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隔山海II(五)

  上期回顾:靳远在南桥离开后辗转来到北市,并在陈艺锦的帮助下事业如日中天,很快就成为圈里炙手可热的一线艺人。易嘉言远离祖国,落脚地中海上的一座小岛。南桥的毕业如期而至,却在毕业答辩上意外遇见故人凌云……

  他朝她走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轻快地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还债?”

  “还什么债?”南桥有点蒙,指指教室里面,“你不用继续记录?”

  “谁说我是来记录的?”

  “那你来干吗的?”

  “看看应届毕业生的水平,如果有能力出众的,顺便挖个角,请来公司做事。”凌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慢慢地叹口气,“就知道女人不可信。当初两杯咖啡就把服务器都搞瘫痪了,现在就不认账了。”

  “……”

  南桥记起来了,原来他说的是当初她弄洒了咖啡,害得整层楼停电,服务器瘫痪那件事。面上微红,她别开视线不自在地说:“当初就说过了,一贫如洗的人赔不起你损失的营业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啊。”

  “这样啊。”面前的人微微一笑,“那不如你考虑一下,来我这里卖个身吧。”

  “什,什么?”她张着嘴,目瞪口呆。

  却听凌云不紧不慢地笑了两声:“来我公司做个IT女侠吧,南桥学妹。”

  南桥只考虑了两天,就亲自去了科技园凌云的公司,同意入职。

  身为毕业生,学校已经在催促他们搬离宿舍,她不愿回北市,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急需自食其力在上海找到一席之地。凌云的公司对她来说是一个专业对口,并且很多同行梦寐以求的IT工作室,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一边签好了工作合同,一边谢谢凌云给自己这个机会。

  凌云看着她较之半年前瘦得皮包骨的样子,突然问她:“你这半年来都没吃东西吗?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下巴尖得可怜,签字的时候那露出衣袖的半截手腕像是细细的火柴棍,看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南桥顿了顿,笑道:“没什么胃口。”

  凌云没再说话。

  隔天南桥就以实习生的身份加入了程序设计组,听说目前工作室在做一款大型网游,名字叫《我欲成魔》。她跟着程序组进行业务上的熟悉,这是融入公司的第一步。

  同组的是两个年轻的师兄,大Q和丁丁。大Q胖得人如其名,丁丁也瘦得名副其实。

  见组里来了个新人,还是朵水灵灵的小花苞,两人都很激动。

  大Q伸手来跟南桥握手,一紧张就不松开了,晃啊晃的没个完,嘴里一个劲地叫着“小师妹”。

  凌云把南桥的手从那双肥厚的手掌里拽了出来,又指着第二位师兄:“这是丁丁。”

  南桥点头:“丁丁师兄好。”

  丁丁就要沉稳得多了,伸手跟南桥握了一下,松开,面带微笑说:“老大你放心,我会好好疼爱小师妹的。”

  南桥:“谢谢师兄。”

  凌云扫了两人一眼,对南桥说:“工作上虚心听他们的指挥,其余时间就当他们在放屁。”

  就这样,南桥抱着小纸箱进了程序组,成了丁丁和大Q手下的小师妹。

  凌云作为师兄,可以说对她极好,好到丁丁和大Q经常私下议论他是不是有独吞小师妹的意图。知道她在上海还没找到房子,就在科技园附近帮她找到了开放式公寓,十五平方米的地方只有一个独卫,一个开放式厨房,剩下的小小空间集客厅、卧室和书房等多功能为一体,租下来价格也比市价要低了好多倍。

  南桥受宠若惊,连连说不能接受这样的好意,毕竟无以为报。

  可凌云说:“举手之劳而已。这是我以前租过的地方,房东太太正好在找新的租客,你不去也会有别人去,我不过是充当一下中介。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就好。”

  于是南桥只得答应,签下了租房合同,从宿舍里搬出了所有家当,搬进了新公寓里。

  而搬家那天,她还在寝室里收拾行李,迟疑着虽然公寓离学校不远,这么一趟一趟也不知道要搬多少次,要不,干脆打电话给物流公司?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凌云。

