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务危机的山东样本

  近期山东爆发债务危机的连锁反应,深刻揭示了中国经济所面临的潜在风险。

  山东这一轮债务危机的多米诺骨牌,首先从当地的明星企业齐星集团开始。

  齐星集团是一家以铝产品深加工为主业,并涉及电力通讯铁塔、新材料、金融、地产等领域的大型民营企业,年销售收入超过100亿元,一度跻身山东制造业100强之列。2010年,集团控股的齐星铁塔公司在深交所上市,但是仅仅4年之后,大股东就将控股权对外转让,放弃了旗下唯一的上市平台,这一举动就已经暴露出集团的资金压力。

  今年3月份,齐星集团的核心子公司邹平铝业突然发布停产通告,称“因集团公司目前总的流动资产不足以支撑所有下属公司全部运行,现要求公司被迫暂停铝业生产半年”,齐星集团的困境开始浮出水面。

  按照公开资料显示,截至去年三季度末,齐星集团总资产176.43亿元,净资产66.39亿元,负债高达110亿元左右。在齐星集团110多亿元的债务中,其中约有70亿元来自银行,其余40亿元来自社会融资,而所谓社会融资,换而言之其实就是民间高利贷。作为当地的明星企业,何以会走上高利贷的不归之路,并最终被债务压力击垮?这可能是这一轮山东债务危机中最值得深思之处。

  由于国内企业间普遍存在的债务互保模式,齐星集团的债务危机也给山东邹平县当地的企业圈拉响了警报,尤其是当地另外一家明星企业西王集团,对齐星集团及下属子公司提供担保余额高达29亿元,如果齐星集团的债务危机不能得到妥善解决,多米诺骨牌效应将会席卷邹平的企业界。

  在齐星集团爆发债务危机之后,山东邹平当地更具知名度的魏桥集团也陷入危机之中,这家连续多年跻身世界500强的民营企业,在近期遭遇国际空头的狙击。今年3月初,魏桥集团的铝业旗舰、在香港的上市公司中国宏桥遭遇国际机构沽空,Emerson Analytics发布报告质疑中国宏桥的毛利率过高,显著高于同行。做空机构Emerson Analytics称,中国宏桥存在财务业绩异常、发电成本不真实、漏报81亿氧化铝成本及隐藏关联方收购事项等。沽空报告认为中国宏桥过去数年隐瞒216亿元成本,估计其真正盈利能力低于所公布的一半,认为目标价只值3.1港元。这一切和辉山乳业被浑水公司沽空几乎如出一辙。

  虽然中国宏桥的股价并没有如辉山乳业一样雪崩,但是沽空报告发布当日,还是导致中国宏桥股价大跌8%。中国宏桥以及另外一家在香港上市的兄弟公司魏桥纺织不得不紧急停牌,大股东魏桥集团甚至向中国有色金属行业协会递交了紧急报告,将沽空归结于自身的壮大触及了美铝和力拓的商业利益,魏桥集团的求援报告表示:“一旦做空势力实现目的,将直接影响中国10%的纺织市场和20%的铝业市场,国际市场上的原料定价权将再度落到以美国铝业、力拓为代表的美资企业手中;滨州市纺织、铝业两大产业集群直接涉及2000多亿元的国内银行贷款,应对不当,必然会引发区域性的系统金融风险;两大产业集群涉及30万人的直接就业,一旦风险蔓延,势必引发剧烈的社会动荡。”

  除了齐星集团和魏桥集团之外,山东另外一家明星企业天信集团也陷入破产重整的地步。这家山东东营的企业一度也是中国企业500强,但是最近也被债务压力击垮。东营法院发布的公告显示,在天信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中,有7家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负债总额约为163.35亿元人民币,其中负债最多的山东天圆铜业有限公司,负债总额高达104.52亿元,其次为天信集团,负债总额为34.46亿元。

  事实上,这并非山东省内第一次爆发债务危机。2014年,山东邹平的长星集团因为60亿元的债务而被破产重整,当时邹平县就被很多银行机构列入金融高风险区。虽然长星破产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时间,但是余波并未散去,很多银行开始对邹平的企业放贷提高了警惕,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当地企业的融资困难,以这次引爆危机的齐星集团来看,110多亿元的债务中,40亿元来自民间高利贷,当地企业的融资生态恶化程度可见一斑。

  银行的惜贷固然是造成企业资金链紧张的一个原因,不过山东很多企业最终被债务压垮,更多可能还是自身的原因。在过去几年经济形势向好的大背景下,企业大肆扩张,忽视了基本的风险控制,加之当时货币环境宽松,融资相对容易,在自身的扩张冲动和外部融资的支撑下,很多企业在传统主业之外越走越远。但随着经济环境恶化,这些疯狂扩张的企业发现其实大部分业务都难以挣钱,甚至陷入巨大的亏损之中,而此时外部融资环境也开始收紧,但是很多已经上马的生产线并不能说停就停,于是开始向民间高利贷寻求支持。如果生产经营能够好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如果企业的利润和现金流不能迅速得到改善,企业就只能通过借新还旧维持下去,直到有一天现金流断裂,企业无力再掩饰自身的债务压力,债务危机终于对外爆发。

  尤其是很多地方的明星企业都已经在资本市场上市,在资本市场的高度关注下,只要企业出现经营恶化的迹象,就很难掩饰自身的困境,一旦被沽空势力抓住机会,可能就会带来灾难性的连锁反应,此次魏桥集团在被市场发布沽空报告之后,之所以高度紧张地向有关部门求援,很大程度上就是看到了辉山乳业的前车之鉴。

  与3年前长星集团破产不同的是,这一次齐星集团的债务危机在各方努力下暂时得到了控制。4月3日,齐星集团、西王集团和邹平县人民政府签署《委托经营三方协议》,西王集团将对经营困难的齐星集团进行为期3个月的全面托管经营。3月31日,齐星集团如期偿付当期贷款及利息,齐星集团的债务危机暂时得以解决。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债务危机已经就此过去。

  在当前中国经济大背景下,山东债务危机的爆发并非偶然。2016年以来,我国债券市场就开始进入违约高发期,刚性兑付的神话被彻底打破。根据市场机构的统计数据,2016年全年违约债券共79只,同比增长243%,涉及违约主体34个,违约总金额高达403亿元,同比增长220%,尤其是大量地方性国企和央企也纷纷违约,意味着政府兜底的刚性兑付时代已经彻底过去。

  债务危机在最近两年突然抬头,一方面原因在于我国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之下,去产能成为经济改革的主旋律。大量僵尸企业失去了外部融资环境的支持,加之自身也没有造血功能,因此违约甚至破产的事件此起彼伏。另外,国内货币环境的变化,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大了企业的融资难度。目前我国货币政策的基调从稳健转为稳健中性,年初以来,央行对一些关键市场的货币利率有所提升,从短期的逆回购,到中期借贷便利(MLF)再到长期的常备借贷便利(SLF),不同期限的利率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虽然还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加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企业的融资难度,提升了企业的融资成本。随着未来利率逐步提升,预计一些高负债的企业还将感受到更大的压力,债务风险事件还会越来越多,此次山东爆发的连环债务危机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主笔 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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