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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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头一回写系列文十分忐忑,好在小沐觉得还不错,终审也过了第一篇,开心得多扒了一碗饭。希望看官老爷们喜欢。

  【一】

  令丘城中家家户户檐下都挂着几盏灯笼,映在青黑色的瓦屋间,像是小姑娘的发上戴了新制的珠花。东条街上人群熙攘十分热闹,赶早市的商贩占满了长街两侧,行人东走走西看看,讨价声处处可闻。

  朝次捧着瓷杯站在门内,一口茶没喝,已打了三个哈欠。宋樊走过来从她背后抢了杯子去:“还没吃粥呢,不许吃茶。”

  朝次攀着她的胳膊:“樊姐姐,我困得很,让我吃几口提提神。”

  坐在门口大木桌前的男子转过身来:“我也吃几口,我也困。”

  宋樊瞪他一眼,他缩缩脖子不敢再多言,转回身去对着街面。

  朝次吃不到茶,又打了个哈欠,正要跟宋樊回屋里喝粥,身后忽有人问道:“请问这是宋家吗?”

  朝次扭过头去看,只见门前站着个素衣姑娘,一双乌黑水灵的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店内,最后落到自己身上。男子站起身笑着行礼道:“是,在下便是宋奚,姑娘要买画吗?”

  那姑娘只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朝次身上:“我找宋娘子。”

  朝次一脸疑惑,走到门边仔细将来者上下看了个遍:“我就是。”

  素衣姑娘站直了身子任她瞧:“我叫尹丘谨,从妖都来,有事想找宋娘子……哎,娘子别走啊!”

  朝次撇下她直往里间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樊姐姐,不好啦,来了只妖……”

  三天了,尹丘谨坐在宋家门前的石阶上惆怅地想,已经三天了,他们还不肯开门。

  之前她仔细打听过,令丘城东条街上卖画的宋家是前年搬来的,家里唯一的男人宋奚虽作得一手好画,却有些痴傻,他的娘子朝次年纪又轻,幸而有他那做了寡妇的姐姐宋樊主事。外头看起来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子,但尹丘谨心里清楚,他们都不是凡人,朝次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夜里风凉,头顶的星子像沉在寒潭底一般泛着冰冷透亮的光,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尹丘谨想起她离开家时也是孤身一人走在这般寂静的石街上,怀着满心的喜悦和期望出了妖都,离开了妖界。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那些往事一一从四周房屋的青石缝里飘出来,直往她眼里钻,惹得她的泪啪嗒啪嗒地掉。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宋奚打着灯笼走到她身边,俯身朝她脸上看了看:“你哭啦,饿哭的吗?”说着把热乎乎的一碟米糕递到她手里,“吃吧,刚做的。”

  尹丘谨一手接过碟子,一手抬袖去擦眼睛。宋奚在她身边坐下,劝道:“你回去吧,朝次不会把丹药给你的。她就只有那么一小罐,得留着以后救命用。”

  “我能做的只有向她求药了。”尹丘谨又哭起来,“我只知道她手里有救命的丹药……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呜咽声全压在喉咙里。宋奚有些慌了:“你别哭别哭,吵醒了隔壁李大娘,明日我又要挨骂了。”眼见劝不住尹丘谨,他急得也跟着呜呜呜地哭起来,“宋樊明日又要揍我了……”

  两人哭作一团时,朝次气呼呼地走了出来,一巴掌扇在宋奚的后脑勺,骂道:“让你来劝人,你倒跟着坐在门口哭哭啼啼,街坊听了还以为我死了呢!”她又瞥了眼还在抽泣的尹丘谨,“进来说话。”

  宋奚的头被她一打,掉下来滚落到路中间去了。尹丘谨连忙提起灯笼跑去帮忙捡,拾起来低头借着灯光一瞧,是个圆滚滚的大柚子。宋奚一手端起石阶上的米糕,一手接过青柚抱在腰间,跟着朝次往屋里走:“多谢多谢,请进请进。”

