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坠宫城

  作者有话说:

  良人不可再,何日踏雪归?我是从什么时候打算写一个像叶宛这样的姑娘的呢?她卑微、平凡,怕死怕冷怕受伤,她是每个人心底最怯懦的我们。曾有人问我:如果帝王承认爱她,那她会不会回头?我想不会,她的悲剧是注定的,因为,人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尊严。

  一

  叶宛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于人的表情,是在她父亲死的时候。

  叶宛是个早产儿,从小身子骨就弱,再加上家境贫寒,在她弟弟叶青的印象里,她永远是一副半病半好的模样,看上去恹恹的,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叶宛对万事万物不感兴趣,事情却主动找上了她。

  那次,京都的瑞王爷出城狩猎,天晚了,便临时借宿在叶家,只一眼便瞧上了叶宛。

  第二天清晨,瑞王爷的车驾带着叶宛整装出发,忽然这时冲出一个农夫来,身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男人跪在马车前哭天抢地,说妻子早死,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请王爷大发慈悲放过他女儿。那个男孩则眨巴眨巴着眼睛,看向车里的叶宛。

  那是叶宛的父亲和弟弟。

  叶宛拼命想从马车窗口里爬出来,然而,身后的大汉死死掐住她细瘦的胳膊。她嘴里被堵着麻核,只能呜呜叫着,说不出话来。

  马车辘辘前行,她父亲就那么拖着弟弟拼命在后面追。瑞王爷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对手下做了个手势,于是,岔路上瞬间闪出一辆马车来,就在此时,她父亲推开了弟弟,自己却死在了马蹄之下。

  叶宛恰好在那一刻挣脱了束缚,撞开车门跳了出去。她滚了一身血和沙,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刻,叶宛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崩溃的神色。

  瑞王爷走下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小团子抱在一起,就像被逼到角落里的幼兽。稍长一点的那个女孩仰起头来,对他说:“要么带上我弟弟,要么我撞死在这里。”

  忽略叶宛发颤的声音,她冷静得仿佛在和瑞王爷谈一桩交易。本来瑞王爷已经准备好要处理掉叶青,但听到叶宛的话后,他心里微微一动,突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挺识时务。

  叶宛没有偏激地嚷嚷着报仇,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谄媚之色。后来瑞王爷才明白,叶宛岂止是识时务。她偷听过他们在马车上交谈,知道瑞王之所以带走她,并非因为看中了她的外貌或别的什么,而是看中了她的神情。她的神情同当今圣上最钟爱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这小丫头的模样,倒和苏妍有几分相似。你说,陛下会不会对她感兴趣?”

  叶宛自此知道了,当今圣上也不过是个少年,而他痴恋的那个少女名叫苏妍,是他当太子时的伴读。只可惜苏妍体弱多病,早早便病逝了,自此,君王伤心过度,再未早朝。百官忧虑至极,便千方百计寻来苏妍的替代品。

  叶宛,不过是其中之一。

  前路波谲云诡,叶宛呆呆地坐在马车里,紧紧地抱着哭晕过去的叶青,仿佛除此之外再无依靠。她望向窗外,想看看犹未瞑目的父亲,但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马车已经进京了。

  二

  叶宛在瑞王府里被调教了三年,随后被送进皇宫,成了一名最低级的女官。

  然而,叶宛只当了一天的女官,当天傍晚便因为“冲撞皇后”而被皇后一纸令下逐出宫去,流放到了相国寺,对外则宣称是为皇上祈福。

  踏入相国寺的那一刻,叶宛松了一口气–终于逃离那个皇宫了。

  当今皇后是瑞王爷的亲生女儿。瑞王爷权倾朝野,然而皇上却一点面子也不肯给皇后,日日流连于后宫妃嫔中,皇后恼羞成怒,又不好对皇帝发火,便只好找美人们的晦气。而天子从来不会庇护那些美人,毕竟她们只是替代品,这个死了,再找下一个就是了。

