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归雀途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有过羡慕别人过得幸福的时候吧。其实我们只是用眼睛看到了对方的幸福,但到底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的最初构思点。我最心痛的不是羡慕别人过得幸福的人,而且假装满脸幸福对你微笑的人。所以看过这篇文之后,你就知道我最心痛的是谁了。

  一

  凤鸣山坐落南海西岸,仙山群绕,岛上云姿缥缈,乃是凤凰一族的栖息之地。掌管此岛的,是涅槃化仙之后的凤九上仙和容玦上仙。

  巫影跟随孔雀王来此求见二仙,道明来意后,凤九并未推辞,答应帮孔雀一族保管雀翎。

  雀翎是孔雀一族至宝,庇佑孔雀一族延绵至今,拥之可保世代无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鹰族欲夺之而灭孔雀全族,孔雀王为保全族只好带着雀翎向凤鸣山求助。

  但一旁的容玦却开口留下了巫影,孔雀王脸色有些复杂,只吩咐巫影留下而离去。并不是孔雀王不舍族人,而是因巫影血统不纯,乃是孔雀与麻雀之女,此次他带她前来不过是让她充当众人的近身护卫,谁承想竟让上仙对她另眼青睐。

  上仙的心思孔雀王不知,巫影心中却有一丝了悟。因血统不纯,巫影在孔雀族中姿容有诟,地位低下,后因她参加百鸟齐飞之赛成为榜首,才得以崭露头角,成为孔雀族中飞得最快的,麻雀族中长得最美的。只怕容玦留下她,也是因她的飞行之速吧。

  容玦一身华服玉冠,容颜俊美,并不似凤九一般眉眼带笑,清冷中略有些孤傲。他并未对巫影做过多解释,直接带她回了府邸。

  容玦的府邸在凤鸣山腰,凤凰一族自视清高,府中并无其他族人奴仆。亭台水榭,迤逦游廊,都太过冷清,巫影百无聊赖,坐在容玦房外打盹。

  须臾,她便被一道白光扫进房内。容玦长身而立,见她狼狈的模样面色微霜,语气也冷了几分:“留你下来,只需你替本仙做三件事。”

  巫影俯身下拜,道:“巫影愿为上仙效命。”求之于人,本就应该有所付出。

  良久,容玦才唤她起身,并吩咐了第一件事。明日他将下凡历劫,他嘱咐巫影,下凡后他若深陷情劫,就在他大婚之日将他丢入万河谷中让他身亡。

  巫影惊诧不已,忙问:“上仙还要历劫?”

  容玦却没有再说,将一片白羽交给她。这白羽是容玦的凤羽,拿着它就可以找到他。随后,他便化作一道白光遁去。

  巫影早就听闻妖修行千年历劫升仙,却没想到仙者还要历劫。她百思不得其解,算准了日子拿着白羽去寻容玦,几日未见,他已是凡尘翩翩少年。

  她化作灰雀跟随在容玦身边,看着他绝美的容颜一丝未变。待到那日他大婚之时,她欢快地跳上他的肩,看准时机张开利爪将他猛然叼走,吓坏了新娘娇艳的花容。

  千里之距的万河谷,仅需一日即达。她施了诀让他一直沉睡,河水呼啸,吹散了他束好的发,鲜红的婚袍衬得他的脸颊泛白。她驮着他径直飞向谷底,忽然间,一股吸滞之力迎面而来,强行将她卷入黑河。

  猝不及防,她扑哧着翅膀,水花四溅,水雾朦胧间看不清容玦身在何处,也不知他是否顺利而亡。她又急又慌,连呛了几口水。此次失误重大,意识模糊之前,她一心后怕和担心,完全忘记了自己身陷困境。

