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中学生坠亡后的七天

  2017年4月1日,四川泸县初二男生赵某被发现坠亡在宿舍楼下,从此刻起,“被5名校园恶霸打死抛尸”的传言不胫而走。当官方动用删帖、封路、禁止采访等办法后,却发现在人人都是自媒体的当下,舆论的发酵早已越来越难以控制。

  不胫而走的流言

  从流传的视频看,最早男孩的尸体还在宿舍楼下时,就有人举着手机录:“快点看,太伏中学的娃儿遭打死喽!”

  视频里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四川泸州市泸县公安局太伏镇派出所是4月1日6点20分接到的报警电话,而派出所距离学校只有100米,如果视频是真实的,那么刚刚发现坠亡的尸体,“遭(被)打死”这个说法就已经在围观群众中流传了。

  太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小到沿着太伏中学转一圈,派出所、卫生院、邮政、法庭、客运站就全聚齐了。小镇人口不到8万,大部分正在外面务工。太伏中学是镇上唯一的中学,只有初中部。“娃儿被打死后抛尸”的消息在镇上唯一一条主街道上发酵,不胫而走。

  4月1日当天,这还只是小镇上的惊悚新闻。泸州媒体一上午都没听说这起坠楼事件,一位记者告诉我,当天泸州所有本地媒体都去跑自贸区成立的消息了——泸州属于四川自贸试验区的川南临港片区,四川自贸试验区是从2016年8月就开始筹备的大事。1日上午,四川自贸试验区正式挂牌,泸州这里早上9点开始正式企业注册,记者们的焦点都集中在15分钟后第一个取得注册资格的企业身上。

  普通人有自己的传播方式。太伏镇离泸州有近1小时车程,但转发微信只要1秒钟。各种手机拍摄的照片、视频,伴随着配上的解说和注释,源源不断地从太伏中学出发,向外传播。

  根据百度指数,4月2日,太伏中学的媒体指数还是0,这件事仍然停留在街谈巷议的阶段。男孩的死因被描摹得越发细致:是5个小孩深夜进入学校,把他殴打致死,并抛下窗子。这5个孩子里,有几人分别疑似镇长、中学校长、当地派出所所长的孩子。

  4月3日,等到本地媒体和自媒体赶到太伏采访时,太伏镇已经被愤怒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唯一的主街已经交通瘫痪,聚集中心在太伏中学校门口,两排防暴警察排成人墙,把围观者隔开。去采访的记者记得:“当时大多数人还是站在那里发表不满,有个别人带头要往学校里冲,立刻被警察抓起来了。”

  在此之前,一条在殡仪馆验尸的视频已经在泸州很多微信群里传开。视频中家人们剪开男孩的黑色T恤,翻过尸体,发现后背有大片红色的痕迹,肩膀等处有瘀青,有人翻看头皮上的血,问:“头是不是打的?”爷爷摸着孙子的后背说:“全是伤,一背都是伤。”旁边的男孩母亲已经瘫软,一遍遍要往儿子那里冲,被人们搀住后不停地号哭。

  在这个时候,尽管公安在4月2日已经发布了通告,在不到200字的通告中宣布“赵某损伤符合高坠伤特征,现有证据排除他人加害死亡”,但这样简短的通告,无法解释早已经沸腾的公众猜测。与此同时,许多其他省份的少年被同学殴打的视频、3月法国警察在巴黎追打民众的视频被冠以泸县的名头流传,还被剪辑成带字幕的短片。微博上@平安泸县的账号只有2000多名“粉丝”,在4月3日中午11点才开始发布关于此事的第一条微博,单单几则截图的公告信息,显然不如微信上图文并茂,有配乐、字幕的消息吸引注意。

  微博热评里的最新说法更详细了:

  “早在前几天孩子就给母亲打电话说要1万块钱交保护费,要不然星期五就打死他,母亲还报案了的,结果警察没管,然后星期六早上就发现死了,现在学校想压下来,5个人每人赔20万,一共100万元。”

  在4月4日,一篇《陆天明:泸县学生死亡案——从刑事案到政治案件》的文章中,更多传闻被落到了纸面上:

  “亲属们一检查,发现身上伤痕累累,背上全是被钢筋殴打过的痕迹,四肢全部打断。”

  “(官方)反而出动了2000警力,强行驱散群众,并抓捕死者家属。”

  “5名凶手每人拿20万,一共100万元,摆平这件事。但是拿钱买命,死者家长不同意。是啊,凭什么你拿钱就能买我孩子的命,我给你100万元,我要你孩子的命,行不行?”