  “东西收好了吗?”他在那头云淡风轻地问。

  南桥说:“已经收拾好了,只是太多,正在想要怎么搬去公寓。”

  那头的人顿了顿,轻声说:“帮忙搬东西,只进去十分钟。”

  “什么?”她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跟你说的。”凌云的声音很快恢复如初,“在跟别人说话。”

  “哦。”她用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机,把漏掉的台灯往行李包里塞,“凌师兄,我就先不跟你说了,我得趁着今天赶紧搬过去,接下来还有得忙。”

  她对他的称呼从略显生疏的学长已经变成了凌师兄,公司里的人基本上不是叫他老大就是叫他师兄,她一个人嚷嚷着学长也是有点韩剧的味道,所以干脆改了过来。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男人轻微的呼吸声。

  她有些奇怪地又叫了一声:“凌师兄?”

  “我在。”下一刻,他的声音就从手机传来,却又比手机里的音量更大,更加清晰。

  南桥一顿,倏地转过头去,只见寝室门口,一身正装的男人似乎刚从什么会上出来,衣服都没换就跑来学校了。

  “你……”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电话里他应该是在和宿管阿姨说话。

  有阳光从走廊上的窗子透进来,洒落一地,也洒了他一身。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来帮小师妹搬家啊。”

  南桥仰头看着他,因为逆光,他的面容竟有些模糊不清,只剩下边缘泛着光的轮廓。

  他放下手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秋日里挺拔的白杨。

  有那么片刻,她忽地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的某个日子。当她刚刚踏进这个校园,忙着安顿下来,忙着找到方向,忙着忘记少女怀春却求而不得的伤感回忆。也就是在那一夜,她一边在寝室里拼着从宜家买来的台灯,一边接起了易嘉言的电话。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双手忙活着,所以只用耳朵和肩膀夹住了手机,听见他在那头问她:“你在做什么,南桥?”

  她忙着掩饰自己爱慕他的心情,忙着让自己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好面对他,可他却突然对她说:“开门,南桥。”

  那一夜,易嘉言也是这样不期而至,站在大门外嘴角带笑地望着她。

  三年后,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却是不同的人在做着相同的事。

  她站在那里神情恍惚,笑着对凌云说出那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啊,凌师兄。”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眶里竟有热泪滚落。

  凌云原本是打算笑着回答说:要是真觉得麻烦我,那就欠我两顿饭好了。

  可话到嘴边,他才发现那个勾起嘴角笑起来的女生同时也在哭。她伸手慌乱地捂住眼睛,狼狈地扔下一句 “不好意思,我去下厕所”,然后就匆匆跑掉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寝室里一地打包好的行李袋,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还没来得及拉好拉链的袋子前,蹲下身去替她拉好。可拉到一半时,他看见最上面放了一个面朝下的相框。

  鬼使神差的,凌云拿起了那个相框。

  巴黎的街道上,盛大的黄昏,远处有教堂尖尖的屋顶,近处是两个笑成一团的人。年轻男人眉目温和地望着身侧的女孩,而女孩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着,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是还不曾陷入事业低谷的易嘉言,和还没有学会边哭边笑的南桥。

  凌云半蹲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那个相框,片刻后又放进行李袋里,再拉好拉链。

  他等了十来分钟,南桥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面上已然没有了泪痕。她轻快地朝他笑着,歪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久等了,凌师兄,昨晚吃坏肚子了。”

  她好像在讲什么连自己都相信的事实。

  他看了她片刻,也跟着若无其事地笑了:“这是一个有味道的解释。”

  “因为知道待会儿得请你吃饭,所以先坏了你的胃口,这样才能保住我的钱包啊。”

  “那你失算了。我是搞IT的,难道你不知道IT男都是一群就算一边抠脚也能一边愉快地吃饭的死宅吗?”

