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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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廷之中,蛰伏已久的爱恨,累积后终于得以爆发。阿星的笔触,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情感一旦经过阿星的笔下,就表现得十分动人。文章中,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臣子,一个是并无实权的皇姐,他们的爱情,似乎本能地便带着一丝防备和芥蒂—这使这段感情注定走得步履维艰。好在,故事的最后,阿星给出了他们一个美好结局。

  1

  明夙下嫁那一夜,在后世的史书上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嫁的是秦家次子秦云,先帝离世前令秦相辅政,弟弟萧璟又是年少登基,朝政便皆在秦家把持之中。

  因须为先帝守孝而生生耽误了三年,那时她已十九岁了,孝期一过,秦云便入宫,求娶朝阳长公主。

  说是求,可哪里容她回绝,秦家要娶,她就得嫁。

  许多年后,邺京城的人还能记起朝阳公主下降到秦家那日,那样盛大的仪仗在京中已有几十年未见了。

  当夜秦府的内院里,明夙坐在铺陈奢华的榻边,头上金钗累累,她维持着同一姿势已不知多久,整个背脊都僵了。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两扇阴影,脑中想着不久前,含凉殿的纱帘后,朱红嫁衣上丝绣繁复精致,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却没有丝毫待嫁的喜悦。外面珠帘哗啦响起,有宫人的惊呼传来,不等回头,便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阿姐!”

  她那曾经不谙世事的弟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眉间是晦暗不明的迟疑,犹豫后方坚定地道:“阿姐,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我会护着你的。”

  她苦笑了起来,到底是少年心性,喜怒皆形于色,可纵为天子,他又哪里能护得了她?不光是这萧家的江山,连他的性命,如今都捏在秦家手里。

  明夙清楚地记得,父皇刚驾崩时日子有多艰难,她害怕他们谋害阿璟,夜里都是守在他的身侧,他常在噩梦中惊起,然后扑到她的怀中大哭。

  那是她唯一的弟弟,为了他她能熬到如今,自然也要为了他,再继续撑下去。

  “阿姐很好,秦云他……”她低声道,“挺好的。”

  “阿姐,不用诓我了,你心里的人明明是……”

  “阿璟!”她出声喝断,顿了一下,声音却徒然软了下去,面上是一种从未流露过的软弱和哀求,“别再提他……”

  2

  夜已过半,可仍不见秦云身影,着实有些异常了。

  就在明夙疑惑之时,外间起了喧哗,门突然被撞开,秦云匆匆进来,竟拿着佩剑,拽着她就往外走。

  “秦云,你放肆!”她一边挣扎一边怒喊。

  他面色沉得可怕,在她后颈上一击,她便颓然倒在他臂弯里。

  明夙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在疾驰的马车上,手脚皆被绑住,嘴里也被塞了布团。车外寒风呼啸,马蹄声不绝,她听到有声音在车外响起:“少爷,他们追来了。”

  马车骤然停住,她便一下子撞到车壁上,车帘霍地被从外头挥开,秦云进来将她手臂捉住,就那么拖下车去。

  她被狠狠地摔在雪地里,头上的珠钗掉落,长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秦云却毫不怜惜地将她身子拽起,等她将头抬起时,才发觉他们已被数十个士兵围在中间。

  很显然,秦云这是在逃命。

  马蹄声响在耳侧,不远处无数士兵骑马追至身前,将他们团团围住。夜色昏暗,瞧不甚清,明夙一眼望去,眼前黑压压全是士兵,望不到头。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索当下的境况,因为秦云已拿着匕首抵在她喉间,风雪大作,周身火把映照,那光亮在雪地上格外刺目。

  身前的士兵突然驱马向两边散开,空出了一条道来,马蹄声渐近,她直直地看着众人身后的远处,那轮廓清晰了起来,一人一骑从如墨的夜色里走来。

  黑色骏马背上,男子披着墨色的大氅,肩上覆雪,执着缰绳骑马上前。而他的声音,似乎比呼啸的风雪还冷。

  “秦云,放开她,我留你全尸。”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士兵将手里的布袋扔上前,那袋子散开,里头竟是一颗头颅,再一看,赫然就是权倾朝野的秦太师。

