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梦卷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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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既相爱,莫疑猜。写这篇文的时候是三月,学校满眼梨花胜雪,柳絮随风而下,格外有诗情画意,但你们见到这篇文时,梨子都可以吃了。

  一

  “沈梨!你怎么下得去手!”

  只听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陆绚睁着通红的眼睛拿着一个纸包大步进得殿来,正待彻底发作,却看见沈梨一个人端坐在窗边下棋。春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投射在棋盘上,满满的岁月静好如一桶热油浇在了陆绚满身的火气上,他一把将沈梨身边的两盒棋子全数砸在地上,黑白零落一地。

  “沈梨!”陆绚死死地盯着面前安静地望着他的眉眼温婉的女子,牙齿微微打战,“那是一个足月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沈梨……”

  平日里风流高傲的太子陆绚,此时居然有些哽咽。

  沈梨丢下手里的一颗棋子,淡淡一笑,平静地望着陆绚。

  “她说是我,你便信了?”

  陆绚将手里的纸包一把扔到沈梨的脸上,上好的人参从纸包里滑落出来,掉到沈梨的裙子上。

  “你又有什么说辞,第一次徐玥坠湖,你说不是你,我信了,第二次赵小昭因喝了你送去的一碗绿豆汤落了胎,你说不是你,我又信了,沈梨,不要太过分了!”

  沈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良久,突然笑了。“你说你信我?”她缓缓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棋子,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问道,“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陆绚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他一把拽住她的衣领,迫使她看着他。双目相对,沈梨的眼里全是泪光。

  陆绚笑得很刺眼,如匕首的寒光。

  “如今因为沈大将军的缘故,我不敢动你,可你不要忘了,我是太子,是储君。”

  沈梨却只是笑,眼睛一眨,泪水便落了下来。

  “陆绚,你若有半颗心信了我,你也不会这样对我。”

  陆绚的心口突然莫名作痛,他皱了眉头将沈梨一把扔到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拉扯得十分狼狈的沈梨,心里那一点痛意慢慢被一种只属于权贵者的高傲盖过。

  “以前的事我都可以忽略,但这一次,沈梨,你迟早会后悔的。”

  陆绚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后面有侍女惊惶地替沈梨喊冤,他在心里冷笑:“冤?沈梨有何冤可诉,难道是方媛自己在她送去的人参里下了毒要害死自己已经足月的孩子吗?”

  一想到那个躺在鲜血里的死婴,他便恨不得将沈梨碎尸万段。

  昨天傍晚,侍女急匆匆来报,说良娣方媛突然出现了要临产的迹象,他立时就高兴起来。他的良娣良媛众多,怀上孩子的也不少,却没有一个可以顺利产子。每一次都是各种意外事故导致孩子流产,一尸两命更是常事,这一次终于可以盼到临产,他怎能不高兴。

  陆绚本想立刻就去宜春宫,可恰在这时,沈将军来东宫找他商议事情。这一谈便谈到了深夜,等他送走沈将军时,东边已经一轮新月如钩,他凝思片刻,心里突然一咯噔,连斗篷都忘了拿便匆匆向宜春宫赶去。

  等他到时,宜春宫的侍女跪在周围哭声一片。他的脑中顿时便嗡嗡作响,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几步冲到床边,那一片血色突然地刺进眼睛,他差点瘫软在地,右手连忙扶在床沿上,却摸到一片冰凉,那是一个紧闭着双眼的肉嘟嘟的男婴,可爱极了。

  他全身都在颤抖,满眼的难以置信。

  陆绚从出生起便处在众星捧月的地位,他聪颖果敢,胆识过人,也是众皇子中的佼佼者,这样的挫折,他从未经受过。

  他一脚踹倒了一个跪在他脚下哭泣的侍女,声音沙哑低沉,全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说!怎么回事!”