  南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妈呀,那我可大大失算了,真不该进了你的龙潭虎穴。这下好了,要跟一群抠脚大汉一起吃饭了。”

  她揉揉眼睛,最后还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你,凌师兄。”

  他拎起她的大包小包,转身往外走:“用不着说这么见外的话,真觉得感谢的话,今后在公司卖身的时候更尽心尽力一点就好。”

  他说到“卖身”这个词的时候,总是有一丁点停顿,叫人浮想联翩。

  南桥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眼里却有一片难以吹散的氤氲的雾气。

  那一天的搬家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所有东西都从学校搬到公寓后,已然是黄昏了。橘黄色的云被霞光染成金色,夕阳在山头露了半张脸,摇摇欲坠。

  南桥按照约定请凌云去外面的商业街吃饭。

  他没说什么,只选了家家常菜小馆,大概是替她着想,知道她才刚刚参加工作,连工资都没拿过一次,囊中羞涩。

  南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你帮了我这么多,最后我请吃饭却请得这么寒碜……”

  凌云坐在那昏黄的小餐馆里,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两声:“你是不知道IT男的日常,能吃盒饭吃盒饭,日常选择就在黄焖鸡和盖浇饭中来回切换。能来小餐馆吃顿新鲜的家常菜已经是种奢望了,又怎么敢嫌寒碜?”

  她又笑了。

  “凌师兄,我发现你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好像没有棱角了,以前觉得你凶神恶煞的,不通人情,这次好像接地气多了。”

  凌云看了她片刻,手指微微屈起,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轻描淡写:“大概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年纪大了,正在往奔三的老光棍之路上一去不复返,所以决定从今天起面朝大海,春暖桃花开。”

  “那你也该找对对象春暖花开才对。”南桥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侧身躲过服务员上菜时伸来的手,然后才接着说,“对我温柔可没什么用,所以你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赶紧找个该你献殷勤的美少女才是,别让我耽误了你的桃花季。”

  隔着那道清蒸鲈鱼冒出的袅袅白雾,她看见身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眉眼里带着模糊不清的柔和。

  “你又怎么知道你会耽误我的桃花季呢?”

  隔壁恰好有一桌带着孩子的客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孩“哇哇”大哭起来,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南桥下意识地侧头望去,也就忽略了凌云在说什么。

  而凌云只是看着她,没有再重复。

  “吃饭吧。”他拿起筷子,递给南桥。

  然而这顿饭南桥几乎没吃什么,鲈鱼动了一小筷子,土豆丝论根挑进碗里,米饭更是没有吃上两口。

  凌云看着她一副食欲不好的样子,顿了顿:“跟我面对面会吃不下饭?”

  她摇头:“最近食欲一直不太好。”

  “都瘦成这个样子了,还由着食欲来吃饭?”他皱起眉头,“多少得把碗里的吃完,浪费粮食遭雷劈。”

  南桥又笑了,即使他已经比从前要温和许多,但余威犹在。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她能开玩笑,能平和相处,却仍然不敢造次。

  她低下头去,努力扒拉了两口饭。那米饭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到最后竟让她有些反胃作呕。

  和这些日子以来的每一顿一样,她吃不下,硬逼着自己吃也只会感到恶心。

  可对面的凌云还在看着她,她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浪费食物,于是硬撑着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胃抽搐让她把筷子一扔,大步冲向洗手间。

  南桥吐了。明明只吃下去一丁点东西,可到头来全都吐了出来。她蹲在马桶旁边,眼泪都疼出来了,胃痉挛的滋味太可怕,特别是胃里还空空荡荡的。

  她走到水池边上去洗手,抬头看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瘦得可怕,也憔悴得可怕。

  黄姨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把她从吴镇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养胖了些,她却只用了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瘦回了原形,甚至比先前还要骨感。

  她伸手摸摸自己那有些突兀的颧骨,冰凉的水珠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刺激。

  然后她就看见镜子里多出一个人来,就站在洗手池旁边的门边上,静静地看着她。

  凌云问她:“你怎么了?”

