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忽从雪塬来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我又回来啦,想念大家!这是衰子写过的文中出现主要人物较多的一篇(原来可是写三个人都头疼,汗),主角都有自己的执念,不惜去伤害别人,不知道大家认不认同他们的爱情观呢?

  【壹】

  三个月来,这已是遇害的第六个人了。

  对于向来专注暗杀的死侍来说,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人头上,就像我从不敢相信死去的会是鸽月一样。

  师妹不禁替我担心:“早劝你不要揽这种事,怎么办,鹿师兄现在一定恨死你了。”

  我坐在巫灵山崖尖的歪脖树上,手中的火焰凝出一抹淡淡的身影。

  我知道自己不能多想,于是一把将幻影捏得粉碎:“由他去,左右害死鸽月的人又不是我。”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真得安生吗?

  五位死者皆是北盟列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尸首有的很快被找到,但因着杀人秘术得不到破解,所以无法确定死因,更谈不上追凶了。

  如今,到了鸽月身上,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人不禁猜测是不是有人想要破坏北国之盟,意欲吞并四大部洲。

  鹿礼夜夜买醉,一副失去挚爱就好似失去全世界的模样。

  我不禁扪心自问,若那天我及时赶去雪塬接到鸽月,或许她就不会出事。

  若那天死的人是我,或许鹿礼就不会这样难过。

  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巫灵身为列国盟主,自当担任起追查重责,大祭司找来时,我虽然犹豫却也有不得不受命的理由。

  师妹得知后不禁替我抱怨:“怕是你办事一向狠厉,大祭司才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你,办妥了那是巫灵有功,办砸了把你丢出去给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巫师,左右像我们这种外族人,即使再卖命也只是颗棋子。”

  我擦着手里的火焰,指尖微动:“你难道忘了墓主让我们来巫灵的原因,这么多年都熬过去了,不差这一遭。”

  我提起弯刀踱步出门。

  我知道有个人也许能帮上忙,于是特地向大祭司要来令牌,进了巫灵密牢,这里关押的皆是要犯,没有令牌擅闯者一律问斩。

  蜷坐在角落里的人听出了我的脚步声,他讪讪一笑:“我现在是该叫你鱼瑛,还是鱼大人?”

  我没有时间和心情听他的冷嘲热讽,只是解了牢房的封印,说道:“犬夜,如果你能帮忙找到犯人,我会想办法让巫灵放你一条生路。”

  犬夜冷笑:“生路?你利用我的感情,处心积虑。你跟鹿礼,你们怎么从来没想到要放我条生路?”

  虽然当初所作所为并非我本意,可毕竟是我害他入狱。

  我与犬夜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转身说道:“那是你背叛墓主,咎由自取……”说完,自己也没了底气。

  “你去这里吧,”犬夜将镜像甩在墙上,是雪塬上一个半封闭的溶洞,他冷冷地笑着:“也许你能抓到他。”

  “多谢。”

  “你不必谢我,这次就怕你有命抓人,没命领功了。”

  我将牢门重新封印,犬夜也立刻失去了秘术能力,我看着墙上的画面一点点消失,说道:“我死了,不也正好合了你的意吗?”

  你们的意。

  【贰】

  离开王都前,我总要见一见鹿礼才放心。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花楼的阁间里左拥右抱,我熟视无睹,上前将弯刀放在桌角,拿起酒壶把酒斟满递上前:“你尽管喝,我想,鸽月要知道如今你这个样子,一定很高兴。”

  他一把将酒泼在了我的脸上。

  事实证明,我果然不适合安慰人。

  旁边的姑娘们花容失色,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连忙离开这修罗场。

  我从不喝酒,闻到味道都要头晕,酒水沿着发梢一滴滴落在桌子上砸开了花儿,我抿着嘴:“你开心就好。”

  “我开心?你哪里看到我开心?”鹿礼怒目而视,凌厉的目光像是剜在心上:“你答应了我什么,你说会把她平平安安地接回来,结果呢?她死了,你却好好地活着。”

  我冷言:“要我去死吗?”