  二

  孔雀一族是妖界出了名的美,巫影无疑是孔雀族里的一抹黑,幸好她的孔雀母亲与她的麻雀父亲生死相依感动了两族族长,才让她在两族之间得有安身之地。

  她继承了孔雀娘和麻雀爹的最好基因,有着睥睨群妖的飞行之速,拥有一双乌黑油亮的翅膀。此刻,她忽然觉得翅膀隐隐作痛,混沌之间听见有人在轻语。

  “你历劫失败,修为大减,龙宫之行还是婉拒了好。”凤九一番好言,言辞颇为惋惜。

  “卦象上显示此趟龙宫之行似乎与我历劫有干系,不可不去。”冷清的言语,与往日一般无波无澜。

  片刻的晕眩之后,巫影彻底清醒了。从二人对话中,她已知他历劫失败,惶惶然认错在先。容玦眉头一锁,只发淡淡的一言:“与你无关。”话未落,人已走。

  倒是凤九对她良言安慰:“他说与你无关,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帮忙呢。”说着,他冲她眨眨眼,又告诉她,是容玦将她救起。万河谷吞仙噬妖,一旦太过接近河面就会被吸入水底,但这又是他历劫的必经之路。

  调养数日之后,巫影身体已大好。容玦龙宫之行那日,竟出乎意料地让她跟随左右。

  御水而行是巫影雀族的大忌,刚入海面,她冰冷的手腕就被一双温凉的手掌握住,短暂的暖流冲散了她惧水的寒意,暖得巫影有些发懵。容玦的手指纤长,他的掌心不似他冷淡的脸,柔软且温热,她望着他的手莫名恍了神。

  察觉到手中之人的异常,容玦微微偏了头去望她,看到她脸上诡异的红色,忽然觉得一阵不自在。他在龙宫殿外放了手,一行人步入正殿。

  龙宫果然让巫影大开眼界,珊瑚珍贝,奇珍异树,震宫玉柱皆镶龙雕云,华光璀璨。殿内皆是仙娥巧笑,仙者欢颜,凤九说这是仙界的相缘会,今年恰好由龙三公主龙舒做头。

  端坐容玦身侧的那名柔艳妩媚的龙女一直巧笑倩兮,巫影觉得她格外眼熟。想了一会儿,她冲凤九耳语:“容玦上仙在凡间的新娘竟是龙三公主?”

  话音刚落,容玦豁然起身,玉碎之声在他手中清脆地响起。正朝他绽着笑颜的龙舒脸色骤变,眸光莹莹,泫然欲泣。显然巫影的声音再小,也躲不过在场仙者的听觉。

  齑粉自容玦手中散落,他脸上含霜,不留情面地道:“龙三公主私自染指仙者历劫,今日还请公主给个交代。”

  突发的状况让群仙哗然,最后还是北海龙王亲自出面,拔下一根龙须朝容玦谢罪,还承诺将女儿依天规惩治。

  相缘会上败兴而归,回凤鸣山的途中,容玦将龙须递与巫影让她吃掉。巫影吓了一跳,捏着那根金色的龙须问:“上仙,为何?”

  “一根龙须可起死回生,保住性命没什么不好。”容玦如此解释。

  原来如此,巫影想,容玦说得没错,只有保住性命留在他身边,才能排除万难助他历劫。

  三

  北海龙王的爱女龙舒在万仙会上对容玦一见倾心,此二仙虽被外界看好,但却是龙舒单相思,才有了后来龙舒偷偷化作凡人与历劫的容玦来一场邂逅。不久之后,他就耳闻违反了天规的龙舒被老龙王关了禁闭。

  容玦清心寡欲,并未被此事影响,回府之后也再未吩咐巫影做任何事。

  他不管她,她也乐得自在,擅自在庭院里用齐木搭了一个小小的雀窝。她睡得舒服,好不惬意。某一日,闭关多日的容玦出关,忽然见着院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窝棚,一挥袖就顺手毁了干净。

  宽敞明亮的庭院里只剩下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的娇小女子,亵衣亵裤,春光乍泄。他有一瞬间的惊诧,很快镇定下来想一走了之,清风徐来,白氅微微飘起,他却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此事之后,巫影再难在他面前抬头。她记得那日她被冷风吹醒,一睁眼就看见一团白影靠近,带着檀香,她有些陶醉。她深深嗅了一口,忽然那股香气消失了,她才大醒。身上盖着白氅,她认得,是容玦的。

