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光阴不可轻II (四)

  • 花火·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10期】    
  • 桃之夭夭·A B版 2019年原版PDF格式全年 预计24期【更新至10期】    
  •   上期回顾:叶慎寻车祸重伤,危急关头程改改挺身而出造成日后身体虚弱,却不想,不明真相的叶慎寻一度想要将程改改从自家医院赶走。出走异乡的盛杉对过往不明所以,直到叶家爷爷叶舜山出现在病房里……

      病房里。

      得知真相后的盛杉处于懵懂状态,我已慢悠悠地喝完汤。其间,叶舜山亲自给医生护士交代了几句后,转身离开。

      过了好半晌,她的青葱细指在我的脑门处点了好几下,“啧啧”感叹:“以前吧,我以为你是小心机。现在看来,程改改,你简直是心机表啊!”

      她说,像叶慎寻这样的,多少女人上赶着攀关系啊,可没一个有我聪明。

      “她们以为有过小意温存,后半辈子就都衣食无忧了。而你呢?你可是瞅准了少奶奶位置去的啊!你给了他一个肾,就算他想和你撇清关系,这辈子也已经是你的人了!绑住一个男人,会做饭算什么?关键是绑住肾啊!他好,肾好,才是真的好!”

      他好。

      肾好。

      才是真的好。

      盛杉的话在我脑子里自动循环,明明这么悲壮的事情,却硬生生被她说得黄暴起来,真是太讨厌了。我欲哭无泪,亮了嗓子吼她:“你不应该给我一耳光,骂我不爱惜自己吗?连刘大壮都骂了我,你为什么不骂!”

      她一脸“奇了怪了,这年头流行求骂”的无辜样儿,想了想又点头道,“对,该骂。这么有种的事情,风头竟然盖过了我。”

      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上次我真生气的时候,在异国丢了行李。好在这次真生气,盛杉服了软。

      她拿过硕大的一个凤梨出了门:“大不了给你削凤梨吃。”这么一讲,我又立马高兴起来,真是好没原则。

      大病初愈,坐久了就感觉累,我准备躺下去休息会儿,那行至门口的人突然掌着锁,头也不回地说话。

      “好的朋友,是在你做决定前,给出正确的建议。如果来不及给出建议,那么,祝她好。”

      顷刻间,我鼻子一热,盛杉回首给我一个笑容:“但我属于坏朋友,火上浇油那种。”

      炸、弹、呢。

      那两日,刘大壮鲜少出现在医院,深感寂寞如雪的我只能和好淑女聊天。

      她被周印安排来专门负责照顾我,小妮子可高兴了,听说我是刘大壮的青梅,整天向我打听刘大壮的喜好。我说他除了想当个浪子以外,没什么爱好。她拨了拨柔柔的刘海,双手撑着下巴,一副怀春的模样:“浪子回头金不换。哎呀,好有个性啊。”

      眼见智商有被拉低的风险,我赶紧转移话题,问她:“刘维最近都在做什么?老不见人。”

      事实上,如果我真够聪明,就应该避开这个名字。因为提到他的事儿,好淑女都会来劲。

      “嗯,我想想。大前天他好像去他爸的公司报到了,上了一天班,晚上陪他爸与客户一起吃饭。昨天,哦,昨天跟别人吵起来了。”

      “吵起来了?”我抓到重点,追问。

      她义愤填膺:“对!他本来是要来医院探望你的,结果开车的时候听到一则广播,正在做宠物专项,连线一家养狗场。狗场老板介绍说:我们厂里的小狗,先剥皮,再将狗肉和着蔬菜一起放进榨汁机……维哥就不淡定了,直接将车开去了养狗场,还和老板打了起来!”

      听到这儿,我怒从中来:“这个老板是要搞事情?!昨天怎么不告诉我?说不定……”说不定,我当时就能生龙活虎地蹦起床,一起杀去养狗场。结果话还没说完,刘大壮就推门而入。

      好淑女率先迎上去,心疼地摸了摸男孩右脸颊的淤青和眼角又重新撕开的一小道口子,分分钟可以哭出来的样子:“呜呜呜–疼吗?”

