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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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某个暑假突然心血来潮学了围棋,然后……然后截止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赢过任何人。因为输得太多忍不住开了个脑洞,如果有一局棋,输了就会万劫不复,我该怎么办,于是就写了这样一个故事。棋盘上的对弈很多时候是搏心,机关算尽未必赢,人生也许亦是如此。当然,我还是很心疼故事里的人的。

  序

  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城西一条长巷尽头多了一个棋摊。谁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这个棋摊的名气传遍了帝都。守摊的是个女人,相貌平平,妆容寻常,说话时带几分荆楚口音–都说巴山楚水多巫觋,不少人猜这女子或许就是一个巫女。

  她为她的棋摊定下了一条规矩:赢棋者,得五金;输棋者,她亦赠与三金。之所以帝都中人没有蜂拥而至找她下棋,是因为这摊主的另一句话:下到第五局时,不能输。

  “若败了当如何?”有好事者曾笑问。

  摊主只答了一个字:“死。”闻者一片哗然。

  后来市井里传言,有人不信邪,当真与那女子弈棋,一连五日皆惨败,第六日的清晨便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面色狰狞,似是惊悸而亡。说不清这传言是真是假,但这小小的棋摊由此扬名。

  之后不断有人找上这个女子,有人赚得四日的金子后欢欣而归,也有人输在了第五局,死在了第六日。猜测愈传愈荒诞,随之传开的,还有那女子高超的棋艺。

  在第十一个弈棋者死去后,棋摊渐渐冷清–世人皆趋利避害,晦气邪门的事物都不愿沾身。直到那一日秋雨瑟瑟,一驾马车停在了巷口,白袍的年轻人撑伞下车,在没有仆从陪伴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棋摊前。

  一方油布遮住了漫天细雨,摊后的女子仍持着从容淡漠的神色,问:“下棋?”

  “正是。”那青年落座,如玉的容颜忽然将这陋巷衬得古雅风流。

  他眉极秀致,眸极清润,不言不语间流露的是淋漓尽致的文士风仪。

  一枚黑子扣在手心反复摩挲久了,竟灼烫如火,摊主垂下眼睫,道:“那开始吧。”

  第一局

  仲秋过后秋夜凉。

  濮阳公主在被搀下马车时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淮南王府的门吏忙上前殷勤问候:“劳公主大驾。”

  “我要告知阿弟的事非比寻常,少不得趁夜亲自走一遭。”公主一面说着,一面由门吏搀着往府内匆匆走去。

  仆役识趣地不再多言,濮阳公主虽不过一介女流,却是他家主子夺嫡的重要助力。

  “阿弟他在做什么?”公主问。

  “下棋。”

  小亭内,灯火暗,月色清如水。指尖熠熠的,是折射了月华的棋子,迟迟不落,辗转于掌心。他已在棋枰前消磨了大半夜的时光,默然不语,似在沉思,又似在魂游天外。

  听见脚步声由远至近,他未抬首,却准确地唤出了来者的身份:“阿姐。”

  “朝晟。”公主走到了他身边坐下,仆役乖觉地离去,这庭院中独姐弟二人对坐,片刻后她先开口,“我听说,你今日去了城西棋摊。”

  “嗯。闲来无事找人对弈一局罢了。”淮南王朝晟将手中棋子放回盒中,“有事么?”

  公主肃然道:“从一些渠道得到消息,太子残部暗中有异动。”

  朝晟颔首:“谢阿姐报信。”

  公主微颦蛾眉:“你我何需言谢。眼下父皇病重,帝都风雨将临,你……”

  “阿姐放心。”青年嗓音温柔一如夜风,“我明白该做什么。”

  “明白就好。”公主舒了口气,又忍不住埋怨,“你既然明白,这紧要关头又找人下什么棋?难道不曾听说城西那棋摊异常邪门?”

  “可那摊主的棋艺也实在非比寻常。”朝晟满不在乎地笑,“阿姐知道的,我平生别无所好,唯弈棋之乐不能舍之。”

  公主轻哂:“弈棋乃是博心,你智谋无双,多年没输过了。”

  “然而,我输了。”朝晟淡淡地道。

  “输了?”

