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白驹,皑皑清霜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最后一句话的灵感来自于当初张爱玲对胡兰成的描写:“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有金沙金粉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感触还蛮深的,所以风是他,雨是她,而风雨琳琅时,是他在思念她……哈哈哈,希望你们会喜欢。

  一

  宴风从醉花楼里出来的时候,东方刚泛出一点点鱼肚白,平时熙攘的街道上不过寥寥几个人。醉花楼的老鸨亲自站在门口送客,一笑脸上扑的粉就簌簌往下落。她挥了挥手帕,说:“宴公子,常来啊,我们的相思姑娘可是一直牵挂着你呢!”

  宴风拿着小巧的酒壶笑得漫不经心,说实话,他已经忘了昨晚伺候他的那个姑娘的样子了,只记得烛火下的皮肤白嫩如霜,触手温润如玉。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眉毛一挑,笑容也带上了一分轻佻风流:“相思,相思,佳人含羞带怯铺床弄枕盼郎来,怎能不解风情拒之门外?”

  他笑得愉悦,转身,仰头对着壶嘴饮酒,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的,眼神却极清明。他拉长调子唱着: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他唱的这些没一句是在调子上的,但他长得俊美,眉眼含笑,旁边一些早开的铺子里,未嫁的姑娘都羞红了脸,躲在门后偷偷地打量他。

  他就这样一路唱一路喝,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他走的时候没有注意,一直到快要到府门口了,才看见阿缠靠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脚旁边还卧了一条黄灰色的土狗。她大概是睡着了,她永远都有这个本事,在哪里都能睡着。她旁边的那条土狗大黄从她脚旁抬起了头,看见他张开嘴吐着舌头,尾巴在身后摇啊摇,眼睛湿漉漉的。

  宴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执着酒壶走上去,俯身低头看着阿缠。其实,阿缠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已经及笄了,大概是以前流浪时受过太多苦吃不饱的原因,所以即使休养了几年,可看上去还是瘦小得像是只有十一二岁的姑娘那样大。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宴风走到她旁边,抬脚踢了踢她。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是他,唇立刻抿得紧紧的,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大黄立刻摇着尾巴在两人的腿间兴奋地穿来穿去,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宴风一边往府里进一边问着:“怎么在外面?”

  阿缠不喜欢说话,听见他问话也没理他,只是用秋水般清冽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脸也绷得紧紧的,仿佛不开心。宴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不说话,他就也不说,漫不经心地站在她面前。

  阿缠看着他,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不回家,”她顿了一下,又吐出两个字,“在哪?”

  宴风突然就乐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得敷衍:“自然是在好地方。”

  阿缠依旧用她那双眼看着他,眼神清澈,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见此情况,宴风半分愧疚也没有,饮了一口酒便继续往府里进,继续拉长了调子唱着: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二

  阿缠在遇见宴风之前是在街上流浪乞讨的孤儿。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宴风本来不会理会这样的小姑娘,但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时兴起,他出醉花楼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门口旁边,他就随手丢了几两碎银给她。

  他那时并没有在意,但她仿佛是抬头瞧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就这样被她给缠上了。说缠其实也算不上,她只是会远远地跟着他,从他去醉花楼饮酒到他早上从醉花楼里出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头发乱得像是个鸡窝一样,浑身脏兮兮的,见他转过身看她的时候也不躲不避。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跟踪跟得这般理直气壮的。

  不过还好,她虽然会跟着他,但是从来没有上前烦过他,所以他也就由着她了。

  但是,凡是总有例外。他还记得那一天,春分,城外的桃花开得灿若烟霞,他约了一位闺中小姐去城外赏花,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容貌也是半分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对方十分矫揉造作,他疲于应付,渐渐地便心不在焉。

  阿缠就是这个时候冒出来的。宴风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只是突然来到他身边,伸出脏兮兮的手抓住他衣服的下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从遮住脸的碎发中露出来,直直地看着他。他那时被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后也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他身边那个大家闺秀,尖叫一声跳到旁边,脸都白了,指着阿缠问:“这是什么东西?”