  从未有过的丢脸。

  她虽是只灰溜溜的雀儿妖,凭着飞行之速从未在任何妖族面前看轻自己,可唯独不想在他面前出错–他是万妖敬仰的神兽凤凰,也是咫尺之距为她盖衣的男子。

  翌日午后,他终于吩咐了第二件事。巫影嘴上应着,心里有些不太痛快。

  她的那点情绪瞒不住他,他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细细交代一番便撵她出去。关上门,他才发觉自己情绪异常,定了定神,不知为何又想起她那张苦闷的脸。

  容玦上一次历劫失败,这次是二次历劫,他需亲自坠入万河谷底,被波浪击打,黑水侵蚀九九八十一天。而巫影要做的,就是在最后一天将他救起,然后在他死去之前将他带回凤鸣山。

  两人去万河谷之前,容玦送了一道仙气给巫影,可以减弱万河谷对她的吸滞之力。有了这层保护,巫影不再惧怕万河谷。她站在岸边看着容玦变回真身蓝凤凰,淡蓝色的光晕照亮了黝暗的黑水,涌动的白羽比海浪还柔美。伴随着一声清冽的凤鸣,他紧缩双翅,被浊水卷入河底,再无声息。

  巫影在河边守候了他九九八十一天。时限一到,河面漾起漩涡,一只乌黑的凤凰被水柱抬起,她展开翅膀斜飞而近将他紧紧勾住,又一个回旋一冲而上。

  毫无生机的体温让她手心发颤,尽管她拼尽全力带他回山,终是晚了一步。

  巫影将他抱在怀里,凤冠已毁,被黑水侵蚀的翅膀白骨森森,分不清哪里是水还是血。她小心地为他清理伤口,太多了,她手忙脚乱直到麻木。

  金乌西坠,水渍成冰,她不再徒劳,只好呆呆望着他,莫名地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心头环绕。黑暗冰冷的气息快把她冻僵了,她捏碎凤冠上的冰,落在她手上的冰碴忽然变暖,火焰一般在她指尖跳跃。

  一刹那,白色火焰在乌黑的凤凰身上扑哧一声燃起,落在巫影身上化作一团。远远望去,那团燃烧的火焰却是凤凰涅槃重生所浴的火。

  四

  巫影觉得浑身剧痛,四肢麻木,神识摇摆在死亡边缘一样,浑浑噩噩。不知痛了多久,她吞下的龙须终于起了延命的作用。醒来时,她浑身不能动,也不能言,只有一双眼睛看见了站在身侧的容玦。他披着白氅,正静静望着她,让她心里的那丝不痛快瞬间消弭。

  许久,他道:“白赤焰火毁掉了你的音容,但也让你修为增进,伤好之前你可安心在此。”

  二次涅槃,他历劫重生,如从前一样俊美飘逸。那日,她以为他抵不过这次劫难,慌了神,心里空落落的。如今见到他,她才知道,那是说不出来的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死,舍不得放开他,舍不得让他永远离她远去。那一瞬间的明了,让她鼓足勇气挣扎着起身想要离他更近,扯动伤口的痛让她立刻清醒,看见了他微微皱起的眉,还有那双湛蓝眼眸里映着的一张可怖的脸。她慌张收回手,猛烈地咳嗽起来。

  忽而一道温柔的气息将她缓缓包围,她微微偏过头,有几分想要逃离几分难堪。她知道容玦朝她送仙气是想舒缓她的难受,可她害怕如此模样面对他。

  这样的疏离很快变成压抑的沉默,容玦转身离开。见他远去,巫影暗下神色,忽然有些失望。她心有不甘,又对他带着一点期望,期望他如二次历劫的那次,手心贴着手心朝她送出一道仙气。隔得近,她仿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住他。

  咫尺之距,她尚且还差了一个伸手的距离,而如今……他与她好似永远隔着万丈鸿沟。

  此后每日,他送来仙玉浆为她疗伤。半月后,她带着帷帽出门,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容玦正在将一篮玉花瓣细细捣碎。

  原来,她每日喝的仙玉浆是他亲手所制。他望向她的方向,将制好的仙玉浆放在桌边,一挥袖,一支白色的雀翎就现在桌上。

  巫影木讷地朝他靠近,看见桌上的雀翎有些茫然:“我族的雀翎……”