  尹丘谨跟着进了屋。朝次正站在桌边倒水,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绕出圈绒绒的光晕:“坐吧。说说你要救什么人。不过,”她抬眸看了看双眼红肿的姑娘,“我不一定救得了。须知我们如今藏在令丘城里,也是为了躲仇家。”

  尹丘谨扑通跪在她跟前:“求宋娘子救救我夫君,他现藏在东始山中……”

  【二】

  东始山人烟罕至,住的全是妖,彼此熟络,谁家出点什么事都会一阵风似的传开。某日风和日丽,几只妖坐在大树底下下棋,边下边聊起山妖寒梁的事:“听说昨日来找他的姑娘没走,夜里两人睡在一处。”

  众人“哦”了一声,不住地点头,面上全是了然的表情:“那姑娘自称是他夫人,果然果然。”

  獐子妖云常眼睛盯着棋盘,忍不住道:“你们别瞎说,寒梁昨晚睡在我那儿,把屋子让给了那姑娘。”

  众人又是“哦”的一声,不住地摇头,面上全是可惜的表情。旁边一只小妖边啃果子边凑到他身边,吧唧着嘴问道:“云常,山里数你和寒梁最要好了,你晓不晓得那姑娘和他的关系?”

  云常啪地落下一子,撩袍起身:“不晓得。我得去看看寒梁把我家门口那片竹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那片竹子被砍光了。云常疯了一般往寒梁家跑,把他家木篱笆撞了个口子,又将晒在屋前的草药踩翻好几簸箕,怒气冲冲地撸着袖子冲到房里:“你给我说清楚……”

  尹丘谨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按着竹笋切得正欢,被突然闯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手一滑,竹笋滚落到地上,直滚到云常脚边。她暗暗咽了咽口水,握紧菜刀道:“说……说清楚什么……”

  屋里别无他人,云常强压下心头怒火,尽量放柔了声音问:“寒梁呢?”

  可他脸上熊熊燃烧的怒火,还是吓得尹丘谨不停地往后缩:“挑水去了。”

  云常立马回身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又折了回来:“算了,在这儿等他也是一样。”说着,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尹丘谨,盯得她不住地往后缩。

  这小娘子长得挺水灵,配得上寒梁。云常把对寒梁的怒火转化成熊熊的八卦光芒:“尹姑娘……”

  “我姓尹丘,单名谨字。”

  “尹丘姑娘,”云常觉得自己有些文盲,尴尬地虚咳一声,“你昨日说你是寒梁的夫人,是说着玩还是……”

  尹丘谨有些急:“这种事岂能玩笑?我和他自小订了娃娃亲的,也祭拜过天地和山岳川泽,一起对着星河立过誓……”见云常一脸不相信,她难过地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戳着满篮子的竹笋,“寒梁一声不吭离开妖都,抛下我跑到这荒山来,害我好找。如今他又这样躲着我,大概是嫌弃我百无一用,配不上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可我是真喜欢他。”

  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云常愈发尴尬了,他最受不了姑娘哭。于是,他弯腰捡起方才掉在地上的竹笋,放到桌面上:“那什么,这笋不错。哦,我想起家里还有一窝鸡没喂,先走了。”

  走到门口恰遇上担水而回的寒梁,他也顾不上和他算砍竹林的账了,只慌慌忙忙打了个招呼:“真勤劳,辛苦了。”

  寒梁有些纳闷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放下水进屋一瞧,尹丘谨正抹泪呢,顿时黑了脸,走过去问:“云常欺负你了?”

  尹丘谨被他吓一跳,忙说:“没有没有。”拿起刀继续切竹笋,“可能东始山风水奇特,长出来的笋辣眼睛。”闻言,寒梁的脸更黑了几分。

  将水缸灌满后,他便赶了牛车要去云常家搬竹子。尹丘谨心知他是想在旁边另起院落,不愿和自己住一块儿,倚着门框看他忙活来忙活去,看着看着无比心酸,唤了声:“寒梁。”