  二

  陆绚还记得和沈梨的初见,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陆绚都忘了距离那一日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那一日是沈将军得胜归来,父皇在宫里单独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家眷也在其中。

  他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深夜。宴席散去之时,沈将军已是大醉,一边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一边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站在一边的陆绚只隐隐听见“江山”“龙椅”几个词,还想仔细听时却再也没了声音。陆绚不知所以地抬头,却是一个梳着双鬟的女孩子上前扶住了沈将军,踮着脚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她年纪虽小,但表情沉静淡漠得却好似经过不少风霜的人。

  意识到陆绚在看她,她抬起头看着陆绚向他轻轻地弯了弯腰,陆绚带着一丝浅笑靠着朱红的柱子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他的头有些昏沉,殿内万支烛火未熄,浅金色的碎光一路铺过来,仿若朝阳映照下的河川上的涟漪。

  他当然知道这还未到沈将军腰间的女孩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如果不出意外,她将会成为他未来的妻子。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隐约升起些抵触,无论是她沉静得近乎阴郁的性子,还是那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眸,都让他感到不快,他微微皱起眉头,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我是沈梨。”

  她突然在身后开口,稚气的声音里辨不清任何情绪。

  他稍稍皱眉,没有作声。

  “或许你可以记住我。”

  高傲而狂妄的一句话,陆绚勾一勾嘴角,刹那间就在心里把这个女孩推到了千里之外。

  半月后,陆绚听说父皇已经拟好了赐婚的圣旨,立刻不管不顾地闯进了飞霜殿,与父皇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执,差一点就撕了桌上的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皇上大怒,罚陆绚跪在殿外。

  到了第二天傍晚,挂了半个月大太阳的天空终于阴了下来,眼看就有一场大雨来临,服侍陆绚的几个侍女急得跪在执意不肯认错的陆绚身边哭。

  沈梨就是这时候过来的,安静而悄然,似乎她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步也未动过。

  她胸前抱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就算是站着也比陆绚高不了多少。

  她低下头看着面色苍白憔悴的陆绚,将伞递给旁边跪着求陆绚的侍女。

  “既然你现在不愿,那我去求皇上将圣旨放一放,我可以等你愿意的那一天。”

  陆绚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沈梨稍显稚气的声音显得遥远而微弱,但毕竟还是听到了,多少在他心里引起些波动。

  尽管如此,陆绚还是不愿意说一句软话,他撇了撇嘴,冲沈梨的背影大喊:“谁愿意娶你,一天到晚像是所有人都欠你的一样,你知不知道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都喜欢黏着人撒娇呢,我可是太子,我为什么要娶一个怪物!我不要!”

  沈梨的脚步一滞,她转过头,圆嘟嘟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满脸叛逆的陆绚。

  他与她对视着,如一场无声的战争。天边突然闷雷滚滚,她的裙角被风吹起,呼呼作响。

  沈梨忽然笑了,笑靥灿烂如花,一脸的天真烂漫。

  “那是不是只要阿梨这样,哥哥你就不跪了?”

  陆绚心中一动,张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瞪了沈梨一眼,偏过头不想看她。就在这时,头顶雷声炸响,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侍女慌慌张张地将那把素白的伞撑到陆绚的头顶,陆绚抬起头,眼前一片朦胧,哪里还有沈梨的身影。

  圣旨终究还是没有颁布,那把伞被陆绚挂在墙上慢慢积了灰,直到第二年春猎时候才得以重见天日。

  那日的围猎场上利箭咻咻响,马蹄声急。陆绚避开人群拿着伞去找沈梨,不过大半年没见,沈梨竟出落得亭亭玉立,与初见时那个身量矮小、有些胖乎乎的小女孩完全不同。

  沈梨见了他手中的伞莞尔一笑,陆绚看着,竟觉得灵动异常,有种今时不同往日的感觉。

  沈梨转过头,不远处的落云山上梨花洁白如雪。

  围猎场上尘土飞扬,所有人都在疾驰,注意到太子与沈家嫡女不见了的人不多,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去阻拦,譬如皇上。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那一日真的可以称得上美好。落云山上的梨花开得繁盛如雪。微风习习,白色的花瓣簌簌飘落,他们在这一片雪白中相视而笑,空气中飘逸着阵阵香味。

