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花钿入眼角

  作者有话说:

  我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还在过年,完稿的时候,春天的花都谢了!这篇文的男主叫慕容墨,是个蝴蝶公子,而女主是个擅长反手一刀的漂亮妹子。我写文的时候,脑海里经常出现一个萝莉手提大砍刀的样子,感觉好出戏……这篇文的爱情很轻松,大家的喜欢能轻易说出口。希望妹子们的感情路都能一帆风顺哦!

  【一】

  三天前,师父派我来鹿城寻找红莲镯的下落。那镯子原是红莲鬼君的法器,当初师父将他封印后,又将他的法力尽数封印在了镯子里。如若没有这镯子,那鬼君便只能在法阵里沉睡。如今镯子被盗,必定与红莲鬼君有关。师父嘱咐我务必寻回镯子,否则将苍生遭祸,生灵涂炭。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这鬼君真这么厉害,还能被封印?十有八九是那鬼君得知了师父某些不光彩的私事,所以才会被小肚鸡肠的师父封印。而这私事,十有八九是情事。

  我原想趁此下山机会好好玩乐一番,不想刚进城就碰见了红莲镯。那艳丽的红镯子躺在地摊上,被灰尘包了好几层。我上前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就是红莲镯。我犹豫了一会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掏钱买了下来。

  可惜我估算错了,买下那只镯子才是所有麻烦的开端。当天晚上,有人摸到我床上来偷镯子,我挡下了。第二天,有人摸到歌姬床上来偷镯子,我也挡下了。第三天,有人摸到花魁床上来偷镯子,我又挡下了。

  第四天,也就是今晚,我索性把镯子扔进了茅坑,然后就是现在的情况–

  “姑娘,能麻烦把你的手从我胸上移开吗?”我望着床顶,已然发现自己全身不能动弹。

  她似是没料到我在中了迷药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清醒,但她只稍愣了一会儿后,就在我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还娇嗔道:“你吓死洒家了!”

  我疼得抖了一抖,听完她这话后又抖了三抖,而后颤巍巍地问:“敢问您尊姓大名?”

  她继续在我身上摸索,嘴里从容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钦是也!”

  我被这个自称“洒家”的女人摸得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只好坦白道:“别摸了,红莲镯不在我这儿,我早扔了。”

  她手一顿,道:“我早知道你扔了,我不过是在吃你豆腐而已。”

  不等我说话,她又问:“你把它扔哪儿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我把它扔茅坑里了,万一这女人恼了,是剐是杀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再不说,我就把你扒光了吊在城门口!”她已经掀了被子。

  “我要是说了,你可不准打我!”

  南钦勾起嘴角狡猾一笑,没明着应允我,只说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看。”

  我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惹怒她:“前几天,我遇见了一个身段极好的舞姬,她身姿窈窕、顾盼勾魂。”

  “怎么,你把镯子送给她了?”说话间,她手里已握了一把匕首,直往我胸口上贴,“红莲镯这等宝物,你敢轻易脱手?今日你若不说实话,我削得你上下一般平!”

  我听得急忙收回胸肌,这才发现我已能稍动。我估摸着,定是我身强体健的原因。

  “等等,先别动手!你这一刀要是下去,那我就真说不出镯子的去处了。不过,我实在好奇,那镯子怎会在集市上出现?”我偷偷调动体内气息,只要再拖一会儿,我便可以脱身。

  “我拿了我师兄红莲鬼君的东西,你师父定会遣人来找,我就用了引蛇出洞之计,只是未曾想到你这小子不好对付。”黑暗里,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手中匕首寒芒凛凛,看得我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别真动手啊!”

  她拿匕首挑开我的衣襟,刀尖划过胸口,嘴里阴恻恻道:“没有红莲镯也没多大关系,我花点时间照样能让它出来。这世上若没了慕容墨,大概也没什么不同。”说完,她抬起匕首,不避不让地往我心窝子上扎。

  来不及骂脏话,我冲开穴道,抬手截住了那只手。我唰唰几下反夺了匕首,顺手给她施了个定身咒,纵然惊魂未定,嘴上仍调戏道:“小南钦,怎么这么急着要弄死我?你刚刚不是要吃我豆腐吗?”

