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从中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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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次写了个回家的故事。有时候突然会有种如浮萍般的飘零感,不管在外面还是在家里,都会忽而生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念头。但愿有一天大家都能找到心安处,都能回到梦里的家乡。

  【一】

  九月的海风把船上挂的平安符吹得几乎飞了去,出海的渔夫赤着胳膊坐在船头歇息,明朗的日头将碧蓝的海面打磨成一面巨大的镜子,天际的团团白云便是镜子边沿镶嵌的象牙,水下的鱼是藏在镜子里的众多小神仙。渔夫眯着眼打了盹。

  远方的云缓缓飘过来,头顶的光渐渐暗下去,风也小了许多,海上升腾起越来越浓的雾气,被太阳烤得焦热的船板接触到阴冷的雾气,凝了一颗颗小水珠。渔夫惊醒过来,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雾,一定是海妖来了……他连滚带爬地钻回船舱,扯下平安符紧紧地攥在手里,不住地祈祷天神护佑。

  船外传来水浪破开的声响。渔夫壮着胆子往外瞧,白雾中隐约可见有条大鱼徐徐而来,擦肩而过时还能分辨出鱼背上有个暗蓝色的人影,只一会儿便消失在雾气中。片刻后,海风又呼啦啦吹起来,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照在万顷碧波上,渔夫朝他们离开的地方望去,那是陆地的方向。

  扶韶路过某个渔村时,又听到海妖的传言,比前几个村子的版本更加离奇恐怖,说是海妖幻化成妖娆艳丽的少女,乘着一条十多丈长的大鱼在海上出没,遇到渔民便相邀到鱼腹中吃酒,渔民吃醉了不省人事,少女吸食其魂魄,大鱼拿其骨肉填肚子,渔民于是成了白骨都不剩一根的冤死鬼……扶韶走上前去,向人群中其中一位大婶讨水喝,大婶给她盛了水,又殷切地问道:“小姑娘打哪里来?孤身一人去哪儿?”

  扶韶喝完水,抬袖擦了擦嘴角,笑道:“我从海上来,父母是某小岛渔民,出海遇上风浪沉了船,留下我一人没个依靠,便想去投奔亲戚。”将瓷碗递还过去,“多谢。”

  她拿着木杖缓慢地往西边走去。渔民们望着她的背影,纷纷摇头叹息道:“可怜一个孤苦伶仃的姑娘家,还是个盲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一会儿月亮已呼哧呼哧地爬到树梢上,蹲在碧绿的叶子后面低着脑袋俯瞰大地。扶韶走了一天有些乏,挑了棵粗壮的大树靠坐着休息。她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将镜钮拴着的红绳子绑在腕上,又把镜子牢牢抱在怀里,歪着头闭眼睡去。

  林间风轻轻地拨动她额前的发,拨动她梦里清明的月光和细碎的海浪,又把新一天的日头吹醒来。天大亮了。

  她的身子微微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睁开眼,怀里的铜镜照到面前的一切,令她惊得几乎跳起来。镜子里映着葳蕤草木,还有个颀长的身影。扶韶仰起头,用她那双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眼睛对着来者,半晌才问道:“有事么?”

  对方是位高个男子,反剪着手站在她跟前,估计站了不短时间了。他又将扶韶盯了半晌,才回答道:“烦请让一让,我有东西放在这儿。”

  扶韶连忙把镜子收起来,伸手去摸放在身边的木杖,起身让开。她听见大树折断的声响,脚下的泥土震了震,似是有东西被连根拔起,一阵疾风从侧脸刮过。直到周围恢复平静,她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道:“你藏了什么在树中?”

  “一杆枪。”

  扶韶觉得奇怪。她认得出对方是天上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把兵器藏在凡间一棵树里?但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便伸着木杖一边小心翼翼地探路一边往前走,走了两步那男子喊住她:“你看不见?”

  扶韶点点头:“盲了。”

  “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眼睛既然看不见,怎么孤身来凡间?”

