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遥远,一起比较好

  大熊有话说:

  大概是因为随着年龄的渐长,习惯性地想起年代久远的一些事,想起小学时代的小桥、夕阳、绰约的人影,还有那座神秘诱人的大楼;想起小时候所有的不自信、不自知、不自重,及懂事之后努力疯狂地成长,以抵抗过去的屈辱行径。这个故事中甩着很阔很阔的裤腿、厚着脸皮企图融入人群的小姑娘是否能让你看到童年时自己的影子?

  01你这傻瓜!离我远点!

  小学二年级,学校操场的东面建起了一座大楼,三年级及以上的所有班级都搬了进去,剩下低年级的小土豆在原来的平房留守。我们不但被留下,还不被准许进那座楼。

  “我和他们交了同样的学费,凭什么不让我进啊?”我在小桥、夕阳、绰约的人影之中为自己抱不平,鞋子使劲儿蹭着地前进,灰尘沾了一裤腿。

  走在前面的冯远扬努力拿出身为哥哥的权威感,掷地有声:“那是规定!”

  学校担心小土豆们搞花雪白的墙壁,踢坏崭新的门板;担心他们在走廊里面大声喧哗,或者在楼梯上打闹发生危险事件,于是有了规定,但当时身体和智力发育同样迟缓的我,哪懂得这个!

  “不是规定,”我甩着很阔很阔的裤腿,快走几步追上冯远扬,“那谁告诉我大楼里面有恶魔,专吃一二年级的小孩,恶魔你知道不?牙齿很锋利的”

  我还想形容一下,别人形容过的恶魔,可是忽然站下的冯远扬让我眼前一黑,“咚”地一下撞上了他没有几两肉的后背。

  好疼,我捂着鼻子,还没质问,冯远扬先开口:“你这傻瓜!不要和我说话!”

  “”

  我无辜地看着冯远扬,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呀嘿!我努力动脑,终于明白了他这是在嫌弃我的智商。于是我朝着他奋力地追上去,想要和他干一架,结果小孩子的思维跳跃得太快,路途中我就忘了自己在为什么愤怒,所以在揪住冯远扬的袖子之后,我的话题跳跃了,我说:“冯远扬,你想进去那座大楼不?”

  “不想!”冯远扬一扬头,像个抗战英雄。

  “你骗人!没进去过的人都想去看看!”

  冯远扬不耐烦了:“你这傻瓜!离我远点!”

  远点?我在心底盘算,远点是多远?他爸爸和我爸爸是兄弟,都住在奶奶留下来的房子里,一家一半;教室里,我们是前后桌;做操时,我们并排。

  远点?我拖着裤腿退后一步,对着远去的冯远扬喊道:“这么远行不?”

  02大楼里面有恶魔

  大楼里面有恶魔的事,不是那谁告诉我的,而是在她和别人讨论的时候,我从一边偷听来的。我偷听得差不多了,然后一头扎进人群,兴致勃勃地胡编乱造:“恶魔还有翅膀呢”

  才说了一句,我亲爱的同学们给了彼此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之一哄而散。留下我在原地,两只手还交叠成翅膀的形状。被这样对待,我一点都不伤心,因为已经习惯了。在班里我一点都不受欢迎,人气不敌冯远扬的四十五分之一。

  这时候的我,皮肤很黑,头发稀疏,乱糟糟地趴在头顶,单眼皮,眼神太活,瘦瘦小小,像饿疯了的耗子。我每天叼着肉包子,一身油腻味,成绩一般,没有特长,决不吃亏,一点都不懂得忍让与贯通。但我又非常厚脸皮,不被喜欢,那么我就主动走入人群,即便会落得一哄而散、被独个留下的下场,我也乐此不疲。我太清楚自己需要朋友,我知道没有人会走近我,所以我要挤进人群之中。换一个角度来讲,我的性格还是蛮坚韧的,轻易不会被击垮。

  性格坚韧的我在第二天放学后,对冯远扬说:“其实你也想进去大楼看看,我知道!”

  冯远扬“宁死不屈”地收拾书包,不看我。

  “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我不会告诉你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哼!”

  冯远扬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我又诱惑道:“里面一定特好玩!”

  “好玩个屁!”冯远扬继续收拾书包,耷拉着眼皮说,“你一定要去啊?”

  我重重点头:“我就想去!”

