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羽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个脑洞比较大的人,并不擅长讲故事,但这个故事我写得挺难过的,然而小沐表示完全不虐啊,所以,我这是摊上了个多么后妈的编辑啊。

  【一】

  长渊溜溜达达走在通往北郊密林的小道上,他应了村民的请求要去除妖,可是抬头看看天空,好一个碧空万里,阳光灿烂。长渊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个一点也不适合除妖的天气呢。

  然而,刚一踏进树林,长渊神色一凛–气氛完全变了–头顶灿烂的阳光一下黯淡下去,连温度也低了许多,紧接着他听见了歌声。却并非村民所说的诡异可怕,而是哀婉凄凉,每一个音调都透出生无可恋的悲伤。

  他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歌声,绝望得仿佛要将人心卷进那无底的黑暗的深渊中。意识到不对劲,长渊急忙捻个“静字决”这才稳住心神,这下他不敢再掉以轻心,沿着荒草丛生的小道,往密林深处走去。

  “你终于来了……”感觉到他的到来,歌声戛然而止,女妖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人类的面容,美艳不可方物,但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生气,黑白分明的眼中是满满的绝望,“我一直在等你,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来呢?”

  长渊突然一阵眩晕,曾经有人和他说过一样的话。心猛地一下收紧,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雾雨……”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那女妖的心脏。女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娇艳的唇嗫嚅了两下却再也吐不出一个音节,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两下轰然倒地,顷刻间化为一具残骸。

  长渊悚然一惊,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竟被蛊惑了。便在此时,旁边的树丛一阵窸窣响,蹿出个兔子般敏捷的小家伙,长渊正高度紧张着,手上本能地一个“定字决”便甩了过去。

  感受到背后的疾风,小家伙急急转身却到底慢了一步,被打中了肩,一下便身体动弹不得,只得咬着牙狠狠地瞪住长渊。

  长渊符咒甩出才看清来人一身标准的捉妖师打扮,手上还拿着把弓,显然刚刚那箭就是她放的。他心下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有些歉然,便欲上前给她解咒。他走到近处才发现是个假小子打扮的小姑娘,大大的眼睛,一张圆圆的包子脸,让人很想捏一下。这样想着,长渊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竟就鬼使神差地这样做了。

  一脸视死如归的小捉妖师显然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招,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那是一双比泉水还清澈的眼眸,因为紧张长长的睫毛蝶翼般忽闪忽闪的。长渊忍不住笑起来,温柔地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抱歉抱歉,没看清你也是捉妖师便出手了。”说着解了她身上的“定字决”。

  见她恢复了自由身后看也不看他,便气鼓鼓地揉脸扯发收拾东西,长渊忍不住笑道:“喂,你是哪派的捉妖师?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见小姑娘不答,他想了想又道,“你刚刚也算救了我一次,不如我请你吃点东西?”

  小姑娘一边将擦干净的箭插回背上的箭囊,一边翻了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长渊哭笑不得:“你这小丫头防备心也太强了吧。我不过是见你和一位故人长得很像,一时爱屋及乌罢了。”

  【二】

  小姑娘歪头看了他半晌,突然露出小虎牙一笑,“我说大叔,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你不觉得尴尬么?”说着抬脚欲走。

  长渊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手指微动结个手印,召唤出收服的妖兽拦路。只见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小姑娘蓦地睁大了眼,圆圆的眼睛里全是震惊艳羡,紧接着突然就“扑通”一声给长渊跪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长渊顿时瞠目结舌,他不过是看这小丫头太嚣张,打算吓唬吓唬她罢了,怎么也想不到这丫头全然不按套路出牌。不过,仔细一想,若是带上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在身边的话,接下来的旅途想必会有趣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眼睛一亮:“回师父,您叫我阿虞就好了。”

  “阿虞……”长渊不觉又走了神,不过只一瞬便收回心神,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吧,阿虞,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带着阿虞走出密林,那群村民早候在外头了,他们一见他立刻露出激动又紧张的神情。