  所以,当叶宛进宫第一天就凑巧被皇上翻到牌子时,她简直是从骨子里感到发冷。

  万幸,现在她逃出来了。

  相国寺晨钟暮鼓,也没什么不好,叶宛每天老老实实敲钟念经化缘,倒是庙里的比丘尼窃窃私语,说什么昨天皇后又大闹了一场,今天皇上为图个清静,借住在相国寺等等……

  她们的话在叶宛这里照例左耳进右耳出,所以,这天晚上,侍卫军明火执仗搜查相国寺时,她整个人都蒙了。

  侍卫们不知为什么在到处寻找年轻美貌的女子,好不容易抓到了叶宛,当即就有人送她去洗刷干净,紧跟着叶宛换上一身宫装,被送进了圣上的面前。

  该怎么形容这个传说中的天子呢?

  叶宛承认,宁渊的样子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少年天子披头散发,像个大孩子那样赤脚站在院子当中,睁着殷红的双眼,眼中却空无一物。叶宛进来前,他原本是在看月亮,等回头看清叶宛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像是死灰中突然跳动起不熄的火焰。

  叶宛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似的。然而下一刻,那少年已经大步流星地向叶宛走来,看上去是想抱住她。他的样子太过反常,完全不像那个传说中的九五之尊。

  叶宛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但它尚未成形,就见宁渊在走过来时被桌腿一绊,当场笨拙地摔了下去。

  叶宛一惊,下意识就想去捞这个天子–

  只听得两声巨响,侍卫们冲进门来,见叶宛与宁渊夹手夹脚地缠在一起。不知是哪个侍卫发出了一声嗤笑,而叶宛看到他们同情怜悯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

  “滚!”她抓起身边一个紫砂茶壶,用尽力气砸了出去,“滚出去!谁许你们进来的!”

  侍卫们大概是没想到,外表柔弱的叶宛也有暴怒的时候,他们忙不迭退出去时甚至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关好。

  当今天子还在叶宛身下给她当肉垫,叶宛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一直专注地看着叶宛。

  叶宛在瑞王府也略微读过些书,她知道宁渊这反常的表现意味着什么。

  举止天真懵懂,心智宛如幼儿,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整个人如同梦游一般……

  谁能想到,当今天子,半夜竟然突发了癔症?

  那些侍卫乐得见宁渊出丑,可是叶宛呢?

  叶宛缓缓叹了一口气,将手放在宁渊的发顶。别人都觉得天子威武庄严,可是现在的宁渊,看起来像条流浪狗一样可怜。

  癔症就像梦魇,人在犯癔症时是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也不能被人叫醒的。

  如果可能的话,叶宛倒不介意陪宁渊对坐下去,只是地面实在寒气袭人,她打了个寒战,正想爬起来找点衣服披上,忽然,她身后的宁渊抱住了她,有点含混又有点小心翼翼地说:“别怕……不冷。”

  这实在是一个热情过分的拥抱,叶宛挑眉,忽然意识到照顾病人这活儿也并不轻松。

  宁渊待叶宛小心翼翼,生怕她冷,生怕她饿,甚至生怕她不开心转头就走。叶宛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生平头一次有人以为她是琉璃美人儿。尤其是宁渊还是个病人,本该是她要照料的对象。

  她硬着头皮应付着当今天子,终于把他安抚入睡了,正要离去,冷不防宁渊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叶宛眉心微微一跳,倒也没有立刻将手抽出。

  她身体虚弱,手脚长年冰凉,宁渊的手心倒是滚烫。

  叶宛有些恍惚,她回想起,这并不是宁渊第一次牵起她的手。

  等到天色将明,宁渊的呼吸逐渐沉稳,叶宛笃定他快从癔症中清醒过来了,当即悄声退下。

  果然,第二天早上,宁渊出现在相国寺时一切正常。只是到了晚上,叶宛再度被侍卫“请”了过去,如是七天,宁渊的癔症才慢慢好转。

  宁渊知道他这次出宫匆忙,忘了带克制癔症的药物。他从自己零散的记忆中推断出,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人来陪他。

  那人踏月而来,拂晓离去,枕巾上留有雪夜般清苦的气息。

  “朕想见见她。”宁渊这么吩咐下去。于是,当天清晨,叶宛再度被带到宁渊面前。

  叶宛安安静静地跪在宁渊脚下,宁渊打量着手中的女官木牍,忽地问道:“你叫叶宛?为什么会来相国寺?”