  “这个时候,维稳出现了。泸州要搞泸州自贸区,如果泸县出了乱子,不但县委县政府一帮子人都要倒霉,就算是泸州市委市政府也脱不了干系。”

  这个文章现在看来错误很多:验尸视频里只有大片暗红色斑块,并没有硬物抽打的伤口;自贸区并不是“要搞”,是早在1日已经挂牌成立,已经板上钉钉;死者家属也没有被捕,在座谈时死者父亲一直要求官方解决好家属们的吃和住。

  而著名作家陆天明本人在4月5日发微博对文章辟谣:“我郑重声明,这不是我写的。”

  但在4月3日这个上午,泸州当地并没有意识到怎样得体地处理这些传言。学校和县宣传部一开始接待了新华社、《华西都市报》等媒体的记者,安排了跟生活老师、男孩室友等身边人的采访。但采访刚开始不久,泸州市委宣传部的人就闯进来叫停,直接把记者送上了回程的车,禁止在当地的一切采访行为。

  4月4日,新华社记者发了一条明显带有记者愤怒情绪的专电。“记者向县委宣传部部长陈佳、县政法委书记李盛春提问,问及网民关心的案发前是否有报案行为、证明不是他杀的证据是什么、是否存在霸凌现象等问题时,两位地方领导一致表示,这是网上谣言,根据法律,当地有理由不予回应。”

  自杀还是他杀?

  4月7日,男孩坠楼第五天。

  太伏中学校门口聚集了一两千人,嗡嗡的谈论声笼罩着人群。防暴警察不见了,每隔5米站着一名交警或戴着红袖箍的人维持秩序。川南已经是初夏的气温,接近正午,阳光越发炽热,人群里常常突然间形成一个小圈子,内外的人全都举起手机,高高低低地冲着一个中心录像。中心里的人愤慨地高声宣讲,持续几分钟后,这样的圈子散掉,很快在下一个地方形成。

  “要是当官家的娃儿,早就出结果了!”

  “我自己的娃儿在这学校,我都不知道安全不安全!”

  “到现在都不把凶手叫出来,连个说法都没得!”

  宣讲的都是本地人,大多是学校孩子的家长,旁边一路挤进来用手机做直播的年轻人,要分辨半天才知道该把镜头对准谁。初一、四、七是太伏镇的赶集日,当天农历十一正值赶集,以水田为主的太伏镇要过一周才开始插秧,也还没到农忙的时候。因为坠楼事件放了两天假后,学生们回来上学,家长送完孩子就聚集在门口不走了,“人越多,给政府的压力越大”。

  男孩的母亲游某此前带着花圈来过校门口,她站在塑料板凳上,一边哭泣,一边拿着喇叭痛斥学校的场景也被围观者全部录下。这条街很多人都知道游某,她过去在派出所旁边开小超市,2012年,她与男孩父亲离婚,不久又复婚,2014年,夫妻再次离婚。男孩父亲一直在外地打工,游某去了泸州市区给电器店打工,男孩至此变成了真正的留守儿童,他每个周末回到12公里外的村里的爷爷奶奶家,由两位老人照顾。

  很多围观者通过各种人际关系,也对这一家人略知一二。对一个小镇来说,很多居民彼此都不是完全的陌生人。但站在校门口的学生家长,正在与互联网上几千公里之外的人说着同样的话,比如“当官的孩子打死了人”,哪怕他们生活中更多常识会让这个判断不那么站得住脚。

  一位从太伏中学毕业、妹妹正在太伏中学读书的人告诉我,在太伏镇,“政府官员的孩子、有钱人家的孩子,只要有点钱都会送出去读书了,去附近兆雅镇的泸县四中初中部,或者去泸州二中、泸县二中、泸州七中的初中部,城区还有天立中学、淡思学校、梁才学校、泸州七中佳德学校这些。”她的妹妹也是留守儿童,但被父母送到老师家寄住,太伏中学很多老师都在自己办寄宿,一个学生包吃包住,每学期5000块钱。“老师能帮辅导作业,晚上下了自习还有加餐,管得很严。”最后是那些家境不富裕的农村学生会留在学校住宿,一个房间8个人,每学期住宿费只要几百块,平时吃食堂的大锅饭。“真正的镇长、校长家孩子,怎么可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呢?”