  “那妖物已经死了,你们可以去密林里查看残骸。”长渊径直走到为首的长者身边,伸手取过自己该得的报酬,潇洒离去。他安然无恙地从密林中出来,加之如此强大迫人的气场,竟至无人对他的话有所怀疑,皆静静目送他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一个小孩子才感叹道:“捉妖师从密林里带出来的那只小兔子真可爱啊。”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放着那么个大美人不看,居然去注意一只兔子?”旁边的青年嗤笑一声。他挠了挠头,捉妖师带着兔子吗?完全没注意到啊。

  【三】

  长渊靠坐在柔软舒适的马车里,看阿虞一会掀开车帘看看外面驾车的式神,一会又开心地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一切,笑意不自觉地浮上双眼。她真的很像雾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像他记忆中的雾雨。其实雾雨长大后的模样他倒记得不是很清楚,记忆里她仿佛一直都是刚来时的模样。

  伴着马车有节奏的颠簸,他感到有些困意,于是吩咐了阿虞一声便闭上眼养养神,然后他又一次做了那个梦。梦中他焦急地沿着崎岖山路搜寻,一直爬到山顶才看见雾雨正迎着晚风,静静地立在崖边。他悬着的一颗心还未来得及放下便又是一惊,她的背影透出浓浓的寂寞,仿佛随时会跳下去。感应到他的到来,雾雨缓缓转过身望着他低低问:“长渊,你能告诉我,我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吗?”

  “我……”他一时语塞,不过一个晃神,却见雾雨张开了双臂,以飞翔的姿势往后仰倒,直直坠下崖去。

  “雾雨!”他惊叫出声,急奔过去,却只抓了一手的山风。

  他冷汗涔涔地从梦魇中醒过来,一睁眼却见阿虞正拿着一把匕首凑在他面前。“你……你在做什么?”长渊撑着头坐起,声音还有些喑哑。

  阿虞扁了扁嘴:“我就是想给你刮个胡子。”

  长渊拿过她手中的匕首,随手丢出车窗,随口道:“下次再胡闹,我连你一起丢出去。”如果他向窗外看一眼会发现,被他扔出去的那把匕首凭空消失了。

  阿虞眨了眨眼,他竟是一点都不怀疑她吗?沉默了片刻,她重新凑过来,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师父,你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看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黑色的瞳仁中闪着好奇的光,长渊不由得扬起嘴角:“不是,师父只是看着你,不自觉想起了那位故人。”

  “原来真不是故意找借口搭讪啊。”阿虞一副恍然的样子,然后歪了歪头,“师父你是不是喜欢这位故人啊?”她特地咬重了“故人”二字。

  长渊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见长渊不答,阿虞扯了扯他的衣袖,撒娇道:“真的有这么像嘛,那我可不可以见见她?”

  长渊抿了抿唇,过了一会涩声道:“她……不在了。”

  阿虞笑容一僵,继而耷拉下小脸来讪讪道:“对不起。”

  长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很多年了,其实最初得知雾雨死讯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悲伤的感觉,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却越来越难受。

  雾雨就好像是深埋于牙床下的那颗智齿,多少年都默默沉寂着,却一直扎根于他的身体里,直到一日突然“破土而出”,一日一日令他饱受煎熬。

  抬手摸了摸阿虞的头发,长渊笑笑:“没事,乖,出去玩吧。”阿虞很乖地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走出去和式神聊天去了。长渊垂眸呆坐了许久,终于抬手捂住眼睛。

  【四】

  是夜,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已安歇,万籁俱寂,唯剩窗外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鸣着。

  但阿虞没有睡,黑暗中她大睁着眼睛静静地望着屋顶,过了一会微侧过身朝着长渊的方向,轻唤了两声“师父、师父–”,见长渊没有回音,又侧耳细听了听,确定长渊是真的睡熟了,她缓缓坐起身来。

  她在床上盘腿而坐,双手在胸前结一个奇怪的手印,口中低低念着什么咒语。随着它她的吟诵,长渊身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召唤一般,那些白光变幻着形状最终凝为一根极细的丝,一端连接着长渊的身体,一端穿越整个房间最终被她吸入鼻中。

