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君授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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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篇故事最后纠结于让女主跟谁走,又觉得,好像谁也没有多爱她一点,一个恐怕会厌烦,一个恐怕只是新鲜,于是就想算了,她并不是个好女人,但还是想给她一个较好的归宿,最后希望大家能喜欢。

  她被丢弃的那个雪夜里,风波桥上方是漫天的星子,而她也有着一双倒映了漫天星子的双眸。

  姑娘,你看,我才是这个世间,除了你爹娘之外,第一个和你相逢的人。

  【一】

  他想起初始,是在岁初寒意未消的春日。那个女人是浊世的事端,偏偏陈歇遇见她是在一个天光稀薄、雾淡云散的上午。

  骑马场周边星散地围了人,世家子弟鞭促胯下骏马,如疾风般争先跑去。年纪最轻的陈公馆的独子陈歇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马后,总是恰到好处地与他们留存距离。

  他不甚喜欢骑马,也无意同旁人争,眼眸慢悠悠地向场外一瞥。

  日头好得眩晕人眼,在最初的白灼后,他渐渐瞧清楚了那个居于左首的女人的面容。

  秋波双眸、檀香小口、精巧下巴,这些从前所谓的标致的世家小姐的眉眼特征,在她面容上似乎并无体现。眸子细长上挑,眼尾微红,鹰钩鼻很是英气,鲜明饱满的唇偏偏没一个利落的笑,总是只弯起一边。

  这女人姓张,名叫张萤字,旁边儿坐着的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的是宋冀年,她的表兄弟。

  他们是从北平来的,刚来上海不久。

  张萤字的眸光从斜前方与马上的他触及,让人目光不敢着落的晚霞压花对襟盘扣的领口,是一段雪白如瓷的颈子。她双手交叠端然坐着,双膝紧合,明明是端庄极了的样子,却突然一笑,就那么挑眉肆意地看着陈歇–她一直在看着他!

  陈歇忽觉日头灼灼无所遁形,他喉头滑动,心神微动。很快,他又瞧见她的眼眸落在别处树上,枝头堪堪挂着一顶驼色薄毡帽。那或许是她先前骑马时,帽子不慎被过长的枝叶钩住了。

  一声凌厉的马鞭响伴随着低喝,陈歇鞍下骏马拔蹄奔起来,渐渐赶上了众人的势头,不多时已行至人前。众人正愣神为何陈歇大改了性情,他已伸手轻巧取下了那顶毡帽。

  众人一时间竟兀自静默起来,他们看到陈歇骑马一步步到场外,径自越过了他那娇怯且未曾见过几面的未婚妻,俯身将小毡帽慢慢放置在那女人的膝上。

  宋冀年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推了推眼镜,眼眸含笑。倒是张萤字,见到陈歇将小毡帽取来了,突然面色冷淡,仿佛不高兴了。然后,她裹了裹披肩,懒散地站起身,毡帽就顺着膝头滑落在地,她看也未曾看一眼便走了。

  脾气坏的女人!陈歇的手僵直在那里,心底怎么也不知如何开罪她了。

  张萤字来上海时日不久,风闻却传遍了十里洋场。

  陈歇再次遇着她,是在入夜的舞厅。他匆匆上楼时,迎首便瞧见了一步步下楼的张萤字,两人俱是一愣。

  张萤字侧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个面容清俊的男人。

  他仿佛喉头打结,半晌才窘迫地问了一句:“你来这里,你表兄呢?”

  “表兄?”她轻笑了一声,将雪白的藕臂支在脸侧,闲闲地笑道,“宋冀年说他是我表兄吗?”