  叶宛沉默片刻,心想难道要说:因为你翻了我的牌子,因为曾经被你临幸的女子均死在皇后手中,因为我–

  “我想活下去。”

  “你想活下去?”宁渊轻笑道,“朕也想活下去啊……你知道朕的癔症是怎么得的吗?”

  叶宛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是天生,抑或是有人对陛下动了什么手脚……”

  “是瑞王。”宁渊笃定道。

  叶宛浑身一僵。

  那一刻,宁渊忽然很想让叶宛抬起头来,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出身瑞王府,他期待着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地向自己表忠心,抑或是转头去向瑞王告状。

  然而,叶宛只问了宁渊一个问题:“陛下,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带进京城的吗?”

  她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微笑,很多很多年以后,宁渊都快忘了叶宛的长相,却还记得她笑起来时,仿佛满室都弥漫着清苦的雪夜的气息。

  三

  每年冬至,皇上都会带着一批人马进驻寺庙,说是潜心礼佛。然而今年,皇上竟从相国寺带回了一名美人。

  叶宛再度入宫,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宁渊夜夜留宿在她的棠棣宫,不出一个月她便被太医诊断怀了龙种。

  叶宛怀孕的消息被传出之后,皇后一怒之下直接杖毙了一名宫娥。谁都明白,她这是做给叶宛看的。次日,皇后大驾光临叶宛的棠棣宫,叶宛亲自奉茶,却被皇后泼了一脸滚水。

  而宁渊对此不闻不问。

  皇后气焰越发嚣张,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下毒暗杀,那段时间几乎是叶宛入宫以来最如履薄冰的时候。她从不主动对人谈起自己的恐惧,只有她身边的宫女们明白,这个女孩每晚都睡不着觉,因为,若是一不小心睡过去了,就可能再也醒不来了。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她孤身一人,唯一能蕴藉她的,只有时不时进宫来看望她的叶青。

  宁渊向她保证说把叶青安插进了绝对安全的羽林军中,然而就算这样,叶青也遭了毒手。

  叶青本是来棠棣宫看望姐姐,却不料与皇后派来的杀手狭路相逢。

  正巧这时,宁渊进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叶青伤可见骨,生死未卜,而叶宛坐在塌边,一道殷红的血痕从她的眼角斜飞入鬓,生生毁掉了原本无瑕的一张脸。

  “他是为了保护我。”叶宛低声说,“明明阿青他进宫的时候……什么武器都没有带。”

  宁渊瞬间理解了叶宛话里的意思,他不动声色道:“皇后的父亲可是权倾朝野的瑞王爷。”

  叶宛无动于衷:“我不管她父亲是谁,她身份如何,她动了我的弟弟,就得死!”

  宁渊一笑,他在此久候叶宛多时了:“没问题,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引子。”

  北荒历史上惊天动地的瑞王谋反案,在承平七年拉开帷幕。

  瑞王爷确实早有反心,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导火索竟然是宁渊抢先点燃的。宫内传言说叶宛被杀手所杀,皇后自知得手,回家避难。她本以为宁渊不敢得罪她父亲,岂料宁渊居然真的派羽林军大肆搜查瑞王府,最后在府上找到了大批铠甲、兵刃,以及瑞王爷通敌叛国的证据。

  瑞王仓促之下兴兵造反,这一仗来得突然,却僵持了足有一年之久。

  宁渊的积蓄没有瑞王来得雄厚,最危险的时候他甚至被人围困在京都皇城,太监、宫女逃了个精光,只有叶宛艰难地从御书房搬来一大箱一大箱的卷籍,靠它们生火来熬过漫漫长冬。

  皇城城破的那一天,他们在羽林军的掩护下逃进山中。那日大雪封山,天地寂静,他和她互相搀扶,走过步步荆棘。

  之前,宁渊把食物大都分给了叶宛,他已有一天未曾进食,然而,此刻他抓着叶宛的手,声音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狂热:“我终于把瑞王诱骗到皇宫里去了!他以为我兵败如山倒,却不知道我早已埋伏了一支奇兵,隐忍多时,只等今夜与皇宫内应里应外合,将他围困击杀宫中!”

