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遇见了寂寞

  小狮有话说:

  其实不想写这么悲伤甚至有些绝望的故事,但是,这样一个女孩在我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她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孤独,更是一种渴望。我想,其实无论任何一个再固执的女孩心里都有这种渴望,就是渴望温暖,渴望被爱,渴望有人陪伴。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种看似绝望的温暖。希望你们会喜欢。

  (PS:《小狮很忙2》上市了,你们买了吗?买了的在微博@我,我请你们吃糖)

  1

  密封的屋子里没有灯,而且已经停水、停电三天了。饥饿像无数的虫子一般,侵蚀着身上的每个细胞和毛孔。寒冷和恐惧在两天前吃下了最后一点馒头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她们。

  “姐姐,我饿。”那年,三岁的小茶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哭了,只能抓着姐姐小米的衣角。

  浓重的黑暗侵蚀过来,眼前有一大片黑黝黝的东西在逼近。小米费力地爬起来,看了小茶一眼。小米也只有六岁罢了,饥饿令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吃力。她用力地将那把椅子推到窗台下,然后爬上去。

  小米冲小茶吃力地笑了笑:“别怕,我去喊人来开门哦。”

  高高的窗子被打开,来自五楼的风把冬天吹进这个本来就寒冷的屋子,小茶冷得打了一个寒战。模糊间,小茶看到姐姐爬到了窗台上,突然耳朵里一阵嗡鸣。

  很久以后,当小茶回想起那团逼近的黑黝黝的东西时,她才意识到那是死亡。

  是的,死亡。

  那是来自十四年前冬天的一个梦。

  小茶惊醒过来后,一头的冷汗,宿舍里其他女生还在熟睡,唯有邓青雉还点着一盏夜灯在看一本厚重的书。这时候,邓青雉回过头来,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又做噩梦了吗?”

  2

  邓青雉觉得小茶太瘦了。刚入学那会儿,当她第一眼看到小茶时,她就觉得这女孩瘦得有些过分。两道锁骨的轮廓太过鲜明,几乎能刺疼人的眼,手细得像是鸟爪,说话声音微弱,看起来怯生生的,但眼神叫人有些害怕。怎么说呢,她的眼神是那种防御心极强的小兽一般的眼神,给人一种莫名的不喜欢。

  青雉自己的话不多,却希望同寝室的室友能活泼一些,否则,宿舍里死气沉沉的、阴森森的,那多糟糕。而眼前的女孩就让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这个家伙应该是一个很难相处的室友。

  嗯,是很难相处,她果然没有猜错。

  这个女孩有点过于自我了,她的自我是近乎世界上没有别人的自我,就像一个影子,完全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好像谁都不能打破她的界限似的。

  程小茶很漂亮,眼睛出奇地大,睫毛很长,如果不去细究她眼神里的寒气,那的确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瘦,所以下巴尖俏,似乎有些营养不良,再加上皮肤白皙,看起来就有些弱不禁风。

  所以,小茶更不招女孩子喜欢,因为男生们总在谈论她。在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中,有邓青雉的高中同学侯一乔。说来也巧,他们虽是在本地上的大学,但能继续同班,也算是很难得的缘分。但事实上,青雉在高中的时候,跟侯一乔几乎没有说过话。

  青雉是一个性子温和、没有脾气、话又少,再加上有些微胖、长相又普通的人。而侯一乔却是唯一能拔高班级男生质量的人。他的长相本就漂亮,加上有些不羁的风度,自然招女生喜欢。青雉自然也喜欢,但是这种喜欢并不会让她多跟他说几句话,毕竟青雉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她和太热络的人中翘楚不是一路人,跟那太冷漠的孤僻之王就更不是一路人。

  她是中间的那一号普通人。

  3

  女生都不喜欢小茶。这让青雉倒有些同情起小茶来,因为她们的不喜欢跟她的不喜欢是不一样的。甚至连同一宿舍里的许洁都毫不避讳地对小茶表现出厌恶来。“那个家伙简直是一朵奇葩!”许洁这样说道。