  宴风看着抓着他衣服下摆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样子:“这可不是什么东西。”

  阿缠一声不响地拉着他的袖摆往别处拽,他刚好顺水推舟,冲那位脸被吓得苍白的大家闺秀告辞,然后看着她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他那时漫不经心地跟着阿缠走了一段路,约莫已经走出那个闺秀的视线的时候,就轻巧地挣脱了阿缠的手,在阿缠不明所以望过来的一双眸子里,慵懒地低着头,伸出食指冲她摇了摇:“好了,就到这里,别再跟着我了。”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了看,发现她还是跟在他身后,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叹了一口气,觉得她就像是一只小兽一样。她看他停住脚步,也停住了脚步,仰着被乱糟糟的头发遮住的小脸看着他,也不说话。他扶额,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问她:“你带我去哪里?”可她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他不由得又问:“有事?”他耐心地等着,过了半晌,她终于有了反应,极轻地点了点头。他舒了一口气,低头和她商量:“我和你去你要带我去的地方,那以后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好不好?”

  她看着他,他只觉得她的眼睛像是葡萄一样,那种晶莹剔透的仿佛还带着水珠的葡萄,一丝杂质也不染。她终于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

  宴风跟在她身后,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座破庙,他想,这大概就是她栖身的地方了。她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他犹豫了一会儿,也进去了。里面其实也没有外面那样残破,小小的地方被收拾得倒是能看得过去。阿缠径直走到一个角落里,指了指被稻草铺开的一处,静静地看向了宴风。他走过去,有些意外,只见草上蜷缩着一只黄灰色的小狗,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没有,看见阿缠,尾巴轻轻地在草席上摇了摇,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宴风终于明白了:“你想要我救它?”

  她看着他。

  他终于笑出来:“这你就找错人了,我可不是大夫。”

  她低头在破得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衣服里翻了翻,掏出了几两碎银,然后捧在手心里,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有些愕然,视线从这些碎银移到她的脸上。她那样小、那样瘦,这些碎银有可能还是他前几日给她的。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这个小小的女孩总是能让他吃惊。他收起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颔首。他带她回了府,还派人去请兽医治这只小土狗。

  下面的人不知道他怎么会带回一个小乞丐回来。他让侍女带着她下去洗一洗,她警惕地看着侍女,待在他的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侍女手足无措,他也就随着她了。

  后来,那只小土狗好了之后,她要离开,可是那只小狗就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他的脚边蹭啊蹭。软软的触感从脚上传来,他偏过头,想着反正都已经多管闲事了,不如就索性把这份闲事管到底。

  于是,他留下了阿缠和小黄。可她仍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始终不肯去梳洗,最后没有法子了,他便让下人打好水放到房间里。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是一个姑娘家,于是他让人在屋里拉了一条帷幔,他就在帷幔的另一边坐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肯去洗一洗。

  污水换了一桶又一桶,他支着下巴坐在外面,悠闲地翻着书,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洗好了。

  下人准备的素色衣服微微有些大,所以衬得她更加瘦骨嶙峋,本来乱糟糟的头发也洗干净了,柔顺地贴在身上,还往下滴着水。她仰着一张素白的小脸直直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洗过的原因还是什么,一双眸子越发清冽如水。虽然她五官还没有长开,但也可以窥探得出一丝日后的倾城,只是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有人进来撤下帷幔和洗澡水,宴风随意指着一个侍女,让她过去替阿缠擦干头发,阿缠默不出声地后退一步,抗拒着她的接近。

  他微微起了一丝兴致,伸手接过侍女手里的巾布,试探性地去为阿缠擦头发,她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躲。

  他给她擦发上的水珠时,想,她可不就像是只小兽吗,只认准自己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中,她却偏偏认准了他?他不知道,也很快没有兴趣去弄清楚,他给她取名为阿缠。

  他留下阿缠,本就是一起突如其来的漫不经心,他很少对什么上心,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连话都不愿意说,只会跟着他的小姑娘。好在她不哭不闹,像是个透明人一样。

  宴风对阿缠采取的一直都是放养的态度,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没想到,她就像一颗随风而来的小种子,扎根在角落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茁壮地生长着。

  府里没有人敢过问阿缠的身份是什么,只是在背后偷偷地议论这可能是他少年风流在外私生的孩子。

  他听了这些不过一笑置之,想到阿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模样,就笑着想,他可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三

  可是宴风没有想到,他会被她惹怒。

  那天晚上,他照样待在醉花楼里,佳人们围着他轻歌曼舞,最美的相思姑娘眼里像是有把钩子,勾魂摄魄。他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却隐隐听见了喧闹声,隐隐似乎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宴风抬起手,琴筝靡靡之音瞬间就停了,可是包厢外的那声喊声又没了,只剩下一些喧闹声。相思凑上来,漫不经心地说:“许是有客人闹事吧,不要败坏了公子您的雅兴。”他怔了怔,心想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琴筝声复又响起,然而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听见了一声狗吠。

