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

  作者有话说:岑小沐真是太可爱(怕)了。岑小沐真是太可爱(怕)了。岑小沐真是太可爱(怕)了。重要的话说三遍。这个文吧,原来的题目叫《行行》,然后就被吐槽不认真想题目了……可是我很认真的啊,我在是用男主名还是女主名的问题上纠结了很久的好吗?对了,这个男主名也被吐槽过,因为直接用的某游戏某职业的某心法名称,卡酱还问过我她要不要写个李紫霞凑一对。好了,重点来了,李紫霞什么时候出来呢?

  ·一·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谢相知收回看向私塾外阑珊春色的目光,抬手,握起的书卷“啪”地敲在学生的书案上。正喁喁私语的学生们一惊,当朝尹相力拒外敌的事迹只讲到一半,便再无后文。

  “方才谁说外敌来犯,是天子孤行之过?”谢相知淡淡瞥过噤声的学生吴峥一眼,“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你们怎可妄议朝政?”话音刚落,极轻的一声嗤笑却突兀响起。谢相知纳罕转头,就看见私塾外的花树下,鹅黄春衫的女子掩袖瞧着他,乐不可支。

  谢相知皱了皱眉。等他授完课上前询问这女子的来意,不想她仔细打量着他,忽然笑意骤敛,大声叹息道:“圣人云‘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可惜以夫子的资质,是配不上自己的名字了。”

  这话摆明了是嘲弄挑衅,只是……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谢相知一怔:“你是重行行?”

  她可是茶陵州风月场的翘楚,平康里的花魁。这会儿洗尽铅华粉黛不施地站在他面前,俏生生的像二月扶风的柳,他一时惊诧得半晌才想起他到底是怎么得罪过她。那天也是与学生们讲课,《行行重行行》一首诗讲至动情时,他突然放下手中那卷《文选》,长叹道:“圣人重名,必也正名,只是这好端端的情深之辞,偏拿去当了烟花粉头的门面,可惜了。”

  他说的是谁,有心人一听便知。不承想这话辗转着传入了正主耳里,正主还特地为此找上门来,谢相知自知无礼,末了,只能一躬身:“是在下失言了。”

  “失言?”重行行眼尾一挑,“做人夫子的也能随便失言?”她上前一步,“那我问夫子,夫子既名‘相知’,你与谁相知?谁同你相知?既无人相知,何必称‘相知’?”

  谢相知张口,终讷讷不能答。扑哧一声,重行行扬眉而笑,一双眼顾盼神飞:“就这口齿,还敢失言?”二十余年来,谢相知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萌生怯意,还是他素来不大瞧得上的青楼女子。然而,对着私塾中的圣人画轴默默发了数百次此生别再相见的誓后,他主动地上了得月楼,结果与重行行劈面相逢。

  “哎,夫子也来逛青楼啊,你的圣人知道吗?”才即兴在一张方桌上跳完一支拓枝舞,重行行踮脚一跃而下。周匝人群喧闹一片男笑女嗔,她推开一杯杯递来的酒盏,将谢相知堵在楼间角落。与上次不同,今日她描了远山眉点了绛唇,一痕胭脂在眼角逶迤出旖旎的尾影,一笑,扑面的都是风情。

  谢相知有些慌,这种地方是他从未涉足过的,他无措地背过手揪住袖口:“我来找人。”

  若不是来找他的学生吴峥,他何至于亲来此地?

  吴峥这学生,家中并不殷实,直到今年他将近二十,他的妻子刘氏才凑足了他读书的银两。可今早刘氏匆匆赶到私塾,见到谢相知,猛然痛哭出声:“先生,我夫君也不在这儿吗?”

  谢相知这才知道吴峥自昨晚便不见了踪影。向与吴峥亲近的几个学生盘问后,谢相知头皮一麻,吴峥失踪前曾透露,他新得了一点碎银,想去得月楼瞧个新鲜。千不愿万不愿,但毕竟为人夫子,谢相知还是不得不去得月楼看看。对着重行行将一番因果囫囵说完,谢相知捏着袖口,手心涔涔发汗:“重姑娘,吴峥来过这里吗?”

  ·二·

  也许来过,也许没有。重行行这样迎来送往的花魁,不记得吴峥这么一个穷酸客人,真是再正常不过。谢相知莫名地松了口气,觅着个机会就要从重行行身侧溜走。他刚一迈脚,一条玉臂横伸而出,撑住了他旁侧的墙壁。重行行睨着他,似笑非笑:“我忽然在想,其实没有吴峥这个人,你只是找了个借口来得月楼看我?”

