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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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都相信“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曼森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作者,她从两年前就开始给我投稿,刚开始过稿并不多,也不是很符合杂志的风格,有时候连续很多期都会被退稿,但她最感人的地方大概就是不断地在写,从来都没有放弃。经常看《花火》的花粉们,看完这个故事,除了被这个故事打动外,你一定可以看到曼森的进步。

  楔子

  我不认为这是悲剧,即便你葬身于那场全世界为之悲恸的灾难里。

  我叫漆雕青幼,你执意叫我雪儿;我喜欢玫瑰,你一盆一盆地送我桔梗;我觉得委屈,你从来不会哄我。

  我明白就算是再好的爱情也会伤筋动骨,也会有痛彻心扉的体会。爱情从没有标准的示例与范本,爱情最好的教材即是每个人对它的自我感悟。

  01 “硬币保过法”

  在接连被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要走八十多枚一元硬币之后,我受不了了。作为一名普通高中生,我的零花钱有限。我做了三天“散财童女”,彻底宣告“破产”。

  临近期中考试,学校里忽然流行起“硬币保过法”,说是只要从十二个不同姓氏的同学那里集十二枚一元硬币,然后将它们丢到学校创始人铜像的脚下,考试必过。像“张、王、李、赵”这类常见的姓氏学校里统共十来个,欧阳有几个,全部索取过后,姓漆雕的我,宛如他们的救命稻草。

  开始时我兴致勃勃,特意将纸币换成硬币,等着别人来索要。我觉得这样可以提升自己的人缘,如你所说,我是你讨厌的“讨好型人格”,我希望每个人喜欢我,所以尽可能地为别人提供便利。我方便了他人,直到第三天拿不出钱吃午饭,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儿。再有人来要钱,我只能无奈地说实话,对方稍微露出一丝不相信的表情,我便急忙翻口袋给人家看,以示我真的没有钱。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表现得像个低到尘埃里的罪人。

  你最讨厌我这点,为此我们吵过不少架,可是你要怎样才会明白呢?

  我是出厂时忘记安装“拒绝”按钮的天秤座人,任何人对我提出要求,我都不会说“不”。所以即便我拿不出来钱再去给别人,仍要给自己留一丝转圜余地,以证我没有彻底拒绝,我给了别人希望:“高三一班有一个人叫赫连雨,你们可以去找他。”

  你就是赫连雨。

  听了我的推荐,同学们兴冲冲地去找你,悻悻而归。他们失败的细节,我没敢打听。因为我被那些人讨厌了,一心想要被欢迎的我,似乎帮了倒忙。为了避免“悲剧重演”,我选择避开人群,专走小径,恨不得罩个面具在头上。我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当自己被人截住那一刻,我连直接翻墙出去的心都有了。

  来人神态颇似古天乐版《神雕侠侣》里的李莫愁,她把马尾吊得很高,露着光洁的额头,黑眼珠大得出奇,熟悉之后才知道她喜欢戴黑色的美瞳,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整个人是一副很酷、很霸道的样子。她双臂环抱上下打量我,有种逼人的气势。

  我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刁钻的人,于是打算“破财消灾”。我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到一枚一元的硬币–我没钱吃饭,担心父母问起,只好动了储蓄罐,里面都是寒酸的一角、五角钱。

  我把钱递过去,她垂眼扫了一下,忽地冷哼道:“是你让那些人去找赫连雨的?”

  我的手顿了顿,原来她不是为了硬币而来。“赫连雨”的事情,我躲不过去,我猜到赫连雨本尊早晚会来找我,但眼前这人明显不是你。

  “是我。”我回答。

  黑眼珠女孩拧起眉毛,质问:“你和赫连雨是怎么认识的?”

  “我不认识那个人。”

  “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我从实招来,“我也是无意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我们高二十班和高三一班做操时挨着,我是从两个女孩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我只记住了这个特殊的名字,连本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当真?”

  “千真万确!”