  他想了想,随后大义凛然地说:“我和你一起去,不过我可不想去玩,我去是为了保护你!万一你被恶魔吃掉了,我不好向你妈交代!”

  我心底一乐,你就装清高吧!你就是想去大楼里面看看!等冯远扬收拾好书包,我和他开始谋划如何潜入大楼,那个兴奋劲儿,无异于去寻宝。

  其实,当时小城里的大楼不计其数,小孩子不应该对一栋楼那么执迷,但有一种心理叫作“不让做什么偏想做什么、不让看什么偏要看什么、不让进大楼偏得进去瞅瞅”。我们表面上好奇的是大楼,更在意的是可以随意出入大楼的权力。所以我们非常羡慕有哥哥或者姐姐在大楼里面念书的孩子,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并且进门时只需要骄傲地对值周生说一句“我去找我哥(姐)”就行了。为此我还抱怨过冯远扬为什么不比我早生两年,被冯远扬好顿鄙视。

  我和冯远扬的谋划结果是,等到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再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可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人都走光了,值周生自然不会在,至于门口收发室的大爷,那是我们的熟人,好说好说。

  我和冯远扬在校外的小桥上等到快要天黑,才再次折回学校,幸在大门还没有关,门口也正好没有人把守。

  我和冯远扬顺利地进入了大楼,一点惊喜都没有,里面非常干净,空荡荡的,墙壁上连幅画都没有。我失望透顶,于是转身说:“咱俩走吧。”却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脚下只有冯远扬的书包。我急急地朝四下看,看到冯远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楼梯扶手上。

  “你在干吗?”

  随着话音的落下,冯远扬从上面“嗖”地一下滑了下来。

  太好玩了!我有样学样,也顺利地滑了下来。我和冯远扬愉快地玩耍,你一回我一回。直到我途中兜头摔下,磕掉两颗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门牙才结束。

  都是值周生的错!我们正玩得起劲儿,无比负责、选择晚走的值周生看到我们两个小土豆,立马大喝:“你们干什么呢?!”

  我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下去。

  血流一地,我被吓得哇哇大哭,冯远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冯宛宛,你别害怕,你等着啊,我去找你妈!”

  我大哭着转头去看罪魁祸首,凤小凰,你不是人!

  03不管是毛毛虫还是凤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凤小凰,小凤凰,这是多么欺行霸市的名字啊!

  我家东面建起一座二层小楼,那是凤小凰的家。她比我和冯远扬大一岁,念三年级。她一直是我妈拿来教育我的对象,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她就是我冯宛宛的标杆–在以前。

  凤小凰有挺拔的高个子,绸缎一般的黑发,模样清秀,写字好看,成绩特好。街坊四邻都夸她,除了冯远扬他妈,因为冯远扬也是邻居间交口称赞的好孩子,夸别人,冯远扬他妈自然不忿。但我妈可是凤小凰的忠实粉丝,赞扬凤小凰的同时,老太太对我进行中国式的教育贬低。一开始我很傻,对母亲反复称赞的凤小凰敬佩不已,我深深地自卑,我觉得自己长得瘦小对不起肉包子,头发长得不好是自己的错,学习不好都是因为自己太蠢。于是我一味地谄媚她,把她当美丽又和蔼的女神。大人面前她也确实美丽又和蔼,但在全部都是小孩子的场合,她便趾高气扬,“冯宛宛,你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玩?”或者,“冯宛宛,你别跟我学!烦人!”

  如此几次,她便不再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跟她势不两立!

  我把写着“我是傻子”的字条偷偷贴在她的后背上,让她丢脸一条街;我在路过她身旁的时候故意跳进水坑,溅她一身水;我还有事没事就往她家院子丢碎纸。

  这些坏事,凤小凰一次性地还给了我,代价两颗牙。

  我指着凤小凰家人送来的道歉礼品,用漏风的嘴指责过去凤小凰的种种恶行,冯远扬没有附和我,让我很生气。再想起每次见到凤小凰时,他那个羞怯的样子,我大叫起来:“冯远扬,你是不是看上凤小凰了?”

  冯远扬差点打掉我剩下的二十几颗牙;“冯宛宛,你有病吧!”

  我当然没病,牙掉了,吃点消炎药,然后把牙粘上就行了。我没病,病的是冯远扬,而且是眼睛的毛病,否则在看到凤小凰时,他的眼神怎会那样飘忽不定呢?