  这下他的脸色直接就黑了下来。没理会这些姑娘,他推开门往外面走,刚走到扶梯那里的时候,就听见老鸨在喊:“上!给我抓住这个丫头!长了这样的一张脸,竟然还敢来这样的地方!既然你来了,老娘可就不能白白地让你走了。”

  宴风抬头望过去,只见阿缠面无表情地站在厅里,旁边几个大汉正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而大黄低着头站在她的脚边,龇牙咧嘴,从喉咙深处发出威胁似的低吼声。看到这情景,宴风反而笑了起来,他背着手,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下面走,在老鸨身后慢悠悠地问:“不能白白地走了,那要怎么样才可以走?”

  阿缠还是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到他的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老鸨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了起来:“哟,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还把公子您给惊动了?我在教导我们楼里不听话的姑娘呢!”

  宴风笑了笑,眼里的凉意慢慢沁出来,慢条斯理地反问道:“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说着,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笑意越发的明显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养在府里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变成你楼里不听教导的姑娘了?”

  老鸨的脸色瞬间雪白如纸。

  回府的路上,宴风一直沉默不语,而阿缠在他身边,也是一眼不发,大黄则默默地跟在两个人的后面。走了一段,宴风终于问:“你来干什么?”阿缠一言不发。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几句:“这样的地方是你能来的吗?要是今天我没听见大黄叫,你要怎么办?”

  她还是不说话,他终于没有控制住怒意,双手握着她的肩,低低地问:“哑巴了?”

  阿缠终于抬头看着他,清冽的眸子溢满了委屈,宴风怔了怔,她已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那不是好地方,脏。”

  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话一样,大黄在身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宴风就是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了,最后只是揉了揉阿缠的头发。他脸上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笑意,扯长了调子继续唱着: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月光似霜,慢慢地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旁边有一条小影子,后面还有一条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影子。

  宴风果然消停了几日。那几日,白天他没出去,阿缠在凉亭里碰见他的时候,也愣了很久。

  宴风手执着笔正在作画,看见她,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唤她过去:“阿缠,过来。”

  阿缠过去才发现他在画花,大簇大簇的花在纸上晕染,黛紫浅红,百花争艳,连花瓣上细小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边运笔挥毫,一边对阿缠说:“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阅尽天下繁花。”

  阿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嗤笑一声,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阿缠看着那一幅画,突然指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花,问:“我是哪一朵?”

  宴风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一边画一边说:“小姑娘,你可不在这上面。”他偏过头,见阿缠还在盯着他,便笑了笑。他拧眉看了她半晌,而后仿佛妥协般,换了一支笔,在这些繁花的空隙里勾出一株绿色的狗尾巴草,青白极素淡的颜色,仿佛临风折腰。宴风画完后,指着这狗尾巴草,睨着阿缠:“喏,你是这个。”

  他第一次看见阿缠笑,转瞬即逝,她笑完,抬头,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和她们都不一样。”

  宴风偏头看着画卷,上面繁花似锦,反而这一抹小小的青白极为显眼,他不由得笑了笑,可不是嘛,和其他的一点也不一样。

  四

  宴风第一次意识到阿缠长大了,是在阿缠十七岁的时候。她那时候终于有了一点女子该有的模样,大概是调养好的原因。其实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瘦,只是小时候的瘦是干枯的瘦,而现在的瘦,用男人的眼光来看,就是身姿袅娜,孱弱得让人怜惜。

  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抗拒着所有人的接近,只愿意跟着他。她还是会在他在外面喝花酒的时候站在府外,一站一宿,等他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儿回来的时候,就见她穿着青白的裙裾伏在府外的石狮子上面,大黄则卧在她的脚边,看见他回来的时候摇摇尾巴,很乖巧的模样。

  宴风看着这样的阿缠,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在风月场所里逢场作戏了这些年,阿缠对他的这些近乎有些病态的依赖让他警觉。他当初把阿缠带回来,不过是闲来无事心血来潮,他想着,阿缠已经这般大了,再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他始终不好,他不得不为她日后的生活打算。

  他第一次和阿缠提出嫁人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拿着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看着,而阿缠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握着笔正在宣纸上练画,唇抿得很紧,一脸认真的样子,大黄则在亭外的阳光里,原地打转追着自己的尾巴。

  他翻开几页书看了看之后,状似无意地问:“阿缠,你已经十七了,别人家的姑娘十七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你也到嫁人的时候了。”

  他说完去看阿缠,她停下笔,抬头,正好望过来,黑曜石般的眸子通透得似乎能看到人的心里去。她看了他半晌,然后放下手里的笔,歪着头轻声问:“嫁给什么人?”