  “是啊,输了。”

  自那人离去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在棋枰上认负。

  那夜他做了个梦,梦中所见是一处陌生的小院,他像是来过,却记不起来了。雾气袅袅地散开又聚合,他走到一方凉亭中,亭内摆着棋枰,长发覆面的女子手拈棋子朝棋枰上落去。

  “哒!”清脆的一声惊心。

  他不由自主地坐到那个女子对面与之对弈,双方落子越来越快,声响交织成雨幕。

  “你输了。”忽然那女子停下,幽幽地一笑。

  莫大的惊惧吞没了他,他抬头,看不见女子的容颜,只依稀望见长发掩盖下那一双漆黑深沉的眸。

  “不,我没输!”他不记得他与这女子赌了什么,只是他下意识觉得若是他输了必定会失去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放声大喊,拼命挣扎,而女子始终含笑注视于他。

  他陡然惊醒,醒后推门来到他昨晚待过的小亭,才发觉这里一片狼藉。不知是谁打翻了棋枰,黑白子散乱一地。梦中女子嘲弄的眼眸此时浮现于眼前,他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第二局

  朝晟又来到了那个棋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落座后双方执子厮杀。摊主棋势凌厉如刀戟刺出,朝晟静心应对,见招拆招。

  “近来帝都有一首童谣流传,不知娘子可曾听过?”他忽然笑问。

  “不妨说说。”

  “鬼门开,崔娘生。”六字,他轻轻吐出时格外阴森。

  “崔娘?可是太常家的女公子崔歆?”

  “娘子似是楚人,竟也知道她?”

  “怎会不知?这可是十余年前帝都风头无二的女子哪。”摊主诡秘地一笑,“论棋艺上的造诣,无人胜过她。”

  “如今她的坟中应当只剩枯骨了。”朝晟落子。

  “才女早殇委实可叹。据说她死在出嫁前。”摊主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话让朝晟眼角一跳,脱口而出:“娘子的棋路,颇似十余年前的崔娘。”

  摊主莞尔:“公子的棋路,也似她。”

  “是么?”他低笑。

  他的棋路当然会像崔歆,因为在很多年前,是崔歆用纤细的食指点在棋枰上,教他弈棋之道。他松开拈在手中的子,棋子落下的那瞬阂目,记忆中那张笑靥随棋子坠落的声音清晰起来。

  他第一次见到名动帝都的崔歆,是在十二年前。那年他十五岁,还是个没有爵位的皇子。

  十五岁的朝晟是安静如雪的少年,十五岁的他已然明白,一无所长又出身卑贱的他不配得到父皇的喜爱。母亲病逝后,他独居于那个名为“长欢”的小院,静默寡淡地活着,一方榆木棋枰两盒石制棋子,是他打发时光仅有的方式。

  没有与他对弈的人,他习惯了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同自己厮杀,在变幻无穷的黑白中理清思绪,平息不甘。

  那一年,崔家女公子进宫的消息惊动了宫城。那时的崔歆是士族贵女、太常独嗣、皇后内侄,更是天下人口口相传的咏絮之才。天子召她于凤台问她诗赋策论,考她书画琴棋,六宫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一睹才女风采。但朝晟并不知道此事,他被遗忘在皇宫的偏僻角落,甚至连他的生父也想不起有这样一个儿子。

  那日他照常在院中小亭同自己下棋,落下一枚白子后忽有人拈黑子落下,只一子便堵死了那一片白子的生路。

  他抬头,看见自己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锦衣少女。她并不是多美的一个女子,只是眸极漆黑,像是枰上的黑子,笑极明朗,让朝晟挪不开目光。

  “你是谁?”他从未见过有谁笑靥如她。

  “崔家女。”

  “哪个崔家?哪个女儿?”

  她不回答了,反问:“你又是谁?”

  “有客人反问主人姓名的道理么?”少年扬起锐利的眉。

  “领我去中宫的人不见了,我是误入此地。”她说着,眼珠灵巧地转,打量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又落在了他身上。须臾后,她笑意更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了。”她伸出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精致的糕点,“给你,四郎,叫我一声表姐。”

  他不耐烦地皱眉,此时他当然明白了她的身份。然而,她哪里是他的什么表姐,皇后姓崔,可他的母亲不过是个婢女。场面一时冷清,崔歆讪讪地收回糕点。目光落在棋枰上时,她突然又有了神采,问:“我们下棋好么?”