  我的漏牙补了我的智商,我又想起了上一次和凤小凰干架的事。

  上次放学,冯远扬在我的淫威之下帮我做值日,我一个人先回家,走到小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我是多么机智,我假装蹲下来系鞋带,躲过了从我头顶飞过去的一只鞋。

  那只红色的皮鞋,蝴蝶结,小搭扣,一看就价值不菲。我们这片最有钱的就是凤小凰家,我站直身,果不其然,凤小凰一跳一跳地过来,一只脚沾地,仰着脖子,像只好斗的公鸡:“小太妹,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欺负男同学,我就替天行道!”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欺负过男同学,但我得迎战,我也仰着脖子,不知道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这么一句:“老娘一介武夫,不欺负男同学,难道要欺负女同学?”

  “我不管!总之你不可以欺负男同学!”凤小凰对我下命令。

  我被气得要死,于是踢走了凤小凰朝我丢来的那只鞋。一路走一路踢,一直到家门口,凤小凰就那样瘸着走了一路。

  现在想起来,凤小凰多管闲事不惜用一只小皮鞋来保护的男同学,莫不是冯远扬?因为那天我只欺负冯远扬了呀!

  就是说,冯远扬和凤小凰是“两情相悦”?这哪行?于是我语重心长地对冯远扬说:“凤小凰你就不要想了,人家是只凤凰,要待在梧桐树上。”我指了指她的家的二层小楼,又向自己家的院子比画了一下,“咱们家撑死就是棵大柳树,上面只能爬着毛毛虫。”

  冯远扬扫我一眼:“你才是毛毛虫!”

  爱啥啥吧,不管是毛毛虫还是凤凰,都还需要时间成长。

  第二天毛毛虫和冯远扬一道去上学,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好死不死正是凤凰,我在后面故意制造出很大的动静,她终于发现了我俩。我冲她大吼:“凤小凰,你赶紧向我道歉,不要以为几个破鸡蛋就可以把我给打发了!”

  而凤小凰的眼神只在我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她瞅着冯远扬,冯远扬仰视她。

  这他们把我丢到哪里了啊?为了增加存在感,我在原地使劲儿蹦了一下:“喂!”

  凤小凰转脸向着我,幽幽地说:“长得还挺白。”

  “”

  我长得和耗子一个色,这话准不是在说我。我转头看着冯远扬,发现他确实很白。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脱下一只鞋,打算朝着凤小凰丢过去,被冯远扬拦下了。之后不管我要往凤小凰背后贴字条还是朝她家院子丢碎纸,都被冯远扬给拦下来了。

  04我不想孤单一人

  人长得丑,心灵要美一些,最起码咱得有素质!冯远扬孜孜不倦地教育我。与此同时,关注到这个问题的人还有我妈妈。到了初中,我的成绩仍旧一般,又瘦又小,像秃了毛的耗子。母亲觉得我在外貌方面不会再有什么建树,于是让我修修内在,学学画画啥的。

  到了新的环境,我打算重新树立个人形象,搞好人际关系,但是因为丑陋的外表和尖锐的脾气,遭遇的境况和上小学时没什么分别。但我用不着伤心,我是一个性格坚韧的少女,我会硬生生地插入别人的谈话之中,就像凤小凰硬生生地插进我和冯远扬的生活之中那样。

  正常来讲,现在的凤小凰应该念初二,可事实是现在她可耻地与我同班。小升初那年,她爸爸的工地发生了重大事故,家里的钱全部赔了进去,那个二层小楼也被卖掉了。现在她家住在小桥的另一面,很普通的一所房子。凤凰没了梧桐树,凤小凰受不了那样的刺激,考试时她压根没去,零分成绩,只得再念一次六年级。

  凤小凰和我同在一班,冯远扬现在在八班,因为教室的分配,我们一楼,他二楼,我不怎么能见到他了。我们不住在一起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长里短让我妈妈和他的妈妈变得刻薄计较,他妈妈觉得我不怎么样,总说我会带坏他的儿子;我妈妈三天两头丢东西,不是辣椒就是土豆,并咬定是伯母偷的,两家总为小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我家给冯远扬家一笔钱,他们搬了出去。现在冯远扬和凤小凰仍是邻居。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他们是青梅竹马,我是个啥。看到他们在一起我就生气,我找碴和凤小凰打架,她根本不怕我,因为冯远扬的保驾护航,他还让我和凤小凰好好相处,学学人家的长处!除了和我对着干,她有长处吗?!没有人为我出头,我觉得自己特别孤单。在被长辈嫌弃丑的时候,在被邻居说是坏孩子的时候,在死皮赖脸融入人群的时候,在跳皮筋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孤单。