  一时间静默下来,陈歇想起之前关于这个女人的不仅脾气张扬还喜爱热闹的传言。据说她来上海是来认亲的,可是这些日子统共来了十几家人,全然不是她的父母。

  他轻咳一声,突兀地道:“我家世代在上海,寻亲之事指不定能助小姐一臂之力。”

  “也不一定要找到他们,”她依旧懒散地嘴角,“只是人总得活得明白,总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她背影姿态勾勒着美好,扶了扶青鬓道:“那日毡帽之事是我失礼了。帽子丢了没什么可惜的,但那是宋冀年送给我的,既然他不在意了,我还眼巴巴地拿回来做什么?”

  她那样诸般不在意的女子,说起这话时心犹不甘与落寞。想起那日宋冀年明明看见陈歇为她取下来毡帽,却仍是无动于衷挂着一贯的笑意,她心底就不可遏制地生气。

  “在这之前他有许多情妇,却只带了我一个来上海。”她仿佛赌气般撂下这句话,嘴角扬起女儿家的娇气与得意,让陈歇欲扶上她肩的手垂下来。

  “所以,他不才不是我表兄呢。”

  这句话一落,陈歇的手终于垂落下去了。世人交口称赞的公子陈歇,在她面前仿佛成了一个烂赌徒,通红了眼,焦头烂额,也追究不到半点讨她欢心的端倪。

  【二】

  张萤字是北平一条暗巷里来历不明的丫头,她那时候还不叫张萤字,没有名字,随意让人胡口乱叫。当时由于年岁尚小,她专门服侍暗娼洗脚。巷子深处多的是这种不入流的隐蔽的暗娼,她从小见得多的就是接客的姐姐被打,姐姐被打了就拿巴掌呼她脸颊上–娼妓是摇钱树,不打不摇。

  直到前头那座洋楼里搬住了人,宋冀年患病被家人安排到此处休养,他在向阳的扶栏前看着气派整齐的常青树,在自己房中的窗台看到了背后阴暗腐烂的小班。

  还有,那个倒洗脚水的姑娘。

  有姐姐打骂她,她也会毫不客气地出言笑讽,刻薄神情不饶人。她也时常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年幼的阿弟的额头教训他。

  阿弟不是她的亲弟弟,是她捡来的。她自己也是让人捡来的,小班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男人?是她说尽了好话,挨了多少顿毒打,才允许她暂时留下来阿弟在身边。

  那天傍晚的时候,宋冀年脚步匆忙地路经暗巷,昏暗的天光下,他没有注意到在门前剥豌豆的张萤字,一脚不慎带倒了她盛放豌豆的盆钵。当啷一声盆倾了,嫩绿的豌豆骨碌碌滚落一地,那双骨节削瘦的手一枚枚将豌豆拾起来,张萤字甚至连头也没抬,青丝垂在脸颊两侧,幼小的身子蹲成一团。

  “对不起。”宋冀年道出歉意,张萤字依旧奇怪地没有抬起头。

  当夜,宋冀年从兜中摸出一块不知什么来路的怀表。

  他在窗台前看见小班的灯亮了通宵,从隐隐的打骂声与哭泣声中好像明白了,张萤字不知从哪个小姐那里偷了块怀表,被鸨母查起来了。于是,在黄昏他带倒那盆豌豆时,她将怀表迅速塞到了他口袋里,转移赃物。

  怪不得她都没有抬起头,大抵是心虚吧。这个姑娘就这样缺钱吗?

  他想,依着张萤字的心性,过一段时日压下了风头,她肯定要来讨要回怀表,那时说什么也不给她。怀表于他只是微末之物,可他心底偏偏不想给她。

  不给她,倒想看看她会不会三番四次地来纠缠。

  有一日,天明之时,他起得早,如常站在窗边,却看见张萤字捂着手腕子脚步虚浮地慢慢走回小班,后来才知道她去卖血了。本来她年纪小身子弱是没法卖的,不知怎么摸到门路找上了一个血头。

  她高高举起梨膏对着跑出来阿弟,面上是小小得意的笑容。阿弟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她不卖血就筹不到学费。

  宋冀年忽然就再也没办法为难她了,她来要回怀表时,宋冀年摸出一块较之先前更为贵重的表。张萤字心下一惊,听得宋冀年似乎不好意思地笑道:“表弄丢了,再赔姑娘一个新的如何?”