  公安方面毫无细节的通告,和民众的言之凿凿的判断,成了一个罗生门的叙述。这在男孩的乡下爷爷家里更加明显。

  车子一进照南山村,就有路人指挥停到远处,“不要堵上路”。一下车才发现,村里已经来了很多外地车,每台车上下来的人自发聚集在一起,有小100号人正在浩浩荡荡往男孩的家里走。照南山村是一个标准的山清水秀的小村子,梯田里蓄着水,泛着新绿,家家都是两三层的小楼。男孩家的两层小楼贴着亮色的瓷砖,院子里扫得很干净,一进门,客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坐着了。

  这些人并不是赵家的亲戚,都是从各地赶过来的网友,新来的这一批发现了卧室的位置,直接推门一拥而进,举起手机,围住床上的男孩爷爷。

  “节哀啊爷爷。”“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寒暄之后,人们迫不及待地问爷爷:“有没有听说过保护费的事?”

  爷爷虚弱地摆摆手:“我没有,娃儿从来没说过。”

  “他不敢说。”大家交头接耳,有人一不小心按错了屏幕,刚刚发出的微信语音又在房间内响了一遍。(“有没有人要保护费?”“我没有,娃儿从来没说过。”)

  “爷爷你说嘛,我们这些人都给你撑腰。”

  爷爷还是摆手:“真的没有,实事求是,你就是切了我的头,也是没有这回事。”

  “气神经了。”有大姐一边录像,一边当着爷爷的面跟同伴说,“你看他说话都不太正常了。”

  在此前的视频和流出的座谈会录音中,这位69岁的爷爷一直表现得很冷静。两代单传的孙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验尸时他摸索孩子的身体查看细节。在座谈会上,他批评校方在自己赶到学校时,拦着不让看尸体,没照顾到家属的情绪。“(你们做领导的)要跟这个劳动人民做会儿思想工作。”他认为所有人都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他说:“花言巧语我说不出来,要让大家通情达理地对不对嘛?闹,也是不对头,但是你们用武力手段,也是不对头。我也认为大家都有错,如果你们把人(孩子的阿姨)扭到了,必须要给她医好,我就是这个说法。”

  但是在面对嘈杂的陌生人时,他选择不再说话,人群发现问不到什么,又涌出了卧室。两个一直在值守的“120”医生进来量血压。出门后我问其中一位医生赵家的近况。“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医生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院子外,来自各个地区的人们在大树下七嘴八舌地讨论,内容和校门口差不多:“娃儿死得好造孽哦!”他们没有从爷爷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由此认为,这是爷爷和其他家属被警方控制了,他们什么都不敢说。

  有位重庆合川来的小伙子已经是第二次过来了。他骂了一通后,听说刚刚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只是“120”的医生,他愣了几秒,还是大骂了一声“太腐败了!”发现我是外地口音,临走时小伙子特意叮嘱我:“你是从外面来的,一定要让更多人知道,光我们扩散实在太少了。”

  7天后的通告

  事件的发酵,在4月7日戛然而止。

  男孩身亡后,家属一直不同意尸检,因此大量围绕致死原因的揣测无法直接核实。直到6日中午12点,家属终于同意尸检,最终检查结果是:死者身体上的损伤符合外轻内重、暴力巨大的损伤特点,损伤均为高坠伤;无其他暴力加害形成的损伤;无死后伤。

