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知我意

  她离开的第十四天,我过完兵荒马乱的春节,赶去医院结那从年前一直拖到年后的账单。

  肿瘤科在三楼,我从电梯里出来,下意识就要往她从前住的病房走。可走到一半,又停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忽地记起此行的目的,遂掉头走进去,从医生手中接过死亡证明。

  那间熟悉的病房近在眼前,而我站在洁白一片的走廊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真的不会有人在那间病房里等着我了,不会有人等着我推门踏进去,抬起枯瘦的手对我挥一挥,用孱弱的病容努力对我绽开一抹微笑。

  我的姑姑,养育我二十年的那个人,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自她生病的一年半来,我无数次忽略掉她也许会离开的事实,不断地告诉她也告诉自己,现代医学如此发达,怎么会有治不好的病呢。我一次次和她说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待我研究生毕业,在她的陪伴下披上白纱,和老陈一起给她生个大胖小子。而她所需要做的全部就是养好身体,和我们一起养育并见证那个小生命的成长。

  我还没有和她一起去环游世界,还没有让她看见我踏入职场叱咤风云的风光,还没有带她去尝一尝成都那家我喜爱的料理,还没有把我脑海里即将诞生的一个个故事说给她听。我站在人来人往的病房走廊里,看着无数人表情漠然地与我擦肩而过。他们都不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他们都不明白我在承受着怎样巨大的悲痛与失落。

  我陪伴她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北上求学,请假而归,竟最终只能陪她走过这短短的三十七天。这三十七天里,她总爱白天黑夜睁着眼不睡觉,只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而当我问她在看什么,她总会笑着说:“在看你啊。”

  “我现在蓬头垢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宝贝哪怕蓬头垢面也很好看。”

  她离开前的那几个夜里,我坐在病床边上,哭着把头埋在她的手背。她就轻轻把手抽出来,一边摸我的头,一边说:“别哭啊,我的宝贝很坚强的。”

  我也一直很努力地坚强着,日夜照顾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陪她走完这一程。可是哪怕早已准备好会有这样一天,在最后的告别终于来临时,也依然难以面对。

  她离去前说了一整夜的胡话,在第二日太阳高照时却突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叫我的名字。

  我怕来不及,凑到她的耳边拼命说:“谢谢你,谢谢你养了我二十年,让我成了今天的我。”

  她却闭着眼睛喘着粗气对我说:“是我,是我谢谢你。”

  那一刻我突然泪如雨下。我明白她未曾说出口的话,就好像从前无数次她对别人说起的那样。在她的心里,她从不认为我有今天的成绩是她的功劳,她是那样坚定地相信,是我的努力成就了她那二十年的付出,是我足够争气才在缺失父母陪伴的成长过程里终于成为今天这个让她骄傲的孩子。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羞于表达的我们从未对彼此说过的那三个字:我爱你。

  那三个字太寻常,太平凡,却承载着一个女人对我全部的爱与期望,包含着她短暂仓促的一生和一生里最伟大最不平凡的付出。

  我的姑姑,在她四十八岁这一年离开了我。她人生的前二十五年,活得自由烂漫,而后的二十三年,将全部的自由与心血都浇灌在了一个失去父母的女孩身上。

  不管多么悲痛,我知道自己活着对她来说意义重大。愿我能以一人之力,过好两个人生,一个属于我自己,另一个是她未曾过完的那一生。

  文/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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