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的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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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态的利他主义者

  许多人认为,今天世界上的许多麻烦是源于人们缺乏同情心,如果富人同情穷人,世界就会变得更平等、更公正。如果大家都学会换位思考,世界就太平多了。奥巴马曾在演讲中说:“我们每个人必须留心美国小说中一个伟大人物阿提克斯·芬奇的建议,他说,直到你从另一个人的立场考虑事情,直到你爬进他的皮肤、在里面走一圈,你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200多年前,亚当·斯密就很重视同情,如今在西方,呼唤同情又成了潮流。英国哲学家朱利安·巴吉尼说:“提倡爱心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世界现在需要的、太缺的是同情。同情被广泛标榜为有效管理、好政府、更好的医疗、改善福利、提高学校教育、出色的育儿乃至和平的关键。耶鲁大学的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在亚马逊网站上找到了1500本书名中带有同情一词的书。最近加入这一行列的是英国电视制片人、“艺述英国”前任主席彼得·巴泽尔杰特,他写了一本很动感情的书叫《同情本能》。

  显然现在到了强烈抵制这类论调的时候了,布鲁姆挺身而出要挡住这股浪潮,他写了本书叫《反对同情》。他在该书的序言中承认,这本书本来应该叫《反对同情的误用》或者《同情不是一切》。对于为何他选择了如今这个更大胆的书名,他做了理性的自我辩护,但肯定炒作的意图更强。

  布鲁姆承认同情有其优点。它可以是快感之源,有同情心才能欣赏艺术和小说,它也是亲密关系一个很有价值的方面。它有时会激发我们去做好事,“但从整体上说,它是一个低劣的道德指南。它会造成愚蠢的判断,经常会激发冷漠和残酷的行为。它会带来非理性、不公平的政治决定,它会腐蚀一些重要的人际关系,比如医患关系,使我们成为更差的朋友、父母、丈夫或妻子……反对同情不等于说我们应该自私、不道德,而是说如果我们想做好人,想关心他人,想让世界更美好,没有同情会更好”。

  布鲁姆知道,反对同情会是一个很激进的提法。“如果你反对同情,人们会感到震惊,因为同情被视为绝对的善。就像你永远都不会过于有钱、过瘦,你也永远不会过于有同情心。”但他用许多事例证明,同情是有缺陷的。2012年,美国康涅狄格州纽敦镇一个小学发生枪击案,20个孩子和6个成年人遇害。公众非常有同情心,往这个相对富裕的社区送了几百万美元,仓库里塞满了人们捐赠的玩具。同一年,在芝加哥有更多孩子被谋杀,但没多少人为他们流泪。纽敦镇的枪击案利用了人们的同情心,劫持了人们的利他主义冲动,把它们从更有需要的事业上转移了过来。

  2010年,全世界的人都牵挂着33名被困在井下69天的智利矿工。全世界每天死于车祸的人大约是他们的100倍,但这些车祸几乎都没有被报道。我们很容易就会同情智利的矿工,因为我们通过新闻熟知了他们的幕后故事、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妻子的名字。了解这些事实会扭曲我们对资源和注意力的公平分配。

  在个人关系方面,同情的危险不那么显而易见,却十分明确。比如,如果医生和护士太同情他们的病人,他们就无法正常工作。同情心太强会导致所谓极端的共生,使人成为病态的利他主义者。这种人需要别人快乐,他自己才快乐得起来,别人向他求助时他很难拒绝,他总是担心别人的事情。这听上去心地很好,但对他自己和他人都没有好处。这种人往往会过度保护他人、侵扰他人。

  布鲁姆说,同情带有道德偏见,我们更有可能同情长得漂亮的人,更有可能同情跟自己类似的人——与自己长得更像,或者有着相同的种族或者国籍背景。曼联队的球迷更有可能支持其他曼联队球迷,而不是支持曼城队的球迷。英国人更有可能同情英国人而非外国人。白人更有可能同情白人。

  另外,同情是狭窄的,它把我们跟特定的个人联系起来,但对统计数字不敏感。如特蕾莎修女所说,如果我看着人群,我永远都不会行动;但如果我看到一个人,我就会行动。“一旦我们把同情丢在一边,我们的公共政策就会更公平、更道德。我们会明白,死一百个人比死一个人更糟糕,哪怕我们知道那一个人的名字。我们会承认,遥远的某个人的生命跟邻居的生命的价值一样。没有同情,我们能更好地明白给孩子打疫苗的重要性,能去应对气候变化。这些行为会为了抽象的、未来的利益而让此时此地的人付出成本,所以应对这样的问题需要凌驾于同情之上,同情更支持个人当下的舒适和福利。”

  偏爱和兼爱

  有人认为,同情对道德来说是必须的。布鲁姆回应说,道德有许多源头。许多错误的行为,如乱丢垃圾或者逃税,并没有明确的受害者供人去同情。他还说,有研究显示,最有同情心的人不一定是最道德的,同情心不那么强的人不一定就有攻击性。

  布鲁姆分析说,同情心之所以能让我们更有爱心,是因为同情心能把我们自私的动机推及他人。比如你会把他人的痛苦体验为自己的痛苦,这样你就会去帮助他,因为这样能解除你自己的痛苦。你不让他人受苦,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受苦,你关心他人是因为你关心自己。但自私不一定能解释得了同情带来的善行。当同情心使我们感到痛苦时,我们的反应通常是逃走。乔纳森·格洛弗说过,有一个妇女住在纳粹德国的死亡集中营附近,她从家里就能看到那些暴行,像犯人被击毙。她写了一封愤怒的信:“人们经常不情愿地目睹这些暴行。我感到恶心,这种景象需要我的神经有巨大的承受力,长此以往我会无法承受。我要求停止这些非人道的行为,或者转移到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去做。”目睹犯人的遭遇让她感到痛苦,但并没有激发她去拯救他们,只要她看不到她就满足了。对于这种感受,许多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人们经常会走到马路对面去,以免遇到讨钱的人。不是他们不在意(如果他们不在意的话,他们走过去就是了),而是乞丐的困难会让他们烦忧,他们宁愿不碰上。通常,逃离更容易。史蒂夫·平克说,有一个叫“救救孩子”的组织在杂志上登广告,放了一张贫困孩子的照片,旁边的文字说:“每天五分钱你就能救助胡安·拉莫斯。或者你把这一页翻过去。”大多数人就真的会把这一页翻过去。

  巴吉尼反对扔掉同情心。他说:“我不太相信没有同情会更好。布鲁姆是一个功利主义者,他说我们不需要同情心的推动,只要知道怎样做会对所有人的福利最有好处,我们的理性就能找到实现它的方式。但除非我们关心他人,不然很难看出这种了解为什么能够激发我们去行动。布鲁姆说,道德应该是客观、公平的,要平等待人。但对自己的家人、自己心爱的人跟其他人不加分别,这是违反人性的。”

  主笔 薛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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