  也就是说,那些尸体上红色的片状瘀血,是死者死后形成的尸斑,而非“打得全身是伤”,骨折和脱臼,是高空坠落的结果。

  7日当天,正是男孩的“头七”,四川泸州市委市政府召开媒体见面会,通报了死者坠楼的具体情况,用4103字的通告正文详细介绍了这起坠楼事件的前因后果。其中主要内容可大体归结如下:

  14岁的男孩自从父母离异后,学习成绩迅速下降,平时都是爷爷奶奶跟学校沟通。3月27日晚自习后,他和好朋友们翻围墙出去买东西被管理员发现,这导致爷爷奶奶次日被叫到学校来。翻墙一事惹怒了在外打工的父亲,男孩每周100元的生活费缩减到90元,而且原本要出去租房的计划也彻底泡了汤。

  他很怕自己的父亲,知道这次的事儿早晚逃不了一顿揍。从28日起,男孩心情低落,开始发烧。直到31日,马上就要放清明假回家了,他的病一直没好,反倒开始加重。就在31日半夜,他还在睡梦中惊醒坐起,嘴里大声说“有人要打我”“有一两百个人要打我”,表情惊惧。

  不知最早的“被打死抛尸”,是不是就从这里转述中得来。然而男孩再没有跟朋友们有过详细的沟通。凌晨2点,生活老师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到了第二天一早室友们起床时,发现到处都找不到这个男孩。再次看见他,他已经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坠楼身亡了。

  男孩去世前曾与一名同学有过打架记录,但那一次他占了优势,事后他又带着十来个同学前去约架没有打成,最后二人和解——他没有被校霸欺凌的历史。

  宿舍楼熄灯之后大门紧锁,不能随便出入,小宿舍之间不能锁门,隔音很差——这排除了半夜有人跑到男孩宿舍打人的可能。

  尸体上骇人的伤痕,外行人确实容易看成“遍体鳞伤”,但尸检和很多公开发言的法医都断定,这只是死者去世后正常出现的尸斑——被打死的可能性也排除了。

  突然间跑出,又突然间被官方藏匿的5个校霸,现在证明是子虚乌有。而为什么为了这点小事就跳楼的心理变化,也只有男孩自己才知道了。

  详细通告出来后,事件的热度迅速冷却下来。4月5日、6日,还是网上关于太伏中学事件传播最热的两天。从百度指数上看,事发后的媒体指数在4月3日是3558,4日是13369,在随后两天指数暴增到55670和88541。但是到了7日当天,指数迅速拦腰缩减到了46058,等到通告公布的次日,4月8日则只剩有14590了。

  事件的终止

  公告发布后,太伏镇中学的校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7日当天,除了官方的通告,还有《环球时报》《新京报》等媒体发布了自己撰写的报道。《新京报》记者告诉我,自己是受泸州当地宣传部邀请前来采访,真正接触到死者的老师和同学后他发现,这些师生们都很朴实单纯。而这些师生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但直到事发后第六天,才第一次有机会向媒体讲述原本就很简单的原委。

  4月8日,男孩的母亲游某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

  各位关心关注我的亲人们:

  我是赵×的妈妈,当得知儿子死亡消息的时候,我心情非常激动,非常难过。我只是想要一个儿子死亡的真相,从而让很多过激的视频和图片被别有用心和不怀好意之人利用,一度把我推到了网络谣言的风口浪尖之上。我不知道他们是啥子目的,但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我的儿子在校园死亡,我只是想知道儿子死亡的真正原因。我在此声明,我从未接到过儿子被收保护费的电话,更没有得到所谓的5个校霸一家20万元的赔偿消息,更没有参与造谣和传谣。现在省公安厅下来进行了尸检,我已请了律师和相关专业的第三方法医见证人,我相信尸检的结果是公平公正的。

  在这些天以来,县委和政府各级领导对我非常关心,也给于(予)了很多帮助,在此表示非常感谢。

  希望真正关心我的朋友们,不要轻信谣言,更别误传谣言,不要被有心之徒再次利用。谢谢大家!

  男孩家人始终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同记者向母亲游某发送的微信好友申请、手机致电都没得到回应。一场持续了7天的喧闹,最终以急速的冷却收场。

  (感谢实习生吴扬对本文的贡献)

  记者 刘敏

赞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