  宴风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解释道:“大概就是把你捧在手心里,眼睛只看得到你一个人,耳朵只听得到你一个人的声音,满心满眼只有你一个的人吧。”

  她想了想,问他:“是像你这样的吗?”

  宴风失笑出声:“可不能是我这样的,我这样的就是来祸害好姑娘的,你要嫁的,恰恰是要和我相反的。”

  阿缠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眉头微蹙,过了片刻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画她的画。

  她同意得这般干脆,宴风微微有些吃惊,他很快去为她物色人选。

  阿缠嫁人的时候是在来年开春,嫁的是一户好人家,对方是阿缠点头同意的。

  宴风在把阿缠嫁给那个公子之前曾经邀请过他来府上喝酒。待他走了之后,宴风唤屏风后面的阿缠,一边斟着酒一边笑着问她:“嫁给他怎么样?”

  阿缠坐在屏风后面,听见他的话之后怔怔的,直直地看着他,然后问:“如果我不嫁,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很小,宴风一时没有听清楚,所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什么?”

  阿缠没有再说,只是偏过头,很轻地说:“没什么。”她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说,“好啊,我嫁。”

  宴风愣了一下,他以为,以阿缠的性子,她会拒绝他,他已经做好劝说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般痛快。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情感,仿佛空落落的,又像是对事情超出预想范围而感到意外。他掩饰性地拿起酒壶去斟酒,斟酒的时候手却抖了抖,酒水洒出杯盏外,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最后朗声笑道:“那就好!”他一副很欢愉的模样,眉梢轻挑,又说了一遍,“那就好。”

  阿缠的婚事是宴风一手操办的,办得盛大无双,整个宴府门庭若市、灯火通明。他在阿缠出门上轿前去了她的房间,那时候她已经换上了红装,听到声音转头望过来。他看到她那副样子,突然就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温柔,很温和地问她:“怎么还没有上妆?”

  阿缠没有说话,还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宁静温顺。

  宴风这才想起来,阿缠在遇见他之前一直流浪,遇见他之后,他也不曾教过她女红之事,且她又不喜生人接近。

  于是,他走过去,从梳妆台上拿起石黛,微微笑起来:“我帮你上妆。”

  他其实一直没有仔细瞧过阿缠的样子,小时候他不以为意,后来她在他身边长大之后,他也只是一直当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他其实帮很多姑娘化过妆,她们无一例外娇声软语,闭眼羞涩,满面红晕,可是,没有哪一个像阿缠这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睫毛轻颤,就像蝴蝶在掌中轻振翅膀,一种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间游走。

  他低低笑起来:“把眼睛闭起来。”

  阿缠不置可否,依旧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执拗。

  最后,直到他上好妆,阿缠都没有闭上眼。

  到了吉时要送嫁的时候,他还是笑得漫不经心,语气却郑重:“以后你就不要叫阿缠了。你以后姓宴,叫宴雨,以后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宴雨宴雨,冠以宴姓,他性子凉薄惯了,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以后是宴家的人,他会保护她。

  他终于认可了她,在她嫁人的这一刻。

  他看着阿缠,她的容颜隐于珠帘后,最后轿帘落下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望过来的水光盈盈的眼。

  他背着手站在府外,看着喜轿在爆竹唢呐声中渐渐远去,突然有些茫然若失,心内涌上来一阵刺痛,这于他而言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他想,或许是习惯问题,他在二十岁时就捡到了阿缠,那时她七岁,如今她十七岁,她跟在他身边,原来都已经十年了。他伸手捂上心口,想,他这个人,向来是孑然一身惯了,本性凉薄,没想到她离开,他竟然会不习惯。

