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文献展:在作品之外

  在展现卓越的建筑成就之外,“贝聿铭文献展”的点滴细节也流露出一个作为儿子、父亲和师长的贝聿铭。

  像对自己的建筑作品一样,贝聿铭对展览的要求一直也很高,展品、布展、光线甚至到标签内容,他必须事无巨细地把关。此次在他老家的苏州美术馆举办的“贝聿铭文献展”,百岁高寿的贝聿铭已无力再过问更多,策展人林兵的担子也就更重了。

  1998年,林兵进入美国贝氏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跟随贝聿铭工作十余年,参与了苏州博物馆、中国驻美大使馆等重要项目。2011年,他与另一位贝聿铭弟子、建筑师冈本博一起成立了OLI建筑设计事务所,位于乌镇的木心美术馆是他们近年来的代表作品。

  这也是建筑师林兵第一次担任策展人。做一个建筑师的回顾展不同于一般艺术展,它无法营造在场感,也不可能带给观众“原来原作如此精美”的震撼。作为文献展,信息量的充实、文献的珍贵性和可读性则成了更重要的标准。

  据林兵的回忆,在此之前,贝聿铭并未举办过大规模的展览,只有两个重要的项目完成时举办过小型展览:一个是2006年苏州博物馆建成后在苏博旧址忠王府大殿举办的展览,另一个是在2008年多哈伊斯兰博物馆建成后,为贝聿铭赢来国际声誉的卢浮宫开辟出一个小展厅,用以展示伊斯兰博物馆的建成始末和其他几件重要作品的建筑理念,其中包括建筑手稿、模型、影像资料等。这两个展览与其说是建筑作品展,倒更像是项目结案后的总结汇报,既是给贝聿铭自己的一个总结,也是给公众的一个交代。

  苏州美术馆的一楼主展厅是一个开阔的大空间。在这样体量的空间里做文献展,展品很容易被吞噬在其中,变得“渺小”。就像贝聿铭在设计苏州博物馆时主张用小而精的空间来展示中国文物一样,展览的展陈设计也试图打破展厅的大而空,在单调的空间中加入一些贝氏建筑的经典元素——几何体块,既改变了展览空间,也是向贝聿铭的一次致敬。

  展览以时间轴为线索,分为家源、治学、建树、荣誉、祖国、回家六个部分,以图片、影像、文献资料、建筑模型为主,呈现的都是贝聿铭主持设计的经典建筑作品。贝聿铭侄子贝念祺代表贝氏家族回到苏州,参与了展览开幕前后的一些工作,他说这是迄今为止关于伯父近百年人生历程第一次最全面的展览,很多资料都是首次拿出来。

  在老苏州生活和贝氏家族族谱的引子之后,进入展览的主体部分。第一组吸引人的重要展品是一组家书,自左至右悬挂在墙上。可惜的是,这些书信都是影印版,原件都收藏在上海档案馆,不予外借展出。1935年,18岁的贝聿铭离开儿时生长的苏州和上海,加入了上世纪30年代的留学潮中。初到美国,贝聿铭每周写一封家书,以解乡愁。他的钢笔字很工整,这得益于母亲从小对书法和艺术方面的教导,自右而左竖排书写在印有宾夕法尼亚大学标志的稿纸上,如今看来,别有趣味,这两种文化的碰撞恰好成就了现在的贝聿铭。家书中都是些生活琐事,有年轻学子远离家乡向父母的小撒娇——第一次小考结束,普通中国学生都难以应付,因为对“考试制度未窥其要”,所以吃了亏;也有取得一点进步时的小炫耀——上星期第一次演讲,“因预备极充分,得连续讲四十分钟之久,颇得教授之嘉许”;也有理性客观的小反思——“自觉咬字尚欠精准,较之西人相去甚远”,而明年又没了英文课,今年得苦学语言了;课业之外,还不忘对家乡兄弟打趣一下,关心一下——“(贝聿)昆弟年幼无知,为人鲁直,易受人玩弄”,现在读了上海中学固然是好,但这个学校的工科比不上青年中学,他必须自己更努力。