  扶韶心知他不好糊弄,如实答道:“我从大荒东方的中容国来。你放心,我不害人的。”

  男子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你要往哪里去?”顿了一顿,补充道,“我送你去。”

  扶韶微微笑了笑,抬起眼,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要去哪儿,浮萍随波而已。”

  “恰巧,我也不知该去向哪里,不如同行吧。”男子把长枪递到扶韶手边,“也有个伴。”

  扶韶怔了怔,只当他心善同情她一个异乡人,笑了笑将手搭上在了长枪:“多谢了。”

  【二】

  男子告诉扶韶他叫杞历,是九重天的神仙,来凡间找寻历劫的兄长,无奈人海茫茫,他找了十余年仍是无果。他回头问扶韶:“中容国不与人界通,你如何到这里的。”

  扶韶因看不见,走得极慢,一面注意脚下一面道:“我从中容国出来后一路漂泊,去过荒西、妖界、皇华野等诸多地方,前几日坐着大鱼从海外某座仙岛来了这里,还被渔民错当成了海妖。”说着自笑起来。杞历也跟着笑:“还好没请捉妖师收了你。只是看不出你一个小姑娘家竟这么爱游历。”

  扶韶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声音里的情绪却低沉了几分:“我可一点也不爱游历。若是可以,最好一辈子都待在中容国,哪儿也不去。”

  杞历听出她的失落,不好再多问下去,转了话题道:“饿了吧?前面有村子,你吃凡人的饭菜吗?”

  “我吃点野果子就行。”扶韶晓得他是不用进食的,不愿麻烦他,“况且我也不饿。”

  虽然她推说不饿,路上经过些结果子的树时杞历还是会特意停下来,拿长枪打下许多野果,摘片大树叶包了塞给扶韶:“路上吃。”

  扶韶心怀感激地接过,手指隔着翠绿冰凉的叶子摸了摸里头圆滚滚的果实,道:“劳烦了。”她轻叹了口气,“听阿姊说九重天的神仙个个都是心慈善良的,果然如此。”

  杞历的脚步一顿,握紧手中的枪笑了笑:“走吧。”

  夜里他们宿在一条小溪边,扶韶依旧把镜子拿出抱在怀里。杞历瞥见了,有些疑惑地询问缘由。扶韶摩挲着镜面,解释说:“出中容国前阿姊给我的,这一路的平安全靠它。夜里多妖魔出没,我抱着镜子,他们便不敢相扰。”

  “可否借我一看?”

  扶韶毫不犹豫地递给他。杞历心中有些惊讶,面上却默不作声地接过,借着月光细细地看:铜镜背面刻着一圈奇怪的符号,再外一圈是蹲伏着的各种瑞兽,最外绕着海波纹。那符号他认得一些,曾在古书上见过,如先前所料,这铜镜是上古之物。杞历有些压不住心头的欢喜,顺手便想将镜子收入袖中,怎知他一拉,扶韶一个没防备被扯得撞了上来,额头正磕在他的下巴上。他这才发现镜钮上系着条红绳子,另一端正绑在扶韶的手腕上。

  “抱歉,月色太暗,我只是想拿近些看。”杞历扶住她,把铜镜放回她手里,说话时下意识地抬头,皓月当空银辉万里,月色明明正好。

  扶韶揉揉额角,笑道:“没事。”她往后挪了挪,靠在块大青石上。皑皑月光像无数根晶莹剔透的琉璃棒,被风捏着轻轻敲打墨汁一般的溪水,敲出水中一片一片鱼鳞般的细光,叮,叮,叮……扶韶在这片轻柔的声响中很快睡了去。

  杞历微皱着眉望住她,一夜无眠。

  他们一路往北边走。杞历有个友人在北边修行,说是最擅长炼制丹药,或许能治扶韶的眼睛。扶韶对杞历的一再相帮有些过意不去,婉谢道:“劳你费心了,我这眼睛治不治都无所谓的。”

  “你不是说九重天的神仙都是有善心的吗?”杞历回头见扶韶跟得有些吃力,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再者说,你孤零零的没人照应,治好了眼睛不也方便许多?”

  “漂泊之人哪还计较方不方便。”扶韶道,“况且如今借着镜子,我还是能看到些东西的,不过和你们所见到的不一样罢了。”

  杞历突然停了脚步。扶韶的手本搭在长枪上,察觉到他停了下来,有些不解:“怎么了?”