  “混账!”她啐我一口,直骂我无耻。

  我撇撇嘴,理理散开的衣襟,而后扯过被子盖上,笑眯眯地借着月光打量她。

  她有着白皙小巧的下巴、玲珑好颜色的唇。我伸手拂开她脸边的金色长发,一看,愣住了。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丑,只因为她眼角有涛纹花钿。

  我记得,我梦中情人的眼角,也有如此花钿。

  【二】

  那还是本公子年少之时的事。一日,我与堂弟夜半出游,他在歌楼喝得烂醉,我扶着他往回赶。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回去,不然又得被长老罚跪祠堂。初夏天亮得早,我拖着死猪一样的慕容白,心里直懊悔不该带他去喝花酒。

  主街上原本空空荡荡,却忽然下起了花雨,渐渐有奏乐、欢笑声从四面传来。我抬头一望天上的满月,想起今日正是甲子年的六月十五,是群妖夜行之时。我拖着一个醉鬼来不及逃跑,只好躲到了两座房子间的缝隙里,借着堆在那里的杂物隐蔽起来。

  我们隐在暗处,一时也无妖发觉。只是,我们身上人味终究是重了些,又加上喝了酒,队伍里渐渐有妖望过来。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只准你们夜行,还不准我们走夜路了?

  那些妖都是些法力低微的小妖,走在队伍里,终究没有走过来。不过,后面一长串珠玉装饰的宝马香车里坐着的妖族显贵,似乎并不好糊弄。

  我扶着他使劲压低了身子,可耳边还是有脚步声渐渐传来。透过杂物间的缝隙,我看见一个白须紫袍的老妖怪走过来。

  我抓着堂弟的衣领,正准备把他扔出去挡一阵子,却忽然听见一个女声:“大人私自离队,主上似乎很不满。”我再次偷看,却见着一个面罩薄纱、身穿舞衣的女子挡在了入口处,拦住了那老妖怪的去路。

  那老妖怪只哼了一声便拂袖离去。女子临去时朝我们这儿望了一眼,左眼处朱色波纹花钿在漫漫夜雾里显现。似是发现我在偷看,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双微弯的眼眸在花钿的衬托下更显妩媚。她腰肢回转,水袖舒展,便倏然有一股香风袭来,盖住了我们身上的气味。

  我看着她高高跃起,衣裙在空中猎猎飘扬,如低空的流云,掠过苍茫夜色。乐声悠扬,群妖渐行渐远,我怔怔地望着她离去方向,久久不语。

  经年之后,我依旧记得那带笑的眉眼,以及眼角那枚朱色花钿。

  如今,见眼前的人也有如此花钿,我便忍不住问她。

  南钦耷拉着眼睛看我:“这是出身水族的妖才有的。”

  我心中一紧:“那是有很多水妖了?”

  “对啊。”

  我一歪脑袋,无力叹道:“那我的梦中情人岂不是有很多?”

  “梦中情人?”

  我扭头看她一眼,嬉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就别打听男人家的心事了。”

  她白了我一眼,别过眼不再理我。我掐掐时间,定身咒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时效,索性翻身下床,穿衣。

  “你要做什么?”南钦虽看不见我,但我的动静也不小,她很明显感觉到了。

  我笑着瞥她一眼,几步走到床边坐下,笑嘻嘻地凑近她。

  “你想做什么?!”

  我越凑越近,近到能看清那映照在墨色瞳仁里的月光。我将她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望着她惊慌的模样,突然就没了玩心,只道了一句“我走了”,便逃也似的跳窗而去,连头都没敢回。我告诫自己那不是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笑间的狡猾。

  【三】

  师父说,他翻旧物时,不小心扯了红莲镯上头的封印,这才让南钦有所知觉,从他那儿盗走了镯子。正因为南钦能嗅出红莲镯的气息,我才把它埋在茅坑旁。回想刚刚挖土情景,我咽下口水,努力忍着胸口泛酸的感觉。

  我原本还想多留几日,但这镯子带在身上,终归会惹得南钦来找麻烦,不如先回去,下次再寻个借口下山。

  头顶圆月高悬,长街的风冰冷无依。我趁着月色翻出城墙,一个不留神摔了个狗吃屎,怀里的红莲镯硌得我肋骨都要断了。我掏出来检查一番,想:此镯子如此艳丽,那红莲鬼君必定不会是个清淡人物。

  我将镯子收进怀里,走了没几步,便见前头草丛里突然蹦出来个人:“呔!你居然敢定我?信不信我砍死你?”