  谢相知急得脸都涨红了,被困一隅,又不便推开重行行,正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突然楼中一阵尖叫喧哗,少妇凄厉的哭声像月夜潮水,兜头向他们汹涌袭来–

  “狐媚子,你还我夫君的性命!”

  吴峥终于被找到,不在得月楼,而是在楼外一条荒僻少人的小巷里。他身上所有银两不翼而飞,一口水缸中的雨水,淹住了他的大半身子。仵作们推测,吴峥是夜半途经小巷时,被人劫了钱财,摁入水缸而死。

  刘氏一听,哭至晕厥,醒来时咬牙就起身狂奔,夺了猪肉摊上的碎骨刀,径直砍上得月楼。

  “若不是来找你们,我夫君怎会遭此横祸?!”碎骨刀锈迹斑斑,却沾着未干的血痕,令人胆战心惊。眼看那刀愈来愈近,莫名地,谢相知心头一震。他倏地伸手,将重行行猛地揽到身后。面对刘氏的刀尖,他沉住声音:“吴夫人,这不干得月楼姑娘们的事。”

  的确,死去的是他的学生,他也瞧不上青楼的女子。痛心之余,但良心不可泯,杀害他学生的是劫财的歹人,和这些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没能严于律己,是吴峥的过错,不是这些姑娘们的错。”

  趁着刘氏怔愣,谢相知霍然上前,抢下了她拿着的碎骨刀。

  手上一空,仿佛倏地没了依靠,刘氏握了握空着的拳,突然撑住脸蹲下身,放声大哭。那声音凄恻,像一根被人拨动的残旧呜咽的琴弦。谢相知到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想安慰几句,却听到重行行一声笑,冷冷的:“一个男人,拿着你的辛苦钱去花天酒地,你却还要为这样一个男人杀人,搭进自己的一生,你是不是傻?”

  她从谢相知身后走出,随手取过一只青瓷酒盏,慵懒把玩片刻,忽然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猛地往桌上一掼–

  “不就是我的一条贱命吗?你要真想犯傻,行,”她居高临下地向刘氏递着锋利的碎瓷片,一副毫不畏惧引颈就戮的模样,“给你就是。”

  刘氏没有回答,僵持许久,直到衙门里的人追了过来,才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得月楼重归热闹,小厮们收拾着残局,重行行信手一掷,将碎瓷片扔到地上。

  “夫子,”她突然回过头来,换上一张如花笑靥,“夫子不喜欢烟花女子,却仍舍身相救,行行还没谢过夫子呢。”

  正心中愀然准备离去的谢相知脚下一滞,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圣人教导有杀身以成仁……”话尚未毕,重行行陡然攀住他的衣襟向下一拉,一个香吻,胭脂色,红尘气,不由分说地印在了他左侧衣领之上。谢相知脑子轰的一声,炸懵了。

  ·三·

  不敢回想自己究竟是怎样掩着衣襟捂着吻痕跌跌撞撞地走回家的,谢相知破天荒地买了个香炉摆在圣人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为圣人上了三炷香,只求圣人保佑这乌七八糟的日子快点到头。然而,圣人教他修心,却管不了他的命。次日一大早,他一只脚刚跨进私塾,便瞥见面前的学生中,本该空了的吴峥的位置上,一身大红衣裙的重行行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日子要怎么过!

  他几乎是呻吟了:“重姑娘……私塾之地,是学子求学之所……”

  “我知道呀。”重行行大言不惭,“圣人不是说有教无类吗?我来求学,夫子不会拒绝吧?”

  他当然是想拒绝……可恨周围的学生霎时亢奋,起哄声此起彼伏,有几个竟还越俎代庖地替他答应着:“夫子是圣人门生,怎么会悖逆圣人呢!”

  于是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谢相知云淡风轻地拿起一卷书:“坐那儿吧。”

  面上还如往常一般传道授业,谢相知却暗地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付重行行新出的幺蛾子。只是一连五日,她都安安分分地坐着听讲,不迟到不早退,规矩得让人挑不出错来。唯有一双眼,亮晶晶的,将目光一直投向他,教他总不由自主地会失神片刻。

  到第六日,谢相知好歹略放下了心,盘算着该对重行行和颜悦色一些。只不过再次走进私塾时,他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瞎了自己的眼。为什么他的学生们都尴尬地站在一旁,而一群青楼姑娘嘁嘁喳喳地鸠占鹊巢,千姿百态地霸住了学生的座位?