      两人你侬我侬,哦,不,应该叫好淑女极尽所能呵护,刘维左躲右闪地应着:“哎,没事儿!”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从他的面上瞧出几抹绯红的颜色。

      一时间,我好欣慰。

      因为他脸庞的颜色证明着,他已经陷入了爱情。他终于不再学我,执着地等待一个兴许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而是怜取眼前人。

      就在我几乎要倾尽所有积蓄,送刘大壮一枚钻戒要他马上求婚的时刻,他戳破了我的粉色泡沫。原来他面颊上的红不是出于害羞,而是因为羞愧。因为他打错了人。

      事情还得从广播说起,他原本正在听宠物专项的电台,结果手误触到了调频键,换到了营养频道。于是狗老板才刚说一句“我们厂里的小狗”,频道就已经调走,就有了后面的话:“先剥皮,再将狗(果)肉和着蔬菜一起放进榨汁机……”

      选朋友,须慎重,智商太重要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几日,刘大壮又被打了,还是被一个姑娘打的,叫解冉。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远也没机会提起这个名字。

      她是所有苦难的源头,是我排行榜上仇人第一名,是我做梦都想掐死的人,却始终没有机会付诸行动。因为她无论出入哪儿,身边总有人近距离保护。

      滨城四大世家,叶家排榜首,其余三家分别是周、魏、解,形成四角鼎立的画面。但近几年,每家都蠢蠢欲动。

      解冉仗着千金之躯,又是叶慎寻的未婚妻,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住院期间,与她狭路相逢。

      她按惯例,每年都来医院检查身体,动静挺大的,嚷着要找最有经验的护士抽血。别人忐忑地问她:“您觉得什么叫有经验呢?”她自己也想不出,随口一说:“学历最高的吧。”在值班护士里,好淑女的学历算是顶尖了,遂被安排了过去。

      毕竟她是周印安排给我的,检验科来要人的时候,说有个得罪不起的病人,希望我能通融。我也是不走心,连是谁都没问就同意了。孰料解冉平常娇生惯养得没做过重活儿,血管就和她的皮肤一样细,好淑女又太过紧张,初次扎针偏移了一公分。

      为避免扎第二次,好淑女只能就着皮肤寻了寻,孰料这样的小疼痛解冉也不能忍,抽了胳膊便往后缩,抬手给了小姑娘一巴掌。

      我和刘维下楼散步,恰好听见动静,跑过去一看,好淑女正悲愤地捂着脸,而解冉还想再动手。

      这女人,都快两年过去了,扇人耳光的爱好还是没变。以前刘大壮还说,她除了是解家小姐,还是亚洲什么御用模特,仰慕得不得了。现在看好淑女被打,第一个不淡定的,也是他。

      见到是她,我的头嗡嗡作响,想起许多不好的事情,没来得及阻拦刘大壮。等他挡在好淑女身前,替她受了那一巴掌后,我才幡然醒悟。

      朋友和母校在某些方面惊人相似。例如,母校这种东西,我可以骂,但别人不行。朋友吧,我可以打,但要我眼见着他挨打却无动于衷,对不起,我做不到。

      当一米八的男孩被一个女生当面掌掴,我脚下就跟踩了风火轮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驰过去。右手五根手指猝不及防甩上那如花似玉的脸庞,气势汹汹的,根本不像大病初愈。

      解冉身边的两个保镖都没看清我是怎么动作的,主子就已经挨了打。

      我是真把吃奶的力气给使出来了,加上前仇旧怨都没能扇死她,是我不对。

      可我毕竟不是什么人物,只听解冉惊呼一声,我的手刚落下,便被两个保镖强行扭住胳膊,束缚在墙角。我企图挣扎,这才发现男子的力气女子根本无法匹敌,何况对方还是吃这碗饭的。

      见我被押,刘大壮又要冲过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解冉趁机抓住我的头发,想要报仇,那眼神狠得像是要将我剥皮拆骨。人群外围突然横插进一个熟悉的男音。

      “冉冉?”

