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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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暖总是给人好多惊喜,比如猝不及防来一篇稿子,里面的姐妹情和天子爱还特让人看得唏嘘,看完后会有些小伤感和小忧郁,甚至勾起人的文字欲。

  【一】

  春和宫许久都未有人踏足了。

  正下了一场大雨,将满园的合欢打得一塌糊涂,残花满地,更衬得这一处光景破败,凄凉不堪。华萱自己也知道,只怕自己的余生就要在这栖芳殿里度过,再也不会有翻身之日。

  谁知第二日竟大晴。

  小宫女刚扫完院子,便有贵客临门。

  “华妹妹,可别说我不顾念姐妹之情。”着一袭宝蓝色宫装的浓妆女子扶着宫人的手走进了院子,“我这不是就来看你了吗?”

  华萱倒也懒得再做面子功夫,只瞥了一眼,便笑道:“琳嫔姐姐竟舍得贵步临贱地,看来是要送我一程了。”

  “这话说得好。”琳嫔竟也不反驳,“可见有些长进。”

  华萱心中一凉,终还是有些不甘。

  想她当初入宫之时多么少风光,秀女上百人之中她是最出挑的,也是第一个被皇帝指了侍寝的,侍寝之后第二日便晋升进了贵人。接连数月,皇帝几乎日日翻她的牌子,春和宫里日日都是极热闹的,有人奉承有人嫉妒,她每日都昂着一颗骄傲的头,从未把什么人放在眼里过。

  那时的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自己会有今日。

  仔细算算,她已一年都未踏出过春和宫一步,只怕早被这宫里的人给忘光了。待到此时,了结她的性命并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难。

  不甘又如何,只能认命。

  “琳嫔姐姐还不动手?”华萱淡淡道。

  【二】

  华萱与琳心是同一批入选的秀女。

  那时,因同住一个屋子,她们吃住都在一起,便很有几分姐妹情分。最好的时候,琳心干脆钻进华萱的被子里同她一起睡,但两人多半是不老实的,聊起来就停不了,也不知为何会有那么许多的话说。

  可并非人人都同她们这般要好。

  西边的屋子里头,有人偷同屋秀女的胭脂涂出疹子来了,可那秀女又说胭脂是东屋里的秀女送她的,她还没来得及涂,定然原本是要害她,然而那东屋里的秀女又哭着说自己毫不知情,并未下药。

  一桩胭脂案在外头闹得动静极大,屋内的华萱和琳心却还是那般好。

  面圣的前一日,华萱与琳心结了金兰姐妹,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无论日后如何,是否得宠,都会相互扶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依我看,众多秀女之中,唯有妹妹你生得最好,我若是皇上,我也要被你迷得死去活来。”琳心盯着华萱的脸看了又看,笑道,“妹妹必然是要得宠的,到时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你这个相貌平庸的姐姐。”

  华萱也知道自己生得好,琳心虽然也算秀美,但比她还是要差一截的。

  “放心吧,到时我一定将皇上分你一半!”

  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些许玩笑,但真到了华萱深得圣盛宠之日,她的确不负当日的约定,偶尔也给琳心一些机会。琳心虽比不上华萱,但在同一批入宫的秀女里头,已算得上是有宠的了。琳心也对华萱十分感激,时不时便要送些东西来往。

  可后来,华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爱上皇帝了。

  皇帝刚过二十五岁诞辰,正是男子最有魅力令人沉醉的年岁。华萱入宫前倒也见过一些叔伯家的弟兄,却当然没有一个能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来得迷人。因存了爱意,华萱伺候皇帝不再如初时那般忐忑小心,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情无限,皇帝更是爱得不得了。

  这隐秘的心事不好与旁人分享,但琳心不是旁人,华萱便与琳心说了,自己将皇帝当成夫君一般爱重。

  那时华萱似乎有些忽略了,自己许久都未“分一半”了。

  皇帝虽格外宠爱华萱,但偶尔还是会去别处宫过夜。

  一是皇后宫中,初一十五是定例,无论如何都要去一遭;二是兰妃,兰妃在华萱入宫之前是最得宠的,容色不比华萱逊色,只是入宫时日长了,皇帝总有些厌倦了。自华萱得宠之后,兰妃便同华萱势如水火,两人争斗不休,只为夺那一点宠爱。,但依在华萱来看,皇帝还是更爱她一些,于是皇帝偶尔去找兰妃,她便也不太计较。三是还有些丽嫔,苏贵人、,刘美人之流,可分得一二。