  “重!行!行!”谢相知快崩溃了,这三个字从齿缝间狠狠咬出,他转头瞪着刚到私塾一脸吃惊的重行行,真恨不得把她扔出去。重行行大约也知道过分了,跑过去对着那些姑娘一个一个踹过去:“起来!不去捯饬你那张脸,跑这里做什么?”

  姑娘们揉着被踹的地方愤愤不平:“就许你撩拨夫子,还不许我们来了!你家汉子多金贵啊!”

  谢相知臊得青筋都起了,热血上头,竟直接就晕了过去。但这鸡飞狗跳的日子远没有到头。那些青楼姑娘们倒是不来私塾了,却对他分外热络起来。他走在街巷,一辆马车辚辚地驰过,又辚辚地倒回来,就为了让马车里的人挑起车帘跟他打个招呼:“妹夫啊,要不要上车,姐姐捎你一程?”

  不能这样下去了。谢相知想,旁人都对他渐渐有了议论。他第一次主动地约了重行行,在得月楼下。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重行行就打断了他。一个食盒被硬塞到他手上,重行行歪着头:“别人送的菱粉糕,可能不大好吃,夫子随便尝尝。”

  他有些发愣,食盒拿在手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忽然一大把瓜子从天而落,撒了他和重行行满头。

  “哟,谁昨晚想到有人找,乐得半夜睡不着觉,爬起来在厨房忙乎了半天呢?”

  他尚未反应过来,重行行一面笑,一面仰头啐着:“撒了我一脑袋瓜子,还不滚下来给本姑娘跪下赔罪!”

  楼上的姑娘们齐声大笑,随手一扬,黑黑白白的,又是一把瓜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相知拎着食盒,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

  再也不能了。

  ·四·

  谢相知以过端午节为由,给学生们放了三天假。这三天里,他自己却在房中将能找到的所有书,从头到尾翻过一遍。《周礼》《仪礼》《礼记》,更是颠来倒去翻了无数次。一支笔,在纸上匆匆游走,三日下来,毫尖都快秃了。他把那满是字的厚厚一沓纸递到重行行面前。

  “这是什么?”重行行慵懒地倚在美人靠里,兰花指拎起一张瞧了片刻,“怎么都是些进退举止?”

  谢相知淡淡道:“教授古人礼仪时,重姑娘尚不是本人的学生。现下既然是了,我就理应为姑娘补上这课。”

  重行行不高兴地回应:“夫子,你是说我行止无礼吗?”不等谢相知开口,她忽又眉眼一弯,脆生生笑了起来,“那夫子,别人放假我要补课,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她要的奖励出乎意料地不过分,不过是在今夜陪她去买豆娘香包长命缕,可谢相知仍迟疑了一瞬。重行行猛地凑到他面前,差点碰上他的鼻尖:“夫子若不来,行行就站在街上,不走了。”

  她的呼吸喷到他脸上,脂香混着体香,让他感觉既酥且痒。谢相知再也承受不住,落荒而逃。

  他很怕重行行,他一直都知道。可是明明不愿赴约,到了晚上,他看着屋外一盏盏亮起的烛灯,到底禁不住去想:万一她真的等在那里,不走了怎么办?

  踟蹰又踟蹰,他终究提了盏灯笼,慢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到了相约的地方。

  –然而,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炷香的工夫,重行行也不在此地。街头人来人往,夜色朦胧了他们的面孔身形。谢相知独自站在其中,没想到最后他却成了那个等着不走的人。月上了柳梢头,飞过右手第七幢高楼的一角飞檐,又渐渐地滑落下去,流光般挽留不住。谢相知终于垂下头,灯笼已经熄了,他不该再等着了。

  动了动僵住的腿脚,他缓步徐行。身旁有路人谈笑着经过,他陡然驻了足,旋即追上去唤住他们:“打扰……你们说的那胡商,是去了得月楼?”