  这几封写于宾大的家书是贝聿铭美国生活最早的见证。学了一段时间后,宾大以图像讲解古典建筑理论的传统教学方式让他有些失望,他申请转学,去了麻省理工学院(MIT),这些事也在书信中有所提及。在MIT读书期间,贝聿铭遇到了建筑生涯中第一位贵人——前来讲学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虽然交集时间很短,但后来在回忆起这段往事时,他说这是“我建筑教育中最重要的两天”。在此之前,包括《走向新建筑》在内的柯布西耶三本建筑著作成了贝聿铭的“圣经”,他开始接触当时前卫的现代主义建筑风格,从柯布西耶的文字和理论里获取养分。

  有趣的是,柯布西耶是建筑界的文字高手,他曾自认为是个作家,在《勒·柯布西耶书信集》中收录了他4000封信中的329封编撰成书,它们寄向亲人、朋友、委托方、政府官员,大多数都是单方面信件,没有回答,他写信情绪鲜明、神经质、喋喋不休、有点絮叨,留下的这些文字可以勾勒出一个建筑之外更真实、更自我的柯布西耶。在这一点上,贝聿铭可不像他的偶像,文字和手稿并不算多,林兵也一再强调:“贝老的建筑思想和建筑理念都体现在他的作品中,他一直都用作品说话。”而这次展览的叙述方式用了第一人称的视角,各部分之间的衔接和重要作品的简单阐释,都是贝老的原话,作为策展人,林兵并没有加入自己或他人的评论。“我希望这个展览是他在讲述。”

  另一份展出的纯文字手稿,已是40多年之后的了。1980年,贝聿铭往返于中美之间,这时的他在做北京香山饭店,由于是第一个正式在中国做的建筑,这个项目的设计和规划投入了当时贝聿铭的几乎全部情感和精力,但他手头仍有其他美国的项目在接洽中。住在北京饭店期间,他用酒店的稿纸写下了对莫顿·梅尔森交响音乐中心的设计构想。音乐中心位于达拉斯,最终在1989年建成。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达拉斯建完市政厅,虽然从未建过音乐厅,可评选委员会一致看好他。由于演奏厅体量巨大没有窗户,贝聿铭在厅外加了一层石灰石和玻璃结构的弧形外壳,给中规中矩的四方建筑注入了新的活力。因为设计构想是写给自己看的,那份手稿的字迹很潦草,带着很多英文的连笔。

  比文字手稿更难读的大概是贝老的建筑草图手稿,寥寥几笔,像是涂鸦,有的甚至很难看出建筑的痕迹。其中一张手稿绘于“5·12”汶川地震之后,大致是一个被击碎的玻璃的形态。贝聿铭想做一个纪念碑,放入当时在进行中的中国驻美大使馆的建筑里,但最终没能实现。贝聿铭的这种手稿不多,且都是画给自己看的,他将这些尚未成熟的想法自己消化干净,展现在人前的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经得起推敲的结果。林兵向我仔细讲解了苏州博物馆的建成始末,他指着苏博的建筑图纸和效果图,很是骄傲,效果图与如今建成的苏博几乎没有任何差别,这是贝聿铭的特点,其他作品也是一样,一旦提交的方案都是最成熟的方案。

  在展览中,这些看似碎片的文献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在建筑作品之外的贝聿铭,他是个有点严肃的人,他的生活情趣或许如他的建筑那样,有一种几何式结构的严谨性,如果能读懂这种结构,自然能读懂他的情趣,倘若读不懂,自然难以走进他的世界。不过,文献展万变不离其宗,所有文字、照片、影像都指向他的作品,这才是他的大贡献。就像1983年普利兹克建筑奖给他的评语那样:“通过他的敏锐和耐心,他将不同兴趣和领域的人们吸引在一起去创造出和谐的环境。”

  文 薛芃 摄影 蔡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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