该差不多分数,剩下三门,好好考。”

  苏荷狠狠点头。

  苏荷全然不知,陈颂为了她,在次日的综合科目里放弃了一道三十分的大题。他提前交卷,生怕自己再犹豫,监考老师狐疑而震惊地看着他,而他毫不后悔。

  分数出来,陈颂不是省状元,却也高出N大录取线几十分。苏荷剩下几门发挥不错,堪堪上了N大的调剂线,自然没能被第一专业志愿录取,被调剂到中文系。

  而陈颂以数学满分的成绩进了N大的王牌专业,学计算数学。

  虽然距离犹在,但她总算与他重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七、孑然观星

  十九岁之初,苏荷侥幸有过快活安宁的时光。

  不再有高考的压力,也不必逼迫自己去追逐,她与陈颂一同去图书馆,陈颂忙着研究bongard谜题,她则借阅一堆杂志小说。或是一起去参加同乡会,陈颂不善言辞,苏荷的作用便是为他扩大社交圈,给他介绍志趣相投的同学。

  “这是谢青果,咱们学校最负盛名的学霸。”

  谢青果学的是应用数学,聪慧过人,关于不确定系统理论的论文常年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素颜瓜子脸,笑起来像山谷里幽香的百合,落落大方地从卡座里起身,与陈颂握手。

  陈颂并不适应如此热闹的场面,坐在角落里并不说话。谢青果坐在他身旁,和他聊起天来。苏荷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模糊逻辑还有智能计算理论,她听不懂,神色黯淡。

  也是因谢青果的出现,陈颂渐渐显露出锋锐。

  他被谢青果举荐参加了学校的天文社团,一群人隔三岔五聚在一起研究天体物理和行星运行轨迹。他更是与谢青果搭档参加了国际高等数学联赛,拔得头筹。他早已不是曾经的沉郁少年,他认识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伙伴,自己建立社团,谈起环面代数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苏荷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何时起与陈颂疏远的。也许是旁人都在上绘画、音乐等自己感兴趣的公开课,而她却选择无人问津的高等数学;或许是她在图书馆偷偷翻阅运筹学书本,却听说陈颂与谢青果一起去天文台观星;又或者是她数学挂了一次又一次,老师看不下去终于让她及格,而陈颂申请物理电子学双学位时吧。

  本来还约好寒假两人一同去杭州看断桥残雪,到头来去的却只有苏荷一人。陈颂说自己有比赛要准备,苏荷也没再强求,独自一人踏上火车。

  她没去看断桥残雪,听说郊区有个私人观星台,想过去拍些照片送给陈颂。登山时却不慎滑倒,从数十级石阶上摔下,疼得蒙了,是路人帮忙送去医院。

  她打了石膏躺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觉,给陈颂打电话,陈颂一听便急了,在电话里责怪她不小心,刚说了几句,那边便有人叫他过去看演算结果。陈颂应一声,有片刻犹豫。

  苏荷敏锐捕捉到他那几秒钟的犹豫,难过不由分说地漫上心头,淹得她快要窒息,却仍是语气轻快地对他说:“你有事就去吧,我没关系的。”

  后来才知道,爱情原本无须善解人意,你装得乐观积极,旁人却当你百毒不侵。

  冬天伤口愈合得慢,直到初春开学,苏荷都依然蹒跚而行。起初陈颂会来帮忙,为让她多睡一会儿,踩点才提着早餐来接她,将她送去教室后再赶去上课。但也只维持了一周,他比赛在即,忙起来不分昼夜,苏荷懂事,让他去忙,他颔首说抱歉。

  苏荷站在走廊里,目送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远去,下意识追了几步,但她太慢了,她再如何加快脚步也追不上他了。他的世界里群雄逐鹿,唯独她傻傻地过而不入。

  果然,初夏时节,陈颂语焉不详地提起:“我给国外大学写的申请通过了。”

  是在波士顿的世界名校,华裔知名教授亲笔推荐。就连苏荷也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她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却不知为何声音颤抖:“定下来了吗?什么时候走?”

  “七月底吧,要先去办理各种手续。”

  “等我过完生日再走可以吗?”苏荷问得忐忑。

  陈颂答应下来,可这次他翻来覆去看着offer,忘记对她说,嗯,我等你。

  也还好是没说,因为陈颂还是说了抱歉。七月中旬,他致电苏荷说那边租房出了点问题,他要提前一周过去处理,不能陪她一起过生日啦,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苏荷默然片刻,迟疑道:“真的不能再等等吗?”