  事发之时,皇帝刚向华萱露了口风,说已与皇后示意,待到节下便晋封华萱为嫔。可就在当夜,兰妃突然头痛欲裂,面色发青,太医诊脉却道是中了毒。查问之下,饮食并无问题,倒是房中点的香料被人下了药。再问那香料,竟是华萱给的。原来那日兰妃来华萱宫中,一直夸只道她的香好,华萱碍不过面子,便送了她一盒。

  华萱知是遭兰妃陷害,立时撇清干关系,拉了琳心做作证,说那香是与琳心一同制的,两人日日都用,从未有过事故。皇帝再问琳心,琳心却支吾起来,最后哭道不知,还说华萱曾要她作伪,但却她实在不敢。最后,是华萱的贴身宫女出来告发,又从华萱宫中搜出了药,罪便落实坐实了。

  皇帝气急,一巴掌将华萱打倒在地,骂了一句“贱人”。

  一夕之间,夫君,姐妹,恩宠,一切烟消云散,犹如南柯一梦。

  【三】

  一年之后,琳心已成兰妃心腹,借兰妃之势,得封琳嫔。而春和宫荒如冷宫,所谓华贵人早已无人问津。

  听得华萱问为何还不动手,琳嫔却笑了。

  “华妹妹往日好大的心性,如今看来却磨平炼了不少。不知……”琳嫔忽而意味深长地看向华萱,“若再来一回,华妹妹可还会到今日这一步?”

  华萱受了一年冷遇,连个宫奴都敢欺辱于她,早练成了一双察言观色的利厉眼。。如今只看琳嫔神色,便猜到一二。但她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道:“从前年纪轻,总仗着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看来,当真可笑,倒是兰妃教了我一次。”

  “你可恨她?”

  “从前自然恨得很,现时倒不恨了,好歹兰妃还留我一命至今,令我想通许多道理,不至不致做个糊涂鬼。”华萱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从容,似是真看开了。

  琳嫔点点头,终于道出此番来意。

  “其实兰妃有意栽培,却不知你愿不愿意?”

  往日陷她害她之人竟要帮她,可见时移势迁,而今她身上倒还有些可用的价值。

  “自然是……”华萱姿态谦和,声调平稳,“愿意。”

  原来除去华萱之后,兰妃也并未能得偿所愿一枝独秀。

  那时兰妃只顾着打压风头最劲的华萱,却没将其余人放在眼中,待到华萱失宠,丽嫔与那苏贵人、刘美人等结成一气,渐渐有了些气候,此后不过月余,丽嫔竟怀上了龙胎,兰妃这才惊觉到了威胁。这一年下来,兰妃想法设法要去弄掉丽嫔的肚子兰妃想方设法要去弄掉丽嫔的肚子里的孩子,然丽嫔却不似华萱那般好设计,表面上与人都亲亲热热,背地里却颇有手段。兰妃不但没得逞,反倒被皇帝训斥了几回。到十月之后,丽妃安安稳稳生落下一个皇子,皇帝大喜,晋封晋其为丽妃。

  兰妃这一回终于着了慌。然兰妃手下如琳嫔或是其他贵人,却都是无用的,只能倚靠她有些恩宠,旁的,一点都争不过丽妃。

  她思来想去,不知为何却想到了华萱。

  华萱年轻貌美,深得皇帝喜爱,当初犯下那等重罪,皇帝也没舍得将其重治,可见还存有旧情,若是将华萱弄回来,正好与丽妃一斗。

  【四】

  中秋那一日,皇帝在临水阁设宴,皇后并众嫔妃陪坐。

  丽妃最是乖巧会讨巧,笑着第一个上来敬酒。

  “小皇子今日睡得早,只好由臣妾这个当母妃的来替他给皇上敬一杯。”

  皇帝听了也开心,想到他那几个月大的小皇子,更是心喜,便将那一杯饮了,又道:“这后宫里头,若比嘴巧会说话,丽妃若评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皇上又嘲笑臣妾。”丽妃似嗔非嗔,却嘟着嘴坐了回去。尽管已诞育了一个皇子,但丽妃天生一张娃娃脸,加之肤白貌美,娇俏如二八少女一般。

  兰妃看不惯她,便也上来敬酒,却道:“臣妾预备了一份大礼想要献给皇上。”

  “咦?”丽妃却抢话来问,“让臣妾来猜一猜,该不会是……兰妃姐姐有喜了吧?”