  也不能怪许洁这样。大一新生刚进学校,所有的组织活动都是跟宿舍捆绑在一起的。邓青雉虽不喜欢社交,但也乖乖地跟在寝室长许洁后面,唯有程小茶总是独自一人,一下课人就快步走掉,跟个幽灵似的。在宿舍里,程小茶也不和她们说话,自顾自的,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再加上班上其他人都称她们宿舍为落单的三剑客,自然是那个先跑掉的怪胎小茶撇下她们了。

  “成绩好就了不起啊?”许洁嗤之以鼻。另外一个室友金晶附和:“就是嘛。”

  后来看了表格,青雉知道小茶才十七岁,比她们都小上两岁,听说之前跳过级。以小茶的成绩她上更好的大学绰绰有余,也不知她为何偏选了这所二流学校的经济学。

  很久以后青雉才知道,小茶选中这里是为了丰厚的奖学金。青雉知道有句话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茶便是这样的人。小茶对许洁越来越明显的讨厌和找茬熟视无睹,总是吝啬自己的每一句话。但事实上,青雉觉得小茶并不是不跟这个世界交流,只是在别人用言语交流的时候,她只用眼神而已。

  那是一双寒冷的眼,带着冷漠、尖刺,却也带着悲悯和绝望。

  4

  在某种程度上,青雉也是用眼睛在和这个世界交流,比如,她看到的一切。

  表面上对许洁言听计从的金晶,其实不断地露出不屑的神色;表面上不可一世、脾气暴躁的许洁在见到侯一乔的时候,总是会像个小姑娘一样紧张和温柔;小茶偷偷瞥向她的眼神会让她一惊,然后立马收回自己的目光,装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侯一乔,他跟许洁表面上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管小茶叫“李莫愁”。事实上,会有那么没杀伤力的李莫愁吗?

  他挑衅小茶,毫无收获,便加把劲地挑衅。他揪小茶的头发,大声地谈论小茶的衣着,但是青雉知道,他并不是那么没品的人。

  高中同班三年,她太了解侯一乔了,他女生缘好,却从未对任何女生表现出热络;他唯我独尊、自视清高,可事实上,有时候分明幼稚得像一个小孩子。

  侯一乔做的这一切唯一有可能的是,他喜欢小茶。

  5

  小茶的古怪,在侯一乔眼里是清高,在许洁眼里是做作,而在她眼里青雉说不清楚,小茶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她读不懂。

  深夜里,小茶常常会从梦中惊醒。许洁睡得很沉,偶尔几次被醒来的小茶吵醒,她会在半夜朝小茶破口大骂。

  借着小台灯的微光,她会看到对面床的小茶,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青雉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梦见了什么呢?”

  小茶忽然回头死死地盯着青雉,像是青雉提出了一个令她不爽的问题似的。她冷冷地丢下一句“没什么,你不懂的”,然后用被子蒙住了头。

  青雉有些生气,生气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以后,还是别招惹这个女生了——古怪的、一点都不友好的程小茶。

  6

  青雉试图融入这个新环境里,但是她发现一切都很费力。

  女生们谈论护肤品、欧美明星、名牌包包,也谈男生。她要么就是毫无兴趣,要么就是毫无了解,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她只能点头附和,然后打个哈欠跟自己说“唉,算了吧”。

  跟男生们打成一片,更是不可能。她知道自己长相平凡,毫无过人之处,并且性子也不算讨喜。反倒是许洁,虽然高调泼辣,却招男生喜欢;甚至性子古怪的程小茶,因为长得漂亮,也有男生围着她转。

  侯一乔终于如愿以偿地惹恼了小茶。

  但是这一次,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手里端着刚泡好的咖啡正站起来的侯一乔,被身后不小心撞上来的许洁一施力,咖啡悉数从小茶的脑袋上倒了下去。

  幸好咖啡并不是用滚烫的开水泡的,但还是有一定的热度。小茶并没有尖叫,只是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惊恐。在侯一乔手足无措地去碰她的肩膀想要道歉时,她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一头咖啡的小茶站了起来,眼神阴恻恻地望着周围的人。所有人,包括青雉,都只是沉默地看着,因为小茶的淡定,他们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

  青雉想,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冷漠?