  02 连雨,当时我觉得你就是拯救银河系的英雄

  我预估失败,你始终没有来找我,我倒是在校门口和黑眼珠女孩撞见过一次,别人喊她原筱。那么原筱应该就是她的名字了。

  看到原筱,我顺势想起了你。说起来我也真够荒唐,把人都推到你那里,只为给自己一个救赎。原筱忽然拦住我,从对话中,我猜你是一个男生,她应该很在乎你。

  事实证明,我猜得对。这么多年,她像个女将军一样守卫在你身旁,直到我们在一起,她仍不愿离去,始终没有离去。她替你劝退那些问你索要硬币的同学,她找所有与你有关的女孩“谈心”,千算万算,她想不到自己苦守多年,将你包裹得严丝合缝,仍有一条漏网之鱼–我。

  大概是我的“名声”坏掉了,再没有人来找我要硬币,好在班里的人理解我,安慰我的同时,我也向他们索来了一些硬币。直到还差一枚,怎么也凑不上的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理解了那种失望。可是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学生,我没有办法阔气地每人发一块钱,哪怕我们学校一共才六百多个学生。

  我陷入无辜的自责之中,所以当所有人都想着考试必过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集齐十二枚硬币,我就要许个愿,我希望这个“硬币保过法”赶紧消失。

  我怎么也凑不到最后一块钱,就在无比烦闷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母亲的远房亲戚。远到我长到十七岁,才与她见了第一面的地步。她来我们学校实习,因为离家太远,一个女孩子,家里面不放心才联系了我的母亲,帮忙照应。

  这个我应该叫姐姐的人,姓司徒,我的最后一枚硬币有着落了。

  司徒姐姐到学校走马上任第二天,我跑去了她的办公室,可是进去之后我就后悔了。虽然有亲戚,但她毕竟是老师,我要如何说学生们在进行这项有点荒唐的“事业”呢?另外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

  司徒正和几个学生围成圈,研究着什么。我有点尴尬地杵在原地,但既然来了,我不想空手回去,只好硬着头皮说:“那个司徒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一块钱?”

  围成圈的学生嗤笑出声,我窘透了。

  司徒马上翻出来五十块钱给我:“是不是忘带钱了?还没吃饭吧?”

  看到她那么紧张,我登时觉得无地自容,于是连忙摆手:“我不要了,我先走了。”

  我落荒而逃,走到门口,被一只胳膊挡住了去路。我低下头,看到那人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硬币,询问的眼神投过去。我看到了一个模样没有多好看,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男生,他的五官妥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拿着吧。”他抬高了手臂,“我姓赫连。”

  这就是你,赫连雨,当时我觉得你就是拯救银河系的英雄。

  “赫连雨?”我惊讶得变了声调。

  你嘴角一翘:“呦,我还挺出名的?”你与自己的同学们对视,大家笑起来。

  我紧张得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拿了钱便逃。

  我捧着十二枚硬币到铜像那边飞快地许了个愿,希望这个游戏赶紧结束。

  第二天,我的愿望实现了。

  做完课间操,同学们被留在操场上,你被教导主任拎上了讲台。这时我才知道你有多优秀,因为在批评你之前,教导主任啰啰唆唆地说了你的成绩和获得过的奖项,还说你这般优秀,不该耍小聪明。

  你所在体育部资金短缺,自己人垫了不少,还是差钱。你就搞了这个“硬币保过”的全校运动,被丢到铜像下面的钱,都被体育部的人收走了。校方知道后,马上勒令禁止。他们并没有处罚你,暗地里他们也会赞你是个“天才”吧?

  03 为你不肯送我玫瑰,我偷偷地哭,委屈极了

  “天才”在期中考试时拿了年级第三,考得不好的同学一片鬼哭狼嚎,纷纷说要去找你算账,但都只是开玩笑。你成绩不错,笑容可掬,大多数人都拿你没有办法的。在这方面,最苦的人,是我。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紧接着便是运动会,没能在我手里拿到硬币的同班同学怀恨在心,偷偷给我报了三千米。待我知道,已经推辞不得。暗叫“该死”的同时,我只能认命。每天下午的自习课,我被允许到操场上去练习。别人在教室里写写算算,我在操场上像身陷沙漠之中。还未开跑,便畏惧得不行。

  我毫无章法地在操场上走走停停,边走边偷瞄别班同学是怎样练的,还要为自己宽心,不用上自习课也挺好。但只要一想起运动会时的发令枪声,身上就会倏地一凛。那种紧张到窒息的感觉,太让人恐慌了。毛孔舒张,我像炸了毛的猫。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跑过来问道:“你被罚了?”

  我正要转头,那人已到了我的前面,面向我倒退着慢跑,于是我只得再转头,一眼就看到了你,我仿佛听到了运动会时的发令枪声,呼吸都滞住了。这感觉真是没有办法解释。

  我还没回答,你又说:“你就是漆雕青幼啊?是你让那些人来找我的?”