  如此吐息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缓缓收起手印,嘴角勾起一个邪恶的笑:果然没跟错人,这家伙灵力如此充沛,对她而言简直是不可多得的大补药。她不叫阿虞,也不是什么捉妖师,相反她以捉妖师为食。她是一只魅生,是能够窥探人内心的精怪,会根据人的内心而幻化成他们最不设防的样子,然后靠吸取他们的灵力为生。

  虽说再高明的幻术也有破绽,但她一点也不担心。通常的幻术都是靠改变自己的形象来迷惑人,但魅生不一样,魅生本就是依据人心而活的妖物,本体不过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气,你心中想的是什么眼中看到的魅生就会是怎样的。男人多将她看成绝世的美人,孩童则多将她看成可爱的猫狗之类。所以不是魅生欺骗了人,而是人类自己欺骗了自己。正因为如此,即使最高明的捉妖师也难以看透魅生的伪装,反因自恃甚高而给了魅生可趁之机。

  她不记得死在她手中的捉妖师有几个了,但长渊却与他们都不太一样,他似乎不那么像一个捉妖师。

  突然听得长渊闷哼一声,阿虞连忙闭上眼装睡。过了一会不见动静,她偷偷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望过去,只见长渊拥被而坐,额上一片细密的汗珠,眼神一片空洞。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雾雨无喜无悲地问他:“我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许久,他抬手揪住头发再一点点松开最终捂住了脸。他当时在做什么?他当时还能在做什么呢?不过就是躺在美人膝上喝着花酒罢了。

  【五】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转眼阿虞成为长渊的徒弟就快满一个月了。这一人一妖相处得倒是非常融洽,长渊从酷似雾雨的她身上寻找寄托,而她则觊觎着长渊充沛纯正的灵力。

  在感到自己一日日变强的同时,阿虞也有些烦恼–她是只没有形态的魅生,灵力能助她修炼,却不能令她维持自身形态不散,要维持生命,魅生是要吃人的。如果三十日内没有魂魄入腹,她就会灰飞烟灭。以前她从未为此事烦恼,只需吃掉那个被她吸了一个月灵力的人便是。但是长渊……她舍不得吃他!

  不同于以往那些撑不了半月就已奄奄一息的凡胎,长渊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似乎有着取之不尽的灵力。有了长渊的帮助,她说不定可以修炼成鸱鹜,从此拥有属于自己的真实形体,成为厉害的大妖怪!这是所有魅生的梦想,但也是极难实现的梦想。

  这世上魅生多如黄河之沙,能活下来的却是凤毛麟角,毕竟是太过弱小的妖物。世人觉得魅生手段卑鄙,行事残忍,阿虞表示一点也不懂,魅生要吃人,和人要吃饭难道不是一样的吗?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东想西想了一阵,阿虞突然跳起来,觉得这么想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趁现在这种欲雨未雨的天气去附近转转,要是捞到个落单的肥羊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阿虞,天色不早了,你要去哪里?”屋中传来长渊的声音。

  “我……我去买点糖炒栗子。”阿虞一时心虚,说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鬼话她自己都不信。

  “好,要下雨了,拿上伞,早点回来!”

  阿虞愣了一下,紧接着胡乱“哦”了一声便向外跑去,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说:“这样骗他好吗?”另一个声音说:“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根本不会怀疑!”这次也好,之前匕首那次也好,他好像根本不会怀疑一样。

  没跑出多远,天空便落下雨来,并在眨眼间成为瓢泼之势。街道上空荡荡的早没了行人,阿虞渐渐放缓脚步,虽说雨水对没有实体的她根本没有影响,但她低头思索片刻还是缓缓撑起了伞。走了两步,她突然愉悦地笑起来,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人一般……可是,无论多像,假的终究是假的,她是只魅生,靠侵蚀人心活着的魅生。所以就一直骗下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把她当成心底的那个人;反正被她骗的人,到死都会活在幸福的幻象里。

  她静静地走过两条街,突然瞧见一所大宅宽大的屋檐下,竟有个人在躲雨。阿虞心中一喜,快步走过去,那人很没形象地靠墙坐着,身上的袍子破破烂烂,一个大而破旧的斗笠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

  于是,她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大哥,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口中问着,背在身后的手却早已幻化成一只利爪。

  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轻蔑地笑了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原来不过是只小小的魅生。”

  猝不及防地被戳穿身份,阿虞心头一惊,凭着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转身欲逃,却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绝望地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男人,声音发颤:“你……你是天命师?”