  鹿礼,你要我死,要她活着,对么?

  他不再言语,痛苦地把脸埋进手掌,我从未想过那个不可一世的鹿礼会变成这般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重复着。

  我起身走到面前把他抱进怀里,希望彼此都能冷静些:“放心,我一定把案子破了,你知道的,我一向擅长这个。”

  我终究是不放心鹿礼,便让师妹留下来照看他,然后自己带了一行人前往雪塬。

  十七岁时我来过这里,只那么一次,便记住了这片天地无垠的白色雪漠,我知道,想要在这里找到失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还好,有犬夜的指点。他自小异于常人的听觉和嗅觉是墓主曾将他收为死侍的先决条件,只可惜……我不愿再想。

  属下担心有诈,劝我小心行事。然而我深信犬夜虽然性格乖戾,却并不是那种阴险歹毒之人,他宁愿当面提剑,也不会在背地里设计陷害我。

  我拿着绘好的地图,很快找到了犬夜所说的那个山洞,四方人埋伏就位,我一掌将明火推出轰然炸开了洞前的积雪。

  果不其然,一个黑影从洞中蹿出,属下们一拥而上将那人死死按住。

  我将明火收于掌心上前,那是个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挣扎几下最终也放弃了抵抗,阴鸷的眼神,俊朗的脸上有着几分不屑,甚至是冷血。

  属下看不过,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臭小子,你他妈的还敢笑?”

  少年舔了舔嘴角的血,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鸽月随身佩戴的玉佩,如果我没记错,这是鸽月十八岁生辰时,鹿礼送她的礼物。

  人赃并获。

  我用刀挑起他的下巴,冷冷地问道:“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少年迎着刀锋,丝毫不畏惧我的审问,只是笑了笑:“是又怎样?”

  属下见他如此猖狂便又要拳打脚踢,被我伸臂拦了下来,我吩咐道:“还是带回去交给大祭司吧。”我回头看着这个阴鸷的少年,冷冷道,“巫灵一十七道秘术,总有能让他哭的。”

  【叁】

  少年是被带着铸造的头盔,秘密押回王都的。

  我事先没有把折返的时间告诉鹿礼,想必这也是他日后恨极了我的原因。可我到底是低估了鹿礼复仇的念头,没想到他竟然敢堵在王都城外劫囚。

  我明白他恨不得一剑杀了这少年。

  我也明白,他为鸽月报仇的决心。

  可我不能让他杀了他。

  我挡在少年囚徒的前面,告诉鹿礼:“你这么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鹿礼才不肯听我讲这些大道理,几招几式便放倒了旁人,他定定地站在我面前:“我必须为鸽月报仇。”

  “哦,你们说的,是那个头上插羽毛的姑娘。”少年开口了,脸上尽是顽劣的神气。

  鹿礼一听他提到鸽月,更是激动:“你把她怎么样了!说啊!”

  我根本拦不住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少年手一摊:“还能怎样,一剑封喉,她倒在地上抽搐着让我放她自由。”他笑得如阴风拂面,“可以啊,我一掌拍下,她永远自由了。”

  “我杀了你!”鹿礼发疯一般地冲上来。

  “鹿礼!”我吼他:“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会禀报墓主,让他立刻召你离开巫灵。”

  鹿礼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执剑指着我,一字一顿:“鱼瑛你听着,今日你不许我杀他,来日我便杀你!”

  我对他这种状态似乎已习以为常,我无奈一笑,说:“好啊。”

  如果想动手的话,我悉听尊便。

  我一把火烧开了隔在我们之间的小路,火苗舔着枯草一路跳跃,火焰深处翻着浓烟,隐约是鹿礼难懂的眼神,我不敢再看,立刻带着少年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你喜欢他。”少年一脸痞笑。

  “是又怎样?”我丝毫不否认。

  少年晃晃手腕上的镣铐,说:“姐姐,那你还不谢我,我杀了他的心上人,替你解决了个大麻烦。”

  我对他的逻辑惊诧不已,实在难以理解,他如此年少为何会这般嗜血如命。

  “你叫谁姐姐?”

