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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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身边的人和事大多存在变数,你根本无法知晓此刻拥有的下一秒是否还存在,最稳定的安全感,其实是对自己的依赖。有人因晴天而开心,因雨天而沮丧,被外界牵动情绪,靠他人感受幸福,这些都不能持久,唯独自己心里对自己的认同才是最牢固的满足。

  一、姐姐你在哪儿

  “姐姐?你在哪儿?”

  我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我孤独的身影在四处寻找。

  今天我和姐姐玩捉迷藏。她藏,我找。她藏得真好,我找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将她找出来。找累了,我干脆坐在凳子上,使了个小诡计:“姐姐,我看到你啦,还不快出来!”

  平时一听到这句话,姐姐一定会因为紧张露出马脚,但这次没有。屋子里安静得像一片海,没有一丝波澜。姐姐到底藏在哪儿了呢?平时她都会藏在窗帘后和床底下这种轻易就能找到的地方,而这一次她居然藏得这么深,害我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难道姐姐跑到外面去了?可这是犯规哦。

  已近落暮,天际浸透了茶色。我沮丧地坐在门口,心道:姐姐去哪儿了?我苦思不得结果。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院子里晾晒的被子吸引了。今天天气很好,妈妈特地把冬天的棉被拿出来晾晒。哦!对了!我猛然醒悟–有一个地方我没有找!

  我转身跑回屋里,接着打开储物室的门,一眼就能看到放置在里面的一只木箱子。它是妈妈冬天用来装棉被的。刚才我来这儿找的时候,把它漏掉了。我猜,我找到姐姐了,可是

  姐姐真笨哪,她藏哪里不好偏偏藏到这里。只要藏进去,箱子外面的锁把就会自动扣上。里面的人无法出来。而此时,我清楚地看到木箱的锁把扣住了。我盯着木箱,心里涌起莫名的恐惧感。我心跳如擂鼓,越是接近越是紧张,口干舌燥地直吞唾沫。在触摸到箱子锁把的时候,我的指尖微微颤抖。

  木箱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得如一副棺材。

  伴随着盖子被打开,我终于看到了消失半天的姐姐。她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脸颊粉红,像睡着的娃娃。

  我感受不到她的心跳和呼吸。

  她再也不会笑着和我说:“小夕,你好厉害哦,每次都被你找到。”

  姐姐,你醒醒。我的眼睛源源不断地渗出涩味。

  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姐姐叫小早,我叫小夕。我们出生只隔了一分钟。是的,我们是双胞胎。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相似程度连妈妈也认不出,她经常认错我们。

  有时候看着对方,就像在照着镜子,这种感觉很奇妙。

  然而,我和姐姐却有着天壤之别。她温柔善良并且样样优秀,几乎毫无缺点。我和她相比,实在太逊色了。我的成绩不好,不会画画,唱歌也难听。姐姐文静,喜欢看书和画画,因为我们是单亲家庭,姐姐有时候还会帮妈妈分担家务。而我是个大懒虫以及吃货,只想着好吃的和好玩的。每个人都喜欢姐姐,可他们再也见不着她了。

  “姐姐,你醒醒。”

  我弯下腰,轻轻地拍着姐姐的脸。她依然沉睡,没有回应我,小小的脸颊白如纸张。

  “姐姐,你怎么了?快起来啦,不许耍赖,我已经找到你了!”我摸摸她的脸,有些冰冷。

  “再不起来,我可生气了。”我叉起腰佯装生气,却徒劳无功。

  她死了。我试图逃避这个可怕的事情。我从未面临过死亡。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老人去世了。棺材下葬时,那些亲戚们痛苦哀号,跪在棺材前死抓着不放,那时的我紧紧抱住妈妈的大腿,不敢作声。那棺材居然是人死后永远的归宿呢。我不敢想象姐姐躺在那么小的棺材里,没有新鲜的空气,也没有人陪她说话,只能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在泥土里腐烂。

  我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把姐姐抱出来还是向妈妈寻求帮助。妈妈如果知道是我把姐姐害死了,一定会骂我的。是我,是我害死了姐姐。不然这个时间段她一定乖乖地坐在房间里写作业,都是我的错,非要拉着姐姐让她陪我玩无聊的捉迷藏!

  不,不,不,她还没死,只是睡着了!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疯狂地摇晃着脑袋,我不敢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跌跌撞撞地把盖子重新盖上。我相信,过一会儿姐姐就会睡醒的。她会从箱子里站起来和我说话,然后我们开始新一轮的捉迷藏。

  挂在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我守在木箱面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姐姐的任何动静。就在这时,去市场买菜的妈妈回来了。我听到她在门口换拖鞋,然后进了厨房准备做晚饭。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唤我们俩的名字。惊慌失措的我赶紧跑了出去。

  妈妈问道:“姐姐呢?”