  正在给车套索的寒梁停下动作,抬起头询问地看她。尹丘谨望着他魁梧的身姿,有些入迷。太阳被树叶滤过一层,只余些青绿可爱的光洒在他脸上,好似十二岁那年,他们跑到河边捡石子,玩了一身水后歇在老树下,少年侧过脸对她笑,柔软的风把他的发吹到姑娘脸上,有些痒,却舍不得拂开。

  “怎么了?”寒梁见她迟迟不说话,开口问道。

  尹丘谨回过神来,淡淡笑了笑:“没什么,早些回来,我等你吃饭。”

  他应了声,赶着车来到好友家门口。云常正蹲在地上泪眼汪汪地看横七竖八的竹子,见到寒梁立马跳起来撸袖子:“你为什么把我的竹子砍光了!”

  “建房子。”

  寒梁看着他有些湿润的眼,心里奇怪,难道东始山的竹子真的辣眼睛?

  “你要造宫殿吗?砍这么多竹子!”

  “小谨住惯了大房子,我不想她在这儿受委屈。”

  云常惊奇地瞪着眼,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她她她真和你成亲了?”

  寒梁不回答,只顾往车上装竹子。

  云常拉着他不肯罢休:“真成亲了?那你昨晚住我这儿干吗,夫妻合该共处一室啊……咦,起火了?”他松开寒梁,极目往东边望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确是起火了。”他突然反应过来,指着着火处道,“那好像是你家……”

  闻言,寒梁被烧了尾巴似的飞快地往家里冲去。

  【三】

  山中几只狸猫开了家酒肆,好酒的妖最爱往那儿钻,经常通宵达旦地斗酒吃肉、高歌猜拳。寒梁嗜酒如命,更是每日必来喝上三五坛。然而,最近众妖却连着三四日不曾在酒肆遇到他,疑惑之余纷纷猜测缘由。

  有一个吃醉了的小妖一脚踩在长椅上,摇头晃脑地说:“他家都被烧没了,哪还有心情来吃酒?”故作神秘地放低声音,“听说是那个从妖都来的小娘子烧的,就因为和寒梁吵了几句嘴。”

  另一个插嘴道:“是啊是啊,好像是因为小娘子听说了寒梁和青鹿妖的事,发火了,一气之下烧了房子不说,还把寒梁打了一顿。我今早还见他胳膊上有好长一条伤痕。”伸出手比划了下,“这么长。”

  众妖纷纷表示惊讶:“好凶悍的小娘子。不过,青鹿妖和寒梁有什么事,怎么没听说?”

  小妖大着舌头说:“嗐,孤陋寡闻,他俩眉来眼去暧昧了好几年了,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人群外忽然响起低沉的声音,众妖惨白着脸回头一看,完了,撞刀尖上了。

  寒梁把那些个嚼舌头的小妖一只只扔出门外,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上酒!”

  狸猫们不敢怠慢,马上扛来几坛酒,摆上下酒菜。寒梁撩起袖子,露出臂上狰狞的伤口,那是在火中救尹丘谨时被掉落的房梁划到的。他直接捧起酒坛子,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早知道就不该让小谨下厨,做顿饭把房子烧了不说,这几日自己只能和云常睡草堆、把他的房子让给小谨,夜里要不断地听云常碎碎念,念得他一双眼青黑青黑的。

  不一会儿他就喝光了六坛酒,再要时狸猫们无论如何不肯给了:“寒大爷,你再喝下去该醉了,一醉就要打人闹事,我们担不起啊。”

  寒梁这几日心中不痛快,扬掌把一只狸猫甩开一丈多远:“快拿酒来,不然拆了你的店!”