  “孔雀一族已经灭亡,雀翎也只剩最后重塑真身的效果,今日就将它助你恢复音容。”他的神情平然,说得理所当然。

  “灭亡?”巫影心中大恸,伸手掀丢了帷帽,“孔雀一族?”那张极度不敢置信的脸有些扭曲,伤疤狰狞得恐怖。

  容玦倒也没想瞒她,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似有一股微痛转瞬即逝。隔了半晌,他才道:“孔雀一族本就不该存在,本仙渡劫成功之后,孔雀一族也随之消失,你体内有麻雀之血才得以幸存。”

  巫影一时怔住,胸口的痛迅速攻略七经八脉,她张了张嘴呕出一口黑血,瞬间昏死过去。

  悠悠转醒时,她才发现身体的音容有了变化,临镜一照,水灵的模样太不真实–容玦到底还是给她用了雀翎。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凤九扶着她,眸光一惊,语气中带着几分怪异:“用了雀翎后果然是我见犹怜呢。”

  巫影抽回身,声音有些沙哑,问:“容玦呢?”她直呼其名,不再像从前般恭敬。

  凤九并不讶异她的转变,只是道:“你可别怪他,这会儿他已经去向天帝请罪了。”

  五

  凤凰一族虽是神兽,涅槃重生之时要先死后生,能浴火重生的凤凰少之又少。容玦涅槃之时恰逢天下寒雨,以致重生遇阻,凤尾飘落坠入凡尘,才使仙道有所桎梏。谁知那支凤尾飘零凡尘间感悟天地之道,竟慢慢孕育出凡间新的妖族,并取名为–孔雀。

  容玦寻到那支凤尾时,孔雀一族已延绵多代,他再三思虑终是违背天规不忍屠族。本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种族,原本要在繁华时经受九重天罚灰飞烟灭,而因他的再次涅槃免受磨难直接烟消云散。

  “只可惜……”凤九长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人算不如天算,他涅槃那日,天帝已知他犯下大错,如今已将他打入缚仙牢受刑。”

  难怪她能在白赤焰火中幸存,保她性命的凤血,给她音容的雀翎,统统都是他的。她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做什么,只知道再也无法在这凤鸣山待下去。趁凤九转身,她就化作雀妖飞快地卷风溜走。

  凤九追不上她,漫无目的的飞行让她头昏脑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孔雀族的族界。空空荡荡的绿林里长起了杂草,她还未来得及悲伤,背上就一痛,是一只利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剧痛之间,她迅速跃起,面向偷袭之人。一个鹰族射手正虎视眈眈地对着她,越来越多的鹰妖朝她靠拢,旧乡已被宿敌所占。寡不敌众,追逐之间败局已定,她心下一横,拐了弯道入了一道天堑里,朝着谷底一头栽下。

  密密麻麻地追上来的鹰妖如落石一般被河水吞噬,哀号的鹰鸣让她头皮发麻,是不是族人消失的瞬间也是如此惨状?

  她小心翼翼地捂着箭伤欲逃,鹰妖王在半空中盘旋,忽然冲她桀桀笑道:“孤身在世,岂不孤独?若你能寻得回梦草,入了容玦上仙的梦里,在他二次涅槃时将他杀了,他日族人再归,我们两族再一决死战,岂不快哉!……”

  纵使离开万河谷已经两日,鹰妖王的话依旧在她脑海徘徊。她大概是入了魔障,才会信了鹰妖王的话,去了仙灵山,在一只九角猊嘴下抢得回梦草。

  她体内有他的凤血,只要吃下这回梦草,就能入得了他的梦境。强行入仙者梦境会损她的修为,内丹也会不保,她来不及顾虑其他,掐了诀就吞下了回梦草。

  巫影仿佛回到了一间书房,珠帘屏风,笔墨纸砚,好不熟悉。她径直走了出去,恰好与一人擦肩而过。淡淡的檀香在鼻尖萦绕,她猛地回过头,看着容玦负手而进,一身淡青色长袍,玉树临风。

  他推开窗,然后执笔作画。巫影轻拨珠帘,撩起一阵清响,踱步靠近他。听见声响,容玦抬起头有些狐疑,又很快低下头去,他看不见她。她是在他的梦里,这一段是他第一次历劫时的回忆。