  “不知道。”我胆战心惊地说。

  “这孩子,都要吃晚饭了还到处跑。”

  “嗯–她可能去同学家写作业还没回来。”

  “你看看你姐姐,你就不能向她学习学习,整天就知道玩。”

  “我会好好学习的。”

  妈妈又转过身去厨房准备饭菜。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着平时最爱看的《熊出没》却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来。我只满心期待着姐姐快点醒过来。

  等妈妈做好了晚饭,姐姐还未出现。妈妈看着客厅的钟表,念叨着:“小早怎么还不回来吃饭,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的心咯噔一跳,只能强作镇定:“不、不会的啦。姐姐一定是忙得忘记了时间,估计很快就会回来了。”

  吃完晚饭后,趁着妈妈在厨房洗碗,我又急急忙忙跑去储物室,打开箱子一看:姐姐仍保持着之前的睡姿,没有一丝醒来的迹象。正在这时,妈妈走出厨房,叫道:“快出来洗澡啦!”

  “来了来了!”我关好箱子,急匆匆地走出房间。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抹了抹我的额头。

  “我去洗澡。”我赶紧转移话题,转身回房拿换洗的衣服。妈妈在后面又问了一句:“姐姐回来了吗?”

  我灵机一动,话直接从嘴里冒了出来:“姐姐回来了”。

  “这孩子回来也不打个招呼,真是的。”

  看来妈妈没有起疑心,我松了一口气。

  “那叫她一起去洗澡吧。”妈妈又回厨房洗碗。

  我回到属于我和姐姐的房间,打开衣柜,抱着姐姐的睡衣跑进了浴室。这是刚刚在我脑海里闪过的绝妙想法–我要假扮成姐姐。

  我根本不敢想象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当时只是害怕因为姐姐的死而受到责骂。

  穿上姐姐的衣服,戴上姐姐平时喜欢的蝴蝶结,对着镜子认真端详几次,确认无误才从浴室出来。走到厨房门口时,我特意叫了一句:“妈妈。”

  妈妈转过身问我,果然认错了:“小早,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快去吃饭。”

  “不用啦妈妈,我在同学家吃过了。下次我一定早点回来,不让你担心。”

  “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妈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嘴里夸的却是姐姐。我心里一阵酸涩,姐姐若能醒来,那该多好啊而我却不得不扮演优秀的姐姐。

  妈妈从厨房出来后,只看到“姐姐”一个人乖乖地坐在课桌前看书,而我的睡衣则被凌乱地丢在床上。

  “小早,你妹妹呢?”

  “她洗完澡之后去找顾晨玩了。”

  顾晨是我们邻居的小孩,大家邻里好多年,相互关照和信任,我也经常去他家玩。妈妈对此没有起疑心,只是告诉“姐姐”让我以后不许太晚出去玩。“姐姐”乖巧地答应了。等妈妈出去之后,我偷偷换上自己的衣服,从窗口爬了出去,然后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口假装回来的样子。妈妈没有起疑心,我的分饰两角很成功。

  这一次算是顺利混过去了。这晚我做梦,梦到姐姐醒过来了。

  “小夕,辛苦你了。”她握着我的手说。

  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醒来就好。我多怕你不再理我。”

  姐姐温柔地安慰我。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带着美梦残留的欣喜,跑去储物室看木箱子。可是,当我打开箱子之后,我的梦轻易就破碎了–躺在箱子里的姐姐没有醒过来。无论我怎么叫唤她,她就是不答应。妈妈叫我去上学的时候,于是我不得不再次扮演姐姐,背着书包出门。

  这就像是不断循环的游戏。无穷无尽,我在姐姐与自己之间转换。我每天吃两份饭,洗两次澡,上学出两次门。书包里永远带着姐姐的衣服,毫无破绽得连自己都快无法区别我和姐姐了。

  但是,好景不长。妈妈要把晒了几天的棉被重新装进箱子里。我当然不能让妈妈这么做,不然姐姐一定会被发现的。如今之计只能把姐姐从箱子里移出来,埋掉。这也是让她得到安息的方法。杂草丛生的后院似乎是最完美的地方。

  就在那天,趁妈妈出门上班时,我偷偷地从学校请假回来。家里没有人,这让我的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唯一的问题是,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木箱子比想象中要重。我费了好大的劲把箱子拉出家门,走到后院时已经气喘吁吁,整条手臂涩涩发酸。

  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没人,很好。节奏快的城市,过了上班高峰期,这条街就很少看到有人在闲逛。我拿起铁锹对着我和姐姐常坐的树下挖起来。忙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深坑呈现在眼前。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该把姐姐埋进去了。当我打开木箱子,姐姐还在睡。这么好的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依然没有醒来,难过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姐姐,说对不起。我在心中说道。

  我将姐姐用漂亮的毛毯包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深坑里。一层一层湿润的泥土覆上毛毯的图案,慢慢淹没。直至深坑消失,树底下多了一圈新土。我无法形容那时自己的心情有多么悲伤,只知道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过后,我怕妈妈发现箱子的异样,把箱子从里到外清洁了一遍,还帮妈妈把棉被收好。这一切,都是以姐姐的名义做的。自然,妈妈再次夸赞“姐姐”表现优秀,并嘱咐着:“你和妹妹玩游戏千万别钻进这个箱子里,要是反锁了,可就出不来了。”