  我看着眼前手提马刀的南钦,只觉得今晚的风真是好凉。

  “怎么,我说你你还不服?”眼前的南钦站在月光下,稀疏银光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只是,她这嘴,真该拿开水涮一涮。

  月光下两个人相对而视,我摸摸怀中的镯子,后悔没从茅坑边挖点土带上。

  “为何你如此执着于这镯子?红莲鬼君已被家师关押多年,放出来必定为祸苍生!”我这劝妖向善的台词还没说完,她就截住了我话。

  “我师兄才不会为祸苍生!要不是当初他一时眼瞎,想去勾引你师娘,如今哪用受这等苦?”

  我愕然,这信息量太大,砸得我站都站不稳。我那师娘,今年没个四五十,恐怕也有个六七十了,看来,这红莲鬼君果真不是个清淡人物。

  我清清嗓子,拱手敬佩道:“佩服佩服!令师兄这舍得一身剐的精神真是令我难以望其项背!”

  “少废话!今日你要是不交出红莲镯,我保你连前面的山头都过不了!”

  我借着月色遥遥而望,此地千里平原,别说山头,连个坟头都没有。我不理她,绕过她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堪堪躲过她挥斩过来的马刀。

  “交出来!”

  我跳开一步,掏出镯子在她面前晃了晃,道:“你不是说没有这镯子,鬼君也能出来吗?那你为何执意要这镯子?”说到最后,我掩唇做害羞状一笑,“莫不是你瞧上了本公子?”

  也不知是我真的戳中了她心思,还是她觉得我在侮辱她,她对我怒目而视,一扬衣袖,忽有点点星火在她身后出现,那些萤火般的光点飞到我眼前,蓦然炸成一个个火球。

  眼瞧着那些火球朝这边飞过来,我急忙退开几丈远,挥手祭出多情幡挡在身前。那些火球被多情幡挡下大部分,只几点星火散落在四周。我看了看被烧成筛子一样的多情幡,很是心疼。

  南钦想必一定是恨极了我,一招不中,再来一招。她手中长刀化作一支青笛,笛音袅袅而起。我发誓我已经跑得够快了,但身后的声音就是甩不掉,笛音化作的鸟雀拖着青光在我周身盘绕。感觉身上青光越收越紧,我只好狠狠一甩手中的竿子,泛着寒光的剑脱鞘而出。

  当初,师父赠我这多情幡,并告诉我幡中藏剑,我还嫌它累赘,今晚看来,这真是个好东西!

  剑刃锋利,甫一碰到那些鸟雀,它们便皆化作青烟消散。我收剑回鞘,自觉飒爽英姿绝对能让眼睛怀孕。

  “南钦小姐,”我原本还想装高冷,见她一副战败的狼狈样,语气瞬间变了样,“你咋就这点本事哟?就这点本事就出来混,丢人不?”

  【四】

  第二天,我望着头顶将亮未亮的天空,后悔昨晚太过轻敌。我那句嘲讽的话还未说完,甚至还未看清她怎么出招,我就倒下了。我伸手入怀,发现镯子不见了,且摸出一张字条来,上书:臭傻……

  我大致一瞧,见整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骂人的话,便一把扔了它。左右也是南钦拿了红莲镯,找她总没错。早在交手时,我便在她身上下了一道“丝引”,如今追踪起来倒也不难。不过,这路怎么越走越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青黑妖气,多情幡在身后无风招展。鹿城周围并无森林,眼前这地方却有着郁郁葱葱的密林。多情幡招展渐烈,剑身也在震颤。我走在诡秘幽林中,望见树身上不时有幽暗鬼脸浮现,但只一瞬间便又消隐下去。