  此言一出,皇帝也有些期待,忙问:“可是真的?”

  “臣妾……福薄,并未有孕。”兰妃恨得咬牙切齿,她入宫数载一直未能有孕,偏那丽妃知她心病,时不时地便要戳她痛处。

  皇帝面上果见一点失望之色。

  皇帝正当盛年,膝下子嗣却不多,只有先贵妃诞下一子,抚养在皇后处,再有便是丽妃这个皇子,自然在意。

  兰妃既开了个头,当然硬着头皮也要说下去。

  “……还请皇上将这阁上的大灯灭了,方才好欣赏臣妾的礼物。”

  华萱精心编了一支舞,唤作《嫦娥奔月》。

  嫦娥自然是华萱自己,至于那月亮……时过境迁,再想起皇帝来,华萱竟已心无波澜,大约一年前的那一巴掌,已将她的所有幻想都打灭了。

  琳嫔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有些愣神,想起从前华萱与她说的那些心意,便道:“妹妹一年都未见过皇上,定然十分想念。”

  “……想念得紧。”

  华萱并未盛装打扮,只穿一身白色舞衣,唯一妆饰是眉心贴了一点亮闪闪的花钿。装扮好了,她又拿出一套粉色衣裙递给琳嫔:“姐姐换上这个,与我一同去跳吧。”

  琳嫔惊疑不定,却不接那衣裙。

  “嫦娥只有一人,如何能两人同舞?”

  “姐姐就当陪我。”华萱言辞恳切,盈盈眸光似含泪,“妹妹久未见驾,心中惶恐不安。姐姐日日都陪我一起练舞,若此时若让我一人去,我实在……害怕。”

  琳嫔见她说得恳切,不由看轻了华萱几分,以为她受了一年折磨堕了心性,便应了。

  华萱的舞自幼有名师调教,即便被冷落一年,她也并未扔下。与兰妃说好了,先将临水阁的大灯都灭了,这一处水面的台上再将灯点得极亮,她便一个轻盈的起步跃上了台。琳心不擅舞,却陪她练了一月,也有些信心,跟着上了台。

  待到一舞终了,果然有小船过来,载她们去面圣。

  华萱行了礼,皇帝亲自将她华萱扶了起来。

  只见其眸光熠熠,眉间一点亮闪闪的花钿,衬得雪肤花容,明艳不可方物。跟随其后的琳嫔却并不适宜那样浮的粉色,显得一张脸十分黯淡,两相对比,皇帝攥紧了华萱的手,一时竟舍不得分开。

  “哟,臣妾当是谁?”丽妃先笑了,“却是当年害了兰妃的华贵人。”

  见势不对,兰妃立时解释道:“都怪臣妾糊涂,一年之前竟错怪了华贵人,近日臣妾无意中听了宫人私下议论,彻查之下,才知原来华贵人是被玉贵人栽赃了!”

  “这可真是新鲜。”丽妃笑道,“如此隐秘之事,一年之后竟从宫人闲话里得知真相。”

  兰妃并可不理她,只道:“还请皇上为华妹妹做主。”

  “好。”皇帝拉着华萱入座,想了想,便道,“玉贵人可恶,就交予皇后处置,至于华贵人,受了一年委屈,也该有所补偿,就晋封为华嫔。”

  “臣妾谢过皇上。”

  一时之间,华萱成为众人焦点,人人侧目,而与她一同跳舞的琳嫔却站在一旁,实在尴尬。偏偏丽妃还要多嘴问一句:“不知方才华嫔所跳是什么舞?”

  “回丽妃姐姐的话,此舞唤作《嫦娥奔月》。”

  “哦?那可就奇了,月亮倒是只有一轮,怎么嫦娥倒有两个?”