  “你救了我的命,我当然要叫你姐姐。”

  “我会很快送你上断头台,你不必着急套近乎。”

  他嘴角牵起,笑得恰到好处。

  最终我将少年押往密牢,大祭司命人对其验明正身,这才查出他原是西岐人,姓燕,名白。

  那小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自己杀害六位盟国线人的事实供认不讳。

  师妹说:“犯人关了,赏金拿了,巫灵对我们的信任更深一层,怎么想都是件值得庆幸的好事,你怎么犯起愁来了。”

  我道:“燕白把所有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似乎刻意要隐藏着,难免会让人心里不安。”

  师妹听我这么一说,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诧道:“师姐,我有点担心我闯祸了。”

  我一惊连忙问:“怎么了?”

  师妹小心翼翼地道:“昨天你不在,大祭司叫我去密牢审犯人,回家时鹿师兄发现我身上被秘术封了一张纸……你说,会不会是杀人的那小子故意的?”

  我问:“信呢?”

  师妹低着头:“被鹿师兄拿走了……”

  我直摇头:“你怎么这么糊涂!”

  【肆】

  我再次对犬夜食言,我似乎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还以为只要抓到要犯,大祭司就会网开一面放犬夜一条生路。毕竟,这次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这么快抓到犯人。

  犬夜对我带来的坏消息并不惊奇,他说:“反正这也不是你头一次骗我,习惯就好了。”他想了想,又继续道,“比起你在我胸口上刺的那一剑,这又算什么?”

  我感觉像是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嘴巴,眼风扫过他敞开的衣襟下的刀疤,触目惊心。

  犬夜倚在墙上,突然侧脸问我:“如果你喜欢的人有一天在你心口捅了一刀,”他抬起眼帘,“鱼瑛,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鹿礼,我想到他,心便在暗暗颤动。

  犬夜瞧着我的模样笑了起来:“我原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想,我没那么无畏。

  回到家后,师妹一脸神秘地拽着我到角落里说:“师姐,鹿师兄今天搬回府上住了。”

  我虽然惊奇,可到底是松了口气:“你这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这是好事。”

  自从鸽月出了事,鹿礼消沉失意,夜夜沉迷于花街柳巷,早已忘了这个家,如今浪子回头,应该也是想明白了些事情。他能想得开就好。

  师妹并不这么认为:“我看鹿师兄有些怪怪的。”

  我安慰她:“别担心,他只是需要时间。”

  “信的事要不要问问他?”

  我点头:“找机会,我来问。”

  深夜我睡得将醒未醒,便听到门边有细微的响动。

  我正要挑灯起身,却见黑暗里有人举剑刺来。我眼疾手快翻身下床,攒起掌心明火试图瞧清那人模样,可那人似乎早有防备,见我警觉便立刻翻窗而出。

  我提刀追到庭院,不小的响动惊得师妹和鹿礼都出了房门。

  “没事吧。”鹿礼上前抓起我的手腕询问。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心悸却又不习惯,我忙缩回手,摇头:“没事。”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方才那黑影来时试图一剑直击心脏,显然是要夺我性命,可却又在下手时剑锋有所收回,想必是不忍下手。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鹿礼:“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他说得滴水不漏:“今日是鸽月头七,我陪她说说话。”

  我点头,希望是自己多心。

  他突然说道:“鱼瑛,我再求你最后一次,能否带我进巫灵密牢?”