  “知道了,妈妈,我会告诉小夕的。”

  我心里难过得无法呼吸。姐姐就是因为这样才死掉的啊,如果妈妈早一些叮嘱,如果我早点发现姐姐藏在那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偏偏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留下我,独自演着独角戏。

  三、姐姐变成了一朵花

  我每天都会抽出半小时去埋葬姐姐的地方陪她说话,给她讲这一天学校、家里和大街上看到的事情。没多久,一夜之间,埋着姐姐的树底下长出了一朵蓝色的牵牛花。那朵花很美,就像喜欢穿蓝色衣服的姐姐。我于是把它当作姐姐,在它面前忏悔:我如果能早一点找到姐姐藏的位置

  “姐姐,对不起。呜呜–每天扮演姐姐的生活好累呀。如果妈妈发现,我该怎么办?”

  那朵花就像能够听得懂我的话,在风中轻轻点头。它长得越来越鲜艳。

  分饰两角和内心的罪恶感压得我喘不过气,倾诉的次数和时间也多了起来。

  那天妈妈发烧了,躺在床上很难受,而我却帮不上一点忙。我跑到后院,跟牵牛花倾诉我的苦恼,就在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朵花说话了!

  “妹妹,对不起。”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震惊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是姐姐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姐、姐姐,是你吗?”

  牵牛花说:“是我,我是姐姐。”

  那明明白白就是姐姐的声音。天啊,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我的姐姐变成了一朵花?我感觉在做梦,狠狠地拍了几次自己的脸。电视里都这样演的。和电视里的主角一样,我感觉得到疼,说明这不是梦。

  “姐姐,你怎么会”

  姐姐似乎能猜到我问的问题。

  “我可能变成了花妖,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变成了一朵能说话的花。妹妹,这些天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是我自己藏进木箱里的,与你无关。”

  “可是可是”我仍不能原谅自己,即使姐姐不怪我。面对眼前这朵牵牛花,我只能默默地流泪。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后悔,而是救妈妈。”

  对啊,经姐姐提醒,我才想起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妈妈。

  “姐姐,我该怎么办?我好笨啊,什么都做不了。”

  “别哭别哭,你先去街口的药店买点退烧药,再买温度计和胃药放在家里备用。快去吧,妈妈身体重要。”

  “那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很怕自己一离开姐姐就会消失不见。

  “不会的,我保证!小夕治好了妈妈,我还会在这儿。”

  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牵牛花渐渐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不安的心似乎平静了些许。我按照姐姐说的给妈妈买了药,喂她吃下后,还拿热毛巾给她敷额头。下午妈妈的烧就退了,她又一次夸赞“姐姐”聪明。

  我兴奋地跑回后院想要跟姐姐报喜。牵牛花仍在原处,它没有消失,鲜艳的喇叭形状的花瓣里发出姐姐的声音:“妹妹,这都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妈妈也不会这么快好起来。”

  听到姐姐的称赞,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姐姐,你回来好不好?我和妈妈都很需要你。我很想你。”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回不来了。”姐姐叹了口气。

  我哭得更厉害了:“姐姐,我该怎么办呀?”

  “别哭,小夕,你哭了姐姐更难受。这样不是很好吗,至少我还能和你说说话。”

  “那我该怎么办?我这么笨,什么都做不好,只会让妈妈生气。”

  “不会呀,这次你就做得很好,以后你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做到这些。”

  “可我不想你离开。”

  “姐姐现在不会走,我还要帮你变得更好。”

  “真的吗?你不可以骗我,我们拉勾!”

  我伸出尾指,勾住牵牛花的花茎,权当拉勾。姐姐和我舒心地笑了。

  有姐姐真好。我想。

  之后几天,姐姐教会我怎么做家务,连扮演姐姐这件事我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两个角色灵活地转换,毫无破绽。姐姐虽然只是一朵花,可是她能够回来,我已经很高兴了,一直处在阴影里的我又恢复了以往的欢声笑语。

  这几天放学我都和顾晨一起回家,他明显感觉到了我的变化:“这几天有什么好事吗?笑得这么开心。”

  我笑而不语,不敢把姐姐的事情告诉他。顾晨虽然年纪小,但观察力出奇敏锐。我不能让他从我的身上探出什么。端详了我半晌,顾晨就放弃了,把目光转向了四周,很快抬起手指:“小夕,你快看,那朵花好漂亮!”

  顺着顾晨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夕阳下长在墙根处一棵黄色的花。是的,它很漂亮,但和姐姐比起来逊色多了。我立即口无遮拦,语带鄙夷:“丑死了,我姐姐才是最漂亮的!哼!”

  “干吗拿你姐姐比较?你姐姐是人,那是花。”

  “我姐姐变成了一朵漂亮的牵牛花!”话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了错误,急忙捂住嘴。

  顾晨用审视的眼神注视着我。我连忙搪塞过去:“我是开玩笑的啦,别信。”如果是普通人可能真会把这当作玩笑。只可惜,对方是顾晨。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说谎。”他追问着,“你姐姐变成的花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不要,我姐姐会不开心的!”我着急地说,又一次暴露了。顾晨这家伙,竟然露出得逞的微笑。算了,瞒不过他了。

  “你姐姐的脾气才不会像你这么差哦。”

  “说什么呢!我脾气也很好!”