  他们的第一次正式对话,宋冀年就对她撒了个谎。

  她心慌意乱地捧接过表,忙跑走了。手脚不干净的姑娘,世俗市侩的姑娘,却拿着卖血的钱给弟弟交学费买梨膏的丫头,好像这姑娘也没有这样心狠。

  年末,宋冀年搬离洋楼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除了楼后暗巷的一个丫头,他给了她名字。在暗巷里给下等的小姐打杂的丫头,即使当时没有沾染上皮肉生意,再长几年也要投身这行了。

  他把张萤字安置在了一间公寓里,偶然间想起她的时候就去看看。

  宋家嫡少爷,混迹北平的生意场和风月场,态度谦润,可是无人提及他的名字时不慎重三分,他的手段向来隐蔽厉害。

  他待女人确实很好,可是像张萤字这样的还有许多个,他待她们确实也都很好。

  【三】

  宋冀年早有亲事在身,对方是陆家嫡出小姐。在外头同他有交情的红牌,都知道有这位正主,可是张萤字不懂。

  这个男人给了她和阿弟一个公寓,无虑的生活。他有时来探望,带着温和的关怀与清淡的笑意,她好像怎么胡闹发脾气也触怒不了他。

  渐渐地每次听到钥匙开门声,她神情依旧是平淡,却掩不住眉心的一点欢喜的跳动。在他怀里的时候,她看着他下巴上微微的青茬,再往上,他微眯的眼眸中的笑意就恰巧与她的视线撞上。

  他的未婚妻陆氏很快就找到了这间公寓–宋冀年在外头有不少女人,可是他来这里的次数最勤。

  宋冀年在车上听说陆氏已经找到那里后,心底猛然一沉。陆氏是个厉害女人,他想她定要欺负张萤字了。

  公寓里桌椅狼藉,他给她安置的名贵家具都让人砸了个稀烂,陆氏秀眉倒竖,冷笑着厉声喝斥。

  张萤字的衣衫发髻显是被人拉扯过,她忽地蹲身在地上拾起一块碎瓷,往腕上一划,猩热的血液啪嗒地滴溅在地板上,她伸手笑道:“陆小姐说把我不干净的家底儿查了个清楚,是不是也查到了我卖血的这桩事?”

  她声音亮堂,勾起笑意:“从前卖血也不是一两回了,都不是正经路子,托了血头的门道,前些时候才查出病来,合该我命不好,就那么几回便中了招。”

  私底下卖血最容易感染上病,张萤字手微动便有数滴血溅到陆氏脚旁,她忙惊惧地退后几步。

  这番说辞让人将信将疑,可陆氏这样娇贵的小姐,自然不敢和这样的女人赌性命。

  陆氏离去前,又将一台大梳妆镜摔得粉碎。

  宋冀年撇下事务匆忙赶回时,看到张萤字蹲着慢慢拾起他送给她的首饰。

  就像那个没有晚霞的黄昏,她在暗巷一枚枚捡豌豆。

  她抬首,眼眸倏然明亮,扑到他怀里,清泪哭湿了他的肩头。宋冀年僵住,自手指到脚底仿佛都动不了,唯有胸膛一块撕扯得生疼,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那之后,陆氏便与宋冀年解了婚约,陆氏疑心他是不是也染上了张萤字的传染病。宋冀年和张萤字说起这件事,笑了好一会儿,传染病自然是假的。

  可是,陆氏与他解了婚约,他会不会,会不会把她从小公寓接出去?

  宋家对于解除婚约一事却是雷霆震怒,在宋冀年挨训后,他二弟甚至忍不住问他:“解了婚约干吗,难道真的要把那个不入流的女人接回家吗?你是疯了吗?”