  秦云失控,刀在明夙的颈上划出血痕,她却似毫无惧怕,只怔怔地看着马上那个人。

  他眉头微皱,薄唇紧抿,颀长的身影在火光里迷离得如同梦境。

  “萧汝言!”秦云的声音于此刻响起,听闻那个名字,她竟微不可察地一颤,只听得秦云大声喊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晋阳韬光养晦,是我一时大意,让你闯入了帝京,不过,我却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我活不了,也要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的刀随之落地。

  明夙转过脸,就看见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染血的羽箭从秦云脑后将他头颅刺穿,他的面上甚至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狰狞的表情,那是言语无法描述的恐怖,让她一下子跌在雪地上。

  那人却下马走近,亲手解下绑着她的绳索,抽出她嘴里的布团,然后拉开大氅,倾身将她裹进怀里。

  风雪皆被他挡住,他的气息一下子盈满她的鼻间,耳边是他放轻放柔的声音。

  “夙夙别怕,是我。”

  3

  明夙回到宫中,一眼便看到焦急等待的萧璟。

  “阿姐,我说过会护着你的,”萧璟欢喜地对她道,“我怎么可能让你嫁给秦云那狗贼!”

  明夙的面上却一点喜色都没有,在昏黄的烛光下竟是惨白一片:“你告诉阿姐,今日的事,是你同他一起谋划的?”

  萧璟自然明白她口中的“他”是何人,于是点了点头:“我与二叔一直在暗中联系,他手下兵将虽不敌秦云掌控的禁军,可今夜秦家必松懈大意,且为方便各国来贺的使臣入京,严闾门阖夜不闭,那里离秦家近,连报信都赶不及,等秦家察觉,早已无力回天了。”

  说完他却发觉她的神色不对,迟疑道:“阿姐……你不高兴么?”

  明夙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格外凄凉。

  “不过都是为人鱼肉,谁为刀俎又有何区别……”

  秦家满门被诛,帝京一夜变色。

  明夙知道萧璟天真,他以为萧汝言驱兵千里而来,只是为她们解围。他还不懂萧汝言,可她明白这个人隐忍多年,一路而来谋求的是什么。

  他的可怕,秦云远远不及。

  她还记得初见他的第一眼,那时她大约是十二三岁的年纪。

  那日春光极好,太液池边绿柳垂荫,她在岸边同三姐踢毽子,宫女们围了一圈。她三姐的毽子踢得很好,身姿如舞,她却是争强好胜,只想着要赢。

  眼见落了下风时,便有些急躁,力道一大,那毽子斜飞了出去,围着的宫女散开,她抬眼看过去,目光越过众人,见毽子正躺在一个男子脚边。

  萧汝言那个人,纵然是站在茫茫人海里,只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种沉敛的神态和目光,像沉静的湖面,像无垠的夜空,像一切深远而不可捉摸的事物……

  他看了看她,弯下腰去拾了毽子,身边自有宫人接了给她拿去。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问身后的宫人:“那人是谁?”

  宫人说,那是晋王府的二公子,圣上召其入宫教太子骑射。

  “梁王府世代镇守幽云之地,阖府都在晋阳,父皇怎召了他来教阿璟骑射?”