  “如果你带我去看,我保证不把这件事告诉同学们。”这家伙,居然还用威胁的手段。完蛋了,我只能干瞪眼看着得意扬扬的顾晨,无奈地说道:“好吧,但你不要说出去。”

  “我保证!”顾晨信誓旦旦地说。

  于是,趁妈妈在厨房做晚饭,我带着顾晨悄悄地溜进后院,一边嘱咐顾晨不要在姐姐面前乱说话,一边注意着不被厨房里的妈妈察觉。气氛异常紧张,就像藏宝节目揭开宝物真伪的时刻,我都能感觉到身边的顾晨兴奋得握紧拳头。然而,我们来到树底下,花却不见了!

  “咦,怎么没有了?姐姐去哪儿了?”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吧,是你在骗人对不对?”顾晨看着空空如也的草地,目光转向我,一脸了然于胸。他认定我是骗他的,因为,姐姐的牵牛花不见了。但他的反应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上学之前姐姐的花明明还在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几乎崩溃了。怎么会这样?我发了疯似的在整个后院找起来。没有!哪儿都找不到。那朵花就像凭空出现一样又凭空消失了。顾晨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我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夕阳西下,沮丧的情绪宛如暮色缠绕着我。我带着无比难过的心情走进家门,目光便被餐桌上的一抹蓝色吸引了。我苦苦寻找的牵牛花竟然就摆在餐桌中央。

  妈妈用最精致的花盆装着这朵花,仿佛知道那是姐姐一样,正精心地给它浇水。

  妈妈不会发现了什么吧?我刚松下来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妈妈,这花是从哪里来的?”我小心地试探着问。

  “今天在后院看到的,就把它移栽过来了。挺美的不是吗?”

  看来妈妈尚不知情,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妈妈,我能把花搬到我的卧室里养吗?”我提出的请求很快得到妈妈的许可。这可真好,我又能和姐姐住在同一个房间了。姐姐也十分开心,她说她好想念这个房间的味道。我于是把牵牛花放在书桌上,定期浇水和施肥,为此,我还查看了许多有关园艺方面的书籍。我可不能让花凋谢,我要让姐姐永远地活着,再也不让她离开我。

  姐姐能回家,真好。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用再分饰两角,有姐姐的配合,我们可以顺利混过妈妈的怀疑。譬如,当吃饭时,我会故意当着妈妈的面朝房间喊“姐姐,吃饭啦”。里面就会传出姐姐的声音“我先做完作业,一会儿再吃”。然后,我吃完饭回到房间,换上姐姐的衣服再出来吃饭。

  妈妈只会觉得姐姐是个认真学习的好孩子,才不会猜疑那么多。洗澡也是这样,我带着花进浴室,假装我和姐姐一起洗澡的样子,一起回应在外边的妈妈。

  当我做作业遇上难题时,姐姐还能教我。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她在教我做作业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忧伤。那一天,姐姐突然求我带她去上学。

  她说:“太久没去学校了,我很想念同学和老师。”

  我很担心,如果姐姐在全班同学面前出声说话,那就完蛋了。姐姐再三保证:“我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声音,好不好?”

  在姐姐的恳求下,我犹豫许久才决定把她带到学校。看到我带一朵花来上学,同学们都围过来看,纷纷夸赞:这真是一朵漂亮的花。我扬扬得意,差点想告诉她们:这是我姐姐啊。

  “这朵花真难看。”突然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话。

  我气呼呼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男生叉着腰,旁边跟着两个小弟。他是班里的小霸王,叫莫奇龙,谁也不敢惹他。其他同学立即害怕地走开了,我也闭嘴不吭声。这样的家伙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莫奇龙却不依不饶地在我耳边说着难听的话,说这朵花多丑多丑。

  我忍耐着没理他。

  幸好很快上课铃响了,老师进入教室后,莫奇龙才肯罢休。老师随即也注意到了我的牵牛花,她好奇地走下讲台,走到我身边:“小夕,你带这盆花在学校养吗?”

  我摇摇头:“不是的,放学后我还要带回去呢。”

  还没等老师开口,莫奇龙直接抢着说:“居然带一盆花来上课,有病吗?”

  说完全班哄堂大笑。我气得要死,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才没有病,这是我姐姐!

  课间休息,我去了一趟厕所,不方便带上姐姐,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工夫却出事了。

  我刚从厕所回来,就听到教室里面闹哄哄的,只见莫奇龙正要把花拔出来。我仿佛听到姐姐在喊救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莫奇龙推开,吼道:“不准动我的花!”花已经被扯出了一半,我心疼得把拔起来的土轻轻按回去。

  一向横行霸道的莫奇龙看到我居然敢反抗他,恼羞成怒,一把将我推倒在地,又要去动我的花。我急了,不能再让他搞破坏,不然姐姐就会死掉的!我一冲动,顺手拿起身旁的扫把就打过去。“砰”的一声,教室安静了,莫奇龙的头被打破了,鲜血直流。伸手摸到了血的他瞬间狂躁无比,大骂着:“王八蛋,看我不揍扁你!”