  “没吃午饭,有点恶心。”她努力打起精神冲着他笑,“嗨,别说了,再说一会儿就该你吃不下去了。赶紧出去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而这顿饭吃到最后,到底是谁都没吃好。她神情恹恹的,凌云也不可能一个人食欲大振。

  他送她回到公寓楼下,看她回头笑着挥手,说:“凌师兄,那我就先上去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到底和他半年前看见过的不一样了。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有些莽撞却又敢作敢当的小姑娘,在工作室洒了咖啡,害得整层楼的系统瘫痪。面对所有人的责怪,她没法克制地红了眼眶,可到底死死地咬着牙,就是不肯哭出来。后来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悄悄溜了回来。

  那时候他因为连续几天加班工作而发烧了,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隐约听见了谁的脚步声。那人进了办公室,站了片刻,又离开了。他无声地抬头,才发现来的人是她。

  可是她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走呢?

  他起身摸黑去大厅里接水,而饮水机的电源一早就被人关掉了,只剩下冷水。无奈他要吃药,所以别无他法,只能将就。

  接水接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听见大门口传来响动。

  再抬头,只见那个去而复返的小姑娘捧着从星巴克要来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朝他的办公室走。那护住热水以免洒出来的姿态就像是护犊的母鸡,无端惹人发笑。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回来?”

  她明明怕他找自己索要赔偿,却还义无反顾地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果敢而干脆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然后她就留了下来,坐在他的身旁一心一意地敲代码。

  她看似弱不禁风,看似被人一欺负就会红了眼眶,可到头来却留到了最后,一丝不苟地做着他嘱咐的事。

  当他说自己不怪她了,也不要她的钱,不要她的命时,她站在电梯里笑成了一朵花。那时候凌云就模模糊糊地想着,到底是在象牙塔里被浇灌大的鲜花啊,还不曾受过真正的磨难,所以才会这么天真,笑容里丝毫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的迹象。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这些年里,他看似光鲜,看似年纪轻轻成就无限,可个中心酸到底只有自己知道。

  南桥的笑容让他隐隐有了嫉妒的心,他那时甚至有些盼着能让她也经历些自己经受过的挫折,最好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总这样一帆风顺,最好不要再笑得这样不食人间烟火。

  可真到了今天,到了这个秋风转凉的寂静的夜里,当她回头笑着道谢,眼里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天真饱满时,他才惊觉她失去了什么,而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小区里万家灯火,却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凌云望着她的笑,突然说:“不要这样笑了。”

  南桥一愣,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他与她仅有几步之遥,隔着夜色也能再清晰不过地映入对方的眼帘。而他面色沉静地看着她,说:“如果不想笑,那就不要笑了。勉强笑出来,你也不好过,看你假笑的人也不好过。”

  “……”

  相对无言半晌,他最后开口结束了今晚的对话:“回去吧,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明天来上班时拿出最好的状态。南桥,我把你签进公司不是因为看你是学妹,所以才照顾你,而是因为你的毕业设计确实很优秀,公司需要这样的人才。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能力,也明白我的要求。”

  他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南桥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一个人走上楼去。她绕过一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拿起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到了床上。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茶几。四周凌乱地堆放着她大包小包的物件,而她只是捧着电脑,打开了邮箱。

  房间里没开灯,阳台上的窗帘半开,隐约透进对面大楼的灯光。

  她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看着黑暗中莹莹发光的屏幕,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易嘉言,晚上好。

  一个月以来,南桥给易嘉言写了三十二封信。

  她失去了他的联络方式,手机、座机、微信……所有的一切都被弃用,唯一无法弃用的只剩下他的邮箱地址。可她到底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打开它,又或许他切断与她的一切联系时,也一刀斩断了这唯一的可能性。

  可她还是日日夜夜地写。

  白日里去公司的茶水间泡咖啡时,她打开手机邮箱,在草稿箱里写–

  今天公司提供的甜点是牛角面包,糕点师傅像是味觉失灵了一样,糖放多了,多到可以齁死人。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时,她看见身边走过一对牵手的情侣,站在红绿灯路口打开手机,写–

  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大街上虐狗,我忽地想起了以前的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爸妈都不知道我们在一起时,你和我先后离开家,再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重新碰面。我钻进车里,你坐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我,手里拿着我最爱吃的红豆面包,凑过来先喂给我吃,然后又对着有我的牙印的地方咬一口。那时候不觉得肉麻,现在回想起来却很想笑。我都还记得,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