  是啊,走了陆小姐,还有李小姐,要不然和张萤字结婚吗?他脑中倏然清晰地认识到这一想法,这让他渐渐疑惑起来,和张萤字结婚?和她结婚?!

  倏然像一个雷般轰鸣在太阳穴,他被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只是闪过脑海也不允许,他又没有真的发疯!

  他决心要清除刚才这个毫无理智的想法,首先要清除这个根源。

  几乎一夜之间,他不再给张萤字生活费,甚至派人收回了公寓,心底隐隐的不安被强行抑制,仿佛要彻底与她撇清干系。

  【四】

  宋冀年觉得自己应该厌倦张萤字了,毕竟感情都是会由浓变淡的。可是这一次不如往常,他听说她带着阿弟流落街头,心无端就揪起来。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可这次就是一直在想,那个姑娘那么小就跟他了,被他宠得没法没边儿,她什么也不会,该怎么活下去呢?

  直到听到她和阿弟沿街乞讨的时候被汽车撞伤了,阿弟推开她,被车拖带了十多步,最终血肉模糊地倒在车轮底下。

  她抱着阿弟跌跌撞撞跑到医院,可是每日费用都高得吓人,无奈下她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暗巷,想着出卖皮肉凑齐救治费。

  宋冀年来到暗巷口,他本来想装作无事地问她几句,却看到身形憔损的她拽着鸨母的袖口,声音嘶哑求道:“我阿弟现在在医院吊着一口气,求妈妈赏口饭吃。”

  这样狼狈的张萤字,不是被他宠坏了的张萤字。

  喉头堵塞让他问不出口,他突然不仅仅想问几句话那样简单,他想带她走。

  张萤字进房后,他上前问鸨母,为什么不收她,鸨母道:“她落胎才没几日,那副身子怎么接客?还想瞒着我,哼,是要把我这里弄出人命吗?”

  宋冀年倏然面色大变,稍稍稳住心神,他想到那腹中的孩子推算来必然是他的。

  他推门而入,一把握住张萤字的手腕:“鸨母说你落胎了,怎么落胎了,痛不痛?”

  她本来想冷笑着刺他几句,却在他问她痛不痛的那一刻鼻头微酸:“阿弟要死了。我一直想要个家人,哪怕是捡来的。可是冀年,我没有办法生下我的儿子,我受不了看着他跟着我吃苦,让他被人戳脊梁骨,我生不起他。”

  “为什么不同我说呢,你怕我不认他吗?”宋冀年嘴唇颤抖。

  她仿佛很疲倦,却仍是一贯的嘲弄语气,笑道:“拿孩子要挟人吗?真窝囊。我才不稀罕求你。”

  阿弟三日后死在医院,张萤字趴在床前痛哭一场,双腿虚浮得连路也走不稳。宋冀年把她抱下楼,将她抱进车里,他唇畔浮着清浅的笑意:“我查遍了那些把你几经转折卖到这里来的贩子们,据说你是被人从上海那里拐来的。我恰巧也要去上海办公事,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到你的家人怎么样?”

  张萤字沉默不语,显然是心动了。

  经历了他将她抛弃的事,她无论如何再难相信他,已经无法弥补了。她倏然冷笑了几声:“自然去。不过,你要知道,我是因为生计才依附于你,往后若我找到了更好的男人,一定一脚把你踹得远远儿。”

  他听着她语气中的怒意,轻声笑道:“好啊。”

  【五】

  陈歇自那日起就开始格外留心张萤字的寻亲之事。

  那日,他寻到一个数年前遗弃孩子的人家,便约张萤字出来喝茶引见。

  老人家左顾右盼着,看到款摆腰肢下车的张萤字,愣神看了好久。她的眼圈慢慢地红起来,用布满青筋的手抹了抹泪水,颤声唤道:“丫头。”