  六

  巫影像一个旁观者,默默站在容玦身侧,看着他临窗提笔在宣纸上临摹或是作画。她想,往事如烟,再次重逢的回忆像雨打芭蕉的涟漪,让她心绪不宁,怅然若失。

  而下一刻的影像,正是容玦第一次历劫凡尘时,他们相遇到相伴的画面。

  残冬腊月,庭院里一株红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忽然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灰雀掉进红梅下的雪地里。容玦恰好看见,不禁疾步而出,从一个小小的深坑里捧出那只灰雀。

  隔得近,他才发现这鸟虽像麻雀,却比麻雀羽翼光滑漂亮。这鸟也不怕他,在他手心里动也不动,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直瞪着他。还是只通人性的怪鸟,他不禁莞尔。他将灰雀放在案几上,把桌上的水果往她面前一送,那只灰鸟扑腾着翅膀一阵慌乱,翻了个身从桌上掉了下去。

  “真是笨,”他小心地捡她起来,顺了顺她凌乱的羽毛,“你说呢?”说完他轻声一笑,温热的气息拂过灰雀额上的绒毛,暖得雀儿恍了眼。

  冬去春来,灰雀偶尔会歇在他临摹的宣纸上,时不时会在庭院中的桃树上晒晒太阳。灰雀似乎赖上了他,不管他去哪里,总是跟他形影不离。

  以至于后来他和佳人独处的时候,也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他佯装要撵灰雀走,关了门窗不让她进来。忽而窗口一声响,他好似看见一双白莹的手轻轻地推开了窗,走过去,还是那只调皮的灰雀在用爪子推窗。

  岁月一长,他除了偶尔会幻听有人在耳边喊他的名字,或者看见珠帘无风自动,一人一鸟也算相处融洽。

  年岁渐长,双亲为他定下一纸婚约,青梅竹马的佳人与他门当户对。成婚那日,那只雀儿异常兴奋,在他肩上乱跳,他以为雀儿是在为他祈福,谁知一阵清风扫来,肩上的两只利爪骤然变大将他勾住腾空掠走,昏迷之前,他好似看见一张水灵的脸冲他狡黠地一笑。

  直到接触到万河谷水,他才想起前事种种。那只呆笨的灰雀正在河水里扑腾,他抓住她的双翅将她抱在怀里。

  触手可及的体温让他有片刻的晃神,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历劫失败是因为这只雀妖,有些荒唐和慌张。他清醒了头脑,暗道不可能,忍着剧痛把她带回了凤鸣山。

  回忆到这儿就断了,之后的片段跳得太快,巫影头晕目眩。画面一转,凤鸣山脚下,一团白赤焰火正在燃烧,二次历劫的容玦即将涅槃重生。

  她心头一颤,持刀走近,看见自己在那团火焰里痛苦挣扎,而那团乌黑的凤凰正逐渐蜕变。她咬了咬牙,举刀欲刺,化了身形的凤凰忽然吻住了她的眉间,焰火如链,悉数滑入他的腹中。

  心里堵着的那股悲伤情绪忽然就散了,她手中的刀铮然落地。或许是她执念太深,才会到头来让自己更难过。她苦笑自己终究舍不得,错过时机,他已涅槃重生,再也无法回头。梦境已碎,她想,她爱上了容玦。

  七

  巫影抿了一口酒,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冲一旁缄默的年轻医者笑道:“怎么样,我这故事你听入迷了吧?”

  她见他一脸沉思,又故意逗他:“你是我的恩人,要不是你,我早就神形俱灭了。不过当时说来也巧,你怎么恰好从那处路过呢?澜溪,你说我们是不是缘分天注定……”

  “你醉了。”澜溪拿过她的酒杯,将一碗醒酒汤递给她。她不接,反倒撑着身子往他怀里倒。

  “你和他真像啊……”巫影仰面望着他,月色如水,银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他无趣又冷漠,澜溪你可别学他……”

  澜溪半拥着她,口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她昏睡前的话生生打断:“我好想忘了他,可是……”

  大醉一场的巫影,翌日又生龙活虎。

  那日在梦里她狠不下心将刀刺下,回梦草伤了她的修为,碎了她的内丹。神医澜溪入山采药,在她半死不活的时候救了她。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她一度以为是错觉,想到那遥遥仙宫,怎么可能是容玦来找她呢。