  她们总将侯一乔的刻意欺负、许洁的指桑骂槐当作生活里不温不火的调料,可是,难道小茶的不做反应便是默许了一样的态度吗?

  她看到小茶眼里射出一道尖锐的光,并不是刺向侯一乔的,而是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唉,程小茶你没事吧?”

  然后青雉听到程小茶发出嘶吼般的尖叫:“死不了!不用你们管!”

  她用的是“你们”。

  说完后小茶像风一样地跑出去,带着一头的咖啡,将一群冷漠的人撂在后头。

  侯一乔有些尴尬,脸色不太好看,虽然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还是觉得过分了。

  倒是许洁,夸张地拖长音调:“至于这么小气吗?又不是故意的”

  “闭嘴啦!”侯一乔吼道。

  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小茶背对着青雉。

  青雉觉得有些难开口,但还是走上前去:“呃我刚好带了毛巾,你没事吧?”

  小茶愣了一下,并没有接过毛巾。

  青雉有些尴尬,递出毛巾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直到小茶冷冷地说:“大家都不管我的死活,你为什么要管?”

  “我”其实大家没有那么坏,青雉想,“侯一乔他不是故意的。”

  “青雉,不要理我。”小茶收起了方才那令人有些害怕的冷漠,脸上警惕的神色松弛下来。她猜到了青雉的心思:“我不需要朋友。”然后她回头,定定地看着青雉,“我跟你们不一样。”

  7

  青雉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朋友,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从来不会被需要。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人群里的那个可有可无的人。她们不排斥她,却也从来不会需要她。

  所以,她知道自己没比小茶好到哪里去,甚至比小茶还糟。因为小茶的不好相处,又当众发飙,青雉发现,所有人都对她退避三舍。

  “唉她发起火来那么凶,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呢。”

  “侯一乔也有些过分啦”

  “拜托,侯一乔其实也还好啦只是跟她开开玩笑,她至于这样吗?而且她人肯定有问题,你看谁愿意搭理她?”

  青雉想,她是愿意的。

  因为她知道了小茶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青雉的一个学姐告诉她的,但学姐也只了解一个大概。

  听说小茶的妈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判了刑,小茶说的“跟你们不一样”,是指这个吧?

  尽管青雉觉得这些事真正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有些太沉重了,但她还是觉得可以接受。

  从此,她看小茶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温和,无论小茶在别人眼里看来有多孤僻、古怪,她都觉得可以理解。

  直到有一天,小茶进屋看到正站在洗衣台上晒衣服的青雉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脸色煞白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这一下,险些把青雉推下五楼。她好不容易站稳,小茶却闭着眼死死地抱住她的腿,一边发抖一边说:“危险,危险,你下来下来啊!”

  青雉下来后站稳,对小茶反常的表现感到诧异。一贯独来独往,似乎什么都不关心的小茶,怎么对她晒个衣服,就担心成这样?

  青雉有些感动,虽然小茶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从小到大,这是她头一次看到别人对她露出万分担心的神色。

  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别人来担心她。她一贯是一个稳妥的小孩,没生过病,也没有遭遇过不测。一生之中,她一向中规中矩,太让人放心,放心到几乎隐形。

  青雉的感激表现在那天晚上,她礼貌而亲昵地问起那个梦。

  小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忘记了今天下午还曾抱住对方的腿,担心对方不慎坠落的举动,只是冷冷地说:“没有什么。”

  “可是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啊。”

  “邓青雉,不要跟我做朋友。那个,我有病。”说完她就扭过头,再也不搭理青雉。

  8

  被以“我有病”为由拒绝了的青雉感到有些生气,她虽客观、理智,但毕竟只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女生,既然对方不愿意领情,那便算了。

  既然小茶刻意要把自己置身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里,青雉也没有任何办法。青雉反倒羡慕起她来,好歹她是拒绝的那一方,但是自己呢?永远都是被撇下的那一方。

  自尊心让她不愿再去关注小茶的一切。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真是说得太对了!虽然小茶的身世是挺惨的,但至于这样自卑地不跟世界打交道,或者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了吗?青雉愤愤地想。

  而小茶依旧独来独往,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状态。倒是许洁,神神秘秘地跟金晶说:“你知不知道啊?我刚看到程小茶在阳台上自言自语。我的天,这太诡异了。她是不是神婆啊?”