  张萤字看着那老人家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老旧的鹅黄巾子,她说:“你上头还有几个哥哥,你爹爹那会儿腿脚有病做不了重活,一家人连稀水汤都喝不起,实在没法子才把你丢了。我把你丢在最显眼儿热闹的地方,就想着有哪个过路的好心人家把你抱回去。”

  “丫头,你看,这块布娘攒了好久,当时裁了给你做夹袄,给你裹得严实,怕你冻着,你总归是娘的心头肉。”

  “我这些年从没睡过一个安生觉,睁眼闭眼都是你在我眼前哭。当年实在是饿惨了,你不知道,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恨娘吧。”

  张萤字看着眼前滚落下泪的老妇,静默良久,突然道:“你弄错了,我不是你丫头。”

  宋冀年说,他托人找到的人牙子想了很久,才记起一点关于张萤字的情况。

  那是上海最冷的一天,她被扔在桥底。那可是穿着大棉袄子都会冻得直打哆嗦的天气啊,她身上就裹着一层薄薄的布,皮肤紫红,小眼紧闭。或许没有人牙子,她就要被活生生冻死在那里了。

  “你给你丫头包得严严实实的,我爹娘却没有这样。”张萤字垂眸一笑,说着便站起身。

  她站起身只觉得一阵晕眩,小臂被一个人稳稳扶住了,温暖阵阵传来。张萤字目光无神,怔怔地道:“我要是能知道自己今年是多少岁该多好。”

  她慢慢叹一声,低垂着头看向一旁的光影。

  她回来的时候,一向晚归的宋冀年竟也早早地回来了,他醉意醺醺地倒在沙发上等张萤字给他慢慢揉捏太阳穴。

  可她久久不来,只是在小妆镜前细细描眉。隔着这么远还能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和高档脂粉味,她笑道:“舍得这样早回来,是不是那位胡小姐有其他恩客了?”

  宋冀年没有理她,良久后才慢慢地道:“我听说,你找到了你所说的好男人?”他声音镇静平稳,面色也仿佛醒了酒。

  “茶楼,戏楼,舞厅,这四天你一直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前,俯身扳过她的下巴,带着明显警告的意味,“陈歇不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物,你要想用你那点伎俩当陈公馆的太太,别教人当了笑话。”

  “从来都只有你把我当做笑话而已,”面对宋冀年久违的一点怒意,张萤字推开他的手,新描的眉毛挑起,冷笑道,“已经做了你的情妇,再坏能坏到哪里?指不定过几天有人接我搬了这公寓,你去找胡小姐也不必再诸多避讳了,嗯?”

  张口闭口胡小姐,他看着她扬着刻薄的笑,面色气得红润,他想他永远都没办法对她发火,连这样斤斤计较的模样,他都觉得顺眼好看。

  【六】

  上海这日突然降落一场暮春之雨,张萤字撑着洋伞立在街口。一个姑娘从远处跑过来,她手上举着一把伞,怀里也抱着一把伞,跑得莽撞,泥水溅在挽好裤腿的足踝上,水红色的绸衫灵动地飘着,伞下她乌黑的发顶抬起来。

  她容貌秀美,那双眸子滴溜溜地不住打量张萤字:“少爷托我跟你说一声,他要侍候老爷寻医问病,这几日是抽不得空来见你了。”

  她名叫璎璎,提起陈歇时眉宇间神情不寻常。张萤字了然,大户子弟自小便有那么一两个入房侍候的貌美的姑娘,以后多半提为二房。

  “小姐长得是漂亮,”张萤字正出神时,璎璎突然冒昧地来了一句,她扬起了女儿家神气得意的笑容,“不过,我自小见过许许多多比小姐还漂亮的姑娘,少爷同她们玩得很好,可是她们后来,嫁人的嫁人,迁家的迁家,到底,也只剩了我和裁雪陪在少爷身边儿。”

  张萤字听出来她话中的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璎璎犹自说嘴道:“陈家家规严谨,老爷严禁少爷同那些不知来路的女人沾染,须得是模样既好,家世清白,教养良好的小姐。”

  张萤字从来不是个性子柔顺的,这下存心想呛声璎璎,便笑道:“我偏偏就是来路不正,却还来惹你家少爷的。喏,他不是还吩咐你冒着这样大雨来给我传话,还怕我淋雨给我送伞吗?”