  “殿下不知,圣上数日前有旨,令掌有兵权的各方王侯都要在京中留子为质。”宫人解释。

  “入京为质,”她淡淡道,“那必是不受晋王喜爱。”

  4

  明夙猜得不错,萧汝言的确不为晋王所喜,只因他乃庶出,生母卑贱。

  大胤的世家讲究长幼嫡庶,留子为质的圣旨一出,晋王便遣了庶子萧汝言入京。

  先帝倒极为欣赏他,因他自幼在军中长成,早已数次出征,勇冠三军,骑射俱是上佳,正好可入宫教导太子。

  阖宫上下,明夙最在意的莫过于阿璟,他最依赖的也是她。可自从萧汝言入宫,阿璟再不去缠她了,每每见他,他都兴奋地说着晋王家二叔是如何厉害。

  她自然不屑,却免不了常与他在东宫相见,他长了她一辈,她理当叫他一声“叔叔”,可论身份尊卑,她却贵于他。

  于是,见时她便只依着他的爵位,唤他“郡王”,他也不恼,只恭恭敬敬行礼称“殿下”。

  记不得有多少次那样错身而过,倒是有一次,她临去时回身,却发现他并未离开,只停在那里偏头看着她,那时她并不懂那样的目光,只是觉得那回身伫望的身影竟有几分落寞。

  变故也是发生在那一年,她同先帝一起出宫行猎,朝中将领谋逆,带兵围山,见人就杀,先帝被近卫护着逃离,她与阿璟因外出狩猎而被留在贼众之中。

  是萧汝言驱马寻到他们两人,他带着他们出逃,却还是被乱贼发现。

  明夙坐在他的身后,紧紧地圈住他的腰,可一马乘了三人实在吃力,眼见这就要被乱贼追上,她一咬牙,松开了手,准备跳下马去。

  他立时发觉,拉住她的手,只死死地攥着,不发一语。

  后幸得御林军及时赶来,可她肩头还是中了一箭,他一路抱着她赶回宫城。因失血过多她昏昏欲睡,却总被他唤醒,她刚阖上眼,就听到他低沉又焦急的声音:“夙夙,不要睡。”

  那是她的闺名,向来只有父皇母后能唤,便是姐姐们也只叫她的封号,明明都奄奄一息了,她还皱起眉道:“不许你这么叫我……”

  伤好后,她便向先帝请求,同阿璟一起跟着萧汝言学骑射。因为经历了那夜的惊心动魄,先帝犹豫后还是应允了。

  哪怕成了她的师傅,她对他也依旧算不上恭敬,可这不代表她能看着别人轻视他,曾有世家公子当着她的面讥讽他庶子的身份低贱,她也懒得费唇舌,更不稀罕吩咐随从,挽起袖子就亲手把那几人打得爹娘都认不出了。

  末了,她还桀骜地道:“你高贵,可孤照样想打就打,再说他一句,连你全家一块打。”

  他觉得堂堂公主这般说话实在不妥,正想开口,被她一眼瞪回去:“你闭嘴!”

  他竟没恼,乖乖地闭了嘴,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泛起。

  等人被抬走了,她傲然对他道:“萧汝言,往后本公主罩着你!”

  可她没能罩住他,不久他就遇了刺客,差点没命。

  他卧床的那些时日,明夙没有去探病,问萧璟,萧璟也说整天见不到四姐人影,直到不久后,她拿着晋王世子遣刺客行刺他的证据,要先帝将凶手绳之以法,那时他才知她都去干吗了。

  世家皇族里,手足相残的事不算少,按老晋王的脾性,自然不会在意庶子的死活,可这样闹到了御前,先帝直接下旨废了晋王府世子,任他爹再偏袒嫡子也没奈何。

  敕封新世子的圣旨很快下来了,她随着宣旨的太监一同去到他所居的府邸,待圣旨宣读完,他接过那明黄卷宗,便见她在那太监身侧冲他眨眼,门外的阳光那样好,让她周身都染上一层朦胧的光,而她的眼中,像有碎金子闪烁着般耀眼,让他忘了将目光移开。

  她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到了。

  她说:“萧汝言,他们对你不好,我来对你好。”

  5

  年少天真这种事,大抵谁都有过,明夙把从前捋了捋,觉着倘若再重新来过,她必然还是会爱上那时的萧汝言的,可从前终归是从前,这么多年她无时不在提醒自己,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