  “正好有棵果树,你歇一歇,我去摘点果子来。”

  他胡乱打了些果子兜在衣中,回头望见扶韶倚靠着棵榕树朝东站着,衣袂被风翻成一波一波的白浪,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静静地望着东方。可她明明是看不见的。杞历心里有些乱,又说不上为何会乱,但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从没动摇过的。他定了定神,兜着果子走回来,笑着递了一个到扶韶手上:“在想什么?”

  扶韶接过黄澄澄的果子,又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轻轻咬了口酸甜的果实,低声说:“想家了。”

  “你离家多久了?”

  “一百四十七年了。”她似乎不愿聊这个,又咬了口果肉慢慢嚼着,不说话。杞历也不再提,岔开话题道:“方才你说能借着镜子看清东西?”他想起上次拿月色不好当借口的事,生怕扶韶早发现了什么端倪,又多问了句:“夜里也能看得清?”

  “镜子照到的一切我都能看到,但不知算是看得模糊还是看得太清楚。”扶韶取出铜镜,对着太阳晃了晃,镜面映了日光亮得晃眼,“日月在我眼里是一金一银的两个大鸟轮廓,星辰是奔涌的天河水,鬼魂不过是一团团黑气,众妖中花木鸟兽都有,花木是已枯死的躯干,鸟兽是皮毛覆盖着森森白骨,凡人是一具具行走在沙土间的骷髅,新生的在沙土之上,病弱的或年迈的则半截身子掩了沙……平日里我不爱把铜镜拿出来,因为他们在我心里是有血有肉、鲜活可爱的,在镜子里却毫无生气。”

  “那我呢?”

  扶韶偏过头来:“你是神仙,神仙自是不同的。”

  杞历从她手里拿过铜镜,镜子里映出个眉目清朗的少年,神色冷清疏离,和他兄长像得很。他问:“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

  “你长怎样就是怎样的呀。”扶韶弯着眼角笑起来,“挺好看的。”

  听她夸赞自己,他觉得十分高兴。

  【三】

  九月在候鸟的羽翼扇动下一天天飞快地逝去了,随着天气渐凉,加上不停地往北边走,路上的风景越来越萧疏。杞历的兄长下到凡间,不知投成了人还是鸟兽,因而只能凭着两条腿走遍山川湖泊到处找寻,顺道带扶韶去友人处治眼睛。他们渡过一条汹涌的大河,遥遥望见有座绵延数百里的大山,盖着蓬松柔软的白云横卧在天与地相交处。杞历指着远山说:“那里便是空桑山,我的好友就住在山上。”说完他想起扶韶不能看见,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走吧,前面有村子可以歇脚。”

  当夜有仙童拿着请柬来找杞历,说是某某仙君办生辰宴,请杞历赴宴。杞历让扶韶在村里等候,自上了仙童驾来的牛车走了。天将明时,叩门声响起,扶韶一手抱着镜子一手拉开木栓,门外站的是两个高挑娇艳的姑娘,在她眼里却是披着老狸皮毛的两具骨架,一青一红。青的那只嗲着声开口讨水喝,扶韶让她们进了门,一手拿镜子一手倒茶。红的那只先走过来,喝了水道了谢,又和扶韶攀谈。说话间屋外忽地响起几声霹雳,伴着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浇了下来,砸得屋顶瓦片一片响。青色老狸走到床边望了望,皱眉道:“这雨来得又急又怪,龙王爷该不是昨日忘了行雨,刚想起来才急急忙忙补一场的吧?”

  另一个叹气说:“还要赶路呢,这么大的雨可怎么走。”

  扶韶这屋子是杞历拿土堆吹口气变出来的,杞历不在她也算是主人,便好心地道:“你们等雨停了再走吧,淋到了皮毛湿漉漉的也难受。”

  那两位姑娘脸色稍变,半晌才堆起笑道:“姑娘果非寻常人,看出我俩真身了。”

  扶韶捧着镜子坐在床上,安静地低头抚弄手腕上的绳索,旁边两人的谈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落到她耳中:“……在中容国听的那支曲你还记得吗?”

  扶韶手上动作一滞。

  “记得一些,我哼给你听听。”另一个清了清嗓子,轻声哼唱起来。扶韶听到一半,低低跟唱了几句,无数酸苦混杂的情绪将她的身体撑得满满的,逼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在镜面上。她慌忙抬袖擦了擦眼。

  坐在桌旁的两姐妹都盯着她:“姑娘也听过这曲子?”