  因为鸽月的事情,鹿礼一蹶不振,导致大祭司特意交代所有人不许他插手这个案子。

  其实,鹿礼要进密牢干什么,我很清楚,我不能让他行事鲁莽暴露我们的身份,坏了墓主多年的计划,我只能摇头:“鹿礼,对不起……除了这件,旁的我都能应你。”

  他笑得凄楚:“不会了,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求你了,你放心。”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原本想问的话也没有问出口,我站在原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伍】

  一切似乎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翌日一早,我便接到大祭司之命赶往密牢。

  原来,这里昨晚也发生了打斗。

  我下意识地担心是鹿礼乱来,可大祭司与我交代说:“巫灵密牢是何地,外人怎能轻易潜入?行凶的是关在密牢里的那两个人,犬夜和燕白。”

  犬夜我足够了解,且不说他从没到过西岐,即便是去过,我也从未听过他有个叫燕白的仇人,况且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大祭司显然极为恼火:“没仇?没仇他一刀刀使得凌迟?”

  我看着被钉在木桩上的犬夜,连夜的严刑拷打,血渍模糊了他的脸颊,我问他:“是真的吗?”

  犬夜没答话,只是笑。

  我走近他,为防大祭司有所怀疑,我用密语隔空传音:“你若这么扛下去,巫灵会把你当作犯人来灭口的同党,你不要命了吗?”

  他不应我。

  我最后一遍求他:“说实话吧,不然你熬不过去的。”

  虽被拷打得遍体鳞伤,可犬夜的气息没有一丝紊乱,他淡淡地说:“我觉得我能挺过去。”

  不知为何,我眼中似有些酸涩。许是忽地想起年少青葱时,在白墓里,墓主给我上的第一课便是受刑。

  那时犬夜心疼我,日夜守在我身边,见一道道刑罚使在身上,他直劝我:“告诉墓主吧,不然你熬不过去的。”

  我只知道打碎了牙齿要往肚子里咽,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有资格与鹿礼一同去巫灵。我宽慰犬夜说:“我觉得我能挺过去。”

  曾几何时,我们都是这样执拗。

  我不忍再看他,转身向大祭司道:“我先去燕白那边看看。”

  燕白被安置在密牢的另一间牢房,有重兵把守,他躺在角落的干草上,身上缠满了纱布,隐隐还透着殷红的血。

  我上前问他:“犬夜为何要杀你?”

  少年跷着二郎腿不以为意,似乎全然不在乎身上的伤痛,他嘴里叼着干草,向我一瞥:“我怎么知道,我半夜睡得正好,他却夺了守卫的刀要杀我。难不成他也喜欢那个叫鸽月的?要报仇么?”

  我明白,以犬夜的本事对付这黄毛小子绰绰有余,既然夺了刀,完全有机会一刀毙命,他却没杀他,而是一刀刀割他的肉。

  犬夜,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家我依旧一筹莫展,鹿礼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将前因后果如实相告。

  鹿礼说:“那个叫燕白的死了吗?”

  我摇头。看着鹿礼黯淡下去的眼神,我劝道:“他会付出代价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没想到鹿礼竟然被我说服:“没错,这种人,死了倒是便宜他。”

  露出那样神色的鹿礼让我感到陌生,感到悚然。

  【陆】

  在四大部洲一直有传说,人死后如果无身安葬,是无法进入轮回的。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须得尽快审讯凶手,但加上鸽月仍有三位遇害者的尸体没有找到,巫灵难免会落得办事不利的名号,有盟国向巫灵施压,列国的连横之策岌岌可危。

  对于活人,犬夜尚有秘术可以追踪气味,但对于死人来说,几乎没有这种可能。

  况且,事到如今,我已没有勇气和脸面再去求犬夜任何事。

  审问犯人进展并不顺利。

  其间大祭司不得不松口,他告诉燕白:“你若说出藏尸之处,本座便留你条性命。”

  少年嬉皮笑脸:“老头儿,我如果说了,恐怕今晚就得死吧。”

  大祭司指着外面受刑的犬夜威胁他:“看到他了吗?若你受得过,就继续嘴硬下去。”

  说罢便让人将少年拖向牢外,几颗碎骨钉钉上,少年已经痛得脸色苍白,到底是年纪小,初入江湖,封肉剔骨的刑具未上,便失了半条命。

  大祭司轻蔑地道:“怎么样?想好了吗?”