  那支流箭从沈梨的背后破空而来时,沈梨正低头拂去裙摆上的花瓣,陆绚听见急速的风声,一抬头已是来不及,只能反射性地抱住沈梨转身,让自己背对那支箭。怀里的沈梨身躯明显一僵,同时将陆绚往旁边带,脚步还未站稳,那支箭带着风声擦着两人的手臂而过,鲜血迅速从袖上的口子里渗出来。

  好歹两人都没事,陆绚松了一口气,转身大喝,沈梨低着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陆绚强作镇定的声音在山上回荡,沈梨拉了拉陆绚,建议先下山去。

  陆绚本以为事情已经暂时过去,所以直到沈梨的右手死死地握住那把突然从树上被人带着内劲投出的剑时,他还有些恍惚。

  那把剑深深地刺进站在他前面的沈梨的肩头。看上去像是沈梨情急之下打算用手硬接,却顶不住那把剑的来势,以致让它刺进了右肩,鲜血迸流。

  沈梨闷哼一声咬着牙拔出了射在肩头的剑,一片血色中,她看着陆绚,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倒在了地上。

  那年的春猎发生了许多事,譬如武将钱勋造反,譬如突然从落云山上冲下来的沈将军居头功,但对于陆绚来说,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他求皇上给他和沈梨赐婚。

  三

  正在生产的良娣遭人毒害,导致一个足月的男婴死亡,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竟然就发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皇上与皇后本来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可真的调查了几天后却沉默地收了人手。

  面对陆绚的诘问,两鬓已经略显斑白的皇上笔尖一滞,一大滴墨水在纸上晕染开来。

  “此事你不要多做追究了,朕,自有道理。”

  皇上的声音竟然透着些许悲凉,他左手握拳放在书案上,手上的青筋暴起。陆绚将头慢慢低下去,沉声行礼,退了出去。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石阶,本来已经走了好远,却突然回头,天气晴好,碧蓝的天空下飞霜殿孤独耸立。

  太监们都看到他们的东宫殿下微微眯了眼,笑出了声。

  陆绚刚回到东宫就命人到酒窖里搬酒,然后一个人坐在崇文殿里一坛接着一坛喝。清冽的酒香漫延出去,整个东宫都散发着淡淡的酒的气息,所有人都了然,却不敢劝阻。

  沈梨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陆绚偶然抬头便看到了她,背对着光的姿势让她整个人成了一道纤瘦的剪影。

  “杀不了我就让你如此沮丧?”

  沈梨安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圈一圈回荡,混合着酒香,回荡出一室颓唐。陆绚抱着酒坛子从地上抬头仰望她,良久,从嘴角泛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沈梨,我竟然尝试过喜欢你,你说是不是很可笑,我竟然想过喜欢你……哈哈……”

  陆绚踉踉跄跄地走到沈梨面前,将她禁锢在怀里,沈梨垂下眼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心里五味杂陈。她渴求了这么多年的怀抱竟然这样冷,充满了恨意,她只知道他不喜欢她,可没有想到他这样恨她。

  陆绚一直在笑,他的手从背后扯下了沈梨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丢到地上。沈梨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眉目都刻在眼睛里似的。

  “你说谎。”沈梨突然轻声开口,“陆绚,你永远也不会真的喜欢我的,不是么?”

  一阵长久的安静,只有外间丫鬟们打扫与说话的声音还在空气里流动。

  沈梨合上双眼轻叹了一口气,微风拂过,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陆绚的动作一顿,良久,他突然翻转过来捞着沈梨的腰缓缓跪了下去。

  沈梨蜷缩在他的臂弯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陆绚看着她蓦然记起了他们的初相见。那天晚上,她亦是这样看着他,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他与她都已经成了夫妻,她却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阴郁冷静得可怕的女孩。

  他突然感觉心里一片失落,空荡荡的着不了地。

  “此事,我不再追究。”他在距沈梨只一寸之远的地方突然停住,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沈梨,那么多条人命抵不抵得过你一只右手。”

  落云山上那一次之后,沈梨的右手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沈梨一愣,她猛地抓住他的脖子,咬着牙沉声问他:“为什么就认定了是我?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是我?”