  是他太过得意忘形。重行行是什么人?!她看向他,目光却从不单留滞于他;她对他笑语欢言,可那红唇里的话,有几分真便有几分假。她醉倒了整个茶陵州,在他看不见她的时候,她的夜属于别人。想明白这些事后,谢相知站在得月楼一旁的阴影里,已经仰首看着楼头的红灯笼许久。月早沉了下去,夜深云重,斜风吹雨。

  重行行终于从楼里出来,任那腰缠万贯的男人为她悉心撑着伞。她挽住他的臂弯,像每个娇俏可人的女子一样,将一只香囊,亲昵地挂在他的腰间。

  谢相知没有出声。等她送走了那胡商,在姐妹们的簇拥下撑伞回来,他才轻轻地唤了一声:“重姑娘。”

  重行行缓缓地,转过了头。隔着雨幕,他不去看她的神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积水上,那里一对红灯笼的倒影,被雨丝打碎成片:“姑娘要我赴约,我已经去了。想来是我太过无趣,令姑娘对我的一番游戏,也消磨了兴致。”

  他抬起头,对着看不清的人影微笑:“如此,我不便再打扰姑娘,姑娘也请……莫来招惹我了。”

  ·五·

  重行行不是听话的姑娘,尤其对谢相知。然这一次,她撑伞立在得月楼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目送他离去,果然就再未像以往那般缠着他。直至半月后,她才又攀着私塾外浓荫匝地的树,迟疑着,露出了半张脸。“夫子还在生我的气?”

  授课已毕,谢相知望着空无一人的私塾,没有转过头看她。重行行忽地就笑了,从树后一跃而出,径自走到私塾的窗前,扒着窗棂撑着下颌:“我十三岁被卖入勾栏,就是如夫子所看到的那般活着。在认识你之前如此,认识你之后,也不得不如此。”

  她一直笑着,身子却倦软下去,索性趴在窗棂上,将头枕于臂弯:“但之前的确是我轻狂,以为夫子救过我一次,我就能让夫子不介意我的身份。可夫子,那天忽然被指去陪客,我不怨谁;你当真来赴约,我很高兴。总归啊,我要活,也确实喜欢你。”

  余音软了,弱了,却始终不绝如缕。谢相知终于转首,然而窗外绿荫婆娑,重行行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又过了两天,谢相知才恍然明白重行行此来的缘由。端午那夜去得月楼的胡商,沉溺在重行行柔媚的眼波里,求着鸨母为她赎身。重行行听闻,只笑着对鸨母道:“反正我是要出去的,何不请恩客们同场竞价,妈妈多赚一分是一分。”

  鸨母没有拒绝,日子便定在了隔天傍晚。谢相知听到消息,神色纹丝未动,该讲课就讲课,该回家就回家。只是夜半时分他到底从床上霍然翻身坐起,趿着鞋就着烛火,点数起他手头不多的银两。可是怎么够呢?他有的钱,尚不足重行行的一桌筵席,一件衣裳。

  他双目无神地枯坐到天明,突然听见有人在轻轻叩门。他打开门,熹微晨光里,只见一只箱箧,里面的奇珍异宝、金箫玉管,塞得满满当当。箱箧是重行行遣人送来的。谢相知想笑,又止不住想哭。对着箱箧挨到黄昏,他伸出手,将它抱在怀里,仿若抱着自己的性命。

  他专门挑了条偏僻的近路走,腔子里的心都要蹦出来了。然而,途经一座旧石桥时,谢相知忽然听到女子呜咽的声音。那哭声凄恻悲凉,他明明想袖手不管,却终究停下了脚步。

  “你们做什么?!”

  一群村夫将素衣缟裙的少妇死死摁向河里,少妇挣扎不过,眼看就要呛水,谢相知再也顾不得许多,放下箱箧冲上前去,大力推开按住少妇的两人。少妇得了自由,跌坐在地上喘息咳嗽,谢相知目光一掠,这少妇,分明是他已故学生吴峥的妻子刘氏!

  “吴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人心之愚,有时候出人意料。刘氏嫁与吴峥后,因家中贫困,遂常向吴家亲族借取银钱,吴峥一死,刘氏既还不上欠款,以寡妇之身再醮又难拿彩礼,吴家人本也穷极,合计一回,竟打算逼她自尽,而后报上州府,希求换一个“贞洁烈妇”的称号,和那赏赐下来的,大笔银两。

  谢相知不由得冷笑:“一条人命,就为了换那一笔赏银,和早就只存在于前朝的迂腐称号?”