  这里绝不是鬼君的关押之地,但凭着南钦的法力,她似乎也建不出这样的地方来。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在见到那一丛红色妖临花后,才终于确定这是妖窟。

  妖窟里聚集着被三界所不容的生灵,南钦要真是生活在这地方,估计以她那小身板她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听说妖窟被缚在风里,飘荡在三界,不得着陆,这次居然在离凡城如此之近的地方停下了,我心里开始揣测起来。

  刻印在掌心的罗盘对“丝引”的感应越来越强烈,朝着东方的那根指针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热。与此同时,面前青黑色的雾气倏然聚拢腾起,只一个眨眼,便在我眼前化成了一道门的形状。

  我推门而入,眼前景象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我以为我会看见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但我只看见一个被零星火把照着的不大的石殿,且其又土又丑。

  殿中石座上坐着一个人,我眯眼看了看,只见其胡子拉碴,绝不是南钦。

  “殿中何人?”远远传来的声音苍老浑厚。

  我握紧手里几欲发狂的多情幡,俯身行礼,道:“在下慕容墨。”

  “慕容墨?是慕容族的?”

  “正是。”我一边回答,一边四处搜寻南钦的身影。掌心的印记热得发烫,但我就是找不出她来。

  “慕容族与我妖窟毫不相干,你怎会来到此处?”

  我一边腹诽他话多,一边继续与他周旋:“晚辈是为寻一朋友来到妖窟,途中忽见眼前展开一道门,就进来了。”

  那人忽地发出一声冷笑:“朋友?堂堂慕容族何时也与不入流的妖族成了朋友?”

  “这么说,您是见过我朋友了?您抓了她?”

  “哼!她身上带着红莲镯,那本是妖窟之物,一直收在我手上,七百年前被红莲鬼君借走当法器,一直不曾归还。前阵子听说他被人封印了,还被夺了法器,我顺道来查访镯子的下落,却只发现这儿有个小姑娘拿着镯子,态度嚣张还出言不逊。”

  听他这么说,我明白南钦就在此处,当下不再客气,扯开嗓子就喊:“南钦!南钦!”

  那人大怒:“慕容族何时出了你这等人?!”

  我顶嘴:“慕容族出的,不只我这等人。”

  “混账!”

  “咔嚓–”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紧接着,耳边风声微动,我急忙侧身躲闪。待脸上一痛,伸手摸到一片黏腻后,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你再说一遍!”那老头暴怒,殿中火光大盛了一瞬,我借着那瞬间的光亮终于看见南钦双目紧闭,瘦小的身子蜷缩在石座边。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心疼?我挑眉想:也是,南钦这样的美人,换作谁都会心疼。

  我本来大可不必管她,但不知为何,竟就这样进来了。也许是为她眼角的涛纹花钿,也许是为了拿回红莲镯。但,师父的命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效了?

  “你目无尊上,慕容族幼承庭训,怎会出了你这厮?”

  我见他一口一个“慕容族”,似乎对我家挺上心,莫不是什么仇家?但听他言语,倒也不像。

  “敢问前辈可曾与我家有渊源?”

  “不曾!”

  我见他爽快否认了,便与他打商量道:“既然你我两家并无渊源,那还请前辈别去我家告状啊!”

  众目睽睽之下,我踩着诡异的小碎步迅速到达石座边,俯身捞起南钦,拔腿就逃。

  “家门不幸!慕容族竟出了这等无耻之徒!”

  我扛着南钦往出口奔,隐约记起,千年前,慕容族曾有先辈与天庭为敌,铸下大错,为不连累家族,其只身入了妖窟,自此生死不知。

  【五】

  南钦醒来时,我正在外间抱着花魁听曲儿。温香软玉在怀,莺歌燕语在耳,我不觉有些飘飘然,脑子也不大灵光起来,总觉得眼前这些人都没有那个眼底角有花钿的人好看。

  “慕容墨!”