      面前的人闻声回头,我循声抬眼,便见走廊尽头的一道身影闯进眼里,如临夏之风,吹散雾气。真待面孔近了,我反而垂下脑袋,用长头发遮住狼狈的自己,看着地面那道阴影越来越近,头皮发麻。

      见到他,解冉飞也似的奔赴,两人在离我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叶慎寻是来医院拿体检报告的,我说解冉怎么就挑准了这天来检查呢,只要有心,任何相遇都不是问题。

      她摆正头,将我造成的伤痕曝露在男子眼前,周边的人顿时退了一圈。叶慎寻眉心蹙起,两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仔细观察,令我不由自主地脸发烫。

      盛杉刚消失的时候,我被盛怒中的周印赏巴掌,他也是这般温柔:“疼吗?”

      “你说呢?周印太狠了。”

      他略一默:“没关系,等有了盛杉的踪迹,拖他个十天半载的,权当报仇。”

      也是那天,他用半指甲盖的消肿药膏将我收买,竟主动开口说:“以后若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定赴汤蹈火。”

      你看,叶慎寻,我没说谎。

      “我要她下跪道歉。”

      从零碎的片段抽回,便听到解冉的铮铮一句。我冷哼,被人扣着还冷眼凝她:“你倒是来试试。”

      我敢这么讲,并非我有什么雄厚的资本。恰恰相反,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一个认不了祖归不了宗的孤儿,没资产,没背景,肾还少了一个,唯剩三两好友。如果连唯剩的东西都保护不了,哪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要我下跪,还要我为并没有做错的事情道歉,解冉可以来试试,看我在死前能不能毁了她的脸。

      叶慎寻这才将目光定在我的脸上,用近乎陌生人的目光将我打量。片刻后移开,视线锁定我身后的好淑女,启唇道:“道歉有什么意思?谁挑起的事端,谁埋单。”说完,沛阳已转身下楼去人事部办公室调好淑女的档案。

      见我在面对下跪的境地都气焰嚣张,一听见好淑女将被开除却慌了阵脚,解冉开心极了,将一丝头发绾到耳后,作小鸟依人状:“你做主。”

      兴许在任何人看来,叶慎寻的举动都是在变相帮我。可只有我知道,他没有帮,他只是比谁都了解我的软肋。下跪算什么?以往在他跟前,为了两跟奥尔良烤翅,我也做得出来。我唯一的不能忍,是身边的朋友因我而遭受灾难,所以他才会下更狠的手。

      “叶慎寻,你这个王八蛋!有本事冲我来!来啊!开枪啊!你不是很喜欢拿枪对着别人吗?!打死我啊!”

      抱歉,以上都是我的想象。纵给我千胆,我也不敢这样冲他嚷嚷,只能在心里YY撒气。不知道为什么,光是这样看着他,我的勇气值就几乎为零,这也太不程改改了。

      于是,我只能:“下跪是吧?我跪。”

      说完,我抖开保镖的手,耳边只余好淑女的哭声和刘大壮的嘶吼:“改改!不要!”

      好淑女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抓着我的手,委屈得一边哭一边说:“算了程小姐,没有这份工作,还有别的工作!没关系!”她真傻,根本不了解他。叶慎寻发话开除的人,哪家医院还敢要。

      终于,我连她也推开了。

      为了隐私性,走廊做过封闭设计,里间不能看见外边,唯独走廊尽头的太阳光,即使遮了帘子也挡不住。

      叶慎寻立在中央,看着那个从来倔强不肯认输的女孩,矢口说出“下跪是吧?我跪”。话落,膝头已软软地往下塌。

      视线所及之处,她的脚心还缠着纱布,应该是之前受伤的地方。他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望着那双曾刺痛自己的眼睛,突然分不清那里面盛着的究竟是微光,还是被光溶过的晶莹。

      倏然,晶莹消失,她眼皮一阖,不止膝盖,连同整个身体都直坠地面。

      “改改?!”

      “程小姐?!”

      刘维与好淑女同时惊呼。

      叶慎寻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阔步去接,恰好搂到她的腰肢。稍一使力,人便抱了起来,靠近自己。低头,见她脸色素白,不知是不是病后没休息好的缘故,红润没有回转的迹象。

      旁观的医生们此时也不再嗑瓜子儿看戏,急忙跟了上去,独剩解冉在原地,没出到恶气,嗓子眼跟堵了水泥般难受地跺脚。

      “哼!”