  但村夫们哪会理睬他,甚至在他大骂“你们这是杀人”时,他们都只斜眼瞥着他:“让她忠于自己的丈夫,我们哪里不对?”

  夏虫不可语冰,在村夫们推开他又要摁住刘氏时,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我给你们银子!我替她还钱!”

  ·六·

  院墙的一角潮湿处,苍苔攀长,积了一夜的露水滚落下来,打湿了青布鞋的鞋面。

  通传的下人已经进门很久,谢相知低着头,那露水从鞋面渗入肌理,凉浸浸的,让他不禁蜷了蜷趾头。他最终没能在昨晚及时赶到得月楼。

  蜿蜒的小路上,他失了颗心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不容易到了楼中,满地茶酒瓜果,依稀还可想见那时的盛况,却空荡荡的,再无斯人。他手撑着一张桌子,终颓然地坐到地上。

  “咦,谢夫子还知道来呀?我们姐妹还以为您拿到了行行的东西,就不管她的死活了。”

  他抬起头,素日最喜欢叫他“妹夫”的得月楼姑娘竟然还在,抱着臂盯住他,那目光里有多少嘲讽憎恶,他不敢去分辨。他只能张口,声如蚊蝇:“重姑娘呢……”

  重行行最终还是被那胡商买下,一屉拇指大的明珠,惊呆了全场。尘埃落定之时,她在层层帘幕后笑容惨淡,起身,着新嫁娘的红裳走出去,百媚千娇地做了胡商第四房妾室。

  她已嫁作他人妇,谢相知就不该再打扰。可魔怔了似的,他仍是找到了胡商的住处,在那座小院外站了一宿,只求再见她一面。等了良久,他以为他不会如愿了,通传的下人却终究出来说:“夫人来了。”

  一夜之隔,恍惚得仿若今世前生,而晨光温柔,映照得重行行的神色都如此安静温和。她用小指理着耳际一缕鬓发,问:“夫子昨夜,去得月楼了吗?”

  “……去了。”

  重行行顿了顿:“那我怎么没见着夫子呢?”

  许久之后,谢相知低声道:“因为答应迎娶别人,赶不上姑娘的婚事了。”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他用重行行的箱箧,换了刘氏的性命,且在吴家人不愿赡养刘氏、不依不饶地要她改嫁之时……答应娶了她。

  因果道尽,重行行垂下头,半晌,苦笑起来:“夫子救刘氏,与夫子当初救我,都是一样凭的良心。夫子像圣人所说,愿意杀身成仁,我能怪夫子什么呢?”

  她抬头看着他,笑意如风拂过月光:“没事的,反正一开始,我设想的就是夫子不会来……但夫子却来了,只是没能走到我面前而已。我很高兴了,真的。箱子里的东西,就当是恭贺夫子新婚之喜吧。过两日我要和夫君回帝都,那些东西,我也用不上了。”

  重行行离开茶陵州的那天,得月楼的姑娘们都去送了行。饯行酒洒遍城门,连附近的街巷都能闻到醇厚的酒香,仿佛整座城都醺然欲醉。这么盛大的送别仪式,却和谢相知无关。他在私塾举着斧斤劈开重行行曾用过的书案,将它斫得细碎,好拿去灶里生火。一旁刘氏端着碗茶水,自笑自语,又抽出条手帕,殷勤地为他拭去额上汗渍。

  “先生!”她忽然尖叫一声,一碗茶泼到地上,瓷碗跌得粉碎。

  谢相知恍若未闻,良久,才木然地举起左手,对上日光。

  –斧头锋利的刃斫断了书案,也在他出神之时,劈开了他的手掌。

  血色满眼,他愣愣地仰头看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已经出城门了吧?”

  刘氏没有答话,抬手捂住脸,哭出了声来。

  ·七·

  谢相知的左手废了。确认再无知觉的那日,他淡然地点点头,说一声“好”,就别过脸,看向窗外萧瑟的秋天。重行行走了,像是带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春光,不如意的事接踵而至:吴家人不便说出逼迫刘氏的实情,竟大肆宣称谢相知与刘氏早通款曲,吴峥死后,刘氏尚在丧期,便急不可耐地改嫁过去;而得月楼的姑娘们痛骂着“负心多是读书人”,明里暗里说着谢相知骗取重行行的财物,对重行行一片真心视如敝屣。