  “砰”的一声,整面珊瑚屏风就砸倒在我屁股底下,歌姬四散而逃,只有花魁还躲在我怀里揩油。我一回头,便看见面色铁青的南钦。

  我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姐姐,这屏风我可是赔不起啊!”

  南钦没理我,“唰”的一声抖出长刀抵在我脖子上,这下,连花魁都尖叫着跑了。

  “红莲镯呢?”

  我皱眉,似乎从妖窟出来的时候,我就只扛了一个南钦出来,红莲镯什么的,似乎还真没注意。

  虽然刀架在脖子上挺让我心慌的,但我还是鼓足勇气给她抛了个眉眼,道:“比起红莲镯来,我倒是更在意南钦小姐的安危。”

  “要你管我死活!”

  我轻轻移开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决定先给自己说些好话:“当时去妖窟救你,我可是费了好大得的劲,差点就被打死,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了,哪还管得上红莲镯?”

  她把刀往回一收,挑眉不屑道:“是吗?我看你浑身完好,连道破口都无,哪里来的差点被打死?”

  我干咳一声,尽量掩饰着尴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说起来,妖窟的人为何要抓你?”

  南钦一撂长发,极霸气地坐下:“当年,我师兄向慕严借了红莲镯来当法器,抓我的那老头就是慕严。后来,师兄借着镯子功力大增,慕严那老头几次索要,师兄也不肯。再后来,师兄被封印,镯子下落不明。”

  我拈着茶杯无奈道:“所以,如今有三方人马要拿红莲镯?”

  “那又如何?我志在必得!”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一个破镯子有什么好抢的,师父要拿,你要拿,妖窟的人也要拿!”

  南钦瞥了我一眼,道:“真不知你那师父有什么毛病,硬是要来凑热闹!”

  我噘嘴吹开杯中浮叶,不甚在意道:“他有什么毛病我不想知道,我倒是想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居然想去救你。”

  她一巴掌拍在我脑后,我险些将茶水吸进鼻孔。她怒道:“没良心的东西!几年前的群妖夜行上,我救过你,你忘了吗?”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救我?”我仔细看了看她眼角的花钿,确实与我梦中情人的很相似。但,这不是出身水族的妖都有的吗?再说,南钦这性子与我想象中的梦中情人根本不符啊!我清楚地记得,我的梦中情人有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南钦却是个……金色卷毛。莫不是我当初看走了眼?

  也许是我脸上的嫌弃之意太过明显,南钦怒意大盛,一掌拍断了案几。

  “你那表情是几个意思?!”

  我一抹脸,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道:“我哪里敢怀疑您?当下,谁是我救命恩人不重要,令师兄的镯子才是正事。”

  大概是我这建议真提到了她心坎上,她很是受用,便放过我,继而提议道:“既然我曾救你一命,那你是不是也该回报了?”

  我左右权衡了一下,抱拳道:“您的大恩,我今生无以为报,只能下辈子再还了。在下告辞。”

  反正我向来不从师父之命,如今丢下红莲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者,他那衣钵我也不大惦记,就让他另遣一个人来蹚这浑水吧。

  【六】

  其实,南钦说的那番话,我还是不大信的,毕竟,她与我梦中情人的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只除了那枚花钿。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只能记得那人眼角有那么一枚花钿。

  还有她那倾城一笑,就连夜晚清冷的雾气都变得旖旎起来。

  离开鹿城后不多久,天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被淋个措手不及,一时找不到躲雨之处,头顶张着的多情幡早已湿成一团抹布,索性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林。

  外头风雨交加,妖窟内却连丝风也没有。我拿法术闲闲地烘烤着身上湿衣,偶尔瞥一眼掌心罗盘–看来,南钦所在之处离我不算太远。

  耳闻得有声,我发现远处过来几个妖,讨论着今晚妖窟之主–慕严的宴会。

  无趣!我抬脚想走,却听见一句:“今晚有个叫南钦的舞姬是当年群妖夜行上的舞姬,听司音坊朋友说的……”

  嗯?难不成南钦还真是我救命恩人?我循着掌心罗盘一路往南钦所在地走,若她真是我救命恩人……想想她那张嘴,算了,悄悄报个恩我就走。什么梦中情人?救命恩人哪里是我敢染指的?