  少年艰难地扬起下颌,干白的嘴唇喘着粗气:“好啊……我说……”他抬眼,眼神最终在人群中锁定了我,他说:“要我说可以……但我只告诉她……”

  一群人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虽不知少年是何意图,但大祭司授意,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他面前,我道:“你可以说了,我听着。”

  少年附在我耳边,有隐隐的笑意:“我不会说的,我骗他们的。”

  我愣在原地。

  此时少年得意地抬头:“我说了,你们问她就好了。”

  我站在众人中,眼神跟脑袋都有些呆。无论我如何解释,大家始终不肯相信,宁肯抱着仅有的一丝希望,希望能从我这里套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少年最终没能逃过密牢内的酷刑,我最终也不得再参与这件案子。

  【柒】

  后来师妹见我愁容满面,便劝道:“不让查就不查,又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还要求他不成?”

  我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师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对于向来滴酒不沾的我来说,竟忽然觉得借酒消愁是件天大的美事。

  我拎着鹿礼的酒壶坐在山崖的歪脖树上–有心事时,我常喜欢来这里,因为这儿是整个巫灵唯一能看到白墓的地方,那里,是我的家乡。

  我想起鹿礼让我去接鸽月的那日,我们共同在外铲除叛逆,我们相约,谁先回来,谁就去接鸽月。

  我将叛徒除去归来时,鹿礼尚未折返,我拖着一身的伤,倒在山崖上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

  鹿礼只道是鸽月刚来巫灵不久,人生地不熟,却忘了我也是个女子。

  没有谁规定,我就应该为谁坚强。

  我仰头喝下最后一滴酒,随手一甩,酒壶落在身后来人的手里。

  我醉醺醺地看着他,他还是那样英俊,当初一众门徒死侍,墓主要我去往别国,我偏偏认准了鹿礼,要同他一起来到极北之地的巫灵。

  之后的事我虽难过,却从不后悔。

  鹿礼问我:“怎么一个人跑来喝闷酒?”

  我摇头:“我找不到鸽月,我帮不了你……”

  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或许想一刀杀了我,这些天,我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呢,这世上又没有爱我的人,只有一心惦记要我死的人,我为何要活着,让大家都过得如此不顺心。”

  鹿礼上前一步:“鱼瑛,你是怎么了?你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我不由得苦笑:“我不说,就真的没有吗?鹿礼,我不说,你就把我的喜欢当作耳旁风;我不说,你就真的以为我无所不能;我不说,你就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那晚要我命的人是你吗?!”

  我强忍着几欲掉落的眼泪。

  鹿礼一手紧握短剑道:“你知道了?”

  我说:“七年,鹿礼,我喜欢了你整整七年,你的一招一式,一丝一毫我怎会不认得?”

  鹿礼见被我识破,也不再是那副温柔关心的模样,他举起剑,直指我的心口:“你知道吗?如果那天我接到鸽月,我们就会远走高飞,我不用再做什么死侍,不用再为任何人效力,可是最后呢?一切都毁了,你把它毁了。”

  他还在怨我没能保护好鸽月。

  他怨我阻止他手刃仇人!

  我大笑:“鹿礼,她是你的爱人,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要保护她,她自己学艺不精被人杀,她活该!墓主仁慈不忍杀她,我若是主上,出师那天便取她性命,免得日后误事,哪里还会留机会让你在我面前上演什么情深意切的戏码?还会让你跟她远走高飞?”我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休想。”

  我将所有的不悦一吐为快,说完,只觉胸口一阵剜心的痛。

  冰冷的剑锋滴着鲜血,鹿礼握着剑柄,皱眉说道:“你别逼我。”