  夜深人静时,她盘腿坐在那个小房间里,也不开灯,只对着黑暗里亮到刺眼的屏幕一下一下地敲着键盘–

  易嘉言,晚上好。今天我又加班了。凌师兄白天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一到晚上就好像变了个人,加班,加班,加班。他的脑门上好像只写着这两个字。我在公司一切都好,大Q师兄和丁丁师兄都很照顾我,什么累活都不让我干,只除了言语上总是充满调戏的意味。如果你在,一定会忍不住揍他们一顿。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又瘦了,也不知道这样的豆芽菜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凌师兄说可能是因为饥不择食,但凡是个女的他们就会忍不住兽性大发。

  她不知疲倦地写着,邮箱里满满的都是她发送给易嘉言的邮件。

  可收件箱永远只是一个单调的0。

  她仿佛化身一座灯塔,不断地将信号灯投向远处,可来来往往很多船只,却没有一艘会在她的身边停靠。她一厢情愿地把那颗心投向远方,可远方却没有人回应她。

  然后她写完邮件,合上电脑,在黑暗里慢慢地缩在被子里,重重地抽噎出声。

  窗外是万家灯火的夜,屋内是无边无际的煎熬与等待。

  易嘉言走后的第三个月,深秋已至。

  凌云要去邻市出差谈项目,因为南桥是女生,他觉得带她出差多有不便,所以起初并没有考虑她。

  可大Q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忙着相亲,不在这个冬天之前找到女朋友,他妈妈会拿着菜刀把他撵出门,所以绝对不能出差。

  丁丁说自己刚办了一张健身房的月卡,不能平白无故浪费掉,并且举起那只细得跟南桥差不多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看,是不是比以前健壮多了?瞧瞧这雄浑勇猛的肱二头肌!”

  可那里明明只有一小团白花花的泡泡肉。

  凌云看着越来越瘦的南桥,顿了顿,说:“那就南桥跟我一起去。”

  南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桌上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起来。拿起来一看,是个异国的陌生来电。

  加班加到夜深人静,还有谁会打来电话?

  还是一通来自异国的电话。

  她几乎是立马变了脸色,心跳也停在了此刻。下一秒,她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死死地攥着手机,头也不回跑到了走廊上。

  会是他吗?

  一定是他吧。

  老天爷啊,如果真的是她,她愿意拿任何代价去交换这通电话。

  工作室里,三人交换了片刻的目光。

  大Q说:“她能出差吗?这两个月基本上每顿饭都跟吃猫食一样,三两口就吃不下了。看她瘦成那个样子,再出去颠簸一趟的话,我觉得她可能见不到下个月的太阳了。”

  丁丁说:“其实瘦这件事,我个人觉得她可能是暗恋我,想要努力瘦下来,这样和我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最般配……”

  剩下的话因为凌云一个凌厉的眼神被咽回了嗓子里。

  她总以为自己那笑嘻嘻若无其事的样子能够骗过所有人,只要挺直了腰,埋头工作,就没人能看出她的异样。可是当一个人的心破了个洞时,又有谁会看不出那言语和眼神中的空洞呢?

  她吃不下饭。

  她睡不着觉。

  她对于加班从来没有任何意见,还能比谁都更精神奕奕地奋战在咖啡与代码之中。

  她常常一个人对着电脑失神,不管是大Q还是丁丁在一旁叫她,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凌云的目光定格在她消失的门口,顿了顿,他搁下手中的咖啡,大步走了出去。

  南桥几乎是在踏进走廊的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接通了电话。

  “喂?”带着颤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电话那头是一片悄无声息的沉默。

  下一秒,她一路狂奔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头顶是光线充沛的白炽灯,脚下是光洁到足以照出倒影来的地砖。那个瘦弱的身躯不知疲惫地一路奔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慢慢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再一次开口:“喂?”