      刘大壮以为又要来一次惊心动魄的抢救,整个人火急火燎的。进了电梯,他突然发现叶慎寻怀里的人睫毛扇了扇,睁开半只眼,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心里顿时如万马奔腾。

      我还真担心她傻得要下跪呢!看来自己平常总被欺压不是没道理,她那古灵精怪的劲儿,真不知道像谁。

      上了楼,叶慎寻前脚进房间,后脚跟已经摔了门,将一众闲杂人等关在外面,包括医生。众人面面相觑。

      这厢,程改改被重重地摔在床,她终于小声呻吟着跳起来,揉着老腰,先下手为强:“姓叶的,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杀了我?”

      叶慎寻站在床边,闭了闭眼,无视她鲜活的容颜:“杀了你?那太便宜你了。”

      女孩的下巴扬得老高:“好歹我也曾是你们公司的王牌翻译……的助理,就算做不成朋友,至少是战友。你就这样对待曾经的战友?你这放在部队,可是要挨批评的。”

      批评?他当初一心为她的事奔忙,挨的批评还少?可结果呢?

      想到这儿,叶慎寻就气不打一处来:“怕死不是共产党。”他含着威胁的神色,将俊脸凑近了些。

      见他一本正经地咬牙切齿,程改改憋不住发了笑,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有些无厘头:“得了吧,真要收拾我,何必配合我演这场戏?虽然我们俩道不同,无法共谋,但鬼子都杀到你的阵地了,你还能坐视不理?”

      解冉吧,挺傻,就算要闹事,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程改改也是赌,赌叶慎寻没那么好的耐心,陪着千金小姐胡闹。

      “但人还是要开除的。”

      程改改正得意于自己的小聪明,被当头一棒敲得晕头转向,声音又起:“为什么?小护士就不是人,活该被你们生煎油炸?”

      叶慎寻勾了勾嘴角:“和解冉无关。难道传声筒们还没告诉你,当初你昏迷在床,我就下令开除了两个部门?她早就不该待在这儿了。”

      “说了,没成行。”

      “那是因为动静太大,老头子阻止了。现在开一个小护士,你觉得他还会出面?”

      见他严肃的面容不改,程改改倒是聪明,减了气焰,绞着身下的被子示弱:“叶公子,就事论事。我们俩的恩怨,别牵扯其他无辜的人,我现在没精力吵架,请求挂免战牌。”说完,她做出举白旗的手势。

      笑话,战争是她一手挑起的,她三言两语说免战就免战?叶慎寻的心里更堵了:“我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说话。”

      程改改不经意地勾了勾嘴角,好似耍赖:“两次世界大战都预留了时间给各国和谈,凭什么我就不行?”

      “和谈,谈的是条件,你有什么资本和我谈条件?”

      她轻咳一声,在他咄咄逼人的眼神下思虑良久,泱泱抬头,眸子又清又亮:“不然……我请你吃饭?”

      那汪清凉令叶慎寻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别开视线,心想:血缘果真是斩不断的玩意儿。

      尽管程改改模样算不上出众,可眼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脉脉风情,的确神似那个女人。以前尚不觉得,不过女大十八变,这一年两载,她已到瓜熟蒂落的年纪,恰恰介于青春与无尽的娇柔之间还不自觉。

      见叶慎寻板着脸不说话,程改改只当他答应了,生龙活虎地从床中央爬到床头柜的地方,开始稀里哗啦地找东西。

      “你找什么?”

      男子蹙眉问,她回首,小心翼翼地答:“刚收到的稿费,嘘!别让刘大壮听见,否则他整天都算计着怎么要我请客。”

      “你对朋友可真……大方。”

      更大方的还在后面呢。程改改美其名曰吃饭,结果将叶慎寻带去了医院食堂。

      食堂规格不算差,她点了两荤一素和丸子汤,一边从钱包里翻出自己的红色私藏,递过去,还下意识地嘱咐食堂的人:“一点点辣椒就好。尽量别要。”

      叶慎寻的眉心紧了紧:“你不是无辣不欢吗?”