  他沉默了片刻,说:“好。”

  十二年的光阴太长。只是,他下棋时的棋路仍带着她的影子,这是岁月也抹不掉的痕迹。

  夜里,处理过政事的朝晟不自觉地又坐到了棋枰前。濮阳公主说他是棋痴,其实还好,只是手拈黑白子纵横尺方间已成了他的习惯。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远,蓦然夜风扑来,骤然灭了一室火烛。

  短暂的伸手不见五指后,他适应了黑暗。今夜初七,浑浊的月华犹映着棋子折射点点星芒。白子在灯灭前已然落下,到黑子落的时候了。他无意点灯,将右手探入了盛黑子的匣中。

  然而–

  棋盘上不知何时已有一枚黑子落下,就在他想落的位置,那个将白子最后生路断绝的位置。但落子的人不是他,他的手才触到温润的棋。他遽然抬首,看见自己对面竟坐着一个女子。仿佛一瞬间雾气漫开,他们明明相距不过一方棋枰,可他就是看不清她的面容。他知道她在看自己,眼眸幽寒。

  “小心。”她说,“你会死–”

  他没能说什么,在开口之前便昏了过去。

  第三局

  第三局,以平局告终。

  那日休沐,因无须上朝,他清晨便至,与摊主厮杀足有一日,最后两相惨败。

  “公子棋艺高超。”摊主道。

  朝晟眼眸中有无可察觉的暗淡:“然而有一个人,终其一生我都没能赢过。”

  崔歆总能赢他。那个双十年华的女子,每每在他输棋时,都会笑得如同孩子一般。

  他不能理解她的得意扬扬,崔歆惊才绝艳,与花甲国手对弈尚能从容胜之,赢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至于那样欢喜么?

  不过他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模样,灵动狡黠如嬷嬷故事里的狐仙。

  “四郎哪,你什么时候能赢我呢?”偶尔,她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开口。

  “会有那一日的。”他面不改色,沉静的眉目下藏着少年的骄傲与锋芒。

  后来她提议:“那我教你下棋吧。然后你再赢我,这样听起来有意思多了。”

  “……好。”其实他有觉得崔歆聒噪,也不喜欢她崔家女的身份,但他没有办法拒绝她的每一句话,以及她每一次的靠近。

  她是皇后内侄,出入宫禁并非难事,所以他常常不经意地抬头,就能看见她翩然而至,衣袂如蝶。她执子与他对弈,用象牙扇柄轻叩棋盘,教他如何在棋枰上叱咤风云。

  暮春李花挂在她的鬓角,仲夏晨风沾染她袖上的沉香,秋来红枫衬得她肤白如雪,隆冬时节她踏雪而来,为他带来了小半坛好酒与他共饮。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几口入喉免不了薄醉。偏崔歆还在把酒樽往他手里塞,说什么酒里出名士,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从前没有饮过酒。”他攥住了她的手腕,玲珑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除夕饮的屠苏酒不算酒么?”她嬉笑道。

  “我觉得……要似眼下这般,一坛酒,两只杯盏,对酌闲谈,这才算是真正的饮酒。”因为醉了,有些话他不自觉地说出,“我娘早死,八岁后我就常是一个人。往年的冬天,我就缩在窗边数雪花,耳边听不到人声,雪落也是悄无声息的,这时我总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聋了。”

  “这长欢阁的宫人呢?”

  他冷笑道:“不是另谋高就,就是躲懒不见了。去年冬天,就连抚养我长大的嬷嬷也病亡了。”

  “你的棋,是自学的么?”

  “是啊,因为一个人太无聊,所以就自己和自己下棋打发时间。听着棋子叩落的声音,我就感觉好像热闹了许多。”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他转过脸,少年黑琉璃般的眼眸映着漫天纷纷飘絮,澄澈宁静。

  “四郎。”她唤了他一声。

  “嗯?”