  我毫不退缩,为了姐姐,我不能退宿:“来呀!我跟你拼命!”

  我的眼睛一定喷着怒火,气场也一定很强大,因为莫奇龙都被吓傻了。估计他没有想到我居然这么勇敢,胆敢跟他对着干。他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直到老师进来了,这场闹剧才结束。

  老师把莫奇龙送去校医室包扎后,把我叫出去教训了一顿。虽然我做得不对,可是谁敢动我姐姐,我就跟谁拼命。受完批评回来后,顾晨特地走过来跟我说:“小夕,你可真勇敢,从来没有人敢反抗小霸王的。”

  “谁让他随便动我的花!”

  “但你还是小心点吧,他可不是那种会受气的人。”

  “我才不怕他,哼!”

  我说话时尽管底气十足,可现在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还是有点后怕,双脚都有些发软了。

  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就结束。傍晚放学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被莫奇龙带着几个男生给堵在巷子里。完全应了顾晨的话。此时的他,脑袋包着绷带,甚是搞笑。

  “小夕,你敢这样对我?!我弄死你!”莫奇龙气得脸都扭曲了,经过今日一闹,他颜面尽失,如果不狠狠教训我一顿,他从此在学校就无立足之地了。我面对好几个男生,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只能蹲下去,保护我的花。

  莫奇龙说了狠话,不但要揍扁我,还要把我的花撕烂。我绝不能让他这么做:“休想动我的花。”

  “给我揍她!”莫奇龙一声令下,几个男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围上来,眼看拳头雨就要落下。

  突然,空气中炸出一阵幽怨的怪笑,刺耳又恐怖。莫奇龙等人顿时住手了,他们四处张望,这条巷子只有我们几个人,不可能有其他人。

  “小夕,别装神弄鬼!”莫奇龙骂道。

  我抬起头,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你也看到了,我动都没动。”

  就在这时,那仿若女鬼般的阴笑声又响起来了。这回真真切切的,绝不是幻听。莫奇龙他们脸色大变,因为他们看到不是我开口笑的。但我知道,那是姐姐的恶作剧。

  她在装妖怪,吓唬他们:“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听着,我是小夕的保护神,你们敢欺负她,我晚上就去你们家吃掉你们!”

  “哇!妖怪!”莫奇龙和那些男生早就顾不上打我,一窝蜂吓跑了。确定他们跑远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抱着花盆顺着墙坐在了地上。姐姐笑了:“一群胆小鬼。”

  我说:“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小心被识破。”

  姐姐淡定道:“放心吧,那些家伙肯定不敢再惹你了。”

  果然如姐姐所说的。第二天我来到学校,莫奇龙等人一看到我立马躲得远远的。我大摇大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一个个垂头丧耳,不敢正眼看我,就像老鼠见到猫。见到他们欺负人,我也站出来大声呵斥,他们根本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跑开。

  一时间,我成了学校里的英雄人物。同学们问我是怎么制服小霸王他们的,我笑而不语。只有顾晨知道我的秘密,因为他知道我的姐姐变成了一朵花。

  我把姐姐装妖怪的整个过程告诉他了。听完后,他称赞道:“好厉害!”

  “你不害怕吗?”我问他。

  他笑着摇摇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这很有趣呢。对了,你姐姐怎么会变成一朵花?是不是什么魔法?”

  我选择沉默,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回答。总不能告诉他,姐姐死了,然后变成了花吧?

  事情拖久了,总归有破绽。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妈妈突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真奇怪,最近怎么老看不见你和姐姐一起呢?你们吵架了?”

  为了圆谎,我只得点点头。

  “两姐妹要好好相处,不能吵架,知道吗?”妈妈摸着我的头说。她哪里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一起出现在她面前了。

  很快,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学校要开家长会。

  妈妈去完家长会回来,脸色很难看。

  “你们怎么回事?”妈妈回家就生气地说道,“老师告诉我,你们两个经常旷课!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无法解释,我不可能同时扮演两个人上课,只能一会儿是“我”,一会儿是“姐姐”。这样一来,自然就旷课了。我找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去圆谎。

  “叫姐姐出来!”妈妈厉声喝道。可我不能告诉她,姐姐变成了一朵花。

  妈妈见我不应,擅自推开门闯进了卧室。姐姐不在里面,只有书桌上一朵牵牛花生长得十分旺盛。

  “姐姐呢?”