  之后与她所料的不差,萧汝言既来了帝京,就没打算再回晋阳。一月之间,秦家的势力被连根拔除,京中各要部,换上的都是他的人。

  她虽隐约猜到了,却还是很惊讶,这三年里,他远在晋阳,却暗中掌控着京中局势,朝中明着被秦家把持,暗地里,早被他不动声色地掌控。

  萧汝言诛杀秦氏,立了大功,朝中大臣纷纷上疏,请立晋王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这时萧璟才发觉自己在朝上鼓掌难鸣,情形与秦氏当权时并无差别,才终于转醒,看着明夙苦笑着道:“阿姐,二叔他变了。”

  “不,他没变,”她静静开口,“只是你一直没将他看清。”

  她又搬回了之前的长乐宫,可周围侍候的宫人却被换了个遍,她知道这些都是萧汝言的人,她被这些人监视着,和幽禁也无甚差别。

  那大半年里,或许因他要革除旧弊重整政务,是以极少会到她的寝宫来。

  直到后来,朝中有大臣请奏,朝阳长公主孀居宫中,应再选佳婿,免误花信之期。

  这折子本没什么,谁都没想到会惹得摄政王勃然大怒,竟在朝上摔了折子,朝臣们发觉甚至连之前北蛮趁秦氏倒台在边关滋乱都没让他这么生气过,这一举,自然引来无数猜测。

  明夙听到消息时,他已经朝着长乐宫赶来了。

  他一进殿,殿内的宫人们竟纷纷退了下去,明夙咬牙,冷笑着道:“王爷忙于朝政,竟连我的婚事都要操心一二,当真辛苦。”

  当初他在京中大婚后回到晋阳承爵,这三年里两人再未相见,三年的时间,他五官更加深邃,眉眼间添了风霜,身上的气势则更加逼人,令人望之生畏。

  他低低一笑,不辨喜怒:“怎么,公主想嫁人了?”

  “不能么?”她逼视着他。

  “不能,”他走近,看着她冷冷道,“除非你想再有人,是秦云那日的下场!”

  “那我还真好奇,如今我还剩什么价值值得摄政王如此操心呢,”她漠然地开口,“如今我既不能护着你,又不能再替你夺下晋王世子的位子,该利用的从前你都利用尽了,对了,如今还能拿我去和亲,只是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公主,想来别国也不大想要了……”

  他双拳紧攥,手背上青筋突起,突然伸手握着她双肩,俯身吻在她的唇上,她用力挣扎,他却将她整个都箍进怀里,不容有半分退却。

  等他将她放开,她整个人如被抽空了力气,只木然擦着嘴,仿佛他有多脏,骂道:“萧汝言,你可真够恶心的,别忘了,你是我同族的叔叔……”

  他眸中情绪涌动:“我知道你恨我当初利用了你,这半年来我甚至不敢来见你,可明夙,如今什么也无法阻拦我,无论秦云还是旁人,谁也别想对你动半分心思!”

  6

  从那以后,摄政王出入内宫更无所顾忌,明夙知道外面已传得有多难听。

  对他那日的话,她不愿去想,从知道当初他靠近她不过是他为夺取世子之位所下的一着棋,她便再不敢信他了,她还记得那时,她隐约发觉自己对他似乎生了别样的情愫,而他是她的叔叔,她还在为此感到羞耻绝望,就听到了他即将成为沈相乘龙快婿的消息。

  他已经是世子了,她还有什么可利用的,若让先帝发现她对他的心思,必会勃然大怒,可做了沈相的女婿就不同了,沈相在京中掌着实权,又只得那么一个病恹恹的女儿,必会全力襄助他。

  他从来都是这么算无遗策,她也从来不是他的对手。

  然而一切无可挽回,是在第二年的中秋。

  中秋这一夜,他与臣下在重璧台赏月,派人来请她前去,她自是不愿,可不久他就遣人道:“若公主再不肯动身,便只好让陛下来请了。”

  阿璟是她的软肋,这他太明白了。如今阿璟在朝上被他控制,她怎么忍心再让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受这些屈辱。