  男人却看也不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伞上,冷冷开口:“你认识长渊?”

  明明男子的神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阿虞却突然看见了希望的曙光,立刻道:“他是我师父!”

  【七】

  “长渊,”提着被捆成个粽子的阿虞,男子大步迈进长渊的屋中,“老子捉到只魅生,说是你徒弟!”一甩手将她扔到长渊面前。

  “爻帛你有病啊!”长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挥手替她结了绳索将她拉到身后,怒目道,“干吗欺负我徒弟?”

  “她是只魅生!”

  “那又怎样?我就不能收只魅生做徒弟吗?”

  爻帛大约是给他气坏了,不怒反笑:“徒弟?呵呵,只怕你当她是徒弟,她却只当你是一顿大餐!”

  “我知道,不就是灵力吗?”长渊低低笑了一声,“她想要我给她就是了!”

  阿虞呆呆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人话了。怎么可能?!他竟是知道的,知道她是只魅生,也知道她每晚都在偷吸他的灵力?这……这怎么可能?!

  听他说出此言,爻帛长叹一声,狠狠一甩衣袖转身走了。既然正主都不在意,那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孽缘善缘都是命!

  长渊蹲下身,格外温柔地伸手替她挽了挽乱发,然后捏了捏她的脸,问,“想要我的灵力?”

  既然所有的伪装都已经被戳穿,也没必要再掩饰了。阿虞点了点头,停了停补充道:“是,我想要变得强大,像你一样强大。”

  “想要的话直接说就是了,当师父的总要给徒弟点见面礼,不过是点灵力,我又不是给不起……”

  阿虞呆呆地看着他,长渊也正温柔地望着她,但她知道他看的不是她,而是通过她看到的另一个人。那是个有着明亮的眼睛,包子脸,非常非常天真善良的小姑娘。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真是这样的,可惜她不是。她只是一只魅生,连形态都没有的低级妖物。如果此刻屋中有一面镜子的话,可以看到镜中的她只是一团黑色的雾气而已。

  第一次,她感到很悲伤,悲伤地想像人类一样大哭一场,可是一只没有形态的魅生根本连眼泪都不会有。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只魅生?”

  看长渊点头,阿虞惨笑,难怪一路走来所住的客栈屋中都没有镜子,难怪她那么拙劣的谎言都可以骗过他,难怪她在吸取长渊灵力的时候从未遇到过阻碍。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做什么也都是故意的。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在骗你?就为了这么个明知是虚假的幻象,丢掉所有灵力,变成普通人,甚至丢掉性命也无所谓吗?”阿虞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像个神经病一样–明明吸走长渊灵力的是她,如今却又在责怪长渊太不把灵力当回事。

  “你这是在担心我吗?”长渊笑着拍拍她的头,“放心吧,你需要的那点灵力还不至于让我变成普通人。还有……你没有骗我,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算骗呢,对吧?”

  阿虞愣愣地看着他,这一刻的长渊看起来格外地落寞。阿虞垂下眼,他是真的不在乎吧,变成普通人也好,死亡也好,他都不在乎了吧。可是为什么一个身体康健的人会这样觉得生无可恋?是因为爱人已死吗?

  原来不是她找上了他,而是他选择了她,只因为她是一只能满足他自欺欺人幻想的魅生。阿虞突然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想知道究竟是怎样刻骨铭心的爱才会令他如此痴傻。

  【八】

  长渊最终拗不过她,给她讲了他和雾雨之间的故事,只是故事里完全没有她以为的深情和缠绵,有的只是遗憾和错过。

  “我第一次见到雾雨的时候,她还只有这么高,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大大的门牙,看起来跟只小白兔似的。她那个当将军的父亲战死了,所以父亲将她接过来抚养,母亲说等雾雨长大了是要给我做城主夫人的。