  “她她去顾晨家了。”我慌忙撒谎。

  “真的?”妈妈显然起了疑心,立即打电话去顾晨家。幸好,顾晨很聪明,帮我圆了谎。妈妈暂时又被骗过去了,但是

  “迟早有一天会暴露的。”那天,顾晨这样说道。

  我也知道他说得对,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做不到向妈妈坦白这一切。

  姐姐似乎也体会到了我的处境。

  “不如把真相告诉妈妈吧。”她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不行。”我连忙摇头,“妈妈知道事实一定会受不了的。”

  “唉–”姐姐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小夕呀,姐姐总有一天要走的。”

  “啊!”被姐姐突然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愣住了,“才不会呢。只要我每天给你施肥,你就能一直活着。”

  姐姐叹息道:“一朵花的寿命不是永久的,正如人的寿命一样。小夕,你要习惯没有姐姐的日子。”

  “不要,我不要姐姐离开。”我捂着双耳拼命摇头,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夕,你要坚强,妈妈以后就靠你一个人了。你要相信自己,你也可以做到这些的。”

  “可我不想你走,我不要你走!”

  “乖,小夕乖,以后就靠你了”

  不管怎么样,我就是不听。我始终相信,姐姐不会离开我们。

  四、这一定不可能

  “你姐姐说得对,她早晚要离开的!”把姐姐的话告诉顾晨后,他居然也这样对我说。枉他还是我的好朋友呢。

  我完全不想理他,可顾晨偏偏跟在我后面,缠着让我告诉他变成花的魔法。我怎么可能知道?!所以我只能随便搪塞过去。

  “小夕,不要这么小气,等我也弄出一朵会说话的花,也给你玩。”

  “不需要!”我才不要把姐姐当成玩耍的工具。

  自从知道了我的秘密后,顾晨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奇怪,他居然恳求我让他把姐姐带回家一个晚上。

  我强烈地拒绝,害得顾晨整个下午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气。我心里虽然微微感到愧疚,但毕竟那是姐姐,要是别的东西别说一个晚上,送给他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晚上回家和姐姐讲了这件事,姐姐好一会儿才说:“没关系,顾晨是咱们的小伙伴,我也想去顾晨家玩玩。”

  “不要,在他家万一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不会的,顾晨会照顾好我的。”

  “那好吧。”我这才勉强答应,并打电话叫顾晨来家里取花。

  整个过程就只有顾晨乐开了花,而我闷闷不乐。已经习惯姐姐的陪伴,即使他们两个人都信誓旦旦地答应我会平安无事,可我还是无法完全放心。

  “妹妹,再见。”姐姐离开时,突然说了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我只当是普通的告别,却未曾想到那是永远。

  那天晚上我真的很担心,几乎每隔十五分钟就打电话给顾晨。他听到最后都不耐烦了:“小夕,你好烦啊,我都说了我会好好保护它的!”

  “那你让我听听姐姐的声音。”

  很快,姐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才稍稍放心。夜晚似乎变得异常漫长,好几次我忍不住想打电话再问问,但想到顾晨的不耐烦,只能无奈地放弃。

  等到天亮,我来不及洗漱就直奔顾晨家。

  “快点把花还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

  睡眼惺忪的顾晨晃晃悠悠地把花找出来。我看到依然靛蓝的花,心里舒了一口气,随即我几乎尖叫出来:“这不是我的花,它不是姐姐。”

  顾晨被吓了一跳,冲上来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他爸妈还在屋子里睡觉。我猛地晃头甩掉他的手:“你把我姐姐弄哪里去了?”

  “什么弄哪里去了!这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盆花。”

  “不可能!它不会说话了!”我抱着毫无生气的花盆叫了几声“姐姐”,却没有得到回应。一瞬间,顾晨沉默了,似乎这是最有力的证据,无论怎样他都无力辩解。

  “你还我姐姐!你把姐姐还给我!你这个坏人!”

  顾晨用十分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良久,他嘴里轻吐出这么一句:“小夕,你说什么呢?你没有姐姐。”

  “什么?”

  “我是说,你从来就没有姐姐,你是独生女。”

  这不可能!

  五、那只是我的幻想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无法解释。那天,我抱着花跑回家向妈妈自白。

  我说出了姐姐在捉迷藏中死去,又变成了花。

  “什么?你说什么?”妈妈听完后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敢正视妈妈的目光,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姐姐是我害死的,是我的错,姐姐是因为我才死掉的!”接下来,等待妈妈责骂的那一刻是煎熬的,客厅里钟表走动的声音清晰入耳。

  良久,妈妈才开口:“小夕,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什么?”我抬头看着妈妈,发现她正茫然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疑惑和担心,一丝怒气都没有。

  “妈妈,我在和你说姐姐的事情。姐姐死了,我害怕所以不敢告诉你,是我一直在假扮着姐姐。”

  妈妈的眼神更奇怪了,她伸手摸我的额头,确认我不是发烧胡说八道,才说:“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啊,哪来的姐姐呀?”

  “怎么会,我有姐姐啊。她和我是双胞胎,那天我俩玩捉迷藏,姐姐藏到那个用来装被子的木箱子里”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小夕,妈妈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从来就没有双胞胎这回事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和妈妈说说?”

  “我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胡说八道,我真的有姐姐,之前我还穿了她的衣服,还替她给你做饭了呢!”

  “妈妈没有骗你,妈妈生了几个孩子还能不知道吗?快去睡觉吧,明天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妈妈像哄小孩一样游说我去休息,她真奇怪,为什么要否认姐姐的存在呢?