  我仔细端详你的表情,看你是否在生气,然后再斟酌该怎样回答。不过你并不需要答应,你又开口:“你被老师罚了?几圈?”

  我跟上你的频率,跑起来:“没被罚,练习呢。运动会,三千米。”

  你挺惊讶:“小丫头,挺厉害嘛!”

  “厉害什么?”我有点恼,“我是被迫的!”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嘲笑我们“小孩子”,就是爱钩心斗角。你在体育部,每个下午也都需要练习,于是你说:“以后我带你跑。”

  我混进了体育部,跟在队伍后面,像腿脚不利索的蚂蚱。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熟悉了彼此。

  体育部人多的时候,你就故意落在后面,和我一起,然后将我拐跑偷懒。

  我们学校依山而建,放眼望去,一片翠绿。我们曾想翻墙出去,但都不想犯校规,于是即便脱离了队伍,也只是在校园里左晃右晃。图书馆后面有一丛丛野生的蓝色花儿。你告诉我,将花汁涂在指甲上,再将手指搭成窗户的样子,透过它就可以看到喜欢的人。

  我懵懵懂懂,摘下几朵,精心地涂蓝指甲,搭成窗户的样子,站起来,便看见了你,笑盈盈的你。你走之后,我总是用这种方法“遇见”我想念的你。

  这方法并非是你的独创,它是安房直子的童话《狐狸的窗户》,小狐狸想妈妈的时候,就用桔梗染蓝指甲,组成小窗户,这样就可以看见过去和妈妈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蓝色花儿叫桔梗。

  这之后,你不停地送我桔梗,你要我透过它记住快乐的事情。可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参不透你的用心良苦。因为你不肯送我玫瑰,我偷偷滴哭,委屈极了。

  04 和恋人比起来,你更像合格、严厉的兄长

  大一时,你开始叫我雪儿,我很抗拒,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也没想过要给出什么解释。我用你的手机玩游戏,游戏结束显示最高纪录的名字是××。我想那大概是雪雪,更加恼火。你说那是自己随手打上去的。

  谁知道呢?

  我这个莫名其妙的“雪儿”和那个处心积虑的“××”,到底是不是谁的幻影?

  可是除了这个瑕疵,我似乎没有不和你在一起的理由。

  大一刚入校便举行运动会。上次运动会因为赶上生理期,我没能上场。你抢跑两次,被罚下。这一次,仍是这样,仿佛中了魔咒。

  中午时我们到校外去吃饭,我要吃麻辣烫,被你狠狠否决。我胃不太好,每次吃过都很难受,小女孩又非常嘴馋,总是想吃。你从不顺从我,我使小性子,你丝毫不懂妥协,哪怕是说两句好话,我也会就此作罢。可你偏偏不那样做,你把我自己丢在麻辣烫店里,我觉得没面子,自己弄了一大盆菜来吃。

  你总是管着我,我还记得自己念高三的时候,你已上了大学。你被学校邀请回来参加高考动员大会,会后你看见我,揪住我,帮我理好校服衣领,问我最近老师讲的都听得明白不。

  我怔住,感觉你非常像我爸。可是啊,我爸会哄我,你可没这番闲情逸致,动辄扭头就走。

  和恋人比起来,你更像合格、严厉的兄长。

  我吃了一大盆麻辣烫,下午便歇菜了。在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你我身边阴魂不散的原筱,对我们的事儿比我们自己都清楚。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待我们分手的那一刹那,乘虚而入。原筱看见我,特不高兴:“你就不能给赫连雨省点心吗?”

  我胃疼得痉挛,懒得理她,她又嘿嘿奸笑:“我劝你啊,漆雕青幼,你最好还是乖一点,赫连雨已经讨厌你了,你没发现吗?”

  我瞪她。

  原筱又装腔作势地说起来:“我也不怕告诉你,最近几个星期我都和他一起去特殊教育学校做义工。他挺温柔的,从来没像说你那样说过我!”

  我朝她瘪了瘪嘴,默默走开。

  自认为胜利的人在我的身后继续滔滔不绝:“你和赫连雨真的很不般配!”