  有时候她跟着澜溪上山采药,会望着他的背影莫名地发呆,又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喊错他的名字。他都不介意,还小心照顾着她的身体,叮嘱她的饮食起居。

  秋分一过,澜溪为她系上白狐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叮嘱她:“虽是初冬,入了夜寒气冻人,要懂得保暖才好。”

  巫影怎能看不出来他的满眼情意呢,只是她不明白,这份情意由何而起?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澜溪浅浅一笑,笑眼里都是她疑问的影子,宠溺地说:“真是笨,”他拂了拂她额间的乱发,“你说呢?”

  她想笑,可是心中一凉,红了眼眶。浮光掠影的回忆像溜走的风,多熟悉的话,让她经不住此刻的旖旎,有些心慌意乱。

  “我说不出来。”她软软地偎依在他怀里,一晃而过的面容让她贪念他手指的柔情,眷念他温热的气息,只是片刻也好。

  她开始学凡间女子一般与他卷袖下灶,相携采药,再也不曾叫错他的名字。腊月一到,她冒着大雪采来一株红梅,想要送给澜溪作为新岁之礼,却在皑皑雪地里遇到了凤九。

  凤九好似等她多时,见她前来,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道:“雀儿妖,找你多时了。”

  见她一脸惊诧,他恍然大悟道:“那日你飞得太快,忘了告诉你,是我让鹰族与孔雀一族为敌,好让孔雀王亲自送回雀翎;也是我在容玦面前举荐你以飞行之速可助他渡劫,也好物尽其用。”

  “唉……”他幽幽地一叹,甚为可惜,“我族本是睥睨众妖的神兽,容玦却可怜本不存在的族种,不忍屠族,我可不想看到他毁了仙道,只好替他出了这个连环计。只是没想到他为你用了雀翎,不知怎的传到善妒的鹰族耳里,故意挑唆你去杀容玦,想借刀杀人给我报复。早知道,我就一把火烧了它们。现在可好了,天帝不饶他。今天我来就是要杀了你,让孔雀一族永久消失,也好收回雀翎,在天帝面前为他求情。你且勿挡他仙途。”

  话落,他杀气四现,御着一把飞剑刺向巫影。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早已忘了逃。从那片话里回过神来时,剑气已至,她微微闭上了眼。

  檀香的味道从鼻尖滑过,有人圈起她的腰跃向一旁。她将眼睁开一条缝,入眼的是澜溪紧张后怕的脸。

  “为什么不躲?”他严词厉色,第一次发火。

  她紧紧搂着他,那一刻她是想把命还给容玦,如果没有澜溪的话……

  凤九的那一剑被澜溪强硬地挡下,他似乎有些错愕。怔神之间,他被澜溪抛来的一枚蓝石砸中,往后退了两步,不甘心地化作一道红光遁走。

  “你还没回答我。”澜溪紧紧拥着她,不肯放手。

  巫影忽然就笑了,眼底的雾气氤氲一片:“因为我想知道你舍不舍得我。”

  八

  缚仙牢里,被锁了琵琶骨的容玦心口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正被来找他的凤九撞见。

  凤九风尘仆仆,有些狼狈,见他虚弱地吐血,反倒嗤笑一声:“蝼蚁草芥真的如此重要,值得你断了仙途?”

  容玦并未回答,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凤九见他如此模样,气得失了风度。正欲破口大骂,余光瞥见一道倩影将至,他立刻收了话头正了正身姿,随即眼眉带笑。

  “龙舒公主,好巧。”凤九一脸笑眯眯的,好不风流。

  “凤九上仙。”龙舒客气地行礼,然后一双哀目望向缚仙锁下的容玦,“容玦上仙,今日见你,我是来道歉的。”

  容玦微一抬头,铁链阵阵作响,他婉拒:“言重了。”