  “这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自己跟自己玩上了?”金晶捂着嘴笑道。

  青雉闻言,有些不太开心。小时候她也经常玩这种游戏,因为没有人可以跟自己对话,只能自己跟自己的影子对话,扮过家家,弄几个娃娃,就好像有了一堆朋友一样,没寂寞过的人是不会懂的。可是小茶也会这样吗?青雉还以为她很享受一个人呢,她也会寂寞吗?或者,她只是因为看不上自己这样的朋友,所以拒绝自己?

  唉,无论什么原因,被拒绝总是让人难堪的。

  “啊!”许洁在洗手间里发出一声尖叫,然后举着一支洗面奶冲了出来,“程小茶!是不是你把我的洗面奶全部挤掉的?”

  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理人”的程小茶,忽然冲着许洁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不是我。”

  “不是你?你还狡辩!”许洁欲冲上去和小茶撕扯,青雉拦住了她。那么瘦弱的小茶,一定会被她掀翻的。唉,自己还在担心她吗?

  “刚才在洗手间的人不是你还有谁!”

  “反正不是我。”小茶戴上耳机,走到阳台上去,将门反锁起来。

  许洁发了好久的火,直到寝室熄灯才恹恹地安静下来。

  青雉默默地走到阳台上,叩了叩门。小茶回转身来,打开门,用眼睛问:“什么事?”

  “是你挤掉她的”

  “是我,但是是小米叫我这么做的。”

  “小米是谁?”

  小茶的表情淡淡的,月色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有些忧伤:“小米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姐姐。”

  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啊,青雉想。

  “所以,我有小米,不需要别人了。小米不喜欢许洁。”话只说到这里就止住了,她重新戴上了耳机。青雉站在阳台的风口,听到呼啦啦的风鼓动着小茶的袖子,看她穿得那么单薄,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服。

  “天冷,你披件衣服吧。”

  9

  班级组织音乐会,小茶必然是不会参加了,她从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老师也拿她没辙,所有人都越发觉得小茶是一个怪胎。

  青雉坐在位置上,侯一乔穿着新的运动服,显得他人真好看。自从上次和小茶翻脸后,他再也不敢对小茶轻言了。别人都说侯一乔是被吓到了,青雉却知道,他是觉得愧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起小茶的注意而已,可是却搞砸了,引来的只是讨厌。

  她有些同情侯一乔,就像同情自己一样。

  然后,青雉听到许洁正和几个女生大声谈笑。

  “她上次还挤掉我的洗面奶呢!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有病”?这难道就是小茶说的有病吗?青雉不愿意再听。

  “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过,把她锁在实验室里,这样真的好吗?实验室晚上没有人唉”

  “而且实验室里还有人体标本,到了晚上怪吓人的”

  “管她呢!”许洁一副扬扬得意的表情。

  “你说什么?!”青雉和侯一乔同时发出惊叫,这份“默契”让彼此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侯一乔问:“你把她锁在了实验室?”然后他跳出自己的位置,急速往门口冲去。青雉不知自己是怎么的,也不假思索地跟上。

  到了晚上,为了安全,实验室大楼的电闸会被关掉,而他们白天上课的教室在五楼。

  侯一乔跑得很快,青雉因为胖,所以跟不上。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时,侯一乔正费力地拍门:“程小茶!你在里面吗?”

  笨蛋,钥匙都不拿就跑过来了。男生都这么粗线条吗?她方才特地跑去门卫处借了大门的钥匙,这时候正气喘吁吁地插进锁眼。

  门吱呀一声开了。

  侯一乔打开手机的光,大声问:“程小茶,你在吗?”

  几秒过后,从角落冲出来的程小茶像是失魂落魄般一把抱住了正诧异的青雉。

  侯一乔松了口气:“没事吧你?”