  陆绚自嘲地笑着:“那一包吊气的人参是你派过去探视的丫鬟在一片忙乱中亲手递给稳婆的,事后检查时才发现那并不是稳婆带过去的东西,也不是宜春宫的东西。

  我也不想接受这个结果,可是细细调查过其他人的行踪之后,沈梨,凶手只剩下你。”

  他看着她,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推开了她。他站起身从她身旁走过,带着一身酒气与一阵冷风,没有再回头。

  正值黄昏,晚霞烧透了半边天,沈梨撑起身子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已经五月份了,她忽然想到,原来,早已不是属于梨花的季节了。

  四

  不久,北方士兵哗乱,奉皇上之命去传旨的侍卫竟被强行扣留,沈将军紧急赶赴边境稳住局面。皇上坚持单独站在城墙上送他,只单单要陆绚陪侍。

  陆绚的心脏猛地跳了跳,似乎有一片白色从心头一闪而过,良久,他终于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是”,跟在皇上的身后拾级而上,沈将军骑马疾驰的背影渐渐映入眼帘,骁勇犹似当年。

  “那一年朕和你一般大,还是太子,一次春猎,一头老虎意外闯入了猎场,恰巧朕离得最近,是沈将军弯弓一箭射穿了老虎的喉咙,救下了朕。”皇上顿了顿,问,“你说,如今沈将军的身手是不是比当年还要好?”

  这件事陆绚早就听说过,那时的沈将军不过是当时皇上身边一名寂寂无名的侍卫,因此一事名声大噪,备受重用,后来朝廷派他去了边境退敌,捷报连连,不过几年就重新建立了坚固的边防,于是封官加爵接踵而来,逐渐有了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皇上负手站在风口,凝视着那在马蹄声中远去的队伍。

  “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陆绚略一颔首,轻声答道:“已经查出了大部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将全部的名单交给父皇。”

  一阵冷风吹过,皇上用手帕掩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陆绚忍不住上前去扶,却被皇上拦下了。

  “绚儿,”皇上撑住城墙转头看着他,眼里缓缓流动着冰冷的气息,“你要记住,万不可留!”

  明明正是繁花似锦的季节,陆绚却仿佛如入冰窖,他呆立在那里,直到皇上往回走,才低声答了一声“是”。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陆绚变得寡言少语起来,鲜少往女眷那边去,可赵良娣的肚子也是着实争气,竟又诊出了喜脉。

  侍女连夜将此事上报给陆绚后,陆绚却不似前几次那般欣喜,他掩了手中的书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侍女,烛火明灭,衬得他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既然如此,那便全数交给太子妃去安排吧。”

  底下跪着的小丫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惊讶地又反问了一句,似乎忘了自己面前坐着的人是当朝太子。

  陆绚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测。

  “怎么?太子妃没有这个权利?”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请太子恕罪!”小丫头反应过来,慌忙磕头请罪。陆绚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便挥挥手放过了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

  没有人明白太子是怎么想的,从赵良娣搬进太子妃宫中暂住的那一刻起,他竟真的再也没有问过赵良娣的事。偶尔夜里难眠之时太子提着灯笼闲逛,每次走到太子妃的寝殿附近,总会驻足凝望那散开一片黄晕的纱窗,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伺候的人小心翼翼地劝他进去看看,他却要发火打人。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陆绚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让他变了脸色。那个容易骄傲,有些叛逆,偶尔也会心软的太子仿佛随着凋零的梨花慢慢消失了。

  五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了五个月,那天晚上,天上那一轮满月肆无忌惮地泼洒着清冷的光辉,沈梨的贴身侍女不顾门口太监的劝阻,执意推开了书房的门。

  太皇太后寿辰将至,陆绚正在挑选底下人呈上来的贺礼,听见有人无礼地推开门也不过斜睨一眼,并无其他的反应。

  侍女小怜对着陆绚“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下去。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赵良娣她……快不行了!”