  “我以后会常来找你的。”她说,眨着认真温柔的一双眼,“我会来陪你下棋、陪你喝酒。”

  “那……能陪我一世么?”他在她的眼中醉得更深,竟不由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哈哈,怕是不能。”崔歆轻点他的眉心,“四郎你眼下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了就要娶妻了。”

  他看着她,须臾后问:“那我能娶你么?”

  崔歆抱着酒坛笑得直不起腰,说:“好呀,你长大了我就嫁你。”

  可五年后他及冠时,“崔歆”二字已成了刻在灵位上的冰冷楷书。

  朝晟看着棋枰,“多年前我同她对弈屡战屡败,可那时我以为彼此都还年少,再有两三年的磨炼,我会胜她。但她死了。”

  “崔娘死时,公子年岁几何?”

  “十六。”

  摊主笑道:“还是个孩子呢。”

  朝晟下意识地拧紧双眉,这一声含笑的调侃太过熟悉,记忆中崔歆常对他说这样的话。

  她总是将他当作孩子。但他已不再年少,自然也不会因这句话而感到多少愤怒或无奈。

  看了眼天色后,他告辞归去。上车后他听车轮辘辘了许久,直到金锣开道的响声打断了沉思。他掀开车帘一角,听见街上有人议论,说这阵势怕是有贵人途经。

  仆役凑上前禀报:“是辅国将军被召回帝京。”

  他点头,放下帘帐的那一瞬目光深沉。

  是夜,濮阳公主造访了他的府邸。

  “章昆那厮已被调回帝都,父皇授他羽林总督之职。”公主面露忧色。

  “我已知。”他静坐亭中自弈。

  “章昆系长兄旧部,自长兄殁后远驻北疆,如今被调回,怕是父皇想为安郡王铺路。”

  安郡王是他们长兄之子,如今刚满十六岁的皇太孙。提及这个少年,公主恨得咬牙,“长兄、次兄、三兄皆已亡故,父皇独你一子,却迟迟不立你为储君,反倒寄希望于小儿,当真糊涂!”

  朝晟笑笑。

  公主忽然皱眉,道:“太子倒也罢了,可琅琊、平凉二王之死……朝晟,你说父皇会不会怀疑你了,所以才不立你为储?”

  太子居长,早年因病而亡,可琅琊王与平凉王双双死于朝晟的算计之中。

  他闻言一笑,竟是不见惧色,亦无悔意,道:“父皇若要疑,便让他疑去吧。不过父皇偏心皇长孙,少不得会借此敲打于我。然而,那又如何?我想做皇帝已经想了许多年了,还指望我将玉玺拱手让出么?”他容颜清秀宛如仍是少年,可戾气已深入眼眸。皇位是他放不下的执念。

  如朝晟所料,章昆回京后不久,天子便召他入宫叙话,有意无意地提起琅琊、平凉二王,浑浊的双目牢牢盯着如今这个唯一的儿子。

  朝晟恭谨地侍奉汤药,只当这二人的死与他无关。也确实……与他没多大关系。

  太子殁后二王皆有夺嫡之意,平凉王先发制人调兵弑兄,事成之后被天子问罪,于是自尽于府中,关他什么事?只是,在提起兄长的死时,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崔歆。崔歆曾是平凉王的未婚妻。崔皇后膝下无子,想要成为太子的平凉王,选择迎娶皇后唯一的侄女。

  这两人交换庚帖,是在朝晟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小院的李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明丽热闹,少年素白的手指穿梭于花枝间,挑折最好的那一枝,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门被推开,因是熟悉的脚步,所以他没有回首,只是唇角扬起微笑。

  “四郎……我以后怕是不能来看你了。”他听见她说,“我要嫁人了。”

  朝晟记得自己那时似乎是有很长时间缄默,最后异常平静地说:“知道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听见崔歆的脚步渐渐远去,他手一松,被折下的李花跌入泥淖,鲜嫩的花瓣沾染了污秽。他没能将其簪上他所爱之人的云鬓,尽管他知道她有着帝都最美的一头黑发,鸦青的颜色衬着绯红李花一定好看。