  我冷笑着,身体猛地向前一抵,剑锋锉过骨肉又深了几分。

  模糊间我看到好多血,带着温度从我体内慢慢流走,但奇怪的是,我竟感觉不到任何伤痛。

  鹿礼抱着我坐在山崖上,他不断地喊着我的名字。

  瞧,我知道,他还是舍不得我死掉。

  我简直被自己自欺欺人的想法恶心到,我不愿再这么执迷不悟,用尽力气攒起手心的明火,鹿礼的手被火一灼烧,立刻松开了我。

  我整个人倒在冰冷的山崖上,昏沉沉的,不知为何,我会突然想起犬夜的话。

  他曾问我:“如果你喜欢的人有一天在你心口捅了一刀,鱼瑛,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只知道,此刻我多么希望鸽月能活过来,希望她狠狠地在鹿礼的胸口刺上一刀,让他也能尝尝这刺骨寒心的滋味。

  可我也只是想让他尝尝而已,我舍不得让他死去,哪怕死去的人会是我。

  爱,总是很卑微。

  【捌】

  不知睡了多久,我醒来时,旁边有师妹守着。

  她将我额头的汗擦去,说道:“你吓死我了,鹿师兄也是,那鸽月的事能怪你吗?”

  “他不是也不想我死吗?”以鹿礼的本事若想要我性命一刀毙命即可,怎会有偏差地刺我一刀,又丢下他鹿家独有的金创药。

  师妹无奈摇头:“你又在为他开脱。”

  我微微挪动身子,震得胸口一疼,我深呼一口气道:“我不也刺过犬夜一刀?怎么,难道我也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师妹一急:“他?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这小师妹虽心直口快,却从没说过犬夜的不是,即便当初犬夜背叛白墓,师妹也只道是可惜,劝我下手时要顾念同门之情。

  我再次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有。”

  她撒谎的时候喜欢眨眼睛,我怕她有事瞒我,只能逼问,她虽有犹豫可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我:“师姐,我说了你可不要难过。”

  生死已过,我怎么会在意这些,只叫她直说无碍。

  师妹拿出了一张纸,说是在鹿礼房间发现的,我拿过纸张,上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不是犬夜写的还会是谁?

  字数并不多,却是犬夜与鹿礼的一笔交易。

  怕是哪天大祭司叫犬夜追踪犯人,他在恢复秘术的时候瞅准时机,把这信封在师妹身上带出来……

  即使是这么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我仍不愿相信这就是真相。

  那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犬夜要对素不相识的燕白一刀刀凌迟,终于明白,为何鹿礼要在我心头狠狠地剜上一刀。

  师妹在一旁念叨着:“巫灵密牢看守严密,鹿师兄进不去,犬夜出不来。鹿师兄一心想让犯人生不如死,犬夜则是想让你尝尝被心爱人背叛的滋味。他们这笔交易,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杀着对方的仇人,相互利用……”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颤抖的双手握着纸张,胸口一阵死闷,哇得一声血吐在了上面……

  【玖】

  我不顾师妹阻拦,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冲到鹿礼面前,不由分说,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报仇吗!”我想我那时一定像个面色惨白的厉鬼,我吼他,“你怎么能答应犬夜?你明知道,他要是杀了燕白,他会没命的!”

  那笔交易,鹿礼倒是没什么,可犬夜是要搭上性命的啊。

  怎料鹿礼没有丝毫悔意:“知道又怎样,这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我喘着粗气:“你怎能说出这种话,他可是你的同门师弟!”

  “在你送他进密牢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鹿礼说,”你别恨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若不是你日日将心思放在我身上,犬夜也不会找我做交易。“

  我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会出自鹿礼之口。

  他的面容依旧俊朗,只是我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鹿礼的影子。他说:“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不妨都告诉你,犬夜从没想过要背叛墓主,想要离开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

  “他竟然来劝我,为了你劝我,”鹿礼笑容里带着讥讽,“我策划了那么多年,特意来到极北之地的巫灵,为的就是早日摆脱那该死的墓窖,他却要劝我放弃,真是可笑。”

  “不过正巧,那时我有封书信落到了细作手里,便将计就计地告诉他,只要他把事情扛下来,我就放弃背叛的念头,没想到……”鹿礼指着我,“没想到,你跟他还真是天底下绝配的一对儿,一个是自诩正义的傻瓜,一个是甘心入狱的疯子,他竟然还会找我做什么交易,好啊,他若能替我手刃仇人,我何乐不为?”