  我和你确实确实不算般配,你什么都好,挑不出毛病,而我只是普通的大学生,总爱使小性子。因为你从不惯着我,导致我在众人面前总是很狼狈,像个小丑。

  好多人在看我们的笑话,我的笑话。

  我回到宿舍吐了三次,终于舒服一点。我想发信息给你,让你来看看我,可心底还在生你的气,决定冷落你几天。你自己跑来了。你料到自己那个蠢到家的女朋友会干那种傻事,你带了粥,带了药。你总是会为我着想,但好人已经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你却不肯给我好脸色。你沉着脸问我:“这回长记性没?”

  我倔強摇头,你起身就走。我拉住你,忍不住大哭。你丝毫不心软,不把我抱在怀里,反而冷冷地看着我哭。直到我觉得没趣,自己抽纸巾擦干眼泪,擤完鼻涕。你的表情才柔软下来,一口口地喂我喝粥。

  “长记性没?”

  你总是这样逼我,我哪敢再摇头,乖乖说我长记性了。

  05 果然,我是个笑话

  我总以为只要在人多的时候撒娇、撒泼,你就会因为要面子而妥协,可你向来不在乎面子那种东西,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渐渐地,我老实下来,被迫成为相对成熟的人。有话好好说,不耍小脾气;不高兴要及时沟通,自己生闷气绝对没用;无理取闹过后只能自己哄自己,只好不闹。

  你不准我吃辣,吃鸡翅不许用手拿着,更不允许到商场那种地方去自拍。

  我有时候觉得烦,便顶嘴:“我爸都不会这样管我!”

  你悠闲自得:“那我就代替他啊。”

  我被你管着,并没有真正厌烦过,甚至还有小小的甜蜜。我懂你,如同你也懂我那样。

  原筱张牙舞爪地四处宣传自己跟你一起去特殊教育学校的事儿。她说你对那些孩子有多温柔,眼神多温暖,甚至扯到以后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上面去了。

  有人跑来,替我不忿:“她算个什么啊?有资格说那种话!”

  我反倒不算介意,我在想,如果我有孩子,在他的懂事的时候,我要给他讲《狐狸的窗户》。我要他记住快乐的时光,要他明白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大二这年,我坏了三颗牙,每一颗都疼得似要揪起心脏。我捂着下巴流眼泪,吃了四片止痛药,才平息了嚣张的它们。我哭着发信息要你来看我,你说你在特殊教育学校,要等会儿才会回学校。我大概是被止痛药刺激了大脑,飞快地回道–“你是想和原筱多待一会儿吧?!”

  你很冷–“雪儿,你再敢说一遍这种话试试!”

  我惊恐地摔了电话,你总是这样!似威胁似恐吓,我始终找不到反抗的突破口。

  傍晚,你终于回来了,药效过劲儿,我的牙又疼起来。可即便再没常识,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吃药了,忍不住也要忍着。我跑到楼下望着你大哭:“你就不能提前一会儿回来?我重要还是那些孩子重要?!”

  你以为我是在为你不肯提前回来的事儿无理取闹,扭头就走。这一次,我的心很凉。我似乎明白了,你不肯哄我一句,没有一件事顺从我,死死地管着我,并不是在逼迫我成长,一切皆因不够爱。如果爱,一辈子守护就好了,何必强迫我坚强呢?

  我忽然看透了这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瞬间只剩下黑白两色。会和我在一起,只因你的大男子主义有地方发挥吧?

  我算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叫雪儿?一个个问题侵袭过来,我看到过去,自己似乎从没幸福过。

  我在侥幸什么?因为是你的女友,我得以挺直腰杆,接受那些仰慕的目光,而实际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怜的人。

  果然,我是个笑话。

  我心灰意冷,借由牙疼的事情,一直一直哭。你从我的室友那里得知我并非无理取闹,是因为牙疼才痛哭,急急跑来。而这时候,我对你已经死心了。微博上早就统计过让女孩心死的瞬间,很多堆积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间明白的。你仍是你,霸道、固执、有板有眼。你不同意分手,偏要我列举各项原由。我哭着对你吼出我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吼完我觉得你又该上演你的拿手好戏–转身就走了。于是这一次,我决定我先走。