  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有女同学带来了皮筋。我知道自己会被丢在人群之后,所以我机灵地在第一时间捏住了皮筋的一头。皮筋的主人无奈地看着我,没好意思轰我走。可在清算人数之后,发现是单数,我看起来是多么多余啊!可是我不想退出,我笑盈盈地看着大家,假装没看到她们脸上的厌恶,假装没听见她们在商量由谁出头告诉我,冯宛宛,你别玩了。我们僵持了几分钟,我还是不想退出,为了留下来,我忍辱负重地说:“我来抻皮筋。”因为怕被拒绝,我还补充,“我的腿很细,皮筋中间的缝隙会很小,谁和我一伙,谁合适!”

  后来,被冯远扬断定是毛毛虫的我,有幸长成花蝴蝶,美丽的自己从来不想这过去的种种,因为自尊不允许我去想,去回忆。这是多么屈辱。

  我的同学们终于决定开始玩了,我却被莫名其妙冲出来的冯远扬拉到了一边。事后想起他的出现并非莫名其妙,当时他们班在上体育活动课,他一定是一直在关注我。

  “人家都不愿意和你玩,你没看见啊?”冯远扬的性格始终不温不火,我以为他是不会生气的,可这一次,他却冲我发了火。

  我急着回去抻皮筋,不打算和他计较:“我在和她们玩,你没看见啊?你捣什么乱?”

  说着,我要跑,被冯远扬一把拽住,他的语气软了一些:“别去了,宛宛!你都要被人家在心里笑死了!这种傻事你做得太多了,不要再做了!你一个小女孩怎么”

  “你什么意思啊?”我甩开冯远扬,打断他,“就你家凤小凰受欢迎!她长得好看,学习好,她想和谁玩就和谁玩!她多牛啊!”

  “我说冯宛宛,你是不是傻啊?分不清楚好话坏话吗你?你已经十三岁了,应该懂得”

  “你才傻!你们全家都傻!”我再次打断冯远扬。

  “是你傻!”冯远扬彻底怒了,“你在他们心里就是一个傻瓜!”

  “我不用你管!”

  他以为我很想做傻瓜吗?可是不做傻瓜,我能怎么办呢?我一直都是不受欢迎的人,我不想孤单一人。

  吼完,我跑回去跳皮筋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我再也挤不进去。我觉得耻辱又生气。我气冯远扬不理解我,我气他不让我欺负凤小凰。前世今生的怒气聚集在心头,我理直气壮地爆发了。

  我到处跟人家说冯远扬喜欢凤小凰,现在冯远扬的人气比小学的时候旺多了,他的人气越旺受到的关注就越多,越受不了这样的传闻。我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我等着他来质问我,然后我就反过去问他,为什么对我讨厌的凤小凰那么好。不过冯远扬没有来,来人是凤小凰。午休,我坐在教室里面吃盒饭,凤小凰气势汹汹地从后座冲过来,拽起我的书包就跑。我愣了愣,觉得事情不妙,丢下筷子开始追。

  凤小凰跑得真快,她一路跑到了小桥,丝毫没有停歇,一扬手,就把我的书包丢进了河里。多年过去,河水几近干涸,现在里面都是污水。我瞪大了眼睛:“凤小凰!你疯了吗?”

  凤小凰拍拍手:“活该!”

  我权衡了一下,是先和凤小凰骂架还是先救书包,结果是后者。我弯下腰挽裤腿,凤小凰冲过来揪住我的耳朵:“我不应该把你的书包丢下去,我应该给你洗洗脑!”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我挣脱开来,还顺势推了凤小凰一把,“你去死吧!”

  “你去死!”凤小凰反过来推我,“你脑子那么烂,活着只会浪费粮食!”

  太恶毒了!我再推她:“你这个巫婆!看我不抓烂你的脸!”我毫不客气地去抓她的脸。被她闪开,然后左脸被她结结实实地揍了一拳,当年补好的两颗门牙,差点又坏掉。

  “凤小凰!”