  陈颂没听清,她也没再问,转而祝他一路顺风。

  八、中途缺席

  陈颂远赴波士顿之初,苏荷每天都会给他写邮件。不过是日常生活的琐碎关怀,当事人毫无察觉,旁观者却看得出字字深情。陈颂却偏偏不解风情,总回复寥寥数字。

  后来在实验室不分昼夜地推演,也使他常常忘记回复邮件。苏荷猜测他太忙,发邮件的频率也有所降低,她知道他不喜欢听她的家长里短,可她根本谈不了他热爱的微积分。

  陈颂忙到整个人颠三倒四时,会有种自己忘记了什么的恍惚,然而毕竟一晃而过,他还太年轻,曾经被封闭的观感得到宣泄,他对这个浩渺世界充满好奇,无暇他顾。

  半年后他回国,出席某个国际比赛的颁奖典礼。苏荷也在,看他在后台手忙脚乱地穿西装系领带,露出无奈笑容,踮起脚尖帮他整理衣领。

  陈颂垂眸,看她粉色的颊还有轻颤的眼睫,心中如有蝴蝶振翅,驱使他想要说些什么。就在他绞尽脑汁时,苏荷说:“真希望你以后的人生我都能参与啊,看你毕业,看你工作,看你功成名就,看你”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颂回波士顿一个月后,才后知后觉她的邮件也没有继续写下去。

  最后一封是他离开中国那晚,苏荷在邮件里写:“陈颂,我很想念十七岁时无话不谈的我们。可是现在我们在一起,除开回忆,再也找不到维系的牵绊了。我一直以为你会等我,而我努力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以为就能与你比肩,与你看相同的风景,聊有共鸣的人生。我真的努力了,可我还是做不到。不过我运气很好,命运让我遇见你,让我变得更好,好运气却有限,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你是不可企及的山顶,而我是那个永远到不了终点的西西弗。”

  陈颂那晚在电脑前枯坐一宿,他有太多话想说,敲击键盘的手指却颤抖,他思绪纷乱,呢喃着自己想说的话,苏荷,苏荷,苏荷的荷怎么拼,然后呢,然后写什么?

  他盲目地在键盘上敲击,却始终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词不达意,伤感却已至心底。

  再后来,他申请到全额奖学金,就连导师也委婉建议他不用太拼。可他并不理会,他疯了一般地学习,似乎这样才不会注意力转移,转移到让他想忘记的事情上去。

  他怎么就失去了呢?他立誓要等她一起往前走的啊。

  陈颂想不明白这个话题,垂眸,是陌生女孩在帮自己整理衣领。

  他突然后退一步,抗拒般地转身离开,他不知道这是个开始。他生命中会有很多个以后,会有很多人想要参与,而他真正接纳的人,却早已在中途离开。

  九、隆冬霜雪

  那个万籁俱寂、思绪纷乱的夜晚,陈颂曾将所有苏荷发来的邮件重读。每一封都被他标上收藏,因而找出时轻而易举。他努力记住她的生活,清晨六点的朝阳,学校食堂的豆沙包,租电动车时丢掉了饭卡,事无巨细地记在心里,再组织自己的回答。

  次日他搭乘最早航班回南城,马不停蹄地赶往学校找苏荷。

  他有一肚子话想对她说,波士顿旖旎的晚霞,图书馆碧绿色的台灯,他补办过好多次学生卡,他也有很多家长里短的小事和她分享。他想说我们怎么会没有共同话题,我们有那么丰沛的回忆,有那么瑰丽的现今,我愿将我生活的所有细枝末节与你一同分享。

  他在图书馆天台找到苏荷,与之同行的是某个陌生男孩。他们聊旅游经历,聊电影电视,聊团购的哪家火锅店比较正宗。笑容自始至终挂在苏荷唇角,她说好啊,改天我们一起去吃。陈颂躲在阴影里,看他们相携远走,他跟在他们身后,看苏荷抱着一大摞书去还,待她走后才敢凑过去细瞧,凝眸一看,是被翻阅很多遍的高等数学以及线性代数。

  转过头,远远看到苏荷释然的笑容,她笑得好开心。

  他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的细枝末节一瞬间放空,他意识到真正让苏荷快乐的,是卸下重担,找一个灵魂相契之人并驾齐驱,而非勉强自己,苦苦追寻。

  借阅处老师在八卦:“这个女生不是中文系的吗?为什么每次来都借数学专业书啊?”

  陈颂在原地伫足良久,久到身后有同学推他,他才如梦方醒。他买下了那一堆旧书,不远千里带回波士顿的公寓里。那天也下了雪,纷纷扬扬的,他迷失在波士顿的风雪里,直到魔咒一般念出苏荷的名字,才顿悟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错过了春天里,那场唯一的花开。

  文/苏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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