  我仔细依着罗盘所示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了一处高大建筑物前。眼前宫殿富丽巍峨,哪里是上次那石殿比得了的?我看了看这宫殿的高度,松松手,转转脖子,推门而入–门口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自然是走正门了。

  待我入得大殿时,殿内舞曲正酣,满殿舞袖缭乱。大殿中央,南钦一袭白衣翩然起舞,硬是压过了红衣如血的众舞姬。

  如今见她风姿无双的派头,就算我梦中情人是只金毛狮子我也认了。攘攘水袖里,南钦忽地展袖回眸望了我一眼,一个下身后高高跃起,白衣如云,舞袖翩跹。

  然后,她借势一脚踹倒了慕严,抢了他手上的红莲镯。

  我被南钦拉着跑时,还浑浑噩噩地回味着她使出那佛山无影脚时的英姿。身后追兵重重,南钦跑得气喘吁吁。我从背上掏出多情幡一挥,四周瞬间起了红色浓雾,直辣人眼睛。从前我一直觉得使这多情幡有些下三烂,如今看来,这分明就是个神器。

  那些人被雾气挡了一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南钦跑得乱了步子,我揽起她直感慨小蛮腰,拐了几个弯后便到了妖窟入口处。

  “站住!”

  我没回头,只管抱着南钦往外冲,哪知一头撞在了墙上,两人倒在一处。

  “慕容墨!你以为你们走得了?”

  我躺在地上向来人望了一眼,有气无力道:“慕容严爷爷你好。”

  慕严面容一抽,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低声道:“谁告诉你我姓慕容?你别血口喷人!”

  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我拍拍土起身,道:“从前我被罚跪祠堂时发现了家族密室,里面有本记载着家族秘辛的手册,还有插画。里面说你为了兄弟公然与天庭作对,我拿它当画本看的。”我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画得还挺像,尤其是你刮了胡子之后。”

  慕严听完仰头悲凉道:“我本瑶池叛逆仙葩,偶落人间。”

  “打住!”我懒得和这老东西废话,“南钦是我救命恩人,我答应她要来拿红莲镯,您能不能开个后门什么的?”

  老头哼了一声,挺挺胸,道:“这丫头踹了我一脚,这么便宜就想把镯子拿走?”

  看着这老头的傲娇样,我败了:“您别闹了成吗?要是不给她镯子,我就只能以身相许来报恩了。”

  他瞬间睁圆了眼睛,怒道:“偷我慕容家的东西不算,还想强抢我慕容家的人?”

  我发誓,那一瞬间我很想抽出剑来捅死他。鉴于慕容族有“不得自相残杀,只有互相包庇”的祖训,我强忍面部抽搐没动手。

  【七】

  最后,他还是把红莲镯给我了。想必我那惊天动地的一跪、鬼哭狼嚎般的一嗓子,定是让他想起了伤心往事。他拿袖子擦了擦眼,辛酸道:“为何我慕容族人天生丽质却又情路多舛?”

  离开妖窟后,我与南钦皆是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我摆出一副潇洒公子样问她:“群妖夜行上,你为何救我?”

  我本以为南钦会说一段情意绵绵的话,可她瞪大了眼,凶狠道:“你曾说过要娶我,你竟不记得了?”

  “啊?何时?”

  听南钦咬牙切齿地说完,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我与她是早就见过了的,只不过,那时我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童。当时,我逃了学在树下小憩,醒来时看见一条小蛇在偷吃我的梅花冰雪糕。那小蛇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漂亮异常,我一时新奇,趴下来仔细望着它。也不知我哪根筋搭错了,我感叹道:“好漂亮的小蛇!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那条小蛇似乎是听懂了,低头轻轻触了触我的手,便跑不见了。第二天,我又逃学,那条小蛇又出现了。我连逃了一个月的学,那条奇异的小蛇便连吃了我一个月的糕点,只是,它后来吃着吃着就会打个滚,我一直以为是糕点太好吃的缘故。

  一个月后,我逃学的事被发现,于是天天被罚跪祠堂,没空再去那儿,便逐渐忘了这事,想不到竟还有如此多的后续。

  南钦见我神色,也知我想起来了,更恨声道:“定要我提了你才想得起来吗?”