  “可是那时候我只觉得小姑娘好麻烦啊,看见只毛毛虫要哭,摔了一跤要哭,衣服弄脏了也要哭。后来父亲去世,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我心情很糟糕,便离开家四处游历,拜师求学,将阗墀城整个丢给了她。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但我真的没想到会害死她。因为我游戏人间,不论三教九流都引为好友,结果被贼人掉包了调兵的虎符,一面掉开了城中军队,一面勾结了妖族大举进犯阗墀城。是雾雨拼死力战,替我守住了阗墀城。可我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么厉害的,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将军。”

  停了许久,长渊抬起微红的眼,对她惨然一笑:“你知道吗?是我亲手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明明那么干净,他却仿佛看见了斑驳的血迹,就是……就是这双手杀死了雾雨。他握紧颤抖着的双手,良久,一滴泪狠狠地砸到地上。

  见阿虞一惊,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执念太强,以致身故而不自知,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化成了厉鬼,支撑她的只有一个念头–杀光所有想要进犯的妖族。所以,我亲手超度了她,那时候她问我,她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没有回答她。等到后来,我想要回答她的时候,才发现我永远没有机会回答了。”

  最悲哀的不是雾雨死了,而是在雾雨死后很久,他才突然感受到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悲痛–彻底失去雾雨的痛苦,再也见不到雾雨的痛苦,渐渐化作一张纠结的网缠绕住他的心,令他无法摆脱。至此,他才明白,原来他最害怕的是不得不接受雾雨和他再无任何关联。那日之后,他彻底失去自由,沦为自己的囚徒,再无解脱的可能。

  阿虞听得有些心惊,“那……你当时在干吗?”

  “在天香阁搂着阁里最美的姑娘听曲喝酒。”终于说出了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实话,他心头涌上一阵悲凉,“阿虞,如果你是她,你会恨我吗?”

  良久的沉默后,阿虞摇了摇头,轻轻道:“我不知道……我不是雾雨。”

  长渊伸手胡乱在她头上揉了揉,就像他一直想对雾雨做的那样,笑着点点头:“是啊,你不是,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她早就死了,还是我亲手净化她的魂魄。我只是想把你当成她,好好地对你好,我只是啊……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你看,我还是这么自私。”

  阿虞没有说话,生为魅生,这么多年遇到过很多人,他们都对她很好,可是这些好没有一个是给“她”的,她只是代替别人接受了这些好意,其实她什么都没有。相比而言,长渊是唯一一个明知她不是那人后还愿意这么无条件地宠着她,对她好的人。

  长渊以手覆眼,微微仰起头:“是不是很可笑,多年之后,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个原以为永远也不会喜欢的人,更可笑的是那人已经成了永远没有可能之人。小丫头,你知道喜欢上一个永远都没有可能的人是什么感觉吗?”

  阿虞摇了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她只是一只以骗人为生的魅生,连人都不是。如果,是人就好了。如果是人的话,是不是也会有人真心对她好?不是因为雾雨,也不是因为别的谁。

  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长渊的难过了:原来她这一生一直都在扮别人,可是她不是他们,无论有多像,她永远都不是他们。这样的人生,这样……这样悲伤的人生,为什么以前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呢?

  “喂,你别哭啊!”长渊突然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她脸上子虚乌有的眼泪。

  阿虞愣了一下,原来在长渊眼中她哭了吗?可惜她根本不知道哭是什么感觉,心中越发难过,于是在长渊眼中,她哭得越发用力了,好像受了许多许多的委屈似的。

  【九】

  当晚,阿虞呆呆地坐在屋檐下,一夜无眠。如果她现在魂飞魄散的话,应该没有人会记得她吧?即使是长渊,下次遇见的话,他也不会认出她吧。毕竟,她只是一团没有形态的影子啊。

  魅生,是死去的魂魄残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执念所凝聚而成的妖物,连鬼都算不上。也许,她来到这世间,本身就是错的。没有人会爱她,那些骗来的,转瞬即逝的温暖,曾经给她造成过被人宠爱的错觉,可现在只让她觉得浑身发冷,但其实……谁也没有亏欠她。

  许久,她摸出一个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铜镜,看着镜中那一团黑色的影子,突然觉得生无可恋。

  次日一早,她拦住刚起床的长渊,问:“你说只要我想要,你就会给我灵力,是真话吗?”

  “那是自然。”

  “要多少都可以吗?”