  我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似有千万把刀剜在心头,师妹拦在我面前劝道:“鹿师兄,你少说两句吧!”

  “为何不说?他昨晚敢给我玩儿阴的,我让他死得明白不好吗?”鹿礼面目已然变得狰狞。

  此时,我只觉指尖的烈火似要烧灼,被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不禁仰天大笑自己才是最笨的那个傻瓜。

  我披散着长发,双手攒起火焰,直指鹿礼。

  他亦是亮出短剑:“想要报仇吗?鱼瑛,你总算像个样子了。”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将烈火推出,火苗立刻舔着帷幔跳跃着,我疯一般撩起一层层烈火,将鹿礼整个人围在房间内,浓烟滚滚中已慢慢看不到他的身影。

  “师姐!可以了!”师妹忙上前阻拦着,“停手吧,这么下去鹿师兄会没命的。”

  我早已杀红了眼,力道一收,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师妹扶着几欲倒下的我,说:“师姐,我们回去吧。”

  我连忙反握着她的手腕,问道:“犬夜呢?他现在在哪儿?”

  师妹摇着头,哭道:“晚了,他昨晚大闹密牢,放走了重犯,现在怕是已经被押往刑场了。”

  我脑中嗡嗡轰鸣,周遭的声音我再也听不进去了……

  【拾】

  御街上早已挤满了围观看热闹的人,我穿过人群,看着牢笼里的犬夜,我试图使用秘术,可牢笼被下了封印,我救不了他。

  犬夜似乎看到了人群中的我,却又立刻收回了目光。

  只怕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他费尽心机想让鹿礼帮忙的那点把戏,不过是希望我尝尝心痛的滋味。

  他看不过我在鹿礼面前的卑微,也厌恶鹿礼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要在自己得逞的同时,放走犯人,让鹿礼一生都不得安宁。

  这像极了我认识的犬夜,像极了那个无理又倔强的人。

  我随着车队一路追到刑场,犬夜下了囚车又被押上刑台,我用密语传音说道:“我会救你的。”

  他像是猜到我接来下的动作似的,一招镇魂秘术将我死死地定在原地,我手中刚点起的火苗也立刻被催灭,我看着他:“你这是干什么?”

  他忽然瞧了我一眼,耳畔传来低沉的密语:“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为了我,不值得。”

  “不做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他说:“以后在巫灵,你只能仰仗自己了,别坏了主上的谋划。”

  刽子手将酒洒在断魂刀上,烈日当头,我却觉得周遭连空气都是湿冷的。刽子手一步步走近他,我急道:“犬夜,放开我,不然你会死的!”

  他微微笑着:“鹿礼的事,对不起。你不爱我,我一直知道。可我还是想让你尝尝那难受的滋味,我舍不得你死掉,我宁愿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我欲要哭出来:“你说过,你会熬过去,你说过,你对我从不撒谎的!”

  “对不起,这次,我可能要食言了……”

  我的嘶吼并未引得他半点松懈,断魂刀刃映射着烈日之光,手起刀落,斩断了这些年所有的爱恨离愁,一切就像是暮秋飘零散落的落叶,等到时过境迁,腐烂在泥土中便不会再有人记得。

  【尾声】

  白墓山下,青葱少年站立。

  “我与鹿师兄奉命去巫灵,你跟来做什么?”

  “我也要去。”

  “噗,你除了这小狗鼻子还有什么本事呢?”

  “我不会撒谎,不会对你撒谎。”

  “哦?这可是个好本事,”她向他伸出手,“走,我带你一同上路……”

  “嗯!”

  文/赫连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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