      程改改一哆嗦:“哦,之前听周印说,你伤得挺严重的,好像需要忌口?”

      她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慎寻的呼吸重了一瞬,程改改像是没发觉,趁机将放了碗筷碟的盘子往他怀里一塞:“喂,帮忙拿一下!”

      这哪是休战的态度,分明是烈火里烹油!但见她返身去端汤,被烫得搓了搓耳朵,叶慎寻的心到底没横下来找她的麻烦,默默地端了碗筷,转身就走。

      何谓爱情?有人说,爱是两人吵架的时刻,你明明出门想买把刀,路过水果摊,买回来的却是她爱吃的水果。至于刀,反而用在了削水果皮这件事上。现在叶慎寻的情况看起来,正是如此。

      他其实不清楚自己对程改改是不是传说中的真爱,他只知道,她是自己唯一想弄死,却始终没出手的那个。

      正好是饭点,食堂里却没什么人。听说老板在一食堂用餐,员工全灰溜溜地跑去了二食堂。

      起初见程改改和老板并肩而行,后厨的人原想讨个好,告诉她这顿饭不要钱。却被叶慎寻一个眼风杀死,只好灰溜溜地递过去点菜单,还专挑贵的推荐,老板的脸色终于舒畅了。

      要不怎么讲越有钱越吝啬呢?资本家也是靠省出来的啊,好心酸。

      程改改不知其中曲折,只当食堂的人眼拙,不认识叶慎寻,如意算盘落了空,捏着百元大钞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她原本还想偷偷摸摸刷个叶慎寻的脸,这样既把客请了,也把钱给省了,不想道高一尺。

      “以前我和盛杉去学校食堂吃饭,都能刷她的脸,省好多生活费呢。唉,没想到叶长公子的脸,还没她值钱!”程改改端着汤坐下,幽怨地道。

      他没嫌弃她,还反遭嫌弃?!叶慎寻惨无人色,胜负欲起:“谁叫你带错了地方?你们学校四个食堂,哪个看见我这张脸不免单?!”

      话虽幼稚,却不是大话。

      未去美国前,他也就读于Q大。后来被举荐进入宾法大学,顺理成章地留下来。之所以盛杉叫他师兄,不仅因为两人曾拜同一个师傅学武,还因母校相同的缘故。

      连续喝了好久的白粥与补汤,程改改此刻咂吧着嘴里的油和盐,兴冲冲地找话题:“哦?这样的话,那我不也得尊你一声‘师兄’?”

      看她吃得欢,叶慎寻的胃口也莫名好了起来,埋头喝汤,无心地应承一句:“叫叫看。”

      “师兄!”

      话音刚落,小狗撒欢似的娇嗓已递到耳边,呛了他一口汤。

      “别人家的师兄都对师妹多有照拂,我这个师妹就不求您照应了,只求两国休战,免百姓生灵涂炭。”她还把好淑女的事儿挂在心上,顺梯子爬的本事不可小觑。

      瞧对面两只大眼睛闪啊闪的,叶慎寻深觉有种无力感。她已经很会利用自己的先天优势了,只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免疫。

      食堂突然更加寂静,程改改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心虚地唤来服务生打开电视:“随便哪个台都行。”制造点声音,避免尴尬,结果一打开就是新闻频道。

      滨城的新闻女主播应该是个新人,年纪轻轻,说话时眼里都含着笑。没多久,她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下面播报一则紧急新闻。”

      “魏氏私人机于上午十一点零九分直坠大西洋,机上包括驾驶员共五人,集团负责人魏延也身在其中。当地警方紧急联合中方部门进行搜救,经确认,五人均已罹难。”

      程改改原先还霸着食物的眼珠,此刻直愣愣地盯着屏幕。须臾,她手中的长筷掉在瓷碟上,清脆作响。

      叶慎寻自然没错过这则重磅消息,再回神,只来得及见对面人翩然的衣角,椅子已经空了。他眼神一黯,满桌的菜肴顿时索然无味,周印也打来电话:“消息收到了?”