  你从后面抱住我,我想要挣扎,可是剧痛的牙痛疼得我动弹不得。我站着,双手捧着脸,号啕大哭。直到一滴滚烫的泪落到我的脖子上,震惊的我须臾睁大了眼睛。

  你哭了。

  06 我们没说再见,便分开了

  你带我去修牙,去那个原筱做了两颗烤瓷牙就花了三万块的地方。我推说自己没事了,其实是没有那么的钱。我想着放假随便找个诊所修一修,几百块也能搞定,你一下就看穿了我。你骗我说有熟人,会很便宜。你擅长装酷、扮冷,但就是不会撒谎。蹩脚地骗完我,你马上转移话题:“雪儿,牙修好就不会再疼了。看着你难受,我心疼。”

  这是印象中你第一次说这样柔软的话。我乖乖听话,当电钻在我口腔里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那冰冷、诡异的感觉终身难忘。眼泪是在我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流出来的,继而肆无忌惮。

  你以为我疼得受不了,握住我的手,告诉我:“等治好了牙,我可以奖励你一顿麻辣烫。”这种时候,你还不忘补充,“但不可以吃太多。”

  我心底很暖,泪仍在流。因为打了麻药,修牙过程并不疼,但是感觉很恶心。而更多的原因是,你要离开我了。毫无意识的眼泪,蓄了感情。

  你本打算这几天走,但你担心自己一走,我就做了逃兵,于是打算等到我换来三颗好牙之后再离开。

  “之前完全没有征兆啊?怎么就突然要走呢?”

  你挑眉:“忽然作了决定,早晚都得去一趟。”

  “马来西亚?”

  “嗯,有亲戚在那边。”

  我不再多问,你也不再多说,我们刻意避开这个话题,都不想提。

  修牙很麻烦,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每次你都陪着我,你始终担心我会因为害怕而中断治疗,你连心心念念的特殊教育学校也不去了。原筱觉得事有蹊跷,跑来表扬我:“能耐了你,知道不放人了!”

  我很大方:“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也知道,赫连雨从来不听我的。”

  原筱不甘示弱:“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还不是最后!”

  这确实不是最后。

  最后一次从医院出来,你守约地带我去吃麻辣烫。见我那番饿狼般的模样,你不停地用筷子敲我的手,敲得我直想落泪。人家散伙饭都吃大餐,我们吃麻辣烫,还要被打,我委屈。吃完饭,你订了飞往马来西亚的机票,我们没说再见,便分开了。

  07 你要我领悟痛,感悟爱,你想负责我的前世今生

  你走之后,原筱也不去特殊教育学校了,她在背后说那些孩子的坏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便反驳:“谁让你去了?你在背后说那些孩子,良心上过得去吗!”

  “呦,你会吵架了?漆雕青幼。我以为这些年赫连雨把你培养成了傻子呢!你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儿,让人错觉”

  “提什么赫连雨,你想他了?!”

  原筱梗起脖子:“我就是想他,怎么了?不行啊?你管得着!”

  我管不着,我不能阻止任何人对你的想念,包括我自己。你送我的桔梗,总是被我养死。可这一次它们神奇地长势不错,我染蓝指甲,用手指构出小窗户,便看见了你。看见了我们快乐的时光,看见了你的用心良苦。

  你知道我性子软弱,便磨炼我变得坚强;你知道在我的身上没有“拒绝”按钮,便逼着我学习去拒绝那些承受不了的事情;你不希望我做个被全世界喜欢的人,你只愿我做能让自己喜欢的真真实实的漆雕青幼。你知道这过程必须是艰难、疼痛的,所以你为我构筑了桔梗童话,你要我记住快乐的时光,你让我眼里只看得到美好的你和我。

  你走不久后,就过了年。当年的司徒姐姐嫁到了本市,过年没有回老家,她带着丈夫到我家拜年。她对你印象深刻,说起你还很骄傲,你是她带过的第一拨学生,优秀的开端让她对教师生涯充满了希望。她说:“你们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意外,那时候你们在办公室”

  “在办公室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抢白道。

  “是吗?那时候我就感觉你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是吗?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我发信息给你,询问归期,你说还早呢。

  开学了,我一个人穿梭在校园里,并未觉得日子难过。我没什么朋友,但大家对我都很友好。他们佩服我的淡定,羡慕我性格不急躁,还觉得我可以用筷子夹鸡翅、鸡架吃,很有本事。

  这些,都是你给我磨砺出来的。尚算不错的我,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原筱从你的好友那里磨来了你的电话号,我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总之她很兴奋。甚至跑来跟我叫嚣:“漆雕青幼,这还不是最后!你走着瞧!赫连雨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这位“女将军”,让人觉得心很累。

  我实在不知道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原筱开始满世界宣扬我与你分手之日不远。我没有问你,我不想怀疑你。

  三月初,你给我打来电话:“雪儿,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你很快就要回来了,从吉隆坡到北京,然后飞回我们的城市。你的好友把你要回来的消息散布出去,我感觉整个学校都憋着一声欢呼–B大校草要回归啦!