  “从前我愚钝自私,给上仙惹出诸多麻烦,今日特来拜别上仙。此后,龙舒再不纠缠,只会做未来夫君的贤妻。”知他脾性,龙舒俯身下拜,诀别后毅然潇洒地离开。

  凤九朝着她离开的背影摇摇头,片刻后,他微微一叹,道:“仙道艰难,你我都知我族涅槃成仙者少之又少。我想帮你,却没想到冥冥中自有定数,我帮你却是弄巧成拙。今后我再不会干涉,自当去讨一杯龙女的喜酒喝,也好尝尝这喜酒是不是众仙所传的醉人佳酿。”

  他拂袖离去,容玦动了动,空旷的缚仙牢里一阵微响,须臾又重归于一片沉寂。

  寒冬半夜里,巫影披着狐氅立在窗下。黑云滚滚的苍穹中划过一道道霞红,忽而雷声阵阵,仙乐骤响,朦胧的红光里依稀可见几条金龙护着一顶喜辇朝南方飞去。那是龙女出嫁的喜队,她认得,领头的是北海龙王。

  澜溪已有两天采药未归,他虽偶尔会夜宿山中,但第二日清晨必回,这次他似乎去得太久了,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巫影心神空落,一丝清凉落在脸上,她微怔,窗外不知何时泛起薄雾,下雨了。

  她静静坐了一夜,不觉得冷,只觉得这一夜太漫长,长得她以为这段平凡日子都是幻觉。澜溪天亮而归,见她端坐在床边,浑身的寒气都好像散了去。

  他因寻一株珍稀草药耽搁许久,本欲连夜回来,又天下大雨。他将药篓放好,还未开口解释,巫影就暖了暖他的手,整个人靠了过去,道:“昨夜龙女出嫁的场面真是难得一见,龙女定是喜极而泣,才会下那么大的雨。”

  她眼神空洞,带着一种绝望,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他环住她的肩,察觉到她异样气息,连话语都带了几分颤抖:“我为你补好的内丹去哪儿了?”

  见他着急,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与你过了一段平淡日子,我好满足。我要的不多,也不能要,不敢要……”

  她还在笑,浑身却慢慢化为一只灰雀。她托起那片雀翎放在他的手心,道:“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从你回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有谁能再让我感受到一模一样温柔而又熟悉的指尖柔情。我从未忘记过,从前是,现在也是。我从不奢望过分长久,只衷心祝福你与相携此生的伴侣,一生相守,恩爱到白头。”

  他还来不及拥住她,她就化作一只小小的灰雀静静躺在他的身边,再无声息。

  窗外的一地深雪,如同入了深渊的冰窖,一瞬之间凝结成冰,冻住了此刻最后的画面。

  九

  容玦受刑期已满,出天宫那一日,他只身来到山间的一座木屋前。山外春日正好,百鸟齐鸣,而此地却是冰天雪地,一株红梅独秀。

  天上无岁月,凡间已万年。他步进屋内,屋中所有事物一如当时的模样,即使过了十年,丝毫未变。他微一挥袖,寒冰迎风而散,床边的澜溪托起身旁的灰雀和雀翎起身交到他手里,随后化作一片白羽也落入他的手中。

  容玦捧着那只灰雀行至窗边,他摸了摸雀儿额间的绒毛,将她朝外一送,那只雀儿立刻苏醒,扑腾着翅膀展翅高飞。她再也没有回头。

  那场她入梦的回忆里,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她举刀欲刺的挣扎,她痛苦难舍的脸庞,如同冰锥在他心底深深烙下痛迹。那一刻,他终于知道,此刻的痛在佐证他第一次历劫失败的原因,他已不知不觉间深深沦陷。

  那一刻,他想要抓住她,而她苍白着脸像风一样消失了。想去找她,他又身陷囹圄,两难之间,他吹下一片白羽化作分身去寻她。

  仙力受挫,那片白羽带着他所有的情感勉强飘飞而去,断断续续,一心只记得想要抚平她眉间所有的痛,想要一辈子对她好。

  手里的雀翎忽而飘起,熟悉的声音落入耳边:“这片雀翎,还给你,还你一路仙途平坦,再无羁绊。”

  她认出了他。

  澜溪,难弃。她还欠他最后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留下来。

  原来情劫是这般滋味啊,错过的遗憾,才是心中真正不舍的难忘。片片红梅飘入眼帘,他想拭去眼前飘飞的花瓣,却触碰到一片冰凉。

  文/单若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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