  狸猫无奈,哆哆嗦嗦地又扛来几坛酒。寒梁喝到醉醺醺,仍不肯走,拍着桌子继续要酒。

  尹丘谨寻到酒肆来时,一进门便看到寒梁揪着一只狸猫的衣襟,怒目道:“酒呢!”那样子像是要一口吞了小狸猫。尹丘谨连忙上去拉住他,皱着眉劝道:“撒手,别喝了,跟我回家去,云常帮咱们把新房子建好了。”

  然后,店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爱耍酒疯的寒梁低眉顺眼地被尹丘谨牵走了。待他们走远,老店主抹了把汗,庆幸道:“终于有人管得了那莽汉了。”

  醉酒的莽汉踉踉跄跄跟着小娘子回了家,笑嘻嘻地坐在床边拉住姑娘的手:“小谨,你生得真好看。”

  尹丘谨敷衍道:“是啊是啊,你松手,我去打水给你洗脸。”挣了挣没能挣开,她回头一看,寒梁竟已躺下睡着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尹丘谨没法子,由他握着坐在床沿上,望着他的睡颜出神。

  窗外清凉干爽的风吹进来,把寒梁满身的酒气稍稍吹散,记忆中他第一次喝得大醉来见自己,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午后青衣少年翻墙而来,虽然醉得走路都有些东倒西歪,爬墙翻窗的动作却依然干净利索,拉着刚刚睡醒的姑娘说要带她去找宝物。

  尹丘谨趴在他身后任他背着自己飞过一道道院墙,不停地埋怨道:“好难闻的酒味,以后不许吃酒了。”

  少年笑着应“好”。

  他们来到妖都城外的河边,正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寒梁脱了鞋袜下河,弯腰认真地摸石子。尹丘谨站在河边上,将手放在眉骨处遮日光:“你要找什么?”

  “我听人说这条河里有玉膏石,刻上两个人名字的话,就能永结同心。”

  尹丘谨笑了,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粼粼河水,还有她喜欢了好多年的少年郎:“这也信,真是个呆瓜。”

  寒梁在水里泡了一下午也没能找到玉膏石,闷闷不乐地在尹丘谨的催促下上了岸。尹丘谨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道:“要那破石头作甚,我的心给你还不够吗?”

  许是被酒撑肥了胆,许是姑娘突然的告白让人昏了头,寒梁愣了一会儿,下一刻竟倾身向前小心翼翼地、飞快地亲了下姑娘的脸。尹丘谨羞得满面通红,几乎要腾腾地冒气了,娇嗔地推了寒梁一把:“作死啊!”寒梁没防备,仰头栽倒在了水里。

  尹丘谨还沉在蜜糖般的回忆中,门口忽有人唤道:“寒梁在家吗?”

  【四】

  凭着寒梁的相貌和本事,山中爱慕他的姑娘不在少数,其中当数青鹿妖最为大胆,时不时在他家门口唱唱歌、给他送送衣裳食物,十分殷勤。虽然近日寒梁和尹丘谨的八卦风刮得正猛,青鹿妖也只当那是八卦,刮一阵子就散了,对寒梁的热情丝毫不减。

  昨日青鹿妖给他去送新制的秋衣时,见到了八卦中的尹丘谨。她生得柔柔弱弱,估计连砍柴的斧子也举不动,寒梁怎么可能喜欢她?青鹿妖坐在庭中有些得意地想,还是自己和寒梁最配了。

  得意间看见有人朝自己的屋子走来,她顿时兴奋得不能自已,理理鬓发整整衣裳,起身迎接道:“稀客啊。”

  稀客寒梁站在篱笆外,把手里捧着的包袱往前一送,面上没什么表情:“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以后不要再送东西来了。”

  青鹿妖的笑僵在脸上:“怎么?尹丘姑娘生气了?”没想到他两人关系真的不一般。

  寒梁叹口气,她要是生气倒还好了,哄一哄也就过了,偏偏一句气话也不说,反而笑着要帮他试衣裳,还不停地夸衣服的针线好,弄得寒梁心头更加惴惴不安。以往还在妖都时,尹丘谨一旦听说寒梁和其他姑娘的绯闻,必要赌气三五天不理人,如今怎么变得这样贤淑,着实奇怪。他把包袱塞到青鹿妖手中,而后急忙转身离开:“总之,不要再送来了。”

  尹丘谨把衣裳泡进水里,没搓两下就开始发呆。昨天送秋衣来的鹿妖长得挺好,而且心灵手巧,寒梁若是和她在一起也不错。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浸在水中的一双手,心里难过极了,既希望寒梁能喜欢上别的姑娘,等自己走后也好有个伴,又希望寒梁一直只喜欢自己一个就好。可这太自私了,她总要离开的,如今也不过是卑劣地利用着寒梁对自己的感情……

  她想得正出神,眼前忽然光线一暗,有人挡住了日头,俯身将她拉起来:“我自己洗就好……怎么哭了?”