  然而,那架飞机因为燃油耗尽,坠入海里。我没能听到欢呼,我听到了一声声哀叹。事发之后,每一个在乎你的人都守着电视,等待奇迹。但消息在三月下旬确认,那架飞机回不来了。

  这一天我刚从校外回来,原筱就截住了我。忽然间一个恍惚,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七岁,她还是那个“李莫愁”,我还是那个企图讨好全世界人的小女生。

  原筱站在我的面前,又激动又悲痛,恨不得撕碎我:“你很悠闲是吗?漆雕青幼!你男朋友死了,你男朋友死掉了!你知道吗?!你还有心情到处溜达!”她疯了一般又笑又哭:“不过我早就说过他是谁的男朋友还不一定呢!我告诉你,我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我对他表白了,你猜他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这个“疯子”,等待下文。

  “他没说话,他没说话就代表他在动摇、在思考,你懂吗?哈哈哈!”

  我想原筱大概真的是疯了,她喜欢你这么多年,在最后关头,你不在了,没有给她一个回答。她会疯掉也不奇怪。爱一个人真的容易爱到疯了。

  你没有给她回答,我想让她死心,于是我问:“原筱,你真的喜欢赫连雨吗?”

  原筱没想到我会搭碴儿她的话题,微微一怔,然后扬起脑袋:“废话!”

  “喜欢得不得了?”

  原筱较劲儿:“喜欢得不得了!”

  “既然喜欢得不得了,你怎么会没有发现他的耳朵有问题呢?他能跟人正常交流,是因为他看得懂唇语。我们吵架,你没少看热闹。每一次他都死死地钳着我的肩膀,强迫我面对着他。因为我一旦转头,他就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了。当年他被教导主任揪上主席台,主任让他下去,他半天都没有反应,直到我们在下面大笑,他才意识到。运动会,他总是抢跑,因为听不见枪声,只能看到裁判动作。他从来不捂耳朵,习惯性侧着身子,因为不管和谁交流,他都要看着对方的嘴。我和他从来不打电话,只发信息。他会去特殊教育学校,是因为他可怜那些孩子,他们让他想到自己。虽然你黏着她,让他很烦,但为了孩子,他还是不情愿地带上了你。你的那通电话,他根本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所以没办法回答。”

  原筱震惊地看着我,连眼泪都忘了流,她低声吼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你以为他突然休学到马来西亚是为了什么?为了治耳朵。原本打算等大学毕业,时间充裕再去,但导师建议他现在去治疗,毕业时会省去一些麻烦,他便去了。你给他打电话时,他的治疗还没有开始。”

  你耳朵有毛病,你是有板有眼的人,从和我确定关系那天起,便为以后考虑。你觉得凡事都有意外,所以你要我染蓝指甲,搭出小窗户,记住美好时光,更多的是为“如果我不甘心、但又不小心离开了这个世界”做铺垫,你不想让我难过。你要我领悟痛,感悟爱,你想负责我的前世今生。

  原筱貌似彻底崩溃了,不停地重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要亲自问问他爱不爱我!我要亲自问他!”然后她忽然看向天空,双手合十。我觉得她这样做太不吉利了,于是说了实情:“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好了。那趟飞机他没有坐。临行之前,他打算拜访一下主治医师,不巧他出国度假去了,考虑到下一次到马来西亚可能会在很久之后,于是他决定等医生回来,见过面再走。他错过了那趟航班。”这消息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当然也是善意的惊吓。其实很多人都在怀疑这件事了,因为遇难者名单里并没有你。

  原筱看着我,忽地又落泪,缓缓吐出两个字:“平安”

  08 你是雨,我是雪

  原筱没有疯,但她莫名其妙地不再针对我了。

  你打算好好待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凶我,我便当过去的你死在了那场灾难里。你的“雪儿”静静地等着康复的、全新的你回来,不再为这个奇奇怪怪的名字而生气。你说得对,你是雨,我是雪,雪降落到雨里化成水,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这才是最后。

  文/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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