  他的声名愈来愈差,私塾里空了的座位愈来愈多。最后一个学生向他告辞时,眼里是清晰可见的轻蔑:“夫子以往自称圣人门生,就应当爱惜羽毛才是。”

  他无力也无心辩驳,垂着头低着眉,道:“是。”

  塾师已当不了了,他干脆贱卖了私塾,将那一点银两,交到刘氏手上。

  日子沉寂下去,连时光都哑然无声,只是命里的寒冬如此久长,一不小心,风雪就吹了满头。

  刘氏是在次年冬天病倒的。自吴峥去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那夜她让谢相知先睡下,熄了灯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下一刻,毫无症状地,她就瘫倒在地上。

  天寒地冻,谢相知顾不得披衣,背起她就去敲大夫的门。许久以后,“吱呀”一声,门才开了,探出老大夫花白的一颗头来。

  刘氏病情已经重极,而明明是茶陵州心地最良善的大夫,他看向刘氏与谢相知的目光,也并无几分温情。刘氏受不住,低声求着:“先生,我们回去吧。”谢相知微笑着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大夫给开的方子,名贵的药就有两味。谢相知这一年没有找到斯文体面的活儿,为了凑足药钱,他在大户手下帮工之余,又去了渡头卸货。

  但到底是读书人出身,且又废了一只手,这些粗人干的事他根本无法胜任。绝望之余终于有人请他去做账房,他正觉得柳暗花明,那人给了他账本,却又偷偷地叮嘱了他几句。

  捐给别处赈灾的银粮账本只薄薄几页,要改动的数目就在眼前,毫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谢相知提着腕熬了一夜,终究长长地叹息一声,放下了笔。

  “先生,把我葬到我夫君那里吧。”没有药,也无人医,刘氏的病愈发重了。大限将至的晚上,她在黯淡的烛光下,幸福地笑了。

  “好。”

  “先生,这辈子我对不住你。”

  谢相知看见她明明在笑,眼窝处却有湿润泪意,喉头一哽:“……是我对不住你。”

  薄棺埋到了吴峥的坟茔中,初春的风拨弄着两侧飘摇的白幡。一卷儿纸钱在碑前化了,谢相知怔怔地想,到底这两人生曾同衾死同穴。

  “夫子。”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似远似近,若即若离,是淡不去的别离情,是浓入骨的相思意,仿佛来自午夜他深沉幽微的梦里。他一动都不敢动。

  “夫子,我听说嫂夫人去了,我来……我来看看你。”

  “我……”她话音一顿,似有什么说不出口,半晌后,却又下定决心般继续了下去,“你怪我不知廉耻也行,你怪我不守妇道也好,反正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你。夫子,我在帝都有人宠有人疼,但我其实一点也不高兴。我想了很久,我还是喜欢你,还是特别想……和你在一起。”

  “夫子,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要我?”

  谢相知终于转过了身。不是梦中,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在春风里,在他眼前,真的是他一刻不敢忘的,重行行。

  ·八·

  和当初风光出嫁相比,重行行现今回到茶陵州,看起来真是狼狈不堪。风鬟雨鬓,衣衫褴褛,泥土草屑蹭到颊上不及擦去,额间乌青破裂的伤口,新结的痂还未干硬剥落,殷红得让人心惊。这哪里像是曾艳冠群芳的花魁娘子?谢相知心疼得呼吸都要停了,仿佛亲眼见着她跪在胡商门口阶前,一个响头一个响头地叩着,求胡商放她离去。他好像还清楚地知道她是怎样身无分文孑然一人,跋山涉水徒步走来,渴了喝口雨水河水,饿了寻些野菜树根。

  她问的那话犹在耳际,谢相知笑了,举步上前,目光贪恋地落到她眉梢眼角,开口,一字一句,如敲金断玉:“重姑娘,我不愿意。”

  一个刘氏已经够了,他怎么能让重行行再蹈覆辙?他没忘过他最钟爱的学生厌弃他的眼神,也还记得最心善的大夫对他和刘氏漠然的神情。刘氏大限到来那夜,他眼看她受尽病痛之苦而终,心里居然在想,幸好嫁给他的,不是重行行。

  他这辈子已经完了,注定穷困潦倒,举目无亲,但重行行还有蓬勃的热烈的长久的生命,她为什么要跟着他受尽白眼,一生贫病?他笑着,用塾师的口吻,训诫学生般冷静地道:“我之前为重姑娘抄下的古训,看来重姑娘并未放在心上。‘教不严,师之惰’,重姑娘能说出这般无礼的话,那我是要为姑娘重授这课了。”

  他轻声吟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

  “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

  重行行面色苍白,在风里立了良久,等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时,才终于打断他,轻声道:“夫子,你觉得这些话,足够作为你的理由吗?”