  陆绚拿着一卷佛经的手停滞在空中,却只是短短一瞬,他随手将佛经交给身边一个管事太监,示意他保管妥当。

  “怎么回事?”

  小怜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娘娘一直都是亲自照看赵良娣的,送到赵良娣面前的东西,娘娘一概拦下让太医反复检查之后才会送去,可是……”

  小怜说着说着没了声音,陆绚抬头看她,小怜哽了半晌咬着嘴唇重重磕了一个头。

  “请殿下相信娘娘,娘娘确实是一直尽心尽力地照看赵良娣的。”

  陆绚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置可否。

  等到承恩宫的时候,赵小昭刚咽气不久,一碗燕窝狼藉地泼在地上,白玉的碗摔成了碎片。沈梨站在房间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陆绚走了两步,在烛台旁边停下来,冷风从窗外穿进来将蜡烛摇曳的烛光吹落满地,两个相距甚远的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最后在墙上交织在了一处。

  “你早知道赵小昭并没有怀孕。”沈梨的声音沉静如水,没有任何讶异。也是,一碗药下去却没有孩子流出来,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不对了,更何况是沈梨。

  她似乎比几个月前更加瘦弱,让人担心她随时都会倒下去。陆绚看着她形销骨立的背影,记起旁人说的太子妃日夜衣不解带地亲自照看赵良娣的话来,心中忽然涌出一阵酸涩。良久,他点点头,又想到她看不到,于是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了句“是”。

  “几个月前,父皇派人到边疆宣读一道换将的圣旨,结果宣读圣旨的人被二十万将士团团围住,险些不能脱身。”陆绚将手笼进袖中,“你怎么看?”

  室内安静得可怕,沈梨不说话,陆绚也不追问。床上死去的赵小昭偏着头,瞪大的眼睛始终不肯合上,辉煌的灯火倒映在那一双涣散无神的眼睛里,更显阴森。

  “真可惜,她什么东西也没有找到却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沈梨自嘲地说,“让太子爷失望了。”

  她说得这样悲凉,似乎真是无辜。

  “不可惜,她的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若你当真坦坦荡荡,又为何要下此毒手。

  “你,沈梨,将军府嫡女,奉沈将军之命潜伏在我身边,为的就是你父亲举事之时没有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太子阻挠他。

  “你一直在骗我,又说什么我不信你。”

  陆绚连头也没有抬一下,仿佛只不过是在闲话而已,他隐隐看到沈梨的肩膀在抽动,以为她在哭,可等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却并未见泪痕。

  沈梨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名陌生人,这样的眼神在陆绚的眼里化作了一把尖刀,直往心脏刺去。他蓦然记起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与现在一样灯火辉煌的晚上,小沈梨踮着脚扶住沈将军,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望着微醉的他。

  或许是时光太温柔,此时隔了多年再记起,竟觉得当时的沈梨十分可爱,哪里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

  小沈梨的身影不断从脑海中闪过,犹如一团软绵绵的棉花堵住了心口,于是便再也说不出那些生硬而残忍的话来。

  沈梨突然哈哈大笑,她弯着腰揉肚子,脚步踉踉跄跄。陆绚眉头一皱,却没有说什么。

  就如她突然地笑起来一样,收住这莫名其妙的笑声也同样突然,片刻后,只见她慢慢地直起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绚。

  “是。”沈梨的声音从未这样冷漠过,“这桩婚事就是父亲处心积虑的结果,那年春猎的叛乱是父亲一手挑起的,也是父亲让我带你到落云山上,他让我不管用什么方式先博得你的信任,而你的那些孩子确是我下的手。”

  沈梨挺直了背,将头微微抬高,朝着陆绚冷冷一笑。

  “你待要如何?”