  到重壁台时,他正与大臣饮酒谈笑,看见她便醉意微醺地走来,拉了她的手往座上走去,毫无顾忌,她挣扎着道:“来人,王爷醉了,扶他去休息。”

  他不发话,没人敢上前,他笑着向那几位大臣戏谑道:“咱们朝阳公主这脾气,真叫本王头疼。”

  那些都是他的心腹重臣,对他的心思自然猜得透彻,便道:“公主幽居宫中,实在辜负大好年华。”

  “可公主倾国之貌,天下难觅良配,”另一人接口,笑着道,“想来当世也唯有王爷这样的英雄,堪配如此美人了。”

  这样不堪的话激怒了她,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回身傲然道:“诸位是何意?我乃先帝嫡女,今上的胞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本公主面前如此说话?”

  她抚了抚衣上皱褶,维持着往日的高贵仪态:“我夫君秦云亡故不过一载,未亡人岂能在此宴饮享乐,告退。”

  他在听到秦云二字后双眼都红了,上来拉住她,不顾一切将她往怀里拘,她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喊道:“放开!萧汝言,你算什么东西,当初帝京里身份卑微的质子而已。管好你的狗,你不要这颜面,本公主还要!”

  他是真醉了,也怒极,沉着脸让所有人退下,带着浑身酒气向她逼近。

  他说:“夙夙,我太纵着你了。”

  那是她此生最屈辱不堪的一夜,所有的骄傲都被他碾碎,她挣扎,哭泣,直到力竭,直到绝望,直到最后的尊严被他摧毁。

  她与他之间,终于只剩下不可回转的恨。

  7

  那夜以后,他再没去见过她,她病了一场后形销骨立,憔悴得令人心惊。

  明夙以为再屈辱也便是如此了,却低估了他的勃勃野心。

  那已是许久之后,那一夜,钟声突然响起回荡整座宫城,那样的钟声她并不陌生,当初萧璟即位,钟楼便这样声声相传,意为新帝登基。

  似三九寒冰兜头浇下,她心中一片绝望,明白他终于还是动手了。

  宫人告诉她,今日陛下传了禅位的诏书,将皇位禅让于摄政王,摄政王三辞后受天命,已在乾元殿行完大礼。

  她在长乐宫受人监视,外间消息不得他同意都不能传到她耳中,此时才知,大局已定。

  阿璟怎么会禅让皇位,只能是被逼无奈。她问如今陛下在何处,宫人说新帝封了他为宁国公,迁至武德殿中。

  武德殿那是废帝废太子所居之地,以萧汝言的狠心,自然想永除后患,满朝臣子叩拜新君,整个天下都背弃了阿璟,他只剩她这个姐姐了。

  她闯入乾元殿时,萧汝言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命殿内的宫人退下,他好整以暇,勾唇一笑,仿佛等待良久:“夙夙,你还是来了。”

  “是,”她向着他俯身跪拜,“如你所愿,如今我愿俯首在你脚下,只求你放过我弟弟,我愿拿一切交换,包括性命。”

  他走近,将她扶起:“我要你性命做什么……我要的不过是你眼中有我,像当初我还未离京时那样。”

  等她终于去到武德殿,却没想到,她曾经意气风发的弟弟,竟已是那样凄惶落魄的模样。

  他窝在角落里,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跑过去将他抱住,像是想撑住他行将坍塌的人生。

  “阿姐你来做什么?”他却惊慌地推开她,“你快走,快逃出去!”