  叶宛觉察出宁渊望向她时,眼中那不自觉的期望。她接过宁渊递给她的信物,牢牢记住宁渊嘱咐她的话:

  “去山脚军营那里求救。”

  叶宛知道那个军营,那是叶青服役的地方。

  叶宛在大门处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她焦急地绕着铁丝网走,想找个缝隙钻进去通风报信。军营防护十分严密,她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处歪斜的地方。叶宛空手挖着那下面的雪,待到空隙变得更大,她便贴着地面,努力压低身子想钻过去,然而,铁丝网被她这么一牵扯,顺势向下一倒,上面的铁丝穿透衣服,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肉里。

  箭塔上灯火昏黄,没有人听到她的挣扎与呼叫。

  大概人冷到极致就会出现幻觉,叶宛迷迷糊糊地想,她平素总是手脚冰凉,唯独死到临头反而觉得温暖,就像是第一次宁渊握住她手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瑞王府上做事,而宁渊这皇帝当得毫无尊严,隔三岔五还得上门拜见他的瑞王叔。有一日,瑞王爷留他吃饭,菜品由叶宛从厨房端过去。叶宛当时怀揣着私心,从宁渊盘子里偷了一块糕点回去喂弟弟,后来她才知道,宁渊的饭菜里被下了诱发癔症的药。

  瑞王确实想谋反,但也要宁渊疯疯癫癫,他才好名正言顺。

  叶青当时口吐白沫,叶宛惊吓之下把宁渊的食盒全打翻了,所以,那天宁渊没能在瑞王府吃上一口午饭,而叶宛被罚跪在院中。那一天很冷,雪在她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她一直跪到毫无知觉,直到那个少年翻墙进来,粗鲁地将雪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好歹你是因为我受罚的。”宁渊一把抓起叶宛的手,扯起她就往外走,“有本事他直接来罚我!”

  她的手冷得跟冰块一样,但那个少年只是打了个哆嗦,却并没有松开。

  这种小事宁渊并不会放在心上,他自己当时的处境也不比奴婢强多少,很难说他是不是在叶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许多人心里,宁渊甚至算不得一个君主,但在叶宛眼里,他是唯一的王。

  叶宛安静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她最后想起在雪山深处等待她归来的宁渊,心想这次怕是要辜负他了。

  她闭上眼睛,没有看到自己身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氤氲开去。

  最后是叶青外出巡逻时及时救下了宁渊,紧跟着宁渊赶到军营,这才发现被大雪掩埋了的叶宛。

  宁渊当场就落了泪,他解开大氅紧紧地抱着叶宛,用体温暖了她三天三夜,还把熬好的汤药一口一口喂给她。后来,叶青问宁渊会不会善待自己的阿姐,宁渊说当然。

  “我若为帝,她必为后。”

  四

  叶宛也是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听说,那一次雪夜求援,她失去了她第一个孩子。

  之前她声称怀孕,不过是买通了太医,为了配合宁渊的计划,而这是她和宁渊的第一个孩子。

  瑞王死后,朝中势力进行了大清洗,叶家平步青云成了新贵。然而,在很多世家眼里,叶氏骨子里依旧是布衣平民,多少心怀恶意的人等着看叶家的笑话,尤其是当叶宛失去龙种之后。

  叶宛还能怎么办?在别人幸灾乐祸的目光里,她只能低头柔顺地回答:“是臣妾没有福分。”

  她的确没有什么福分。宁渊曾经在最艰难的时候对她许诺过“我若为帝,你必为后”,之后,宁渊封她为贵妃,却再没提起过这话。

  宁渊正为了新朝政而焦头烂额,叶宛去探望他时,冷静而理智地提议,不若迎娶大臣之女,以平衡朝中势力。

  宁渊怔怔地看了她许久,这才一把抱住叶宛,说:“你放心,绝不会有任何人的地位凌驾于你之上。”