  “这是我家乡的歌,许久没回去,听到熟悉的曲调不由心生感触。”

  “我俩前日刚从中容国回来,还带了些果子。”她们热情地凑过来,把几颗青绿的果子放到扶韶手边,“姑娘很久没尝到家乡的东西了吧,吃一个,权当解解思乡之苦。”

  扶韶红着眼道谢,依言吃了几口:“一百多年了,都忘了是这味道……”

  话音刚落,腹中蹿起一股热气,搅得她疼痛难耐,丢了青果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两只老狸见计谋得逞,乐呵呵地从扶韶手上解下红绳,抢了铜镜道:“一个瞎子要镜子做甚,辱没了这神物。”

  屋外大雨停了,扶韶才知雨也是两只妖为多留片刻使的障眼法而已。她弯着腰按着肚子踉踉跄跄地追出去,被门槛绊了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半天起不来。正挣扎间,有人轻柔地将她搀起–是个嗓音甜糯的姑娘,说道:“远远地看见妖气冲天,我就知道有妖怪要害人,打死一个却跑了一个,气死人了。姑娘你还好吧?我是个捉妖师,你别怕。”

  “镜子……”扶韶道,“她们抢了我的镜子。”

  “你别急,我这就去帮你抢回来。”捉妖师在扶韶腰上不知缠了条什么,“这是驱邪的藤萝,我怕那狡诈的妖物绕个道回来害你性命。”走时又回头嘱咐了句,“快回屋里去吧。”

  扶韶等了三天两夜,没能等回捉妖师姑娘,却等回了杞历。他推门时使了很大力气,吓得扶韶从床上跳起来:“谁?”

  “是我。”

  扶韶的心才算定下来:“我以为又是……”

  “又是什么?”杞历急急走到扶韶跟前,“外头怎么有只老狸的尸体?这屋里妖气很重,你没事吧?”

  “没事。”扶韶将经过大概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看来那姑娘不会回来了,但愿她别出事。我们走吧,不是还要赶着去空桑山?”

  “我先去帮你夺回铜镜。”

  扶韶拉住他的手:“罢了,早不知逃到哪儿去了,反正旁人拿去也用不了。”

  杞历神情一动,抿着唇望住她。

  “阿姊将铜镜交给我之前,我也用不了它的……”

  【四】

  中容国边上有个地方叫壑明俊疾,每天日月都从那里升起。扶韶的阿姊嫁给了中容国的储君,扶韶则看管着中容国的神钟。每日时辰一到,扶韶敲响神钟,太阳听见钟声,从壑明俊疾出发一路西行,万丈明亮温暖的金光铺洒在整个中容国的土地上,惊涛乱石、高峰密林、富丽堂皇的宫殿、白玉铺砌的神道,都留下金乌的足迹。扶韶站在高高的钟楼上朝着太阳挥手,金乌嘹亮地鸣叫一声回应,从钟楼铺着琉璃瓦的屋顶低低掠过。

  一百四十七年前的七月十五,鼓声过后圆月从壑明俊疾缓缓地爬出来,中容国成了羊脂玉雕刻成的玲珑世界,连粗砺丑陋的黑石也泛着淡淡白光,透着股柔和清冷的美。扶韶跟着友人们到海下偷龙太子的酒吃,吃得醉醺醺时被看守的老龟发现,急急忙忙逃回岸上去,伏在石上胡乱睡了一夜。夜里吹了风发起热来,烧得迷迷糊糊,次日金乌从头上飞过去时扶韶才被它的叫声喊醒。她望着金乌远去的身影,才猛然想起敲钟的时辰早已过了。

  因她那日没有按时敲响神钟,金乌误了时辰,日夜差点错乱。扶韶被定了扰乱阴阳的大罪,众神以天雷毁其双目,并将她逐出中容国,永世不得回乡。她走时阿姊哭着来送,给了她一面铜镜道:“今后这就是你的双眼。”