  陆绚心中蓦然升起一阵恼怒,这明明就是他认为的答案,可此刻听沈梨亲口说出来却突然觉得如此荒谬。他急步走到沈梨的面前,嘴唇颤抖着伸手扼住她的喉咙,脸涨得通红。

  沈梨的眼中满是倔强,她努力抬头看着他,连眼也不愿眨一下。

  她一字一句地艰难地开口:“我蓄谋已久,只为家父的谋反大计,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来人!”陆绚的嘴唇颤抖着,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好好看住太子妃,从今日起,不准太子妃踏出承恩殿一步。”

  烛火明灭不定,陆绚慢慢松开手,一步一步地往门外退去,他一直看着她,像是方才认识这个一身傲骨的女子似的。

  六

  一封又一封的奏折呈到了皇上的书桌上,所诉不过一件事–近日许多朝中官员频遭暗杀,请皇上彻查此事,以安人心。可皇上却始终沉默,那些奏折好似投进了海里,音讯全无。

  正是傍晚,阴了好几天的天终于落了雨,这雨来势汹汹,犹如山洪滚滚而来。陆绚从飞霜殿出来,外面候着的随从早已淋成了落汤鸡。

  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小怜来说的话,她说太子妃忽然病了,水米难进,几乎大半天都发着高烧,只有在深夜时分才会稍稍好一些。

  那一天,小怜在他的脚下哭成了泪人。

  她说:“若赵良娣真是太子妃娘娘下的手,又为何会让奴婢来通知殿下?因前几天赵良娣念叨着想吃些清淡爽口的东西,所以那一日娘娘一整天都在为赵良娣熬燕窝,没想到刚准备端进去就看到柳儿不知在喂什么给赵良娣吃,太子妃娘娘看到了吓得什么似的,当下燕窝也不要了就上前想拉开柳儿,不想还是没能救活赵良娣。”

  “小怜本就是只听命于殿下的人,万不敢有半句欺瞒,只是如今太子妃娘娘在病中不断呼唤殿下的名讳,所以请殿下无论如何过去瞧一眼。”

  陆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才扭过头问地上还在磕头的小怜。

  “柳儿是谁?”

  小怜嗫嚅着,半晌才带着哭腔开口:“似乎是沈将军安排在娘娘身边的人,上一次方良娣生产时去探视的也是她。奴婢糊涂,以为只是将军送进来照顾娘娘的人,没有及时报知殿下,铸成大错,小怜愿领责罚……”

  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真相,陆绚恍恍惚惚地听完,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一夜沈梨说的话,

  她说:“我蓄谋已久,只为家父的谋反大计,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他想,她当时一定是绝望极了。

  承恩宫里静悄悄的,几个侍女在门边歪着打盹,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药香,陆绚只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那垂着一串银铃铛的床榻。

  沈梨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陆绚凝神去听,才听到她说的是“爹爹,不要……陆绚……”,一遍一遍地念,满身大汗。他心中一疼,忍不住抱住了她,他一愣,又暗暗心惊,沈梨的身躯轻飘飘的,竟没有半点重量感。

  陆绚的眼眶悄然润湿,他尝试着将她唤醒:“沈梨?”他又想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突然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冰凉的泪水落到沈梨的脸上,滑入她的衣襟,沈梨如一层瀑布的睫毛轻轻一颤,慢慢显露出了漆黑的瞳仁。

  陆绚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被沈梨用尽全力地推开,陆绚愕然地看着她,沈梨却一脸冷漠。

  “太子不用心急,不过就是这几天了,若是太子连这几天都等不了,沈梨马上就自行了断。”

  陆绚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篇话来,下意识地辩解:“不,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不是……”

  沈梨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你们不是早设好了计谋,只等我父亲回京就将他拿下么,那我这个罪臣之女还有什么值得殿下亲自来看。”

  想来沈梨突然病倒也是隐隐听闻了近几日外间的风声,无论是暗杀大臣,还是调兵遣将,都不是可以完全瞒住的事情。

  明明已经气如游丝,可说出的话却字字锥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陆绚握紧了拳头,眼里的热忱一点点收进去。

  “太子妃好好休息。”