  之后,宁渊果然雷厉风行,纳妃之事还没有提上日程,宫里便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筹备重建凤仪宫。那座专属皇后的宫殿曾经毁于战火,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因叶宛而重建的。

  就连叶宛也以为这是宁渊给她的承诺。

  每年冬至,宁渊都会摆驾相国寺。去年,他从寺中带回了叶宛,而今年因着叶宛流产体虚,他便将叶宛留在宫中。临别的时候,他安抚叶宛,说他会尽早回来。

  说来也巧,宁渊离开两日之后,凤仪宫正好建成,据说里面的一切都是按宁渊的心意布置的,宫女按捺不住好奇心,怂恿着叶宛带她们去凤仪宫看看。

  那是叶宛生平最为后悔的事。

  凤仪宫中点着一海缸长明灯,叶宛一进门便觉得不妥。那门后挂着皇后的朝服,梳妆台上是皇后的朱玺凤印,床榻上甚至还精心摆放一方奢华的凤冠。

  宫女满心欢喜,笃定这是为叶宛准备的,她们甚至在珠帘之后发现了叶宛的画像,嘻嘻哈哈地催叶宛去看。

  叶宛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步一步朝那画像走过去,明明应该欢喜,却觉得手脚冰凉。

  她曾被杀手偷袭,眉角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可是这画像上的女子做宫装打扮,美目流转间,毫无瑕疵。

  叶宛不自觉地向那画像鬓角伸出手去,忽然,她耳边炸开一个声音:

  “谁许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她蓦地收回了手,抬眼望向阶下–那是风尘仆仆从相国寺归来的宁渊。

  宫女们又惊又怕,瑟缩着跪了一地。而叶宛顺着宁渊的目光看去,正看见那画像上巧笑倩兮的女子。如醍醐灌顶般,叶宛发现她的不安原来都是对的,原来,这座宫殿确实不是给她的。

  直到现在她才真的确认,她长得委实像苏妍,那个宁渊青梅竹马的初恋。

  记忆回溯,叶宛想起她被挑中进京的真正原因。她甚至清晰地记起,之前每年冬至,宁渊都会摆驾相国寺,说是潜心礼佛。

  她怎么偏偏就被宁渊蒙骗过去了?明明之前她在瑞王府时早有人教导过她,每年冬至是苏妍的祭日。

  所以,去年他在冬至发了癔症,却原来不过是思念至极。她被侍卫装扮成宫装女子的模样,因为苏妍总是作这种打扮。

  宁渊发癔症时见到她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都不是伪装–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苏妍。

  包括这座凤仪宫,叶宛一开始就觉得这里不对劲,有谁会在宫里为活人点上一盏长明灯?可怜她之前还在想,没关系,只要那是宁渊送给她的。

  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宁渊的心情尚未平复,他本来是想瞒着叶宛的,可现在叶宛站在凤仪宫内,这让他感觉到狼狈的同时,隐隐有种事物脱离掌控的不安。

  宁渊按下怒气,冷冷地对叶宛道:“你知错了吗?”

  那一瞬间,叶宛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她以为自己会同宁渊对峙,至少也会有骨气地回答他“我没有错”,然而,她只是顺从地跪了下去:“是。”

  “臣妾……知错了。”

  瑞王当年见她的第一面,就判定她最识时务不过。

  事实上,这也是绝大多数人对叶宛的印象。这个小姑娘委实没什么存在感,她活得太过谨小慎微,大约是因为她从小便知道自己没什么靠山,也没什么资本,唯有一个小拖油瓶弟弟,“识时务”大概是她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了。

  就算是被宁渊当众责罚,她也卑微得宛如待宰的羔羊,在凤仪宫外一跪半宿,大半个后宫都在传她的笑话。然而,谁也不知道,叶宛回棠棣宫以后便大病了一场,病重的时候,她水米不进,只是低低地哭泣,宫人凑近了才略微听见,她喊的是爹娘。