  对,是不习惯。模糊朦胧的念头在心上转瞬即逝,他没有深究,只是极目望过去。阿缠总算是得遇良人,而他呀,他叹息一声,他竟然也已经到了而立之年。

  挂在府外的灯笼随风摇摇晃晃,满眼喜庆之色,他想,他或许该定下来了。

  五

  阿缠被休回去宴府的时候是个春光正好的日子,距离她嫁人还没满七天。

  那时候,宴风刚认识了一个小姐,对方得体知礼、行事大方。他陪着她踏青回来的时候,阿缠已经回府等很久了,他听见下人的通报就赶了过去。她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梅林里,满园红梅开得正好,她倚在梅树下,穿得很薄,头发未绾,大黄在她脚边欢天喜地地窜来窜去,她时而低头伸出手去摸大黄的头顶。

  宴风一路惊怒交加,此时看到阿缠,步子却慢了下来。还是大黄先发现他,它偏过头摇着尾巴冲他低低叫了几声,阿缠在它的叫声中偏过头。

  她清瘦了不少,看上去却越发清冷。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后,她突然勾了勾嘴角,对他轻轻笑了起来。

  红梅在枝头绽放,上面覆着皑皑白雪,她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像浮在水面上的冰层。风中隐隐有暗香袭来,她坦然得就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他忍下心里的怒意,停顿了很久,才面色如常地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问她:“吃饭了吗?”

  关于休书,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她。

  一直到吃过饭之后,他才出府约见了那个公子。

  那个公子也是一脸颓废。宴风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过来时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凉:“我宴家的女子入不了程公子的眼,实在是抱歉得紧。”

  那公子苦笑一声,极目望向远方,叹息道:“宴小姐那样通透的人,是程某配不上。”他望着宴风,目光露遗憾,“她……她是极好的,能娶到她我也心生欢喜,只是……她似乎已经心有所属了。”

  “从我娶她的那天起,她每天只会和我说一句话,就是让我写封休书给她。我不懂,她既然不想嫁给我,当初又何必应了这桩婚事?一开始我想着自己会打动她,可后来……”他停在这里,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很艰难地问了出来,“宴雨……是你什么人?”

  宴风听到这句问话如遭雷击,即使对方问得这般隐晦,他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想不到,竟然会有人想到这一层去。他捡到她时,她才七岁,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他大她十三岁,他们……

  他顿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那日午后阿缠问他什么了,就像混沌中划过一丝清明。她那样认真,小心翼翼问的是:“如果我不嫁,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失笑出声,他觉得荒唐,他不能往这方面想。

  他也不敢往这方面想。

  他那天很晚才回去,他喝了不少酒,一路踉踉跄跄的,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又看见了她。她坐在石狮子旁的台阶上,依旧穿得很薄,大黄依偎在她的腿旁。他抱着酒坛遥遥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寒风料峭,他慢慢走过去,像曾经那样轻轻踢了踢她的脚。他喝多了酒之后,嗓音有些嘶哑:“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完,目不斜视地经过她身边往府里进。他身后静悄悄的,但是他知道,她就跟在后面,一直都跟在他身后。

  他抬眼看着一丝亮光也无的夜空,在心里轻轻叹息一声,她或许只是太过依赖他了,再等等,再等等吧。

  可是要等些什么,他又不知道。

  他只是比以前更不喜待在府邸里。

  他在外出的时候又碰见了先前的那个大家闺秀,她没有恼怒或者怨憎他先前的风流荒唐,只是隔着不远的距离冲他笑了笑,眉眼温婉。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走过去,带着笑意主动和她打招呼:“又见面了!”

  她望着他,但笑不语。

  后来,两人相交稍微深了一点之后,她似笑非笑地问他:“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人?”

  他挑眉,不解地望着她,她继续笑道:“你变成这种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浪子,是不是曾经受过情伤,所以才嬉笑人间,不以真情示人?”

  他朗声笑起来,半认真半调笑地对她说:“目前还没有,”他看着她的眼,“不过,我打算邀请一位小姐赏花,如果那位小姐拒绝了我,我估计就会变本加厉了。”

  她在他含笑的视线里微微红了脸。

  宴风看着她时就在想,总归是要定下来的,她温婉雅致,又落落大方。他们年纪相仿,她出现的时机又正好,何况她比他之前遇见的那些都要好一些。他依旧笑得俊美,心里却涌起深深的倦怠,同时漫不经心地想,就是她了。

  宴风晚上特意回去得早了一些,阿缠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早,猝不及防看见他,愣了片刻,然后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嘴角微微上扬,是隐秘至极的笑意。他看着阿缠,也笑了起来,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阿缠,我想定下来了。”他笑得风流倜傥,直直地看着她说,“我要成亲了。”

  他感觉阿缠那一瞬间的面容像是隔着层层雾气,他看不真切,等他看清了,她唇边的笑意已经隐起来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转身离开了。

  六

  他之后和那个大家闺秀相处得很好。

  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认真对待过一个姑娘,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费过心思去敷衍过别人。他陪她赏花,逛夜市,买夜灯,游船,最后再亲自把她送回去。

  他最后回去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了。府门前空荡荡的,他静静地站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又高声哼起了调子:“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他一边哼一边走,走着走着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来人一字一句地问他:“为什么?”