  “阿姐哪儿都不去,”她紧紧地抱住他,眼泪滴落他的衣襟,“阿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生死。”

  他怔住,然后抬头,看着她,脸色惨白地问:“他怎么肯放你来?你拿什么去求的他……”

  这是她最无法面对的质问,而她的沉默彻底击溃了萧璟,他颤抖地扶着她的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摇着头,泪终是落了下来。

  萧汝言登基后,追封病逝的妻子为后,又立了几位世家之女为妃,却极少留宿宫妃处,却每日一定会去长乐宫,甚至有时会留宿一晚。

  这样的事如何能瞒住,天下人都道明夙不知廉耻,辱没了萧氏皇族颜面。那些世家老臣们,提起她莫不是痛骂,消息传到萧汝言耳中,不少人因此下狱,可他越是这样,外面传得越不堪。

  许是觉得歉疚,他便不顾一切地宠着她。自从那场病后,她一直汤药不离,他若见她吃药,甚至会先饮一口试了温度,再一勺勺喂她。

  有时她也会冷冷地问:“你可知道外头是怎么说起你我的?”

  他笑得依旧温柔,将汤匙送到她唇边:“我不在乎,我要这天下,是为了得到你,不是为了失去你。”

  他从外边来,她总要先启声问阿璟的近况。

  这样的事,宫人自会报知她,就是要去亲自看萧璟,他也不会不允,可她偏要这般问他,不过是想时时提醒他,她甘愿这样留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他又怎会不明白,便半开玩笑半是生气地说:“你若是肯多对我笑一笑,他便再好不过了。”

  8

  再见阿璟,是在一年以后。

  萧汝言许了肃州做他的封地,离京之官,而他突然回京,是因明夙她有孕了。

  萧汝言起初是喜不自胜,后来见她日日愁容满面,便生了担忧。他怕她不愿留下腹中的胎儿,背着他做出什么不利于孩子的事来。

  想来想去,他能拿来威胁她的,只有阿璟。

  阿璟站在她身前时,她手中的药盏惊得摔在地上。

  他高了,也瘦了,终是长成了坚毅又沉稳的样子,她的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他蹲到她身前为他揩泪:“阿姐,别哭,就要做母亲了,要坚强些。”

  “我……”想到腹中胎儿,她欲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子而言,都是莫大的喜事,偏偏于她,是最大的打击。因为她明白这个孩子若降生,因这不堪的身世,将背负怎样的污名。

  他眼中的痛苦和决然清晰可见:“阿姐放心,我一定会讨回一切,让你不再受辱。你等着,等我来接你离开这污秽之地。”

  如今萧汝言夜夜都要去长乐宫,守在她身边。

  昏昏欲睡时,明夙感到一双大手抚上她已微隆的腹部,那手小心翼翼的,竟有些发颤。

  他有妃嫔无数,却无一子嗣,她恍然想起,他早已过而立之年,却是第一次,要做父亲了。

  “夙夙,算我求你,从前的事你有气皆撒到我身上,要打要杀我决不皱一下眉头,只是别嫌弃这个孩子……”

  他来牵她的手,将她一双手尽捧于掌中,轻声道:“以后我们的宝贝,她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建一座通天的塔,亲自去替她摘来,无论她要什么,我都愿给。”

  掩住心头的抖颤,她阖眼假装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俯下身,然后有温温的唇落到她的眼上,无比地轻柔:“你也是……”

  不久之后,有朝臣弹劾宁国公萧璟,参他与多名将领过从甚密,大理寺细察之下,他意图逼宫谋反的计划也败露,明夙知道消息时,他已被押入大理寺,听说已受了刑。

  她不顾一切要去牢里看阿璟,宫人拦不住便禀了萧汝言,他脸色铁青地赶来,沉着声叫人送她回宫去。

  “你放了他,我就回去。”

  “放了他?”他显然发了怒,“你可知道,他的密谋早已败露,我不愿动他,是因你有了身孕。可此次,他竟敢与北夷勾结,简直不知死活!”

  “那又如何?”她冷笑着,“若不是为保阿璟,我以为我会留着腹中的孩子?萧汝言,你敢动阿璟,就别想要这孩子!”

  他震惊地看着她,眼中有惊有怒更有痛,嘶哑着嗓子开口:“这孩子,原是你用作威胁我的筹码?”