  铜镜有灵,能认其主,旁人纵是强抢了去,也无法使唤。

  杞历看着扶韶蒙着水雾的一双眼,知道她是想家了。

  先前谈到中容国时她总刻意避开,这次却主动说出身世来历,大概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对他愈发信任了。杞历竟不知该悲该喜,虚咳一声别开脸不去看她:“我有位好友也曾因犯了过错遭受惩罚。”停了一停,理好了情绪方继续道,“彼时我和别人抢夺一口好刀,争执中动起手来,两人都受了很重的伤。我那好友将我带了回去,向天后求药医治,天后说我为抢兵器与人私斗,不肯与药。好友见我已命悬一线,去天后宫中偷了药来……后来天神们将他押到折堕台边,砍了头,又将尸首推下崖去喂了折堕崖下的一群凶兽,魂魄无存。”他抬起眼盯住扶韶,“你们都不过犯了点小错,却要受这么重的惩罚。扶韶,你怨中容国那些人吗?”

  扶韶对他的问题似乎觉得很意外,惊讶地说:“怎么会,他们都是我的亲友呀。虽然回不了家,见不到阿姊,余生只能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但纵使当时他们要了我性命,我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在其位、谋其职,既然失职了,理应受罚。”

  杞历久久没有回应她。扶韶以为他不在了,伸着手去探,指尖触到他的衣袖,忙又缩回手来。杞历却拉住她,淡淡道:“走吧,先带你去空桑山。”

  路上杞历又提起铜镜,扶韶当他是担心自己,反过来宽慰他道:“镜子落在别人手里什么用处也没有,除非我死了,铜镜才会易主……”

  杞历打断她:“当心被别人听了去。”

  “反正有你在。”

  扶韶一双晶亮漆黑的眼中满是笑意,看得杞历耳根微红,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忽见一道红光从旁边闪过。他脸色一变,道:“有妖物,我去看看,你在这里别乱跑。”说着也化作一道白光急急追了去。扶韶来不及阻止他,只好站在原地等候,等了半盏茶工夫杞历便回来了,声音透着股高兴劲:“真是不长眼的狸妖,撞到我枪尖上了。”他拉着扶韶的手去摸带回来的东西,“抢了你铜镜的妖物,正巧让我们遇上了。”

  扶韶万没想到镜子能失而复得,开心得笑个不停:“杞历,多亏有你。”

  杞历看着她的笑脸,有些失神,半晌才应道:“嗯,多亏有我。”

  【五】

  烧得噼啪响的火堆被突来的风用力一吹更旺了几分,树影像一支支倒插在泥土里的笔,用的日子久了,上面的毛向四面八方散开了去,远山是拿这些笔绘在屏风上的画–只用墨汁作的画,连屏风也是黑魆魆的夜幕。杞历拿树枝翻了翻火堆,扶韶在他对面睡得正酣,眉梢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大概是做了好梦。他想起扶韶白日里说的话,轻手轻脚地提起银枪走过去。映着火光的枪尖停在离扶韶脖颈两寸远的地方,杞历握着枪的手渗出冷汗,无论如何没法再往前递一分。

  只要杀了她,他想,只要扶韶死了,铜镜便能为己所用。林间初见她时便决意夺走神镜,这段时日来待她的虚情假意也都是为了这镜子,如今只要她死……杞历咬牙盯着扶韶的脸,不知怎地想起她满脸落寞地说“想家了”,想起她笑盈盈地说“反正有你在”……他缓缓松了力气,把银枪“哐”地一下丢到一旁,滚在积得厚厚的落叶上。等到了空桑山再说吧,他变了主意,现在还不急,等两天再说吧。

  他们很快到了空桑山,山上无草无木,只覆盖着一层白雪,像是披了床棉絮都跑到外头的被褥。扶韶问:“还有多远?”

  “翻过这山头就到了。”杞历有些心不在焉,牵了扶韶的手随意道,“这路又滑又陡,我引你走。”

  翻过了山头,却只有一头趴在谷间睡觉的蜚兽,杞历牵着扶韶继续向前走,道:“前面就是了。”

  蜚兽闻到人味,睁开眼瞧见一男一女正从山上下来,便伸直前脚立起半个身子低吼着示威。扶韶不曾想到脚下竟有一头凶兽,听见吼声吓得一个踩空差点滚下去,幸而杞历及时扶住她。石子裹着糖霜一样的雪渣骨碌碌往下掉,扶韶紧张地抓着杞历的手臂,问道:“这是你好友?”