  不,她有事。青雉感觉到怀里的程小茶那瘦弱的身体正发出剧烈的颤抖,连呼吸声都是那样急促。小茶附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喊着:“救命。”

  长到十九岁,青雉第一次打从心眼里想要保护一个人。

  那天她怒气冲冲地回来,狠狠地甩了许洁一个耳光。一贯平和的青雉像是发怒的小兽,警告她不许再欺负小茶。

  许洁摆出一副要跟邓青雉干仗的架势,这时候扶着程小茶到宿舍的侯一乔狠狠地说道:“许洁,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指了一下程小茶,对青雉轻声说,“她好像吓坏了青雉,你看,要不你安慰一下她?”

  侯一乔单纯地认为,程小茶冲出来就抱着青雉的行为昭示了她俩关系一定不错,却不知道她也只不过是被程小茶拒绝的人而已。

  但是,那一个拥抱让青雉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那天晚上,许洁见小茶的举动异常,青雉又用“小茶要是被吓坏了,你是要被判刑的”的话吓唬她,顿时也就噤声,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弱弱地又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到午夜的时候,小茶又被惊醒了。

  但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雉在小夜灯微弱的灯光下问小茶:“小茶你是不是有幽闭恐惧症?”

  她又想到之前,小茶抱住她的腿差点害她掉下去的那次,迟疑地问她:“或者,你是不是梦见你从阳台上掉下去了?”

  小茶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说,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从床上爬起来,“青雉,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来,跟我到阳台上,我全部都告诉你。”

  10

  青雉随小茶来到阳台后知道了她的故事。

  十四年前,单亲母亲在外游乐,为了防止她们姐妹俩跑丢,将她们反锁在家里,结果自己出了车祸。被饿了两天之后,六岁的姐姐爬到窗台上呼救,只叫了一声,因为没有力气,脚底一滑,没有抓住栏杆,失足从五楼掉落,摔在了石板路上,因抢救无效,最后死亡。

  三岁的她因此获救,母亲因此犯罪,被判十年,而她只能跟着太婆婆一起生活。太婆婆八十多岁,有时神志并不太清楚,所以,小茶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

  而十四年前那个晚上的情景时常重现在小茶的梦中。

  那天晚上,当青雉听到这段往事无法呼吸时,小茶却说出了让她更震惊的一切:“而现在,小米,就在这里。”

  青雉倒退了一步,惊恐不已。

  “青雉,你不能理解是不是?很多人也不能。”小茶失望地笑了笑,“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我悄悄告诉她,我有一个姐姐,她死了,又好像没死。我说不清这种感觉,想把这件事跟她分享。但是她当时当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怪胎。”

  小茶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很快高中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神经病了。我被送到心理咨询室,那个老师说:‘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吗?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毛病的话,你就不能在这里念书,我们得把你送到精神病医院。’我当时看到姐姐,她在旁边冲我直摇头。于是我说谎了,否认了姐姐的存在,说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人的。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我不想被治好,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以后否认小米的存在。”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青雉张口问道,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因为今天你跑过来的时候,感觉真像我的姐姐。”小茶低垂下头,不再看青雉的眼睛,“不会有人理解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不怪你。”

  之所以青雉没有在听完后第一时间尖叫起来,是因为她对精神学有过一定的了解。她的父亲是骨科医生,还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但是,她还是感到无法呼吸。

  原来,小茶竟然有这样的身世!并且,她是一个人格分裂患者吗?

  这样的一个小茶,就这样保守着这样一个属于她和小米的秘密,独自生活了那么久!她不相信任何人,不愿意和任何人做朋友,恐怕并不只是因为她有小米吧。

  青雉知道,十四年前,小茶和姐姐整整敲了一夜的门,那隔音并不是十分好的小区,应该是有人听见的。然而,一整夜的呼救和敲门,竟然没有让一个邻居来救她们。如果有人,哪怕是一个人来了,也许小米就不会死吧。

  那天,青雉睡到黎明醒来时,小茶的床铺已经空了,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来学校。

  青雉问了很多人后才知道,小茶回家了,她的母亲出狱了。十九岁的邓青雉无法体会到小茶内心的滋味:对于母亲,她究竟是恨还是原谅;对于小米,她明知道那是“病”,却选择了不治;对这个世界,她无法相信,于是选择拒绝。

  侯一乔几次三番地来问她:“青雉,你知道小茶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

  “她回来你就第一时间告诉我。啊,还有,那天晚上她没事吧?”