  丽妃看向琳嫔,似笑非笑。

  华萱倒也不慌,只一指那湖水:“嫦娥临水照影,自然有两个。”

  “也说得通。”丽妃却道,“只是可怜琳妹妹,当了陪衬,做了华妹妹的影子。”

  华萱淡笑不语,皇帝却朝丽妃笑了:“就你这嘴儿最不饶人!”转身又吩咐一旁的内侍,:“去将新贡的海珠赐一斛与琳嫔。”

  琳嫔捧着一斛珠,心中竟有些辨不清的滋味。

  【五】

  春和宫又热闹起来,华萱再得恩宠,竟比往日更盛,一时之间,连刚诞下小皇子的丽妃都不能与她相争。原本阖宫都该嫉恨的,谁知华萱沉寂一年之后,竟连性子也转了,不若一年之前那般锋芒毕露,接人待物都是温和从容,更时时劝皇帝多去其余宫中走动。

  素来不多话的皇后亦赞了华萱几句。

  一月算下来,华萱自然是得恩宠最多的,其次竟是兰妃,然后再才是皇后、丽妃与其余女子嫔妃。

  琳嫔觉出不对来。

  华萱复宠之后,与之来往最多的便是琳嫔,一来是两人从前本就是姐妹,相互的脾性都了解,话也说得到一处,二是兰妃有些话不方便自己来传,便时不时使唤琳嫔来。华萱待琳嫔格外亲厚,不管得了什么赏赐都要分一份与琳嫔,两人也如旧时一般爱说笑话,甚至同榻而眠,挤一个被窝。

  可是,这一个月里头,琳嫔只见过皇帝一次。

  那一日,琳嫔亲自下厨,备了几样华萱往日最爱吃的点心,又去了春和宫。

  一路上琳嫔想了许多。

  其实刚入宫的时候,琳嫔是真心将华萱当成姐妹的。可后来,却发生了那些事。但到了今日,琳嫔算是看明白了,华萱的确厉害,她也只能尽力将她们的姐妹情修补好,不然,她便没有恩宠。

  “华妹妹,当姐姐的往日糊涂,却实属无奈。”琳嫔未语先含泪,姿态谦卑楚楚可怜,“那时兰妃一意要对付你,我一人势弱,兰妃又逼得厉害,我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等到站稳脚跟再替你筹谋。兰妃要对付丽妃,本是要寻个新人,也还是我提起你来才……”

  “姐姐今日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华萱听得十分感慨感触,紧紧抓住琳嫔的手,只道,“如今我们姐妹二人都为兰妃所用,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即便从前有些许误会,但经了那么些事,我们姐妹之情更胜盛往日,不必再说那些客套的虚言。”

  琳嫔见华萱说得真挚,当下便信了一大半。

  姐妹二人又坐着说了大半日的闲话,吃了半盒糕点,琳嫔走时,华萱还送了她一只新赏的金步摇,又将其送到了宫门口。

  【六】

  又过一月,皇帝倒真来看了琳嫔几次,却次次都来得匆忙敷衍,略坐上一坐,喝一杯茶,话也不大说,便寻了借口走。琳嫔跟在后头送了几步,见得皇帝朝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便大声宣道:“移驾春和宫–”

  琳嫔心中憋闷至极。

  兰妃见琳嫔不快,倒也开解了她几句,只吩咐说多与华萱走动,接着便说起华萱近日如何给了丽妃气受,又说近来皇帝多来宫中,赏赐也给得格外大方。言语之中透露的意思,竟是让琳嫔多忍让些。

  琳嫔终于明白,华萱根本就不可能再将她当成姐妹。

  这让琳嫔感到害怕起来。

  自华萱复宠,琳嫔失了那点本就不厚的帝王宠爱,连兰妃这棵可倚靠的大树也要渐渐失去了,她知道,自己已没了可用的价值,总有一天,要被兰妃所弃。,到了那时,她便是真到了绝路上,说不定就要像那枉死的玉贵人一般,糊里糊涂当个替死鬼。

  总算琳嫔从前与华萱最是要好,对她的心性有几分了解。

  若华萱当真饶不了自己,那么,当初陷害华萱的兰妃,她亦应应该也不会放过。

  所幸的是面子上,琳嫔与华萱还是一对好姐妹,琳嫔沉下心来,有意要寻华萱的漏洞,谁知华萱一向谨慎小心,在兰妃面前又肯做低伏小做小伏低,竟让她拿不到一点错。

  直到天一日比一日冷了起来。

  那日琳嫔自华萱的宫里出来,恰好撞见华萱的贴身大宫女在训小宫女。

  “……你这作死的小蹄子!早说了如今伺候得该更当心些,你怎么还毛手毛脚泼了一盏茶在娘娘身上!若有个好歹,就是将你打死了也难解恨!”