      “嗯。”

      他徐徐起身,将三五个盘子推到眼不见为净的地方,大脑却没闲着:“那块铁板,到了动的时候。”

      凯门群岛。

      在这里,避税和天堂两个词,应该分开理解。

      因税收不是当地经济的主体来源,加上制度不够健全,许多金融大鳄将资金秘密转移至此。另一面,这里又是极富盛名的潜水圣地,徜徉在嶙峋的礁石上方,破水看景色无边,所谓天堂。

      夜晚的海洋不甘寂寞,海浪敲击的声音不亚于喧天锣鼓,沉在沙发里的人似乎听不见,注意力全在正前方的投影屏上。

      里边正在唱京剧,出名的《霸王别姬》,戏正开始,楚霸王在念白:“孤,西楚王项羽。自出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可恨刘邦……”与当地风情格格不入。

      生母未去世前,是有名的京剧演员。父亲那时单枪匹马,北上融资,酒过三巡后被请去看戏。两人邂逅于舞台上下,唱的正是这出《霸王别姬》。女子眉目间天生的惆怅萦绕,被灯光罩上,和着眼波一起飘飘荡荡,直荡到男子心里去。

      可自打他记事起,魏家主母已是齐悦英,听说早年也是戏班子里的。老一辈的纠葛魏光阴从不过问,毕竟齐悦英对他的关怀也不比一个母亲少。反而他对父亲的印象倒只停留在两个字上–忙。寡。

      忙这一点自不用赘述,魏家能有今日之势,堪与滨城叶家争雌雄,自然是他努力的结果。至于寡,魏延的确少言寡语,父子俩也鲜少有亲近的时刻。唯一有过的亲昵,还是某年除夕,难得大团圆,悦姨的师兄从北京过来,看魏延来了兴致,遂翻出箱子里的戏服,轻纱、长袖,重展风华之姿。

      那时,他被父亲抱在膝头,看着每个惊心动魄的神情,听着戏里的唱词,终于稍稍理解什么叫站得越高,遇见的虎狼越多,同样也理解了身后的男人。

      犹记当时,耳边还有醇厚的男音跟着调子和,于是万家灯火都不如这头亮了。可节庆过后,日子恢复如常,魏延又恢复了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的状态。

      齐悦英在商也是魏延的好帮手,却总会抽时间陪他。偶尔见他和父亲置气,善于左右逢源的女人还会打趣:“谁叫我们光阴不是姑娘呢?听说你爸有言在先,若生个女孩,必宠上天。若为男子,当顶一片天。”

      顶一片天?

      年幼时,也曾有过可笑的想法。家里已经有了片天,何须要他?没想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刻,天塌,地陷。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像注定好的结局,霸王,始终没能顺利回到江东。

      思及此,青年男子墨眸一沉,门适时被推开。

      “先生。”

      进来一老管家似的人物,见他就在客厅,不禁停下脚步,躬身问候。

      沙发上的人怔了怔,清淡的口气不改:“何伯,我早说过,你是家里的老人,也算亲人中的一员。人前你称我一声少爷,我可以当,人后就不必了。何况,今日怎突然改口?”以前能让他这样称呼的,只有魏延。

      “因为您应该独当一面了,先生,再也不是可以由着性子来的处境了。”

      何伯直身,依旧毕恭毕敬,眼风却大胆地紧锁着青年男子。

      见他闭口不驳,老人仿佛想起什么,默了默,又道:“还记得十二年前,从祥和里将先生接回魏家时的情景?那时您告诉我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完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但此后,无论您有多么重要的事,都不会再有人停下来等您了。他们只会推您走,逼您走。可您顺势而为跟着走不对,被抛得远远更不行。其中的分寸拿捏,从今往后,就只能靠先生自己了。”

      分明只是寻常提醒的话语,此刻听来,却怪异地令男子眸底结起水光,喉头轻耸。

      何伯点到即止,他们家的小主子生来就比别人聪颖,但凡感兴趣的东西,不消几日便融会贯通。何况心似海深,注定不会是安宁的一生。

      投影屏里的戏还在继续,快到末尾,何伯佯装未见男子的脆弱,恭敬地俯身离去,嘴里却颤巍巍地跟着唱。

      “大王……还要早作良图,杀出重围,恢复霸业才是正理。”