  “不然呢?”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到她眼中的脆弱,“不然我为何要怀这个孽种……”

  他立在那里,一语不发,仿佛是再没任何力气去反驳她。

  良久,他才上前,伸手想触摸她的腹部,却又怕惊到她似的垂下手,她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卑微又无助的声音道:“夙夙,求你别这么说,孩子会难过的……”

  她攥着拳,仿佛想借此聚起力气支撑自己:“我现在回长乐宫,回去的时候若没听到阿璟安全无虞的消息,到时你别怪我……”

  萧汝言亲自去大理寺下旨放了萧璟,又令他同自己一同前往长乐宫去见明夙。

  可等他刚到长乐宫外,就见宫人惊慌地跑出来,见了他忙赶来跪下禀道:“陛下!公主她……小产了。”

  9

  宫人对明夙说,在她昏迷时,陛下一直守在她榻边,可她醒来后,却再没见过他。

  明夙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哪怕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孩子的出现多么不合时宜,当她缓缓扶着墙往长乐宫走去时,脑中全是萧汝言的话。他说,孩子会难过。那时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直到她感觉到腹内剧痛时,她倚靠在墙上发出绝望的呼喊,喊的都是:“来人,救救我的孩子……”

  可她的身子太弱了,留不住它。

  失去孩子她的难过绝不会少他一分,可她不会告诉他,况且,如今她便是说了,他也不会再信了。

  不只是明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失常。像是在一夜间苍老,他的双鬓都染了些许白霜,失常会失神,早朝时满殿的大臣看着他,他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的身体也似乎垮了下去,染了风寒之后就再也不见好,有时咳嗽得整个人都佝偻起来,连宫人看着都觉得心酸。

  明夙听到他居然在倒在议政殿上时,终于忍不住去见了他。她进去时他正捂着帕子,快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她瞥见那帕子上隐约有殷红之色,却很快被他藏进袖中。

  她缓缓坐下,心似在沸水中滚过一般,竟不敢去看他。

  失去孩子后,她像是死过了一回,心境到底是不同了,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道:“我不恨了,你也不要怨了,我们放下从前,今后好好在一起,好么?

  满心忐忑,她终于明白这几年他在她面前那种卑微又惶恐的心情了。

  他怔怔地抬头,一直看着她,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可那时,她并没有多想,只是等着他的回答,而他,终于点头:“好,我都依你。”

  那一日,她说要同她好好过,是真心话。

  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她不再日日不肯展颜,没了任何顾忌地与他说笑,他含笑相应,每日抽出时间陪她,逗她开心。

  她也学着寻常女子那样,绣香囊,打珠络,打发时日,也博他一笑。

  她手笨,被那些丝线弄得头昏,转头,便看到他在灯下,正凝神批着奏折,其实他有极好看的侧脸,在烛光下莫名令人心安。

  他也会带她微服出宫,去近郊走走,或去城外的寺庙,她拈香合手跪在蒲垫上,阖着双目在佛前祷告,他在一旁就那么看着她的侧脸,寺内暮钟响起,她也睁开了眼。

  他不知她许了什么愿,只见她湿了眼眶,便将她拉了起来,让她倚在自己身上,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呢,你要想的,就算佛祖不肯成全,也有我来替你实现。”

  待到夏夜,太液池的水如漾着细碎的星子,水光投到含凉殿外的水榭中。

  他将她揽在身前,她抬眼看他,看到他笑了起来,像一夜昙花盛开,似幻非真。

  “你知道吗,夙夙,我初见你的那一次,你不过是个小姑娘,可你站在那里,身上仿佛带着我平生所见过的最耀眼的光芒……”他看着她低声道:“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因庶出的身份受尽轻视凌辱,甚至亲眼看着生母受正室欺凌至死,那时我便发誓,日后一定要登上这天下最高的位置。可等我真的走到这一步,天下尽在掌中,却还是觉得,站不到你的身边去……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我心底的那片湖心月,想要触碰到你,却怕弄碎整片湖波。”

  她张嘴欲言,不料他却继续道:“如果……如果我决定放弃这天下,将它还给阿璟,你愿意随我一起归隐,做一对世间的普通夫妇吗?”