  这话说得古怪,琳嫔还要再听,那边却看见了琳嫔,立时住了嘴,拎着小宫女的耳朵便退下去了。琳嫔赶紧暗自去打听了一番。春和宫里的宫女嘴却都紧得很,直到寻来那个被骂的小宫女,她才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说是华萱已两月不来经水信事。

  华萱有孕了!

  琳嫔恨得咬牙,华萱本就盛宠无比,若再生下一子,只怕连兰妃都要被她踩下去。

  “此时趁华嫔羽翼未丰,若不尽快除了她,必成后患!”琳嫔心知兰妃无子乃是心病,便急匆匆去找兰妃,再将她在春和宫所闻尽数说了出来,挑拨说,“她怀了身孕都不曾告知娘娘,而是偷偷瞒着,可见有了异心。”

  “竟是本宫太小看了她!”兰妃一听,果真怒不可遏,“她日日乖顺听话,倒让本宫疏忽了,不想丽妃未能除去,又养出了这么个祸害!”

  “娘娘可是在与琳嫔姐姐商议对付丽妃?”窗子外头突然响起华萱的声音,说话间便听见她走了出来,只见她眉眼带笑,走进来先深深地朝兰妃行了一礼,“正巧华萱亦有一计,可让娘娘得偿所愿。”

  【七】

  琳嫔总觉得有些疑惑。

  华萱与兰妃说的计策并未见得有多高明,不过是坦陈诚自己有孕,再说将计就计行事。,恰好丽妃才产子,她便去找丽妃请教如何保养,再饮下一点落胎药嫁祸给丽妃便可成事。一来丽妃刚母凭子贵,二来任谁也想不到华萱会自害其身,无论怎么来看,都能坐实丽妃的罪名。

  “只求娘娘怜惜怜惜嫔妾身,到时弄些分量轻的药来,再买通个御医,便可成事。到时没了丽妃,二皇子又小……”当时华萱笑道,“皇后看顾大皇子都有些吃力,宫中有身份又有能力照顾二皇子的,便只有兰妃娘娘您了。”

  琳嫔相信,最终打动兰妃,令兰妃下定决心的,定然就是这句话了。

  后宫之中,人人都懂得,帝王宠爱终是虚幻,有得了一时却未必能有一世,若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便只能祈求自己有个争气的肚子,就算没有皇子,哪怕生个公主也好。兰妃的肚子不成,便只能算计别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既如此,华萱怎会可甘愿拿自己的肚子来冒险?

  琳嫔疑心大约是自己在春和宫的试探被华萱所察觉,无奈之下,她只有想了这么个办法来与兰妃坦诚相告。若真如此,华萱倒也是个乖觉之人。

  可兰妃却也不是吃素的,待到华萱走了,她才与琳嫔徐徐道:“华萱的计谋虽好,但还不是顶好的。就算本宫拿到丽妃的二皇子,可若华萱也生下一个皇子,难道来日本宫还要再与她争一回?”

  琳嫔猛然明白了兰妃的意思。

  “娘娘还是得求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是。”

  “哦?”兰妃眉眼一挑,分明有了主意,却非要琳嫔来开口,只道,“那你说说看,本宫该如何一劳永逸?”

  “……索性将计就计,一箭–双雕。”

  说这话的时候,琳嫔自己都觉察出来,自己的语气之中,似乎带着一股狠厉。

  离开兰妃宫中时,琳嫔并未留意不远处热闹繁华的春和宫,倒是忍不住回头,远远地往刚入宫做秀女时的住处看了一眼。当初她与华萱两人日是如何得要好,又是如何结拜,如何一字一句许下了誓言……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诚然那时的某个瞬间,两人都是出自真心。但在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如此一想,琳嫔竟觉得理所当然起来。

  【八】

  一切依计而行。

  华萱回宫便召了御医,切脉之后,整个宫中都知道了华萱有孕的喜事。皇帝大悦,赏赐不断一轮一轮地送下来,更开了金口,说待到生产之日,便要晋封华萱为妃。

  兰妃听了此事,只是冷笑一声。

  华萱有华萱的计策,兰妃亦有兰妃的盘算。

  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博弈,总要牺牲那么一两个弃子。然而最不幸的是,这一回的弃子却是琳嫔。