  “是真的,姐姐她前段时间还和我说话,让我好好照顾你,让我坚强点!”

  妈妈仍旧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我努力跟妈妈讲述着姐姐活着时的种种往事,越说妈妈的眼神越迷离,仿佛我给她讲述的不是姐姐,而是一个她完全没有触碰过的孩子。

  “妈妈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无论我怎么描绘那些真实的生活,妈妈的回答只有这一个。

  我不可置信地疯狂摇头:“不可能的,我明明有姐姐的。她叫小早,学习很好的。妈妈,我去给你拿姐姐的成绩单!”不等妈妈回答我就跑进房间,打开平时装着我和姐姐的成绩单的档案夹,企图拿出姐姐的成绩单,可从头翻到尾,姐姐那些全是一百分的试卷都不见了,只有空白透明的文档页发生“咔哧咔哧”的声音,像极了我的心。

  更离奇的是,家里没有一丝姐姐存在过的痕迹。书架上没有她常看的书籍,衣柜里没有她最爱的衣服,她睡觉的枕头和被子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任何关于姐姐的东西,连挂在客厅的全家福里面也只有我一个孩子,原本应该站着姐姐的位置,却是一只顽皮的毛绒狗熊玩具。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戴着姐姐的面具撒着关于姐姐的所有谎言,不能允许这一些都是不存在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再次找遍了家里的所有角落,连姐姐存在的一丝痕迹都没有找到。难道姐姐真的不存在吗?我不相信!突然,我想到了可以证明姐姐真实存在的方法了!

  我领着妈妈来到了埋葬姐姐的树底下。

  “姐姐就埋在这下面。”我拿着铁铲挖起土来,妈妈并不阻止我。伴随着土坑变深,我内心的忐忑不断增加。我记得当初并没有把姐姐埋得很深,按理说这个程度就可以看到包裹着姐姐的毛毯,可是我挖了近半米的深坑,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可能的!我回头惶恐地看着妈妈。妈妈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如同病人一般的我。

  “真的有的,原本就在这里!是我亲手把姐姐葬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呢?”我干脆把铁锹丢掉,用手疯狂地扒土,潮湿的泥土包裹着整个手指。可是,除了花园里残留的花香外,根本没有姐姐的存在。

  “别挖了!小夕,妈妈真的只有你一个孩子啊!”妈妈赶紧跑过来抱紧我,阻止我更加疯狂的动作。

  “有的,我真的有姐姐!”

  “那是你的幻想啊,你看家里哪有姐姐的痕迹,这里哪有姐姐的尸体?小夕,乖,听妈妈的话,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妈妈跟着哭了起来,我们拥抱在一起,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隔着妈妈的肩膀,我清晰地看到那个深坑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吗?我不敢相信,那么真实存在的姐姐怎么可能是我轻易幻想出来的呢。姐姐的声音,和姐姐的游戏,都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可见,又怎么会是我的想象?

  我去了学校,找到了我和姐姐的班主任,向她求证姐姐存在的问题时,老师的回答也是否定的,我所认识的同学们,从不认识叫小早的姐姐。连我家附近的街坊,我和姐姐常去的那家炸鸡店的老板,都对我的问题表示困惑。他们的记忆中全都没有姐姐这个人。

  那一刻,我就像在做一场诡异的梦。我的姐姐是不存在的,可是,我清楚地记得和她一起生活过的日子。

  而我放在书桌上的牵牛花,再也没有说话。

  妈妈怕我的幻想症越发严重,特意抽了一天时间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是个帅气的中年男人,他对着妈妈点头微笑,才把目光投向我:“你叫小夕是吧?”

  我点头,身处清新的咨询室,我烦躁的心情变得异常平静。

  “那我们现在来做几个小游戏。”

  游戏做完后,医生发现我对姐姐存在的事情仍旧固执已见,在征得妈妈的同意下,医生决定对我催眠。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看到了小时候的我和姐姐,她穿着公主裙,笑起来像个小天使,我们两个人一起参学校的公演,是合唱。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突然被抽离那个坏境,场景变成我和姐姐捉迷藏的那天,我看到自己站在门口数着数,而姐姐躲进了储物室。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姐姐匆忙地找着藏身之地,直到她的目光被木箱子吸引!

  隔着门,我还能够听到那时的我数到了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姐姐越来越紧张,脚步也加快了,她打开了木箱子,比量着自己的身形和箱子的大小,确认能够容纳自己,毅然决然地准备钻进去。我大叫着不要,却发现此时的我,只能大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四十九、五十!客厅的声音停止了,姐姐钻进去了。木箱子如预料般“咔嚓”锁住了,我听到了姐姐窃喜的声音:“嘿嘿,这下小夕不会这么容易找到我啦!”

  “不要不要!快进来找姐姐啊,她就在木箱子里!”我大声呼叫。可是姐姐她听不到了,急得我跑到门口对梦中的我大声叫道:“姐姐在箱子里!快去救她!”可我的声音仍游离在梦境之外,没有人听到我的声音。我眼睁睁地看着梦中的自己在屋子里寻求无果,而姐姐永远待在了那个密闭的木箱子里

  催眠结束后,我醒来时浑身湿透了冷汗。医生说:“你的幻觉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才幻想出一个优秀的姐姐来减轻负担,自己则拼命地去模仿她来达到心灵的解放。”

  是这样子吗?