  “啊没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小茶总是被惊醒的事了。

  “你能告诉我一些小茶的事吗?别误会,我只是”侯一乔摸摸鼻子,意识到自己的辩解已是欲盖弥彰,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啊小茶她喜欢吃”

  真是有意思,她和侯一乔认识了四年多,却因为小茶才有了频繁的对话。

  11

  小茶回来的那天刚好是圣诞节的晚上,一张脸冻得发白,给人感觉她不太好。

  青雉犹豫了很久,发现小茶不太愿意说话,便收拾东西回家了。

  圣诞节,学校放两天的假,其实小茶完完全全可以等到假期结束后再回来的,但是她提早回来了。青雉明白,有些人,是你没有办法去恨的,但是有些事,却是你没有办法原谅的吧。家里正在包饺子,弟弟像一个小霸王似的站在椅子上,青雉回到家,并没有人特别地问候她。

  家里人只是习以为常似的,好像她每天都在家一样,招呼她吃饭。

  不被重视一直是青雉的痛处,但这一次,她忽然觉得,这样宁静的生活似乎也很幸福,不曾失去过谁,即使不曾被厚待过,却也不曾被亏待过。

  父亲正看着一份报纸,随口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青雉的学业,便把目光聚焦在新闻上。

  “爸爸。”青雉犹疑着开口。

  “什么?”

  “如果一个人有了幻觉,是不是一定得治?”

  “原则上来说,是这样。”女儿一向对这一块不感兴趣,话也一向少,这一直是老邓不满意的地方,她忽然提出问题,他倒有些紧张,“你不会是”

  “不是啦,我只是好奇。那么如果这些幻觉会让这个患者的生活不那么苦呢?”

  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抽象了,但父亲还是明白了:“之前诊所就有过这样一个例子。有一个老太太,她的丈夫去世之后,她一直坚信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家里人担心,把她送到诊所。后来,医生们让她意识到,她的坚信是幻觉唉,那老太太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很快就所以,其实若不从医生的角度考虑,如果有时候幻觉是一个好的信念的话,我觉得,那反倒是一种正能量。”

  “真的吗?”青雉的言语里透着喜悦。父亲有些奇怪:“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没有!”青雉笑了笑,顿了几秒,抬起头感激地说,“谢谢你,爸爸。”

  如果有时候幻觉是一个好的信念的话,那反倒是一种正能量。

  小茶是这么觉得的吧?如果没有小米,她的十四年该怎么度过?再怎样健康的人,也不能对那样一个悲剧的记忆毫无后遗症吧?

  但是青雉也可以理解那些知道了小茶秘密的人所做的反应。

  人们总是对那些被认为是错的、虚无的东西有一种排斥和恐惧感,她也不例外。但是,又有另外一种东西可以突破这些被树立的观念和理智,那就是情感。

  是的,十九岁的青雉在认识小茶以后开始意识到,她的生命里突然有了这样一种冲动,一种关心一个人、爱护一个人、以一个重要的朋友去需要另一个人的冲动。

  我们可以称之为友谊,也可以称之为人之常情。

  12

  次日,青雉提早回到了学校,推开小茶一个人在的冷清的宿舍的门,看到小茶抬起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着她。

  青雉从家里带来了两碗饺子,递到小茶面前。

  “小茶,这是我妈妈包的饺子,一碗给你,一碗给小米。”她笑着看向诧异的小茶说,“你可以问一下小米,她喜欢我吗?问她愿不愿意,我和你们俩交个朋友?你放心吧,我会保守你们的秘密的,我邓青雉对天发誓。”

  小茶沉默了许久,她的目光在那两碗饺子面前停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眼中含泪:“小米让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我需要朋友,你和小米也是。”青雉笑着回答。

  文/小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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