  谢相知没有答话。

  重行行倏然笑了:“圣人教你仁礼,你一直照着那样做。可是夫子,你救刘氏舍身是仁,但于我便是不仁;我离开让我难受的夫家,你觉得无礼,对我来说,却也是不仁。圣人说的话,就都是对的吗?”

  她笑着低下头,长睫轻颤:“不过不论什么理由,夫子总归是不愿意的。那么夫子,行行这辈子……”她抬眼,温柔地看着他,“就拜别夫子了。”

  这真是谢相知不熟悉的笑容,恍惚中他突然想念起最初相逢的时候,那晚春花树下明艳促狭的面孔。她被春风悄然带来,又随春风永远离开,沉淀到夜梦深处,和着迟迟的更漏声响,流连徘徊。

  “……圣人说的话,怎么能不听呢?”

  原野已经空了,只有风声依旧。谢相知独立风中,微笑着自语。不然,那么多不知所措的事情,要怎么办呢?就像那年端午,他心动得无法自已,觉得不能再这般手足无措下去,于是不眠不休手忙脚乱地翻了三天书,终于在圣人的文章里,知道了他该如何依照礼法喜欢重行行。如果她能耐心仔细地把他所抄写的看完,就会发现那是他无比期待的、用心安排的,怎么样和她从成婚,走到白头,甚至在同一个墓穴里长相守。

  谢相知微笑。这一生,他很听圣人的话,所以曾离幸福很近。近在咫尺。

  ·九·

  年轻一辈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当家主母重氏出身青楼,嫁与家主三年,由妾室扶上正位,后又与家主历经数次乱离坎坷,却始终相伴左右,不离不弃,是家中备受尊敬的一个人。

  而今重氏虽年过五十,还仍如年轻时那样旷达。小辈们极喜欢围着她说话,听她一张利嘴,将他们满口之乎者也的教书先生问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圣人的意思不是这样的!”

  大堂里,教书先生涨红着脸要辩解,却被满堂的哄笑声盖了过去。

  重氏笑吟吟地安抚:“知道了知道了,圣人说的都是对的,先生莫急。”

  教书先生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刚张了张口,却被进门来的小厮打断:“老夫人,有客人求见。”

  重氏本以为是二十多年前烟花地的姐妹,客人进到堂前,她才发现竟是一个年轻的村头小伙。她是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的?但来人却似没有解释的意思,叩了头,将沉甸甸一个包裹呈了上来,只说:“还老夫人的银子。”

  重氏更觉奇怪,想追问下去,目光往那包裹上一瞥,却突然就愣住了。这包裹,如此熟悉,她曾在哪里见过吗?

  “这是位老先生托我带给您的。他说自己身体不好,大约撑不过今岁了,所以虽没有凑足您箱子里那么多钱,还是先把手头攒的还了。”

  她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浮起了谁的影子。半晌,重氏扶着桌角,轻声问:“那位老先生,还好吗?”来人面上现出复杂之色:“那位先生呀,背着包裹赶来帝都的路上,到我们村里歇脚,恰赶上一间屋子走水,嘱咐了我一声,就非要进屋救个娃娃,结果他一只手把娃娃扔出来后,身上脱了力,绊倒在地上,火势一大,就没能来得及出来了。”

  重氏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老夫人,您说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呢?”来人感慨着,“我听说他在他家乡名声很不好,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啊。”

  来人没有得到答案。他走后很久,重氏终于开口,对周遭的小辈吩咐:“这银子你们分了吧。”不多时,旧衣做成的包裹散开,衣襟处,一点旧迹暗红,像无可奈何而去的落花。

  –这陈旧的,干涩的,胭脂红尘的吻痕。

  她忽然站起身,推开小辈伸来搀扶她的手,颤颤地走着。眼前忽然又是那个春天,那流莺声中绿荫深处,有私塾夫子在明亮日光里,持书微笑。

  谢相知。

  他这一生都听圣人的话,最终也像圣人那样死去。她遇到过他,她爱上过他,最后,她离开了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文/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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