  尹丘谨咬咬牙,装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从家里私自跑出来,一无所有,也什么都不会做……”

  寒梁觉得最近尹丘谨特别爱哭,又想不出为什么,此时听到她这话,有些好笑:“别乱想。”

  “那,”尹丘谨深呼吸,鼓起勇气,抬脸道,“晚上不要去云常家了。”话未说完,她已烧红了脸,不由得把目光移开,“我们都已经行过拜祭礼了。”

  可能是酒还没醒完全,寒梁觉得头又开始疼了。

  他和尹丘谨做过的最无畏、最荒唐的事,要数七年前,两人跑到妖都外的高山上,对着天地川岳恭恭敬敬地行礼跪拜,对着流转的星河起誓,私自成了亲,还约定过几天一起逃出妖界、找个清净地过日子。这事很快被尹丘谨的父亲知道,第二天寒梁走在街上便被围殴了。要不是他有些本事,估计早被打死了。

  尹丘谨的父亲见派去的人一个个断手断脚地回来,心知硬的不行得来软的。于是,他把寒梁请到妖都最大的酒楼去,先把寒梁天上有地上无地夸了一通,夸得寒梁完全不记得昨天被揍的事。然后,尹丘谨的父亲脸色一变,凄凉地哭起来,拉着寒梁的手说他如何如何不能和尹丘谨在一起,说得寒梁心灰意冷。

  “小谨早被妖相的儿子看中了,断不可能嫁给你。尹丘一族的荣辱全系在这一场婚姻上,况且妖相的为人你也知道,若是小谨拒绝了他儿子,怕是性命也难保……”

  妖相在妖都一手遮天,为人狠戾霸道,看上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寒梁想过一刀把那奸臣宰了算了,但宰完他还有他儿子,还有一干同流合污的奸臣以及他们背后的妖皇。他不可能把妖都的官员都杀光,一旦他们怪罪下来,尹丘一族也会受牵连。他想了好几天,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收拾东西悄悄离开妖都。小谨不能因为他连累家族,更不能为他丢了性命。

  “寒梁。”尹丘谨把他的思绪从往事中拉出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低下头拿手指绞着衣角,咬着唇继续道,“我知道当年父亲找过你。你走后我哭了一整夜,独自一人逃出家离开了妖都,到处打听你的下落……父亲派人将我抓回四五次,每次回去后看守都比先前更严了,可我还是想办法跑了出来,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寒梁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尹丘谨一个小姑娘都能为了他义无反顾,他却一直畏手畏脚的,像个懦夫。他想,管他的妖相,管他的妖界,没有什么能抵得过尹丘谨。他握住尹丘谨的手,郑重地道:“你想好了?入了我家门,可别想再出去。”

  【五】

  寒梁借口说要去置办些货物、给尹丘谨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得离开几天。尹丘谨信了,站在木门旁笑着冲他挥手,晶亮的一双眼比太阳还夺目:“我等你回来。”

  可他一出东始山便将云头一转,直往妖界而去。他要找尹丘谨的父亲,他不能让尹丘谨因为嫁给自己而失去家族的认同,有什么罪责他一人来担便好,妖相要惩罚也冲他一人便好。小谨嫁给他,不应该是躲在东始山见不得人的,也不应该受旁人的闲言碎语。

  可他到了妖都,到了尹丘府门前,只看见朱门紧闭,瓦上墙角长出青葱的野草,石阶上积了很厚的灰尘,大概好几年没人踏足了。寒梁十分惊异,尹丘家在妖都是望族,从来都是门前车马喧喧,怎会变得如此萧条破败?他找到城中旧友询问,旧友告诉他,尹丘得罪了妖相,被灭族了。