  琳嫔又被兰妃召去,却见兰妃的神色不若往日那般自信,稍带了些疑惑与犹豫。

  “华萱说自己毫无根基,寻不到门路,要本宫为她去找一些落胎药。”

  这话乍听起来十分有道理,只因涉及那敏感之物,便总让人觉得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琳嫔并未急着与兰妃分辨真假,而是静静地等着兰妃的后文,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兰妃叫她来,并非只是为了找她商议,只怕更多的,是到了要用她的时候。

  果然,兰妃不过迟疑半刻,便又道:“她刚得宠不久,又有满宫眼红嫉妒的人盯着,确实不易弄这些。药便由本宫去寻,只是人……这事毕竟机密,哪怕交给贴身宫人来做,本宫也还是不放心,宫人眼皮子浅,身子贱,随便打上个几板子,熬不住就要说出去。”

  兰妃一边壁说着,一边壁往琳嫔身上看。

  琳嫔心下了然,却不得不顺势低头,只道:“嫔妾身愿为娘娘分忧。”

  “如此甚好。”

  兰妃满面笑意。

  从弄药,到送药,一路下来竟出奇顺利。

  只不过,那一包药,却不是兰妃与华萱说好的,分量极轻,不伤胎儿的那一种,而是厉害得只需吃下一口,便无可挽回。

  将那一包拿在手中轻飘飘,压在心头却沉甸甸的药交到华萱手中之后,琳嫔松了一大口气,躲在自己宫中,只遣了个小宫女出去打听消息。

  到了后半夜,果真有了动静。

  皇帝最宠爱的华嫔刚传出有孕,就动了胎气,据闻当下便落了红,眼看着连大人都不好了。帝后并兰妃丽妃众人都被惊动,纷纷赶往春和宫探望。然即便是落了胎,华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是不同的,待众人都探过一番之后,皇帝留在了春和宫,悉心安慰照料。

  接下来几日里,琳嫔都没能见到华萱。

  只听人说她十分不好,皇帝问过太医,得知了一些端倪,忽地就的动了气,彻查起这桩落胎案来。据春和宫的宫人说,那日华萱心绪不佳,只去丽妃那里略坐了会儿,拿了服副保养用的药来用了,之后便不思愿饮食,昏沉沉睡到了半夜。再查下去,竟是那服副丽妃所赠的保养药里带了些害人的东西。

  皇帝大怒,丽妃眼看就遭了秧。

  兰妃喜不自胜,没等到圣旨下来,就先来找琳嫔,说到此次除了丽妃,又让华萱元气大伤,实在可喜可贺可慰。

  琳嫔的心却放下一半,还悬着一半。

  若问为何悬着,她竟也说不出来。

  大概是没想到此事会如此轻松按照她们的预想发展,或是没想到华萱复起再次得宠之后,竟然还是如此地不中用。

  然就在此时,忽而有宫人大声喊宣道:“皇上驾到–”

  两人心中都是一惊,匆忙迎接出去,兰妃走得急些,便赶在了前头,只可惜她连见驾该有的欢喜表情都还未来得及施展,便受了当心一脚。

  满面怒容的皇帝先踹了兰妃一脚,又看一眼站在旁边惊慌失措的琳嫔,指着她二人便大骂起来:“你们两个贱人倒真躲在一处!正以为自己奸计得逞偷着乐?朕真是没有想到,你们这样两个弱女子,竟有这样歹毒的心肠!”

  这一刻,琳嫔的心竟然一下便静了下来。

  或者,她早有预感,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

  【九】

  琳嫔早不是当日那个好姐妹琳心,华萱自然也不会再是从前那个依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横行无忌,一点不会算计人心的华贵人了。

  华萱自一开始,便不信兰妃与琳嫔。

  但她要重获圣宠复起,要让春和宫再回到往日的繁华,却不得不暂时低头。对兰妃与琳嫔,当然是先依附与利用,再顺势而为见机行事。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原谅琳嫔。

  那已不是当日的琳心,更不是她所谓的好姐妹。

  有孕倒是个意外,自某种角度来说,甚至可说是个祸事。她才重获圣宠复宠不久,根基不稳,只怕连生下来的机会都不会有。纵观宫中形势,她只能自死路之中求一条活路。既然她可与当日害她的兰妃结盟,为何不能去寻丽妃与皇后联手?