  “冯宛宛!”凤小凰大我一岁,个子也高,力量当然比我大,她扼住我的手腕,“你就是一个白痴!冯远扬对你好,你怎么都感觉不到呢?他是你哥哥,就算你甘愿做傻瓜,他也是不忍心看的!你懂吗?你已经十三岁了,你应该懂得什么叫自尊!就算你想要拥有朋友,也要用其他令人信服的办法,而不是生挤硬闯!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只丢脸,还失掉了自尊。冯远扬希望你停止这么做,他有错吗?他还不是为了你好!可是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对得起他吗?”凤小凰顿了一口气,继续说,“也对,你连自尊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想这么多。”

  我在凤小凰的手里挣扎着挣扎着就停下来了,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自尊,其实她不用说那么多的,她只需要丢过来一句“你的自尊在哪里”就够了。我的自尊在哪里呢?我找不到它,因为我没有。我装疯卖傻地融入人群,我自认为是坚韧,是种坚持,而其实这只不过是在向大家展示自己的愚蠢。

  我承认凤小凰说得对,但我不想向她低头,于是我死硬地说:“我的书包都掉河里去了,我还要自尊做什么?”

  凤小凰一蹙眉,她放开我,走下了桥。

  我忽然有点感动,我知道她不是在为自己做的错事埋单,而是在帮我做事,我感受得到她的善意。

  “你帮我干吗?你别帮我呀!”我小心眼地冲她叫嚣。

  凤小凰瞪我一眼:“我是在帮冯远扬!”

  罢了,我懂。

  我的书包又湿又臭,里面的书都湿了,她找来冯远扬帮忙,一人拿了一半我的书去处理。我尾随冯远扬到了他的家,他没有骂我,只是认真地烘书。我看着他,不知为何泪水连连。

  “冯远扬,你爱我不?”

  05其实她是不动声色,随时准备起飞的凤凰

  我的堂哥当然爱我,不过哥哥的爱和姐姐的爱,表达方式真的不一样。我哪来的姐姐?就是凤小凰啊!这家伙把自己摆到了“嫂子”的位置上,大气地不再和我计较任何事,我也不强人所难,能够跟她和平相处。当然在她提起小时候被我踢了一路的红皮鞋的时候,我会不甘示弱地支出两颗大门牙回敬她。姐姐的爱是嘘寒问暖,是摸摸头发,拍拍后背;而哥哥只会站在一边口头指挥,直来直去,丝毫不懂婉转。

  我懂得了自尊,没有朋友我可以自己玩,凤小凰也会屈尊带我玩。我一点点长大,她越发像个大姐姐,我是小孩,冯远扬也是。面对她时,冯远扬的无力感我都看得见。我想起小学时她拿鞋甩我:“小太妹,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欺负男同学,我就替天行道!”

  没错,冯远扬就是那个“男同学”,好像时刻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年龄差距真是不饶人啊,虽然只是一岁。

  凤小凰绑起绸缎一般的头发,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时微微扬头,像个女皇,我和冯远扬在后面特别像跟班。我问冯远扬:“喜欢这样的人,你压力很大吧?”

  冯远扬斜眼看我:“少废话。”

  他也在努力地成长,奈何十五岁时,咱俩都是一米六五。

  随后我们迎来中考,冯远扬和凤小凰去了市中心的重点高中,我则直升本校的高中部。以我的智商,能够有高中读已经很不错了,这是被他们二人催促着学习的结果。否则我真的要沦落到技校去了。

  升入高中,我的头发终于浓密起来,人也圆润了一些,脾气不再坏。仍然没有男生送我情书,但同桌女生已经愿意邀请我一起去厕所了,这已经是天大的突破。我继续矫情又现实地朝着太阳生长,假装自己是向日葵。我知道只有这样,我才会拥有令人信服的方式,去得到朋友。

  我与冯远扬和凤小凰只有在周末的时候能见到,周五傍晚,我到车站去接他们,带着激动得莫名其妙的心情。后来我自己分析了一下,这种心情是和优秀的人待在一起,也会觉得自己很优秀。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从心底升腾,自信也挂在脸上。

  他们会带各种小吃给我,我从他们那里得到某些小道消息,然后拿到学校去兜售,同学觉得我见多识广,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和我讲话。