  璎璎瞧了瞧怀里抱着的伞,鼻尖微蹙,发了脾性,将那伞扔在泥水中。她气得脸色惨白,冷笑道:“那些混风月场的,她们私底下都管少爷叫陈蝎,蝎子的蝎。我还是姑娘家,脸皮薄,说不得你这样的女人,可你这样人的下场怎样,我见得多了!”

  几日后,张萤字第一次站在陈公馆的府门前。她素行直来直去,加之与陈歇瓜葛分明,心底无鬼,此来是想问他有没有她父母的消息。

  她清楚地看到了开门后陈歇匆匆迎来时惊慌的神情。她见过很多男人慌张的样子,那种担忧不能见光的女人被家人知晓的神情,可是陈歇不是这种,他很恐惧,却似乎是因为另一桩原因产生的恐惧。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扯出了一丝笑:“我们去外边说。”

  她嗤笑一声,慢慢甩开他的手:“我又不是你包养的粉头,有什么不能当面说?”

  他往常清澈的双眸此刻尽是焦急之色,面色涨得通红,第一次用那样严肃的语气喊他的名字:“萤字!”

  陈家的老爷由人推出来,他是个两颊消瘦,面色苍白得病态的老人,常年瘫痪在轮椅上,眉间阴鸷不散。

  陈家的老爷神经不太正常,他浑浊的双眸缓慢地转动,古怪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那个女人,和少爷不清不白,将她牢牢关在柴房里。”

  寻常世家对于子弟的风流事都是竭力压制,唯恐旁人知晓。陈家老爷却似乎是故意想将这件事闹大,不知他为什么非要败坏自己儿子的名声。

  众仆虽知大白日公然关人有悖常理,但不敢不从,一齐拐住张萤字的胳膊。他们听璎璎提起过她,料想是哪家小班的流莺,抓了关几天再放也不打紧。

  见状,陈歇一下子面如死灰。

  张萤字不知那陈家老爷已神志不清到这地步,刚要扬声大喊,便被人捂住了口鼻,登时晕倒过去。

  【七】

  昏迷了约莫半夜,她受困于一间阴暗逼仄的柴房,发霉的潮湿气味令她不适。每日仅有如同给猫儿喂食的一个小碗被搁置进来,里面盛着搅拌着各式剩菜的薄粥,她每每闻之欲呕,连腹水都要呕出来。

  其实,从前在小班服侍娼妓的时候,这样的环境和吃食也有过,过着最差的日子,她仍然顽强地活得很好。

  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娇气了呢?她蓬头垢面睁着茫然的双眼,对了,是从宋冀年将她接过来之后,他教会她那些上流太太小姐们的一切,一而再再而三地惯宠她。

  她想起他的时候心底气得很,胸口一起一伏。

  都已经四天了,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是不是被胡小姐绊住了脚?看到空荡荡的公寓,他是不是想着自己走了,正好再接另一个住进去?