  到后来,她大概是明白自己既没有爹也没有娘了,便低低地念着宁渊的名字。

  从雪夜初见,到后来在相国寺的七个夜晚,她一直以为宁渊眼中映出的是她本人。她还记得宁渊发癔症的最后一天,他牢牢地抱住她不肯放手,神情半是清醒半是迷蒙。他对她说“我喜欢你”时,她还天真地以为那个名为爱情的玩意儿终于降临在她身上了。

  然而,现实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他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同他的苏妍一模一样。

  心思百转,相识已晚。纵是归来,情深缘浅。

  自从那天在凤仪宫公开受辱之后,叶宛便借口养病,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叶青倒是递了无数次折子,说他想来见姐姐,但叶宛毫无回应。

  这种反常终于引起了朝臣的疑心,这天傍晚,宁渊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见叶宛。

  他一进殿,便看到叶宛端庄地坐在那儿,桌前一杯茶,早已凉透了。

  宁渊走过去,将那杯茶倒掉,颇有些惊讶地问叶宛:“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叶宛摇摇头,事实上,她每天都会坐在殿中等待,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等宁渊回头望一望她。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但是我一直在等待。”

  五

  宁渊是来带叶青看望她的。

  叶青在瑞王叛乱中一战成名,现在几乎成了朝中最有声望的年轻将领,当他问叶宛宫中可有人欺负阿姐时,宁渊几乎怀疑叶宛会向他告状。

  而叶宛只是摇了摇头,岔开了他的话:“你今天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叶青瞬间脸红到了耳朵根,半晌后才道:“阿姐……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

  安国公家的嫡亲孙女上官仪,叶青征战的时候顺手将她从流寇手中救了下来,由此,英雄美人一见倾心。

  叶青这次来,是想拜托阿姐向上官家提亲。

  叶宛征求意见似的望向宁渊,宁渊并不想赐婚,毕竟,文官和武将联姻,无论何年何月都不会被帝王所喜,但他又实在没办法回避叶宛的目光,便索性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了叶宛。

  他不知道,为这件事,叶宛受了上官家多少白眼。上官家是百年世家,无论如何都看不上出身布衣的叶家。安国公更是不客气地对叶宛说,叶青征战沙场,若有一日马革裹尸,难道要他孙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吗?

  安国公不肯再见叶宛,叶宛也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地跪在安国公门前。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但都没几个人敢去触安国公的霉头。

  叶宛每天必去,到了第三天下起了大雨,她狼狈地跪在泥泞里,神色不变。

  这时,忽然有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名文秀少女将伞递给她,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在她的身边跪了下来。

  后来叶宛才知道,她就是上官仪。之前她没有出现,不过是被关在闺房,绝食三日罢了。

  安国公终究不忍亲孙女跪在倾盆大雨里,不得不答应了这门婚事。

  “原来你就是阿青喜欢的那个人,很好。”叶宛得知真相后,说,“你喜欢的人也喜欢着你,难道不好吗?”

  上官仪一怔,因为,她看到这位贵妃娘娘深深地跪在她的面前,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她肩膀轻微地颤抖着,是在无声地痛哭。

  她不知道叶宛为什么流泪,只是觉得这位贵妃娘娘的心里,一定很苦。

  叶宛最近的处境确实不太好。

  前几天,宁渊册封了一位美人,这位美人据说姓苏。叶宛见过那位苏美人,之后便涌起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

  这位苏美人,长得甚至比她更像苏妍。

  不出她所料,之后几天,宁渊夜夜留宿在苏美人那里。倒不是宫里人趋炎附势让叶宛难过的,她难过的是,宁渊明显只是在苏美人的身上寻找着年少初恋的影子。她有什么好忌妒那位美人的呢?她们不过同病相怜罢了。

  滂沱大雨中,叶宛茫茫然地想,要不就这么放手吧,她不稀罕宫里的荣华富贵,也不稀罕独掌后宫的权力,她只想让宁渊放她出宫。也许,之后她可以看着叶青成家立业,然后一个人老去,就这样一辈子……