  这一局,自一开始,就并不是简单的兰妃与丽妃之争。

  华萱故意让琳嫔得了消息,又赶紧去兰妃处献计。

  这些都没什么,重要的是必须要那药让兰妃去弄那药,再让琳嫔亲手送来。两人实打实地将那害人的药过了手,便成了再也脱不去的罪名。

  当然,华萱可没傻到要真吃了那药。

  那一日午后,她将药下入丽妃送的保养药中,故意在皇帝来探她时用药,只闻一闻便说那药不对,皇帝自然要召太医来看,一查便可知其中的问题。皇帝当时便大怒,可华萱却止住了皇帝,只说丽妃并非有如此歹心之人,再说丽妃向来聪慧,怎么想也不会将此事做得如此明显。皇帝深觉有理,便同她一起做了一场戏。

  后来她假装落胎大病在床,其余的事便由皇后来安排。

  后宫私隐之案本就要交由皇后主查,使了几个宫人出来指认,再暗中拘了兰妃的贴身宫人,很快便查出几件事来:一,那药是兰妃弄进宫的;,二,当日琳嫔自兰妃宫中出来,急急去了一趟春和宫。

  此事看来显而易见,已经明了。

  至少,皇帝如此认定了。

  【十】

  琳嫔再见到华萱,是数月之后。

  那时琳嫔所居的宫殿已愈加破败,连前一年失宠的华萱所居的春和宫还不如。

  这一日天气十分晴好,华萱挺着个大肚子,由两个宫人扶着,慢慢走了进来。走得近了,琳嫔便可看见,华萱面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

  很奇怪的是,这时琳嫔却并不觉得恨。

  “琳嫔姐姐,妹妹这番作为,可算是有长进了?”

  琳嫔面上带起露出一丝苦笑。

  自那一次之后,兰妃被褫夺封号与妃位,发落到了冷宫,不过一月就因忍受不了而悬梁自尽了。可轮到处理她时,华萱却跪地为她求情,只说她是被兰妃胁迫,求皇帝宽恕。皇帝赞华萱心善,又喜其看重姐妹之情,竟真的留下了她,位分份依旧是嫔位,原来的宫殿也依旧让她住着,只是让她闭门思过,不许再出宫门。

  那时琳嫔便知,华萱还是不肯放过她。

  死算什么?往坏了说,是什么都没了,可往好了说,亦是一种解脱。

  “琳嫔姐姐,我从前是真心将你当作当做姐姐,可自你站在兰妃那边起,我就在想……”华萱笑道,“总有一日,我要让你后悔,后悔终生。”

  后悔?

  琳嫔想,她的确是后悔的。

  可若时光倒流,再来一次,琳嫔想,她大概还是会做出与当初做出同样相同的选择。

  是自何时开始的呢?

  大概是结拜那一日,当时还只是个小小秀女的琳心,自谦相貌平庸,夸赞华萱美貌之时。那称赞之语带了一丝羡慕与两分嫉妒,偏那华萱一点也没听出来,还理所当然地将那赞美一点不落地收下,甚至有些认同琳心相貌平庸一说。

  天下女子有哪个不爱美?又有哪个不喜望得人夸赞?

  琳心的心大概是自那时起,便凉了下来。

  哪怕后来华萱得宠之后是对她真心地好又如何?她开始讨厌华萱那副高高在上,自负美貌的样子。在华萱心中,她们两人之间的地位从来也不是平等的,从来都是要华萱的“施舍”,才有琳心那一点“得到”。

  就这样,还说什么姐妹?

  若要求“施舍”,她不若去寻一棵看起来更大更牢靠的“树”去倚靠。

  “……我站在兰妃那边,不过是因为,你已渐渐与她并无分别。”

  末了,琳嫔这样说了。

  秋日太短,花叶凋零得太快,天气转眼便凉了下来,即便这晴日再好,可那冷意却仍是实实在在要令人有些受不住的。

  华萱回春和宫的路上,也想找一找她与琳心做秀女时曾一起待过的地方,可她站在长长的甬道上,竟一时想不起那一处究竟在哪里了。她也想回忆一番她们曾经的姐妹情深,可再努力去想,竟也想不起出那些过往那些细节了。

  原来,所谓姐妹,不过一句姐姐,一句妹妹。

  从前,往后,只她一人。

  文/芙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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