  他不在意自己,每每想到这个事实,她的五脏六腑就赌气赌得生疼

  到第五夜二更的时候,她几乎虚脱得就要死了,昏睡中听到柴房门吱嘎打开的声音。借着月色,她眯了眼才看清门口那个黑黝黝的身影。

  陈家老爷坐在轮椅上,侧着头垂涎滴在衣领上也不知不觉。他双目猛然绽出光彩,话语不清地喃喃。

  此情此景极为可怖,张萤字吓得大气紧闭,想着今日就要死在这儿了。

  突然,前院一片光亮,众人熙攘之声远远地传来。张萤字正恍神间,已被人稳稳地抱起。她先是不知那人是谁,一瞧见他高挺鼻梁上的眼镜,顿时心彻底安定下来。

  “抱我抱得这样紧,想来苦头没有吃够,还很有力气?”他眸子里是一贯的清浅笑意,没有温言安慰她,反而又啧啧起来,“不过,真可惜,本想着你死了我再接个女人住你的屋呢。”

  他还这样云淡风轻地开玩笑,让她觉得事情还没有这样坏。然而,她不知道刚才他带人持械踹破陈公馆的大门时,面色铁青得有多可怕。

  他粗鲁地搜遍了陈公馆,对着陈歇口不择言,冷笑着说找不出完好无损的人来,就放火烧公馆,给这条街的百姓看场大热闹。

  张萤字却没有笑,她在他耳边轻声似要说什么,语气颤抖起来,她咬紧牙关不让哭腔出来,泪水却抢先落下来:“我是个替人添麻烦,又很矫情的人,难得你不嫌弃。”

  “难得你说了一回事实,”宋冀年突然收敛了笑意,认真地慢慢凝视着怀中的人,“好了,不嫌弃。”

  宋冀年将睡得正沉的张萤字抱进车里,转身对陈歇压压低了声音说:“再敢有一次,你的那些底就不要想捂着藏着了。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她知道了这件事,只怕把你的骨血都要拆吃干净吧。”

  “只要她问起,我就会很愿意同她说,”陈歇依然笑得如清风霁月,面庞看上去十分无邪,缓缓道,“你看,她不是来了陈公馆吗?我也不是愿意瞒着她的。”

  【八】

  宋冀年预备带着张萤字十日后回北平,也不再提什么寻亲的事了。陈歇每每在她公寓前等候都没等到人,终于有一日撞上了下楼的张萤字。

  她视而不见就要转身离开,却被陈歇牢牢拉住了胳膊,一回首正要蹙眉却看见他温润的笑意,陈歇缓缓道:“那次不是想知道你的年纪吗?十九岁,萤字,你今年该是十九岁。”

  她浑身一震,听得他继续道:“你不该叫张萤字,应该叫陈户绣的,你在这世上的亲人,现在就站在你身前。”

  陈歇并不是陈家老爷的亲生儿子,陈老爷光老婆就娶了四房,却除了三房给她生过一个后天夭折的女儿,再无所出。

  陈歇是五岁那年被人从乡下接来的,陈家在旁系中选了他来做养子。

  一切都不一样了,陈歇觉得这是个好事。因为,他可以给乡下的父母送钱送衣裳,让他们过得更好,整个公馆上下无不毕恭毕敬地喊他陈少爷,身旁还有了两个秀美的丫头陪伴。

  人一旦站到了那个高度,就很难下来了。

  在他住进陈公馆的第四年,大房突然有孕,他从仆从闪躲的眼色中看出来,要是大房生了这个孩子,他就要被遣送回乡,打回原形了。

  那时一直与大房势同水火的四姨太,在一个午后将陈歇招进房,装作无意地对他说:“最近世道不太平,人牙子这样多,阿歇你可不要出去乱跑。”

  陈歇会意。

  在那之后,四姨太私底下帮他联系了一个人牙子,就慢慢等着大房生产的那一刻。

  那天晚上,陈歇从侧房抱来他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手颤抖得厉害。他是求过四姨太的,既然生的是个女孩儿,就让她留下来吧。

  四姨太敲了一下他的头,低喝道:“是女儿也总比不是亲生的好,你就等着滚回乡下吧!”