  泪顺颊而下,她愣了许久,然后点头。

  他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用浸润了岁月的声音道:“如果我曾叫你伤心过,一定要记得原谅我……”

  10

  他决定假死后留下遗旨传位于阿璟,她则先乘车赶往城外十里长亭,等着宫里御前太监宣布完他的死讯后,他再前来与她会合。

  十里长亭是京中送别之地,植了数里的垂柳,她就在那夜风中等着,可等到了下半夜,依旧不见他前来。

  不知过了多久,帝京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那火一直不熄,前去探问的宫人回来道:“宁国公集结了几路诸侯,入京围宫夺位,此时兵马已入皇宫。”

  她哪里想到,萧璟恰在今夜带兵谋反,颤着声道:“不可能,京中还有神武等营,再不济也有上万羽林军,不可能叫他这么快闯进去。”

  那宫人看了看她,犹豫道:“是陛下,开了城门……”

  有马蹄声远远而来,她惊喜地看去,一人身披甲胄一马当先,却不是他,是阿璟。

  “阿姐,我来接你了。”

  “他呢?”她摇摇欲坠。

  “自然是死了。”

  “不!不会的,”她挣开他的手,“他说好要和我归隐的。”

  萧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要他死么?所以才一直给他下毒,而他之所以毫无反抗地放我入城,坐以待毙,不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终究逃不过一死么?”

  “你怎么知道的,知道他的毒……”

  “他死前自己说的,在你小产时,太医告诉他,你体内有毒素堆积,所以那孩子才保不住的。”

  她愣在那里,所有的思绪都飘忽。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那时她恨他入骨,日夜恨不得杀了他,便在每次喝药时,将毒掺在药里,自己先服下解药,而他每次喂她喝药时都会先尝一口,便饮下了那毒,因量小不会察觉,可一口一口积累,等察觉到也回天乏力了。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孕,虽有解药,可日日饮毒,身子早已被十分虚弱。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一日,她说要同他好好在一起,他犹豫了那么久。

  他说要同她归隐,原不过是在骗她罢了,他体内毒发,本就没有多久可活了。

  他们自欺地演着一场明知结局的戏,可她演着演着,入了戏,当了真,真的以为可以同他一起离开,在余生里平淡相守。而他终究比她清醒,又不愿言明一切,故而最后给她一个约定,最后一次哄她开心。

  11

  萧璟再度登上帝位,明夙却离了京,独居在城外一处院落里。

  十月后,她诞下一名男婴。

  孩子满月时,她携子去了曾去过的佛寺,将孩子交给乳母后独身跪在佛像前。

  外头暮色四合,她双手掩在面上,终至于泣不成声。他死的时候她没哭,孩子出生时她也没哭,这一刻,虽明知不会再有人会为她的眼泪心疼,她却再也撑不住了。

  当初他带她来此,他不知道的是,她在佛前发下誓愿,对佛祖说,若她失去的那个孩子,能再度找到回家的路,她就与他再不分开,若佛祖答允,便让暮钟于此时响起。而那日的暮钟声,她到今日都还记得。

  “佛祖,”她抬起眼,整个人都不可觉察地发着颤,“您骗了我……”

  跨出门槛时,她发觉萧璟竟来了,正抱着侄子逗弄,见她走来便道:“阿姐,这一年你都不肯见我,这次希望我能将功抵过。”

  说着,她感觉身后有人慢慢靠近,她不敢回头,萧璟却笑着道:“不过你可不要怪我,这一年里他寻遍名医,如今才把毒除尽,这才让我告诉你……”

  见她不肯转身,那人将她的身子扳过来,伸手一点点擦去她的泪,轻声地哄:“佛祖没骗你……”

  他将她拥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满足得喟叹出声,可那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哽咽:“况且我不是说过么,你要想的,就算佛祖不肯成全,也有我来替你实现。”

  文/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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