  “什么呀?”我低声反驳道,“我只说了让你跟我回家,也没说要娶你啊!”

  她闻言勃然大怒:“你都要我跟你回家了,这还不是要娶我吗?”说完,她气得又砸了一张桌子。

  南钦走后,我头痛地看着哭哭啼啼的老鸨,好不容易才脱身。此时,南钦已走了好一会儿,我看了看罗盘,发现她没走多远,大概就在附近待着。我轻轻笑了笑,去附近铺子里买了些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再去找她。

  果不其然,街口那家茶楼边有个姑娘横刀而立,店小二瑟缩在旁不敢上前。我看着她那气呼呼的神色,忽然就笑了。她这模样,的确很想让我带她回家。

  小二见我这般不要命地上前,赶忙拦住我。我微微摇头,表示无碍,又吩咐他去端盘梅花冰雪糕来。

  南钦早知道我来了,只是如今还端着架子而已。瞧她那乱转的眼珠子,我再次笑出声。

  我走上前,拿出翩翩公子的气度,柔声道:“等我呢?”

  她红着脸,僵硬地点点头。见此,我心里更乐了,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问:“等我做什么呢?”

  南钦瞥了我一眼,脸更红了,低着头不甘道:“忘拿镯子了。”

  那一瞬间,我是恨不得把镯子掏出来掰断的!但为了维持我这翩翩公子的风度,我硬是忍下不悦,咬着后槽牙把镯子给她了。

  “多谢。”这一声“多谢”让我听得怒从心头起。我先前救她,未听过她道一声谢,如今,她竟为了个她师兄的破镯子对我道谢!我只觉得身上怒火沿着血管燃烧,恨不得立时手撕了她师兄。

  恰好此时,小二送了梅花冰雪糕上来,我一把夺过,死死捏着托盘,努力平静道:“我记得你从前爱吃这冰雪糕,今日特意给你要了一盘。”

  她看了一眼冰雪糕,忽然眼里蓄满泪水。我诧异她竟感动至此,心中火气一下消散了。

  只见南钦颤抖着手拈了一块糕点,一把扔在地上,边踩边骂道:“要不是这鬼东西,我也不会牙疼得打滚!”小二一脸茫然,我也没反应过来。

  【八】

  最终,还是我结束了这场悲惨的求原谅闹剧。我抱住她的腿跪在地上:“女侠,别闹了,快去救你师兄啊!”

  她一把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撸袖子答道:“救什么救!等我解决完私人问题再说!”

  我满脸纯真地问她什么私人问题,她倒转刀柄,当的一声戳在我身后的柱子上,霸气道:“当然是你娶我啊!”

  街上人来人往,这妞脸上却无半点扭捏之色。我眯眼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南钦是个好姑娘,从不食言,她说救就一定去救。我点了头,还不及佯装羞涩,这厮一把拉着我就往鬼君封印地而走。如我所料,那鬼君除了长得有花头点,还真没什么花头了,只因情事纠葛才被师父封印,看他支支吾吾,定不是什么光彩事。

  师父得知红莲鬼君被放出来,吓得当场宣布闭关修行。

  我与南钦回了家里,在她的威势下成了个妻管严。某日,我试图偷偷出去喝个小酒,结果被她揍得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

  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南钦捧着整个药罐进来,她瞥我一眼,眼里满是威胁:“下月大婚,大夫说趁热喝药才能大好,你赶紧把药喝了!”

  我哪里敢违抗,药才入口就被烫了满嘴包。对此,族里长辈感慨:慕容墨为了赶上婚期也是蛮拼的!

  其实,你们哪里懂我的苦衷?我若稍有不从,南钦反手就是一刀啊!

  从我这悲惨的人生来看,大约,救命之恩都是需要以身相许来报的。

  文/欲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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