  他僵了僵,然后转过身去,就见阿缠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面色依旧清冷。府前灯笼里的光映照过来,映着她眼里的水光,她轻轻问他:“为什么?”

  他从来都不会是这样的,她看过他和姑娘们调笑,看过他对姑娘们漫不经心,看过他百般妥帖、万般敷衍,但她从来没有看过今晚这样的他。

  他陪着那个女子,笑得温柔。她跟了他们一路,看着他满脸温柔的笑意,心想,他原来也会这样细心地照顾人,他原来也会这样的缱绻温柔,他原来也有着这样的耐心,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话不多,跟在他的身边,从七岁到十七岁,整整十年,一句话都不敢说,半点忤逆的事也不敢做。她看过很多为他伤怀哀伤的女子,她想啊,他对女子那样不上心,她一定要把自己的心意藏得好好的。如果他知道她对他有和其他的女子一样的情愫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遗弃她。

  她只是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慢慢走过去,然后站在他面前仰起头固执地看着他:“如果可以是她,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宴风看着她,只觉得荒唐,她竟然会问出这种话。他捡到她,他养着她,她那样小,他大她十三岁,他……

  阿缠看着他,眼中有细碎的光芒,她第一次说了这样多的话:“你当初为什么带我回来?我到醉花楼的那天,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嫁人那天,你为什么帮我画眉?”她目光悲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你为什么早不娶妻晚不娶妻,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是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想断了我的念头?”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却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可是,你是宴风啊!你若想断了我的念头,何必委屈自己娶不喜欢的人?你可以把我赶走啊!你把我赶走啊,赶走啊–”

  他觉得她的声音像是在他耳边炸开一样,让他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她哭泣的脸,近在咫尺,那样近,那样近。可是下一刻,她就已经吻上来了,她像是被逼入陷阱里的小兽,绝望无助。她踮起脚,手环在他的肩上,他觉得她把此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吻得强悍、凶狠而又绝望,他竟然挣扎不得,他不敢太用力推开她,他怕伤了她……

  她的唇瓣很凉,像是覆着雪的花瓣。他想起她归宁的那天,那天,她就站在盛开的红梅下面,红梅上覆着雪,而她笑得那样欢欣,像个孩子一样。他想到这里,心下一个激灵,猛地用力推开她。他想,他的表情一定很不好,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阿缠脸上出现那样绝望的神色。

  他狠下心,道:“我一直把你当孩子看,你只是个孩子而已。”他闭上眼,“你只是还没有遇见喜欢的人,你只是太依赖我了,依赖不是爱,你只是依赖我。”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不知道是在说服谁,“你只是依赖我而已啊……”

  阿缠看着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话。

  阿缠是在宴风下聘的那天离开的。其实,在宴风下聘之前,他就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那段时间他挺忙的,又想着依她那个性子,大概是要好好地冷静一段时日的,等他再去找她时,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找遍了整个宴府,找遍了整个宣城,找遍了所有的街头巷陌,可是都找不到她。后来,他站在城门外,终于意识到,他这一生,可能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闭上眼,茫然一丝一毫地从心底蔓延开来。这么久以来,他一个人身处在茫茫青山绿水间,大雾弥漫,他一直孑然一身,江海寄余生,可是现在,大风袭过,漫天大雾渐渐散去,待视线清明时他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她。

  原来还有一个她。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的往城内走回去。他想,有一天,或许会有人像他那样在街头发现流浪的她,大黄或许还会跟在她的身边,那个人会像当年的他一样把她带回家,只是,不会像他一样薄情。那个人会给她一个安宁的家,岁月静好,时光缱绻,她会得到一场温柔妥帖的爱。

  而他,从此以后,只好继续四海漂泊,风是他,雨是她,而风雨潇潇时,是他在思念她。

  文/绿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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