  第四局

  随着皇帝病重,朝中局势愈发复杂。章昆的归来是皇帝打压淮南王的一道讯号,一时间许多臣子禁不住往安郡王方向倒去,帝都人心浮动,朝野流言纷纷。

  在这样的情形下,朝晟还是来到了棋摊。出乎意料的是,棋枰上已摆好了交错的黑白子。

  “第四局,破此局即为胜。”摊主说。

  朝晟看着棋局,一时不语。

  “这叫桎鸾局。”

  “我知道。”

  “据说崔歆因此局而亡。”摊主咧嘴一笑,“有人说,崔歆的亡魂就附于桎鸾局中,摆出桎鸾局能将她招来。而解不开桎鸾局,可是会被厉鬼纠缠一世的。”

  朝晟伸手,轻柔地摩挲过枰上的棋子,问:“若解不开,真的会被崔歆纠缠么?”

  摊主似笑非笑,道:“公子试试便知。”

  “你说崔歆魂魄不散附于棋局中,可是真的?”

  “崔歆死时,或许有很深的执念。”摊主笑着叹息。

  崔歆之死是未解的谜。有人说是琅琊王的刺客暗杀了她,因为琅琊王不能容忍平凉王与皇后结盟,故而杀了用于联姻的崔歆。

  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崔歆死后平凉王另娶别姓女儿,皇后一族与之渐渐生分。后来再由朝晟暗中挑唆,平凉王对琅琊王痛下杀手。他弑兄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崔家未婚妻复仇。

  但也有人说,崔歆是因为破不开一局棋而抑郁致死。她的尸首被人发现倒伏在棋枰上,脚边手边尽是白纸,纸上是她生前为解此局而画的无数张棋谱。

  崔歆出身外戚,又本该嫁入皇家,所以民间称害死崔歆的棋局为桎鸾局。

  “解不开。”朝晟认负。

  “果真?”

  “当然。”他转身离去。

  “我很好奇一事。”摊主的话使朝晟脚步一顿,“能将崔歆都逼死的桎鸾局,是谁创的?”

  朝晟微微侧首,吐出一字:“我。”

  他用半年的时间冥思苦想创出了世人所谓的“桎鸾局”,在崔歆出嫁前带着棋枰和两匣棋找到了她。他说:“我和你下最后一局棋,如果我赢了,你就嫁我。”

  半年不见,她似乎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总含笑的眼眸亦如死水,道:“四郎,休要胡闹。”

  他径自摆好了棋枰,沉默而固执地望着她。这样的目光让崔歆无力承受,她别开脸。

  “最后一局,行么?”

  她没有说什么,终究拾起了黑子。那一局以崔歆的认负告终,她松开棋子的同时,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放开。”她没有看他,声音冷如霜。

  他反倒愈发用力地握紧。她激烈地挣扎,挣扎中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你凭什么阻拦!”他听见她用他从未听过的口吻说着刻薄的话语,“我是崔家的女儿,是要做皇后的,你有什么资格娶我,说啊!”

  少年没有再开口,默然离去。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崔歆。十日后,她出嫁的日子,朝晟得到消息,说她死了。

  入夜后,朝晟坐在王府亭中,凭记忆将桎鸾局重新摆出。桎鸾局由他所创,可他亦不能解。

  “死局,唯死能解。”他轻声说。

  秋来的风凉得渗入骨髓,不知不觉风大了起来,风中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呼吸渐渐困难,但他没有反抗。最后劲风散去,那双手也荡然无存。朝晟捂住喉咙喘息,一滴泪慢慢从眼角滑落。

  “阿弟。”女子的声音从夜中传来,伴随着灯笼摇晃,濮阳公主慢慢走近。

  他匆忙将泪拭去,起身去迎。

  “朝中不日将有变乱。”公主神色慌张,“我得到密报,父皇最多只能熬几日了。”

  “安郡王可有动向?”

  “近来与辅国将军私交甚密。”

  “……知道了。”

  “那……”

  “放心,我自有安排。”他道。

  手背一热,是公主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朝晟,阿姐的身家性命都交付于你,千万不要输啊。”

  他愣了片刻,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再次重复了那两个字:“放心。”

  第五局

  “你会死,如果这局输了的话。”摊主说。

  “如果我拒绝下这局棋,会怎样?”