  可是,当她一身湿漉漉地回到棠棣宫中时,她抬头一看,却看到宁渊手执一盏宫灯,正在等她归来。

  这次谈判出乎意料地谈崩了,叶宛本以为宁渊会念着最后一点情分放她离开,却不料他直接将她禁足宫中。

  其间,叶青欢天喜地地进宫来向阿姐道谢。他见宫中凤仪宫修得最是富丽堂皇,便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叶宛的住处,谁料刚到门口便被侍卫客气地拦了下来。

  然后,他知道了他阿姐在宫中的全部遭遇。

  六

  “我来,是来向阿姐辞行的。”叶青在帘外淡淡地说道。

  “之前我和陛下谈了些条件。他之所以广纳秀女,不过是因为叶家太过势弱,他还需要借助各方势力罢了。我申请了这次出征,是想趁此攒一些军功。阿姐已经没有至尊的地位,若是连强硬的外戚也没有,是会被人欺负的。”

  叶青想,他是有能力独善其身的,可他一人逍遥去了,他阿姐怎么办呢?

  他深深地在珠帘外叩了三叩,随即决绝离去。叶宛就在帘内,她身子本就虚弱,上次淋过大雨之后直接发起了高烧,只能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说些什么。她想喊住弟弟,让他别去冒险,她拼命伸手去抓,这时突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滚烫灼人。

  叶宛以为自己抓住了叶青,随即安静地昏了过去,手犹自不肯松开。

  等她这场高烧终于过去,叶青已经离开京城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宁渊时常来看她,有时还带着珍稀药材。他来了也并不强迫叶宛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似乎与叶宛这样相对无言一直到天亮,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开始,叶宛还疑惑他为何不去凤仪宫或陪着苏美人,后来上官仪进宫时才告诉她,是因为叶青被敌军围困已久,宁渊常来看她,只是怕有人把叶青的消息告诉她而已。

  次日宁渊再来看叶宛,却被人告知,她已经搬去安国公府了。

  安国公府有叶青最新的消息,只不过都是噩耗:叶青身边的三千士卒死伤殆尽,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到。就在冬至那天,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带着哭腔喊道:“叶将军……叶将军殁了!”

  一时间满院皆静。

  叶宛微微晃了一下,突然觉得阳光刺眼。她转头看着身边的上官仪,道:“原本我还想……你们成亲了以后,不嫌弃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们……看孩子、做饭之类的事情我都能做。”

  “只是……我害了他。”

  “阿姐错了。”上官仪理理衣裳,而后起身,正色道,“遇见阿姐,才是阿青和我一生的福分。”

  她还穿着新嫁娘的衣装,就那样肃穆地跪在叶宛身前,拜了三拜,随即从容触柱而亡。

  那鲜血一直蜿蜒流到叶宛鞋底。

  天旋地转间,叶宛踏出安国公府,身后熙熙攘攘乱作一团,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刻忽然很想见一见宁渊。但当她如一抹游魂一样飘进皇宫时,她却被告知,圣上正在苏美人那里。

  她惨然一笑。

  叶宛,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模样。

  她是最识时务的一个人,识时务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头来,命运给了她一个大写的笑话。

  七

  冬至那天,叶宛一身布衣,第二次踏进了凤仪宫的大门

  侍卫向来对这个平易近人的贵妃很有好感,便没有敢拦叶宛。叶宛吩咐他在门外守着,等圣上过来她自然就会离开。侍卫乐得轻松,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瓷器被打碎的声音。

  侍卫僵住了,既不敢违抗叶宛的命令闯进去看,也不敢就这么走开。他立在院子里,听里面惊心动魄的响声不绝于耳。

  侍卫猜得没错,第一声响,是叶宛拎起紫檀木的小案,砸碎了殿中那口盏巨大的长明灯。

  灯油哗啦啦流了一地,遇见明火很快便燃烧了起来。叶宛面无表情地扔下小案,接着摔掉了一件件精巧的瓷器摆件。

  宁渊当初布置这座凤仪宫有多用心,现在叶宛毁灭得就有多用心。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同时自嘲地想,宁渊大约是不会放过她的。