  陈歇一咬牙,就和璎璎一起奔出后门。

  那时,全府的人都为大房的生产集中在了前院,手慌脚乱,竟没人注意到他们。

  陈歇跑得很快,一颗心就要跃出胸膛。他将那个女婴放在风波桥底,过一会儿就会有人牙子将她抱走,衣襟忽然沉甸甸的,是女婴的手指紧紧握住了他腰际悬挂的玉坠子。

  她睁不开的眼眸忽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样冷的天,她浑身却是温热的。

  如果不是璎璎怯怯地提醒他该回去了,他恐怕要抱着她一起回去。

  那之后,老爷震怒,拷打府中仆从数十余人,却没有一人知晓小姐的消息。大房听闻女儿不见了,惊得昏死过去,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老爷最近越来越昏了头,十六年过去了,他居然又想起了那个女儿,甚至不只一次出言激怒我,说一找到女儿就把我赶出门去。他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孤苦无依的乡下孩子吗?”陈歇慢慢笑起来,目光熠熠如湖水,“萤字,你本应该是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你应该从小在陈公馆安然无忧地生活的。”

  【九】

  她踉踉跄跄失魂落魄地回公寓时,见着宋冀年,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从前见了你,总想着我害得你丧失了和陆家小姐的姻缘,被你父亲所不喜,我这样是会遭报应的。可是,不该是这样,我们不该是这样。”

  “你知道了。”宋冀年慢慢放下报纸,抚上她的鬓发,“我方才给家里发过电报,我们一回北平就结婚吧。我会劝服所有人,你知道我会做得到。”

  他目光灼灼却又温和:“一定要报应,就报应到我头上好了!你想要什么名分呢?太太是你,姨太太是你,通房丫头是你,宋冀年今后的枕边人,他喜欢的女人,今后统统只有你一个。”

  “我们不该是现在这样,我们应该会是怎么样呢?”她双眼无神,依旧喃喃这句话。

  “你会是从小在陈公馆长大的户绣小姐,然而这之前我一直在北平,后来有一次偶然的机会来到上海,我碰见了你,对你说,户绣小姐,你今天戴的手套得很适宜。萤字,我们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们虽然会晚几年相见,但是会门当户对。”她取下颈间的珍珠,缓缓一笑。

  宋冀年要回北平的那个清晨,已经找不到张萤字的身影。他不知道的是,原先张萤字碍于门户之见被宋家瞧不起的时候,那个姑娘嗤之以鼻,她满心不在乎,觉得只要宋冀年喜欢她就好。可是后来不一样了,她落胎的时候身子没养好,落下了月子病,医生说她往后再无生育机会。一个出身不干净,又不能生育子女的女人,她知道他会安慰她,可是她没办法搭上他的一辈子。

  张萤字立在码头看着慢慢开远的游轮,仍旧身着第一次穿的那件霞锦做的旗袍。

  从前她在北平的小班里就见得多了,坏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的姐姐,她们整日颓着背倚在晦暗的床沿,人生黯淡无望,再也没有人会赎她娶她。

  张萤字从不怕与宋冀年争吵,唯一会怕的是在他目露失望时,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往后大把的余生,她不愿听到一声复一声的叹息哪怕他不怨她,她也怨极了自己。

  是去乡下还是去哪里,总有一个好好安养的,再也见不着他的地方。

  这时,枇杷树光影透过窗子斑驳在陈歇案头,他兀自停了笔,端端想着那个姑娘会和宋冀年回北平,然后圆满地安置一生吧。

  每想到这里,他心底就不可抑制地遗憾。

  是因为第一次在风波桥底见她的那个风雪夜,是因为后来在骑马场望见的那个坏脾气的姑娘?

  不可为不可为,就像是世人所说的魔障,他欺她瞒她,最后又将一切都告知给她。

  他不是不明晓将事情吐露给她的诸多后果,只是骗她的时候,心底很不忍心。

  他这样的人,也会不忍心。

  “和她过一生,大概会很有趣吧。”陈歇摇摇头慢慢笑起来,笑声很轻,仿佛听不见了窗外的长夏蝉鸣与花叶摩挲声。

  文/鹿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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