  “你不会拒绝。”摊主笃定地道,“因为你想要一个结局。”

  “看来你很期盼我将这局棋下完。”他笑,“那开始吧。”

  棋子叩在棋枰上声响铮然,如金戈交击,杀意汹涌。所有的局,都将在今日有个终结。

  “阿歆……”忽然,他开口。

  摊主抬眸道:“公子糊涂了,崔歆已死。”落下一子后,她笑道,“还是公子相信什么借尸还魂?”

  “你为何每次都用黑子?”朝晟问。

  “崔歆每次对弈,也喜欢执黑么?”摊主挑眉。

  的确,崔歆格外偏好黑棋。

  “唔,你问我为何喜欢黑棋?”记忆中轻快的嗓音依稀又荡在耳畔,含着三分理所当然的娇嗔,“因为拈着黑子可以将我的手衬得白皙一些呀。四郎,你说我的手好看么?敢说不,我就将你这大片白子都吃了。”

  她的手的确生得好,之后很多年朝晟都再未见过有谁的手比她的更当得起“柔荑”二字。只是那年的他出于一种莫名的情愫,死活不发一言,于是崔歆当真将将他杀得惨败。

  “阿歆的手很好看,拈着黑子时白皙如玉。”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他将这句年少时未能道出的话轻声说出口。

  这一局棋异常漫长,摊主落子艰难,仿佛每一步她都要思虑良久,悬在半空的手方能缓缓落下。最后,朝晟占了上风。忽然摊主手中的棋子迸裂,接着整整一匣的黑子都裂开,碎片四溅,逼得朝晟不得不抬起衣袖挡在面前。

  这样的情形,古怪至极又闻所未闻。朝晟愕然看着满盘狼藉,而摊主面色煞白。

  “第五局,平。”她涩然吐出这几个字,就大步离去。

  朝晟想要拦住她,可她的身影片刻间便消失在了幽深的巷子。紧接着,她留下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四分五裂的棋子和那局棋。朝晟在原地站立许久,竟生了一种世上从无此人的错觉。

  那夜,他又梦到了崔歆。

  究竟是梦,还是他真的见到了她,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看见那个亡故十余年的女子站在他的面前,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面容,看清了她清秀的眉目宛如当年。她微笑,然而眼眸含泪。

  “为什么要哭?”他慢慢走近,“杀了我呀,阿歆。”

  “杀了我呀!”他大吼,继而大笑,“杀了我!我杀了你,你为什么不杀我!我杀了你……”

  崔歆不是死于琅琊王之手,亦非丧命于桎鸾局,而是朝晟杀了她。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局,朝晟在她惯用的黑子上抹了剧毒,那毒发作慢,遇水不溶,无色无味,手指上触到的毒总有机会沾染到唇上,再被她不经意地吞下。所以她死了,死在了成为平凉王妃之前。

  朝晟宁愿她以崔歆的身份死去,也不要看着她成为他兄长的妻子。他想告诉她,他也是可以做皇帝的,只要她再等他几年,他不会比他的兄长差。可她没有等他。

  如果平凉王得了崔氏的襄助,那么他将成为太子,而朝晟,则永远只是那个长欢院里孤寂可怜的孩子。他只能选择杀了她。在那个仲秋午后,他带着涂有剧毒的棋子和满心的不甘,将她送上了死路。

  “最后一局,行吗?”崔歆开口,说的是他当年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看见他们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棋盘,棋枰上是下午棋子碎裂前未下完的那局棋。

  “好。”他说。

  双方再未开口,枰上攻守交战,一如十余年前。记得今日下午棋局结束之前朝晟还占了上风,然而十几枚棋子落下后,朝晟变了脸色。他输了。

  “果然,对弈我就没赢过你……除了桎鸾局。”他喃喃,“结束了。要杀我了么?”