  杞历还没回答她,蜚兽已嗷地一声扑了上来。

  杞历推开扶韶,提枪和凶兽缠斗在一处。扶韶颤着手从怀里摸出铜镜,看见一只巨大的白首怪物和一道白色人影在山谷中打得厉害,人影手中的长枪在巨兽身上捅了好几个口子,却也被巨兽一爪挠出几条血痕,渐渐落了下风。最后巨兽张着大口死死咬住了杞历的左臂,任凭他拿枪刺入眼中也不松口,似是决心要拼个死活。

  扶韶将镜面对准巨兽,闭眼喃喃念咒,刹那间山谷中沙石震动冰雪消融,浑浊的泥水沿着巨兽四条腿往上爬,慢慢裹住了它全身。蜚兽这才察觉不妙,舍了杞历拔腿便要逃,但泥水似黏稠的树胶般拖着它,它逃不了,只能打滚挣扎,长着鳞片的大尾巴胡乱狂扫,正在施咒的扶韶毫无防备,被它一尾巴狠狠地甩飞出去,像一只被狂风席卷而去的断线风筝,后又撞上一处乱石,爬起来时满面灰土发髻散乱,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不过片刻,蜚兽在泥水的包裹吞噬中咽了气,杞历捂着伤口提着枪走过来,居高临下望着虚弱不堪的扶韶,铜镜掉落在她手边。

  她现在估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杀她易如反掌……杞历这样想着,手却不听使唤,几次举起来又放下,那一枪迟迟没能刺下去。最终,他沉沉地叹口气,俯身扶起浑身是血的姑娘:“扶韶,还好吗?”

  扶韶勉力睁开眼,对他笑了一笑:“我没事,歇一歇就好了。你的友人呢?不会被这凶兽吃了吧?”

  杞历半跪在她面前:“我骗了你,空桑山没有能治你眼睛的人,我不过想要借你之力杀掉蜚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为救我而死的好友吗?其实那是我兄长,他为救我而偷药,犯了天规,在折堕台被斩首,魂魄丢给了折堕台下的畜牲吃,尸首又被扔下了凡间,遭众凶兽分食。那以后我脱去仙籍、自堕凡尘,四处找寻他的尸骸,他的最后一块骨头就在蜚兽腹中……”他红着双眼去看扶韶,“我早不是九重天的神仙了,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从一开始我便打着铜镜的主意,古书上说上古遗留的神镜能令神鬼死而复生。”

  “原来是这样……”扶韶的声音似乎带着浅浅的哭腔,“原来是这样……”她把头偏到杞历那一边,仿佛在认真地看他,顿了顿,平复了心绪,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来,“你早跟我说,我会帮你的,何必……”

  杞历垂下眼。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扶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铜镜是她的眼睛、她的防身之物,关乎她的身家性命,她怎么可能轻易与人?纵然是现在,扶韶为救他受了伤,他仍然觉得扶韶此时该是懊悔的,知道自己受骗后,懊悔不该轻信于他、不该舍命救他。

  可扶韶居然又问他:“你想不想试试?”

  杞历震惊地抬起眼。

  “阿姊没有告诉我关于铜镜的其他事,我不晓得它能不能救人。”扶韶拾起镜子,“你兄长的尸骸找齐了吧?兴许真能救活他。”她摸索着寻到杞历的手,把铜镜放到他手中。他们的手都沾满了血,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血。“喏,借给你,去试试吧。”

  “你……”

  “我睡一觉,在这儿等你回来。”

  杞历抖着手拿起镜子,用衣袖擦去镜面上的血迹。铜镜照着他的眉目,扶韶只看到个白色的轮廓,神仙在镜子里都是白色的,微微泛着金光,但是看不清模样。先前她对杞历说“神仙都是不同的”“你长怎样就是怎样的,挺好看的”,其实都是骗他的。没想到他也骗她,骗了她这么久。

  杞历破开蜚兽的肚子,找回兄长最后的一根白骨,转头望了望扶韶:“我很快就回来。”

  扶韶神色平静,微微弯着嘴角,道:“好。”

  【六】

  诸周按下云头落在空桑山中,蜚兽已被人杀了,不远处坐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他走近前去,姑娘转过头来警惕地问:“谁?”

  “在下是来寻人的,请问姑娘可曾看到个捉妖师,穿着紫色上襦、杏黄裙子?”