  长渊笑得云淡风轻:“只要你承受得住,要多少都可以。”

  阿虞低下头,曾经她好喜欢他这样对她说话,带一点无奈却又心甘情愿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被毫无原则地宠着哄着,捧在手心。可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再看见这样的他,知道了这些温暖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她的,那曾经的幸福就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那我动手了!”她结起手印,将手按在长渊心口,看着那些纯正的灵力从他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不一会她便感到灵力充满了全身。有了这些灵力,她可以修炼成鸱鹜了。幻想过很多次,如果能够修炼成鸱鹜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却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平静。

  次日,阿虞消失了,长渊没有去找,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自己收拾了行李,踏上了返程的路。走到捡到阿虞的那个村子时,他再次被村民拦了下来。

  “不过随手帮你们除了个妖,酬劳也已经给了,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吧?”

  领头的老者“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尊师,求您救救我们吧!上次那妖物被您除去后,我们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谁想前两天不知从哪里又跑来一只妖物,比上次的还厉害,短短两天已经吃了三个人了。”

  长渊愣了一下,一边伸手将老头拉起来,一边道:“除妖是没问题,不过我说你们这村子附近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啊,不然怎么妖物排着队往你们这儿跑?”

  “尊师,冤枉啊,咱这穷村子里哪有什么宝贝啊!”眼见老头又要跪下,长渊连忙手上一用力将他拉直,“别跪了,不就是只妖物嘛,我帮你们除了就是了。”

  再次踏进城北密林,他驾轻就熟地走到密林深处,还是上次的那个湖边,只见一只巨大的怪鸟,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村民。

  感觉到强烈的妖气,长渊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一记“灭字决”甩过去。奇怪的是那只形似大鹏的怪鸟却不避不让,就这样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符咒,仿佛扑火的飞蛾一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被符咒击中的那一刻,那怪鸟似乎笑了一下。紧接着,它张开尖而长的鸟喙,尖利的声音传来:“我……不恨你……”只留下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化为一地黑压压的羽毛。长渊在那堆羽毛前呆呆地站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弯腰从那一堆羽毛中捡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十】

  “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就是那只魅生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长渊转过身看向不知何时到来的天命师爻帛,沉默了片刻,方无可无不可地低低笑了笑:“就当……我是真的不知道吧。”

  “不,你知道。”爻帛毫不客气地揭穿他,“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之前密林里的妖物就是雾雨的魂魄吧?你以灵力为诱饵,成功诱得一只魅生来此。对于视灵力如命的魅生来说,让它吞掉被你注入了灵力的雾雨魂魄,根本不是难事。接着,你用自己的灵力喂养那只魅生,成功将她养成一只鸱鹜。魅生是魂魄残留的执念所化,魅生修炼成鸱鹜便相当于完成了一次轮回。你将雾雨的魂魄置于魅生体内,当它化为鸱鹜时,也就相当于雾雨的轮回也完成了。”

  爻帛顿了顿,见长渊没有反驳,冷笑一声继续道:“最后,你要做的只是杀掉这只鸱鹜,将被它吞噬下去的灵魂从它的内丹中放出来。如此一来,雾雨便不必经历轮回就完成了转世为人的过程。我说的对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长渊抬头望着他笑了笑:“如果我说不对,你会信吗?”

  “当然信,只要你把那颗内丹毁掉,我就相信,并且向你道歉。”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长渊手腕一转将内丹收进了袖袋中,什么也没有说,与他擦身而过径直向外走去。

  “我一直跟着那只魅生,亲眼看见她蜕化成鸱鹜,看见她流泪,看见她绝望地飞来这里等着你。连我都看出了她的生无可恋,她故意抓走村民不过是为了引你来此,她根本是一心求死,一心只想死在你手里!这些你当真不知道吗?”

  长渊脚步一顿,不由得握紧了袖袋中的内丹。

  之前他曾问过阿虞,如果她是雾雨的话,会不会恨她。那时候她说,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是雾雨。而刚刚那只鸱鹜对他说“我不恨你”,那是阿虞的回答。缓缓闭上眼,避开那刺眼的让人想流泪的太阳,他低低笑了一声,如自语般轻声道:“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哪……”

  文/莫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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