  “说是尹丘家谋反,其实不过是妖相看上了他家积攒了好几代的钱财,起了贪心罢了。”

  寒梁有些恍惚地走在妖都的长街上。要是小谨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依她的性子会不会去找妖相拼命……他越想越怕,握紧了手中长刀,那还不如自己替她报了这仇。

  妖相府邸戒备森严,他潜进去费了一番工夫,幸好以前翻墙找尹丘谨的本事没丢,顺利避开众人到了妖相房中。

  梁上藏着的黑影和壁上挂着的画中都有妖卫,寒梁毕竟妖法高,捏诀布下法阵困住众妖卫,而后一跃身来到榻前,将内丹按在正在歇息的妖相心口处。妖相惊醒过来,睁大了眼睛却无法言语,周身妖力被寒梁的内丹迅速吸走,片刻便成了一具僵尸。紧接着,寒梁把妖相的脑袋砍下挂在床头,便化影而去。待众人发觉时,他已逃远了。

  妖都因妖相的死闹得沸沸扬扬,东始山中却是一片喜庆,众妖聚在院前吃酒祝贺。寒梁心里畅快,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都不见醉意,回房时脚步也稳得很。只是浓郁的酒气让尹丘谨很不适,她打了水来给他洗脸:“熏死人了。”

  寒梁笑着捏住她正拧帕子的手,忽而俯身在她艳红的唇上亲了一下:“醉死人了。”

  尹丘谨羞红了脸去推他,却分毫推不动。寒梁打横将她抱起,笑嘻嘻地说:“别再想着把我推河里去。”她忽地红了眼,把脸埋到他胸口,低低唤了声:“寒梁。”

  “嗯?”

  “真好。”她说,“我们如今这样,真好。”

  天将明时,窗子灰蒙蒙地亮起来,案上烛火燃尽了,有气无力地冒着缕缕白烟。尹丘谨起身穿了衣,换了灯重新点上,只要灯不灭,灯内的药便不断散发,寒梁便会一直睡下去。

  她回身走到床边,翻手变出一把匕首,刀尖对着寒梁眉间,颤巍巍地划了道口子,伤口霎时红光盈盈。她屏住呼吸从中抽取出寒梁的内丹,哆哆嗦嗦地藏到袖子里,又低下头在寒梁耳边唤道:“寒梁。”

  寒梁睡得正酣,没有应她。她流着泪,又喊了声:“寒梁……我舍不得你……”

  舍不得又怎样?家仇在身,不能不报。她最后一次从家里逃出来,四处找寻心上人的踪迹,无意间却听说妖都的尹丘一族被灭,急急回去时只赶上族人被胡乱埋到城外的山岗上。她连父母的尸体都找不着,坐在土堆前愣愣地望着星河,吹了一夜冷风,天明时对着土堆磕了头,憔悴的脸上却是坚定的神情:“小谨会为你们报仇的。”

  凭她一己之力,别说杀妖相,估计连妖相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切成条丢到河里了。她走了许多地方,终于问到杀妖相的法子:找到比妖相修为更高的大妖,用大妖的内丹吸食妖相的生命。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寒梁,她认识的大妖中修为最高的非他莫属。可内丹杀人只能用一次,且用完于自己的功体有损耗,他会答应吗?何况这是自家的家仇,她要自己报,犯不着让寒梁犯险。

  尹丘谨站在云端,摸了摸袖子里装的东西。他们已经是夫妻,寒梁的内丹能为她所用了,只是等他醒来发现一切,会不会气得提刀来追她?尹丘谨回头一望,东始山早已落在云雾后头,望不见了。

  尹丘谨万没想到,刚到妖都城门就被人拿下了。妖相长子走到她面前,狠狠掴了她一耳光,又将一块石头丢到她面前:“贱妇,果然是你。”

  尹丘谨被他一巴掌打得眼前发黑,缓了许久才看清地上是块玉膏石,上面写着:妖都尹丘谨,东始山寒梁。

  她笑起来,真是呆子,最后去哪里找来这破石头,巴巴地刻上两人的名姓。然后,她仰头迎上妖相长子的目光,亮如星子的一双眼中满是骄傲:“我的夫君替我报了仇了。”

  【六】

  宋奚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把头装上,反而把柜子摆着的笔纸全碰掉了。朝次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将柚子狠劲往木棍上一戳:“蠢钝如猪!”