  扶韶摇了摇头:“我看不见。不过之前倒是遇到过一个捉妖师姑娘。”她指了指腰间的藤萝,“这是她留下的。你找她何事?”

  诸周叹气道:“这青藤的确是她的。她是我离家出走的小娘子。不久前好容易在前头村子附近找到她,被人施了定身术绑在大树底下,我救完她,她打晕我又跑了!”他指了指蜚兽,“这凶兽是杞历杀的?”

  扶韶不答反问:“你认得他?”

  “十几年前我和他为抢刀打过一架,两人都差点丢了性命,怎不认得?后来听说他兄长去了,他下到凡间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诸周凑近道,“方才我撞见他捧着个镜子急急忙忙往北边去了,莫不是打伤了你抢走东西逃了?”他惋惜地道,“前段时间我找我家娘子时也碰到他一回,在密林里一枪刺死了只赤色老狸–若我没认错,就是他养了十几年的那只。再之前,听说他抓了三四条千年银蛇,绞在一起用烈火炼成长枪,又把枪藏在树妖体内吸取妖气。他如今这般冷血凶残,不入我魔界真真可惜了。”

  扶韶才知道,两只女妖也是他派来的,只不过镜子抢了去却不能用,才又回村子寻自己。捉妖师是他绑的,赴宴大概也是骗人的借口罢了。

  这都无所谓了,她想,她来不及计较了。

  “你是魔?”

  诸周烦恼地挠挠头:“是啊,我家娘子与我成亲后知道了这事,以为我诓骗了她,一气之下跑了,都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唉。”

  扶韶咳了声,笑道:“她是个好姑娘。”从腰间解下藤萝,“你若找到她,帮我将这青藤还回去,再道个谢。”

  诸周见扶韶已奄奄一息,接过藤萝,点头道:“好,没问题。你还有其他遗愿吗?兴许我能帮点忙。”

  扶韶还是笑着:“你倒和你家娘子一样心善……”她又吐出一大口血来,喘了半天气才道,“我想回家。”

  杞历没能救活他的兄长。铜镜并不能救人,况且魂魄全无之人,哪里可能救得活?

  他心中反倒没了以前的执念,安葬了兄长的尸骨后返回空桑山找扶韶,却见诸周背着刀一脸愁容蹲在扶韶身边。诸周是只魔,魔总是要害人的,杞历心下一阵慌张,挺起长枪破风直取诸周。诸周连忙躲开,他的枪尖停在扶韶脖颈附近,情形如同前夜。前夜扶韶也是这样安静地睡着,火光映红了她半边脸。杞历低声唤道:“扶韶,我回来了。”

  诸周在他身后道:“你回来晚了,她已经去了……哎哎别激动,不是我杀的!”他抽刀挡下杞历一枪,“她为杀蜚兽耗损灵力,布阵时顾不上自身安危被打成重伤……”

  杞历一言不发,许久后才缓缓放下枪。他以为扶韶会有自保之力,他以为至少铜镜能保她性命。走前扶韶还风轻云淡地对他笑,跟他说歇一歇就好了,不计较他骗她的一切。原来她说的也是假话。他跪在扶韶面前,把她抱在怀里,轻柔地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污,良久才说:“是我对不住你。”

  诸周看杞历痛苦悔恨的样子,忍不住叹息道:“可怜哪。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吗?”杞历没有理会他,诸周只能又傻站了会儿,见杞历抱住扶韶半天都没动一下,有些不忍,“姑娘走前说,她孤身漂泊了一百多年,已经累了。她想她的家乡,想她的阿姊,托我将她的尸身带回中容国去,省得死了也还是个异乡人。你要不要让让,让我帮她了这个遗愿?”

  过了很久杞历才抬起头,似乎是刚听见诸周的话。他抱起扶韶,低眉道:“我这就带你回家。”

  多年后诸周追着他的小娘子路过中容国时,远远看见钟楼下站了个男子,身形有些眼熟。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杞历,多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他身后,浑厚的钟声响彻整个中容国,金乌从壑明俊疾拍翅而出,琉璃瓦上欢快地跳跃着无数明光,远方传来缥缈的歌声,随风传遍中容国的街巷,是让离乡的姑娘闻之落泪的婉转曲调。

  文/阿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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