  阴冷的风扑来,他闭上了眼。可他只感觉到有双冰凉的臂搂住了他,有谁他唇上点下一吻。

  “再见了,四郎。”

  再睁眼时,四周都与她出现之前没有不同,她不见了,独留棋枰上的黑白子在月下无言。

  终局

  元熙五年冬,天子病逝,帝都大乱。据史载,淮南王率虎贲郎封锁宫门,与安郡王交战于城东,安郡王战败,淮南王亦死于混乱中。

  关于他的死,史书语焉不详,坊间传言他死于崔家宅院,被人一箭贯心。但他为何会出现在崔宅,为何全然不设防备,却无人能说得清。

  无论如何,死了就是死了,这一场夺嫡之争,胜的人是濮阳公主。帝王之家,有野心的可不止是男儿。

  国丧之后,她身披龙袍,百官臣服新主。唯一能站在她御座珠幕下方的,是她登基之后即册封的国师,那是个女子,来自荆楚。

  “我虽是个女人,但我远比我的兄弟、侄儿更适合掌权。”私底下新帝笃定地对国师说,“安郡王轻狂无能,所以轻易就败给了淮南王。至于淮南王……”她冷笑了下,“我那个阿弟,太过脆弱。”

  “哦?”国师对这个说法有些疑惑。

  “朝晟根本不懂什么是野心,他想要做皇帝,只是因为他害怕孤独。他以为他做了皇帝,就不会有人抛弃他了–真是可笑啊。”她这样说着,眸中却有同情。

  “所以陛下让我施法利用崔歆?”国师恍悟,“淮南王足智多谋,可崔歆是他的软肋。”

  “不错。让你摆下棋摊时,我就料定了他会上钩。”

  “然而,最后淮南王之死,其实并不是崔歆下的手。”国师歉然道,“甚至最后还让崔歆挣脱了我的控制,给了淮南王最后的提示。陛下的伤……”

  她唏嘘道:“原来朕的弟弟能够在最后关头明白朕的野心,带兵突袭朕的府邸,险些让朕送命,都是因为崔歆哪。”

  “崔歆挣脱我的控制后,那夜去找淮南王下了一局棋。那局棋白子原本占上风,却因为己方棋子的布局不妥,被黑棋大败。崔歆用这个方式提醒了淮南王留意身边人–的确聪明。然而,我始终想不通,崔歆为何会救淮南王。”

  “朕原也奇怪崔歆竟不恨他。按理说国师召来了崔歆亡魂,那从地府归来的女鬼会迫不及待地复仇,可她竟然几次三番在夜里故意放过朝晟,甚至提醒于他。”她说,“可后来朕知道为什么了。”

  “什么?”

  “国师不奇怪,为何朕快要死在朝晟手中时,他却去了崔宅,以至于被朕的人射杀么?因为朕告诉了他朕找到了,崔歆死的真相。崔歆–是自杀的。”

  “自杀!”

  “起初打听到这个真相时,朕也奇怪。后来朕在崔宅找到了她留下来的棋谱,朕便懂了。”女帝幽幽地说道,“桎鸾局,其实崔歆解开了。她将破局之法记下却不愿公布,你明白为什么吗?”

  国师摇头。

  “因为,她爱他。崔歆与朝晟打赌,若她解不开,则要嫁与他为妻。崔歆虽迫于父命不得不与平凉王订婚,可她心里,大约还是舍不下朝晟的。即便输了那局棋,于她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当她不得不嫁,又发现朝晟想要杀她时,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死。”

  “陛下将这些告知了淮南王?”

  “当然。我让他去崔宅找崔歆的棋谱,对他说崔歆的死因就藏在棋谱中。在看到棋谱最后一页时,我的阿弟想必已经猜到真相了,所以当利箭射向他时,他没有躲。知道真相后的他,已经不想活了。”

  国师慢慢开口:“其实赶往崔宅时,他就已经绝了生念吧。在尚未肃清陛下京中势力的时候,贸然前往崔宅……不是送死么?崔歆亡魂附在黑子上,黑子碎裂,崔歆不久后亦将魂飞魄散,这点他应当猜到了。”

  一室沉默,良久后女帝斟了一杯酒,缓缓倾倒,祭奠亡者。

  “所以我说,他不适合称帝。因为他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有人能陪他天长地久。他和崔歆……可惜了。”

  文/璇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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