  宋奚摸了摸头顶突出的一截木棍,哭丧着脸说:“还是没装好。”

  “把头发盘到木棍上、戴上头巾挡住,不就好了!”

  “可是没脖子了……”

  宋奚被朝次一个眼刀吓得不敢再说话,含着泪往院后找宋樊去了。

  朝次回过脸看尹丘谨:“后来呢?”

  “他们把我吊在城楼上,要过往路人都向我射箭,射中了才能过城门。寒梁找来时,我披头散发的浑身是血,难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怪我拿走了他的内丹,先前为了杀妖相他又亏损了许多修为,对抗妖相长子时被留魄箭射中。他拼了命将我救走,最后虽然摆脱了妖界人马的追杀,他却……回到东始山后,他就昏迷不醒了……”

  朝次青着脸站起来:“你走吧,这人我救不了。”

  尹丘谨啪的一下又跪在地上,拉着朝次不肯放手:“宋娘子,求……”

  朝次打断她:“我救不了。留魄箭留魄不留魂,中箭者魂识会慢慢散尽,虽死不了,但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药丸我手里只有两颗,要救他就得两颗都给你,日后要是我出了事,又有谁来救我?若是我夫君出了事,又有谁来救他?”

  尹丘谨闻言,面色渐渐发白,最后缓缓松开手指,低下头不说话。

  朝次径自回了房。次日清晨朝次出来时,尹丘谨还跪在那儿,她微微叹气道:“腿不麻吗?”弯腰递了个小瓷瓶给她,“拿去吧。”

  尹丘谨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朝次把瓶子塞到她手中,又指了指身后跟进来的宋奚:“你该好好谢他。”说完便提着竹篮子出门去了。

  尹丘谨拿着瓷瓶,有些愣愣的,问宋奚道:“谢谢你?”

  宋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谢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朝次昨晚问了我几个问题。”

  “问的什么?”

  “她问我,如果我手里有可以救命的丹药,将来可能自己用得上,会不会把药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你怎么说?”尹丘谨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可一想到寒梁就顾不上许多,只一心要救人。

  “我说:‘给啊,以后用不用得上难说,眼下就能救一条命,为什么不给?而且,要是那男子真的死了,外头那姑娘成了寡妇,多可怜啊。’然后朝次在屋里呆坐了一宿,可能觉得你年纪轻轻当寡妇真的太可怜了,就把药给你了。”宋奚一边把门板一片一片卸下来,一边道,“店要开了,你快走吧,别让人瞧见有姑娘跪在这儿,回头李大娘又要取笑我。”

  尹丘谨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声:“替我谢谢宋娘子。”

  宋奚目送她离开,待把门板都卸完后才喃喃道:“不是说要谢我吗?”

  后来寒梁领着尹丘谨到令丘城中道谢,走到宋家画铺前,正赶上朝次站在桌旁看宋奚作画。他拉着小娘子上前深深一揖:“多谢宋娘子救命之恩。”

  朝次抬起眼来,微微笑道:“你们认错人了吧,我不曾救过谁的命。”

  寒梁和尹丘谨皆是一愣,随即会意,歉然道:“是认错了,叨扰了。”

  知道朝次也是在躲避仇人,自然不好暴露身份,他们自觉不该贸然来相扰,当下连提着的谢礼都不敢放,只是感激地望了望朝次,便离开了。

  朝次一手搭在宋奚肩上,只望了眼他们的背影,复又低下头去:“这里添枝白梅。”

  宋樊端着茶走出来:“没想到你真把药都给她了。”

  她从宋奚手里接过笔,在白纸下方画了一株斜逸而出的梅花:“只是希望若换作自己在绝境中,也能有人相帮。”说着,她抬眼笑了笑,“况且,当寡妇真的很可怜哪。”

  文/阿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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