  依旧是沉默的回应。她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才隐约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海浪声,间或夹杂着一点风声。

  洗手间的镜子被擦得纤尘不染,借着头顶的灯光,清晰地倒映出她不住地颤抖的模样。

  镜子里的年轻女人不住地颤抖着,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的手尤其抖得厉害。那手腕已经纤细到仿佛轻轻一掰就会折断的地步。

  那双黑漆漆的眼在这些日子里仿佛绝望的苦海,却又因这通电话突然间重燃不灭的希望。淌着热泪,它们不住地闪烁着,又仿佛山巅摇摇欲坠的星光。

  南桥死死地咬住嘴唇,克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而是轻轻地、满怀希望地叫出那三个字:“易嘉言?”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寂静空旷的风声。

  滚烫的热泪从面颊上倏地滑落下来,她克制着哭声,颤声说:“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给你发了邮件,发了很多邮件。你不回我也没事,闲来无事的时候看一看就好,看一看……”

  “嘟”的一声,通话终止。

  她手持电话,靠在冷冰冰的墙上,终于还是说完了那句话:“看一看就好。”

  然后她再也克制不住,走进一间隔间里,锁好门,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你年幼的时候,也许因为好奇接触过很多书,看过很多关于它的电影和肥皂剧。

  也许是在台湾那个著名的言情小说家的书里,它可以让人死去活来,可以主宰人的一生,可以让妈妈在看到那样的书时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也许是在某一天突然调到的某个频道里,年轻的男女抱头痛哭,或是无理取闹地乱发脾气,又或是经历过生死磨难最后紧紧相拥,仿佛这世间再没有别的事情可操心。

  也许是像妈妈嫁给爸爸一样,明知道他爱喝酒,明知道他不求上进,明知道他的秉性里有一些恶劣到也许一辈子都改不掉,只会令婚姻成为爱情的坟墓的恶习,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一心盼着哪怕有那么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而自己万一就能令他有所改变呢?

  可是到底那些所谓的爱情都未曾真真切切地发生在南桥身上,她可以听说过它,可以在书中、电影里感受过它,却无论如何没有尝过那种滋味。直到她遇见易嘉言。直到她尝到那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爱情到底是什么?

  甜蜜时像是冬日落下的雪,足以融化这世间的一切尘埃,那些你曾以为会令世界黯然失色的种种不完美都在它到来时被冰冻,被掩埋,而你的眼里终于只剩下那个人带来的璀璨无边。

  可是璀璨过后,她终于迎来了另一个极端的时刻。

  原来它也可以像是永不停息的烈火,时刻烧在心头,烧在血液里,烧在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她时常觉得自己疼到活不下去,可那火在折磨她的时候,却又永远无法停止她脑中残余的奢望。

  万一他会回来呢?

  万一还能回到过去呢?

  于是就在这样的折磨与期待里反反复复,世界仿佛就静止在了他离去的那一刻。

  凌云赶到卫生间时,偌大的空间里只回荡着她的哭声。

  他从来没有听到哪个成年人这样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过,那个强颜欢笑三个月的年轻女生就这样躲在隔间里哭得像个孩子。哪怕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也会被她这一刻的悲痛所震撼。

  他无声地走近那个隔间,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他静静地听了很久,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立场推开那扇门。直到他听见她干呕的声音。

  三个月以来的食不知味,她一天天瘦下去,每次逼迫着自己多吃一点,就会忍不住呕吐。

  凌云再三提出要带她去医院,可她总说没事。

  他站在隔间外,终于抬手,重重地敲响了那道门。

  “南桥,开门。”

  隔间里的哭声和干呕声戛然而止。

  “我以为这里是女厕所,凌师兄你好像跑错地方了。”她仿佛忽地平静下来,声色如常地说出这句话。

  凌云几乎有片刻的怀疑,就好像刚才回荡在卫生间里的哭声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我说开门。”他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几乎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怒火瞬间把他的理智烧得精光。

  隔间里的人一声不吭。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威胁她:“如果你坚持不开门,我就只能撞进来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咔嚓”一声,隔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他看着那扇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露出一条缝。那条缝逐渐变宽,最终露出了里面那个坐在地上,满脸泪光的人。

  下期预告:

  南桥因为易嘉言的一通电话崩溃落泪,更是在之后检查身体时被查出厌食症。凌云在易嘉言不在的日子里主动陪在南桥身边,又将发生怎样的故事?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离开很久的易嘉言很快就要重新出现在南桥的生活里了。

  文/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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