  画像被一把扯去,妆台轰然倒塌,皇后朝服被剪碎后扔进了火中,凤印碎了一地,唯独那顶凤冠实在精巧,金丝扯也扯不烂,叶宛便用牙去咬,咬得满口都是浓浓的血腥气。

  到最后她终于累了,就那么跌坐在一地灯油里,火苗沿着她的裙摆慢慢往上舔舐,她居然并不闪避,也并不害怕。她想,其实火是很温暖的。

  在火焰彻底吞噬她的那一刻,她捂住脸颊失声痛哭。

  她毕生所求,全成虚妄;她毕生所爱,不过荒唐。

  凤仪宫火势最大的时候,宁渊全不知情。

  他在苏美人那里,倒不是沉溺于美色,只是向对方摊牌。

  他之前夜夜留宿在这里,不过都是美人睡在殿内,他则在殿外批改奏章,一群披坚执锐的侍卫围绕着他,苏美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同他说过。

  他并不爱这个美人,这次来也仅仅是为了挑明:“朕当初册封你,只是因为你委实很像她。只是朕知道,苏妍已经死了,你不过是,长得很像她而已。”

  苏美人泪眼婆娑地摇着头,下一刻,她抛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她说:“陛下,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我就是苏妍啊!”

  之前她没机会告诉宁渊,当年后宫形势险恶,父亲怕她被皇后陷害,是以要她服下假死药逃离皇宫,如今瑞王已死她才敢回来。进宫的第一天,她满心欢喜想告诉宁渊她还活着的消息,却不料宁渊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说:“你很像她。”

  她就是苏妍,宁渊为什么会说她像一个人?

  闻言,宁渊一怔。

  叶宛与苏妍生得很像,换个角度来看,在叶宛像苏妍的同时,苏妍同时也像叶宛。

  他当时漫不经心地扫过苏美人的眉角,然后脱口而出她很像一个人……那么,他心里想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苏妍坚信宁渊还爱着她,毕竟,凤仪宫就是年少时她一时开的玩笑。她感动于宁渊到现在还记着他们的誓言,她说她虽然假死离去,但还爱着陛下。

  宁渊看着美人哭得梨花带雨,很奇怪自己心里居然无动于衷。

  倒不是说他怨恨苏妍,他理解她,当时风雨飘摇,那几乎是最艰难、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苏妍这样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弱女子,假死离去委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夜宿相国寺,对叶宛说跟他走,叶宛一点犹豫都没有。

  叶宛也怕死,不然她不会借故躲到相国寺去。这样怕死的一个人,宁渊向她伸出手去,说“叶宛,我需要你”,叶宛回答说“喏”,其他的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那时,叶宛握住了他的手,此后跟着他铲除奸臣,为他雪夜求援,他竟然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怕不怕。

  其实,上天待宁渊委实不薄,苏妍在最危难的时候离开他,偏偏又让叶宛在他最为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

  从苏美人宫里出来的时候,宁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他是时候放下自己的执念了,当初建凤仪宫,也只是遵守年少时的一个诺言。他本来是想好好瞒着叶宛的,被叶宛发现时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羞恼,甚至还带了一点点期待,期待着叶宛如何反应。

  然而,她没有任何反应。

  叶宛仿佛戴着最完美的面具,对他予取予求,他几乎没见过这个女孩反抗的模样。后来,他试图册封苏美人,想看叶宛有什么反应,但叶宛发高烧的消息一传出来,他便立刻奔去了叶宛的棠棣宫,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这时,有侍卫战战兢兢来报,说凤仪宫被烧毁了。宁渊只是“哦”了一声,心想:烧了便烧了吧。

  就当过往的一切付之一炬,他以后会和叶宛有很长很好的人生。

  今年冬至,夜,无雪,只有凤仪宫火堆上迸溅出几点火星,有如往事残痕。

  而后,灰飞烟灭。

  文/七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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