  他不冷不热地丢下这句话后,再也不多做停留。原来他与沈梨从来都没有可能站在一起,以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他不信她的一片真心,她也不信他的悔过,他们谁也不相信谁。

  若是她乖乖听她父亲的话该多好,听他父亲的话在落云山上动手杀他,那么不管结果如何,她与他都是清清楚楚的陌路之人,两条截然分明的线,没有任何其他的关系。

  想到这里,飞霜殿里父皇的话便响在耳边。父皇对他说,那一年春猎时所谓风元军将军钱勋谋逆全是沈大将军一手安排的。他早与钱勋商量好,先让钱勋的部队做先锋打头阵,牵出所有禁军,然后他再从后方杀出,一举得胜。

  宫里也早就设下了埋伏,他本来有把握用最短的时间控制住局势,黄袍加身的,只是没料到禁军首领孙宁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一面借着地势与敌人纠缠,一面修书给离得最近的平宁王,致使还没等他的大部队赶到,钱勋就已经被平宁王擒获,一切的变故令他不得不继续做他的“忠臣”,于是他从落云山上冲下来,奋勇直前,用一杆银枪永远地封住了钱勋的嘴,钱勋的五万大军也几乎全数覆没,他刚刚开始翻涌的秘密顺利沉回海底。

  皇上说他早觉得当年的事蹊跷,钱勋不过是个小武将,手下全部的兵力也不过五万,怎么就敢冒险造反?

  陆绚一直低着头,直到皇上落了话音才慢慢抬起头来,他问:“那沈梨呢?”

  皇上深深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开口:“你可还记得你为何要上落云山?你可知道那天暗杀你的人是谁?他们父女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你险些就死在他们手里。”

  陆绚心中有个声音在咆哮,分明不是的,她若是要杀他,又为何要救他,明明她只需袖手旁观便可,又为何要为他断送自己一只右手。

  陆绚忽然觉得讽刺,以前所有人都跟他说沈梨无辜时,他百般不信,如今终于有人同意了他的观点说沈梨有罪,他却反而不信了。

  他再未踏足过承恩殿,夜以继日地伏在书案上处理国事,仿佛这已经是他生命全部的意义。他越来越害怕睡眠,一旦合眼,沈梨便在眼前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清晰得可怕。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会害怕沈梨。

  七

  沈梨死的那一天,陆绚正忙着在城门外设埋伏,沈将军顶多两个时辰就要到了,这些天以来,皇上一直秘密握着的一支暗卫队伍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剪去了沈将军的所有党羽,京中虽流言四起,可远在边疆的沈将军却什么都不知道。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先发制人永远都不会错。若等沈将军与胡族谈妥,等待大夏的将是一场腥风血雨,那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这一次杀戮是理所应当存在的。

  弓箭手早已就位,平宁王也蓄势待发,只等沈将军的身影出现,陆绚站在城墙上屏住了呼吸。

  突然,城墙下一阵喧闹,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声不断地叫喊着。

  “殿下!太子妃娘娘殁了!殿下,太子妃娘娘殁了!”

  陆绚慌张地转过头去,来人是小怜。他愣愣地看着在侍卫手中挣扎的小怜,心中突然大恸,他趔趄了几步,扶住了城墙。

  这时,嘚嘚的马蹄声忽然四起,陆绚抬起头,只见一个中年将领一马当先,威风凛凛而来!

  沈将军回来了。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就有人斩钉截铁地做了一个手势,刹那间万箭齐发,摔倒声,哀号声响彻天地。

  陆绚看着底下的景象,嘴唇翕动着,嗓子一甜,竟吐出一口鲜血来。旁边有人在唤他,声音急切,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只觉得又到了那一年的落云山上,又是沈梨在面前。

  那年那夜,烛火辉煌之时,她说她是沈梨。若能重来一次,他会转身微微一笑。

  “我是陆绚,请你多多指教。”

  只可惜,再不会有这样一日,因为沈梨,他的生命从此噩梦连连,再不会有清醒的那一天。

  文/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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