  姐姐真的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妈妈、顾晨、老师、同学、街坊,最后连心理医生都这么说,我不得不相信,以前和姐姐生活的一切,只是我虚构出来的梦。

  真是可怕啊。我想,毕竟那个梦如此的真实。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明媚地照在我的脸上,那一刻我的身体仿佛都轻盈了,我再也不用可以去假扮姐姐,那只是我的幻想,我只要好好治疗就会好起来的。

  六、一个巨大而善意的谎言

  在医生的治疗下,我逐步恢复正常。我渐渐地将姐姐的幻想从大脑中赶了出去。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念那位优秀的姐姐,回忆那些近乎真实的往事以及那朵会说话的牵牛花。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遇见了许多牵牛花,但它们从不能发出声音。

  是的,花又怎么能说话呢?我对那件往事一笑置之。

  那年以后,我们搬家了。我跟许多普通的孩子一样成长,小学毕业,中学毕业,考入重点大学,拥有数不清的朋友和爱慕对象。我选择了最合适的人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再也没有比这更顺风顺水。

  在我的小孩快要读小学的时候,妈妈得了癌症,是晚期。我唯一的亲人,她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那天,我走在去医院探望她的路上,突然有人叫住了我。那是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眉宇间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你是小夕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忘了我吗?我是顾晨。”

  我当然不会忘记,童年时候最好的玩伴。我为与他的相逢感到高兴。相互拥抱之后,他忽然瞥见我手中探病的花,是一束蓝色的牵牛花。我尴尬地说:“别笑我,我只是莫名地对牵牛花有好感,我知道花是不可能说话的。”

  顾晨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忧伤:“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

  “我以为你妈妈会在你长大以后告诉你。”

  嗯?他在说什么?

  一个星期后,妈妈去世了。弥留之际,她把我叫到她的床前。

  “小夕,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你其实有一个姐姐。”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接受我姐姐只是我的幻觉这个事实。但妈妈告诉我,姐姐是真实存在的,那年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的姐姐钻进木箱子憋死了,然后变成了一朵会说话的花,这都是真的

  我坐在妈妈的床边,不停地流泪。

  妈妈说,那年她早就知道姐姐死了。我分饰两角的游戏虽然高明,但妈妈打算把棉被收回木箱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姐姐的尸体。那一刻,她全明白了。妈妈坐在木箱子前哭了很久,在我放学回来之前,她才抹去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因为她知道那段时间我为了扮演姐姐付出了多少,知道我多么内疚和自责。她失去了一个女儿,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儿永远生活在痛苦中。

  那天我把姐姐埋下去的时候,妈妈就在暗处偷偷看着一切。她本来打算将姐姐挖出来重新安葬,可后面发生了一件连她也意想不到的怪事–姐姐变成了一朵牵牛花。

  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趁我上学的时候,妈妈悄悄到我的房间和姐姐说话,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哭,而我全然不知情。妈妈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下去,就算姐姐变成一朵花,她也能接受。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姐姐说,她要离开了。

  花的寿命十分有限。姐姐明白,她不可能永远活在这个世上。

  为了不让我伤心,不让我因为她的死有更多的负担,所以姐姐提出了一个想法–骗我说没有姐姐这个人的存在。于是,妈妈找了知情的顾晨帮忙,他装作故意要借走我的花,然后在第二天把我的花换了,并告诉我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为了增加可信度,妈妈处理了所有姐姐的物品,并拜托老师和同学,还有街坊们,特意找了当医生的朋友帮忙。

  所有人都在撒谎。

  一个巨大而善意的谎言。

  七、好久不见,姐姐

  听完妈妈的话,我静静地抹去眼角的泪。这个真相,顾晨之前已经告诉我了。

  “小夕,我死了以后,你就代替我,每年清明节去你姐姐的坟前拜祭,好吗?”

  我狠狠地点头。

  妈妈和姐姐编织的谎言是天衣无缝的,她们为了保护我才用善意的谎言把我包裹。这个谎言救了活在愧疚中的我,而妈妈却一直活在掩盖真相的痛苦中,她失去了最爱的大女儿,心灵上的重担,一压就压了二十多年。

  真相公诸于世的这一天,妈妈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了。她的手在我的手心中慢慢褪去温热,变得僵硬。我伏在妈妈身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湛蓝的天空下,我站在姐姐的坟墓前,墓碑上贴着她离开人世前的照片,和我现在的孩子一般大,可爱纯真。她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一脸天真烂漫,仿佛生命一直鲜活着不曾离开。

  姐姐最终得到了归宿,并不是那一方深坑包裹的黑暗之地,而是在开满了鲜花的墓园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跪下来,把带来的牵牛花摆在照片下边。低头磕头的瞬间,过去的那些片段如同电影一般在眼前一幕幕播放,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放肆流下来。

  “姐姐,好久不见!”

  文/早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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