  这时候我觉得自己长相还算说得过去,但成绩一般,没什么亮点,于是开始学画画。底子薄,但我很用功。

  我修了内在,素质也提高了不少。冯远扬和凤小凰觉得带这样的妹妹出去不会丢人,于是带我到市内去逛街。在冯远扬去为我们买冰激凌的时候,凤小凰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

  她的语气有点忧愁,搞得我也感伤起来。

  之后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不到一个星期,凤小凰升入了快班,半年后她跳级去了高三。我也逐渐打听到,凤小凰根本就是他们学校的传奇。长得漂亮,成绩突出,粉丝一堆一堆的,其中不乏比冯远扬优秀的男生,人外有人,冯远扬太逊色了。

  说到底她只是凤凰啊!这些年她与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以为她也是毛毛虫,但其实她是不动声色,随时准备起飞的凤凰。

  我替冯远扬感到伤悲。

  凤凰飞走了,她提前一年考去了上海的大学。冯远扬告诉我,他们约好在上海见面。我脱口而出:“你确定她会等你?”

  凤凰,凤凰是要栖息在梧桐树上的。她在十二岁失去梧桐树的时候,想的不是我好悲伤,而是我一定要寻得另一棵梧桐吧?

  而我们这里,只有柳树啊!

  冯远扬不说话,玩了命地学习。我旁敲侧击,想知道凤小凰的想法,可她总是没个正经。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呢。好在我们撑得快要崩溃的时候,她从上海给我们寄来了学习资料,这说明她的心里还有我们,还有这座小城。随着学习资料一同寄来的还有两个护身符,我一个,冯远扬一个。结果当天我出门就摔了一跤,冯远扬被篮球砸到了头。我给凤小凰打电话:“那真是两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护身符啊!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惨”

  电话里面的凤小凰爽朗地大笑,虽然是两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护身符,但我和冯远扬都没有把它丢掉。

  大一的第一个假期,凤小凰回来,我简直不认识她了。是年龄的差距,还是地域的差异?她怎么会变了这么多呢?不可置否,她仍是漂亮的,不是美,而是媚。大冬天,她穿着红色风衣,过膝靴子,背着小包,拖着行李箱。完全是个大人模样,而我和冯远扬裹着羽绒服,拖着沉重的棉鞋,看起来糟糕透了。

  在这之前,冯远扬已经很没自信了,到上海见面的约定,他也没了最初的坚持。他怀疑自己的同时也在怀疑“柳树”,是的,他的家境不算好,没有“梧桐”。他觉得自己留不住凤凰。现在看到了真的“凤凰”,冯远扬看上去沮丧极了,我也觉得很颓丧。我有了自尊,所以懂得自卑。看到凤小凰,我不禁要想,我们是同一个地方出产的对吧?可是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啊?!

  凤凰就是凤凰,毛毛虫就是毛毛虫,就算变成蝴蝶,也只能在花园里面翩翩欲飞。

  一路上我们都没什么话,我们扫了凤小凰的兴,她没说什么。本来说好第二天到小学校园去溜达,也没有去。第三天,凤小凰冲来我家,找我掐架:“搞什么啊?你们为什么不理我?”

  凤小凰十三岁的时候身高一米七,现在仍是一米七;我十三岁的时候一米六五,现在仍是一米六五。力量不如她大,斗不过她,我只得憋憋屈屈地实话实说。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丢脸又小心眼。

  听了我的话,凤小凰使劲戳我的脑门:“你哥哥不相信我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因为我和我哥是一伙的。”

  “既然你们这样不相信我,那么绝交吧!”

  06时光太好,我们太快

  被甩下的事实,激发了我和冯远扬的上进心,我成绩不好,所以拼命画画以求加分;他又开始玩命地学习。我们源源不断地收到匿名寄来的学习资料,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匿名人是谁。看在这个人舍不得和我们绝交的分儿上,我们决定相信她愿意和我们继续玩耍。

  半年后,冯远扬考进了凤小凰所在的大学,我也考去了上海,毛毛虫终于磕磕绊绊地变成了蝴蝶,飞到了这里。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冯远扬来找我:“我带你去逛街。”

  “别闹了,你又不熟悉路。”我鄙视冯远扬。

  “他不熟悉,我还不熟悉吗?”凤小凰从冯远扬的身后跳了出来,“小太妹,你怎么还敢欺负男同学!”

  “”

  时光太好,我们太快。三人行必有小太妹,路途遥远,我们一起走呗。

  文/大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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