      那声音,渐渐被海浪带远。

      从医院离开,我径直去了魏氏大楼对面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就被保镖和记者前簇后拥着走出来,以往颜色艳丽的衣裳改为一身缟素的白。在记者叽叽喳喳的追问下,她弓身进入房车,很快就驶出好远。等记者作鸟兽散,同样的车辆又偷偷回到原地,停在咖啡馆门前,一双匀称光洁的小腿伸出车外。

      她将墨镜和帽子压得很低,抽身往里走。我也赶紧起身,去到定好的包间。

      原先想约在其他地方的,可她说现在记者正满城逮魏家的人,十分钟前才露过面的地方反而安全。

      我大概明白魏延生前喜欢她哪点。除了丝毫看不出年过四十的身材与容颜,以及轻描淡写看人时的一股子顾盼生辉外,还有过人的心智。这样的心智,适合商场,也适于任何雄才大略的男人。

      “究竟什么事?”

      她坐下,将一杯甜到劣质的卡布奇诺推远。

      我懒散地撑着下巴,眨眼对她笑,笑容却没到骨子里:“哦,没什么,就路过想来看看失去靠山的人有多狼狈。”

      那女人才不会被言语激怒,若是怕闲言碎语,我们俩今日就不会以这样的身份坐在这里。

      “狼狈?怎么会?别人羡慕还来不及。中年丧夫,遗产都不知要分多少呢。”

      果然,她娇笑一声,心情转好,像伪装的面具终于不用再戴上。端过先前还嫌弃的杯子,捂在手中取暖,继续说:“不过你今天来恐怕不止看笑话?别探了,你的心上人没回来。”

      想我纵横嘴皮子场多年,却往往是别人一将他提及,就能一招制敌,偶尔还是挺有挫败感的。

      见我闷着发呆,她不知何时放下了瓷杯,将我凑近桌前的下巴用几根芊芊细指抬起,似是而非地感叹:“不得不承认,有时看见你,真像年轻那会儿照镜子。”

      敌不动,我不动。我忍住心底翻腾的嫌恶,重新扬起笑意:“这不是您的基因优良嘛,妈?”

      这甜甜的一声反而刺激了她,愕地将手放开,口气严肃非常:“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我只有一个儿子,叫魏光阴。”

      语毕,我抠着桌角油漆的力道不禁加重:“即使那个男人死了,你也不愿认我?”

      女子耸了耸肩:“认你?有什么好处?认了你,董事会的老骨头们还会支持我?以前在唾沫里游泳,好不容易才游上魏夫人的位置。现在刚死了丈夫,就迫不及待把和其他男人生的女儿带回家,我没那么傻。”

      她当然不傻,傻的是我。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竟幻想她会有丝丝难过,怕她撑不住,至少有个圈外人能说说话。现在来看,实在是多此一举。她的富贵,她的地位,才是支撑她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她就永远不会倒。

      一时间,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她心领神会,看看表,起身走人。临到门口,她突然出声:“至于光阴,你死了这条心,你们是不可能有结局的。唉,八百年前的话到现在还在重复,真是倒胃口。你光长得像我有什么用,审时度势的劲儿可一点没有。”

      我忍不住了,赌气回嘴:“真当自己是上帝了?剧本怎么写,我们就得怎么演?”

      “不信你试试。”

      “呵,”我抖了抖肩膀,“要是我和他有好结局,你预备怎么办?”

      她回眸一笑,十分笃定。

      “那我就从你的两腿间爬出来,你是我妈。”

      我气滞,讥讽道:“还是算了,如果我生个女儿像你这般心狠,我肯定掐死她。”

      她连与我多耍一会儿嘴皮子的工夫都懒得花,转身就走。

      下期预告:魏氏私人机坠毁,魏光阴的生父魏延不幸遇难,事故原因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魏光阴此次回来究竟有着怎样的目的?他将以怎样的身份再见程改改?

      文/林桑榆

    赞 (151) 打赏

    您的支持是我发布的动力!!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页面是生成时间12.93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