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之道

  作者有话说:

  你们看到的标题是“宠妃之道”,但我觉得应该换成“宠团子之文到也”。很久没有冒泡的芙暖,带来了一位智商惊艳到可怖的女主,她聪明地导演了一出争宠大剧,同时也带来了一份同感:再好的现在,也比不过记忆幻化出的美好。

  【一】

  茶喝了一杯,闲话也说了一盏,座上的皇后突然将目光转向了锦妃。

  “皇上近来睡得不好,锦妃可知是什么缘故?”

  也难怪皇后这么问,一月之中,皇帝有十多天都宿在锦妃上官绯宁的芙蕖宫中。这份盛宠,有人艳羡,有人嫉恨,却偏偏长盛不衰,令人只有眼巴巴盯着的份。

  上官绯宁并未立即答话,她料到总有人要多嘴。

  果然有人抢着说话。

  “皇后娘娘圣明,正问到了实处。这问题若是来问嫔妾,嫔妾可就说不上来,毕竟嫔妾容颜丑陋,得不到圣眷,可都好几日未能见到皇上的面了……”此人说到动情之处,语气还真有些哀婉,听来甚是可怜。

  上官绯宁连眼皮都不用抬,便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丽嫔。既然得了一个“丽”字做封号,当然是容色出众,丽嫔却偏要说自己“容颜丑陋”,可不就是在讽刺自己?

  皇后听了,倒也笑了。

  “若你还容颜丑陋,那这宫中可就没有美人一说了。”

  既然皇后笑了,底下坐着的众嫔妃当然也都跟着笑了,不管心里是不是真的想笑。在这宫中,人人都是心里明白,表面上却还得装着糊涂。

  上官绯宁却没笑,她起了身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愚钝无知,虽也知皇上近来睡得不好,可不知缘故,问了太医,太医也只说并无大碍,只是要少劳些心,多加保养即可。”

  皇后当然不会真的责怪于她,只是多叮嘱了几句,不外乎好好伺候之类的话。

  又坐了半刻,众妃嫔总算是散了。

  上官绯宁自皇后的凤仪宫中出来,竟觉得有些腰酸背痛。轿辇早就备好了,上官绯宁却改了主意,一挥手让轿辇撤了,只让贴身宫人临月陪着,两人慢慢走着回去。

  【二】

  皇帝为何这几日睡不好,上官绯宁其实是知道缘故的。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连着几日都做了同一场梦,可由这梦又能引出一段极为复杂的故事来。皇帝一向宠爱上官绯宁,就是看重她既聪慧又善解人意,自然没有瞒她。

  当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他在宫外曾偶遇过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那时两人都年少,不识情滋味却都动了情,只是匆匆一别便错过了,未能有再见的机会。偏偏那时碍着礼教,皇帝不曾问得那女子的姓名,如今想来,甚为遗憾。

  说到动情之处,皇帝又看了一眼上官绯宁。

  “说来倒巧,爱妃与她眉目有些相似。”

  上官绯宁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嗔道:“臣妾如何比得皇上心尖尖上的美人?”

  皇帝以为她吃味,便笑道:“是朕睡糊涂了。”

  上官绯宁入宫数载,又颇得盛宠,自然将皇帝的脾性喜好摸得一清二楚。所谓什么梦境少女,不过是因后宫许久没有新人,令一向贪图新鲜的皇帝有些厌倦了。

  “……朕还记得,她那一日穿的是鹅黄的衫子,十分娇俏。”

  上官绯宁难得见皇帝如此认真,便跟着说:“若皇上真这般惦记,便派人去寻一寻,或许这位姑娘一直等着皇上,至今未嫁也说不定。”

  皇帝沉吟片刻,道:“朕想起来,朕留了一块随身所佩的碧玉扣予她。”

  大概是那一夜回想了太多过去之事,之后几日夜里,皇帝都没睡好,总是反复梦见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少女。上官绯宁也无他法,只得打起精神陪着皇帝多说几句。

  这些事自然不能与宫中其余人说。

  哪怕上官绯宁心里也清楚,若皇帝真起了寻人的念头,这桩差事,还得着落在皇后身上。

  果然,几日之后,上官绯宁一早去给皇后请安,一眼便看出皇后有些不同。

  “皇上近来总是不好,你们尽心服侍也实在辛苦,本宫思来想去,觉着这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或者进来些新鲜有趣的人,好给皇上解些烦闷。”

  【三】

  大选之期未到,皇后也没大张旗鼓地选人,只找了个由头,从官宦人家选了三名女子入凤仪宫做女官。一时之间,宫中稍有些脸面的嫔妃都暗暗派人打听消息,人人都想先一步知道那三个女子究竟如何。

  临月也探了一些消息回来。

  “听说,皇后依着皇上的说法,只找了两个差不多的女子回来,另外一个倒是皇后自己做主添的,”说到这儿,临月倒笑了笑,“是皇后娘家的表妹。”

  上官绯宁问:“依你来看,如何?”

  说来,皇帝的那次偶遇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拿了碧玉扣的少女不过豆蔻年华,如今少说也有十九了,若再往上一些,倒正与上官绯宁年纪相当。这个年岁的女子还未出嫁的实在少见,上官绯宁想想自己,十五岁便已入宫,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却已是宫中的“老人”了。再听临月慢慢说来,还真被上官绯宁猜中了。

  第一个叫婉晴的,正是皇后的表妹,恰好十九岁,人也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性情温婉的女子,只因多病才一直拖着未嫁。第二个名唤玉姿,出身有些低微,但模样生得极好,才刚十八岁,据说本有一桩自小定下的亲事,为着这次入宫,家中暗地里将亲事退了。第三个叫怡蓉,已满了二十一,却生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倒像是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性子也是极为活泼。

  临月见上官绯宁有些疑惑,走近了一步,悄声道:“听说……她是早嫁过人的,但近两年守了寡,没留下子嗣,跟夫家又闹得不愉快,便回娘家住了。皇后为了遮掩此事,还费了一番周折给她换了个未嫁小姐的身份。可这样的事,瞒得了外头,瞒不住宫里的人。”

  皇后敢这样做,当然是经过皇帝首肯的。看来,皇帝待后宫众人虽偶有薄情,但对这份年少时的爱恋有几分真。

  可是,谁又知道,这三人之中,究竟谁才是皇帝之所爱?

  “娘娘,人都入宫了,娘娘也要早作打算。”最后,临月提醒了一句。

  这话的意思上官绯宁当然明白,皇后此番多添了一人入宫也是出于这一番考虑。

  宫中从来都是花无百日红,即便是圣眷正浓的锦妃上官绯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色衰而爱弛。因而,宫中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女子,都会在自己受宠之时,培育笼络新人,以此来固宠。

  【四】

  一下得了三个美人,皇帝自然忙了,算来已数日未来芙蕖宫。一贯觉得自己被上官绯宁压着的丽嫔却得意起来了,找了个由头跑来芙蕖宫,明里暗里地讽刺了一番。

  上官绯宁倒不甚在意。

  很快便有旨意下来,三位新人侍寝之后皆被封为贵人。

  只隔了一日,上官绯宁便见到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怡贵人,一个是玉贵人。她们两人正在锦鲤池旁喂鱼,说说笑笑,倒是热闹。上官绯宁仔细看了看,那玉贵人的确是个绝色女子,只是大约因为出身不好,神色之中带了些畏缩;而那位怡贵人,虽然容色不如玉贵人,年纪又大了一些,但果真看来如二八少女,娇俏动人,让人一见便有些喜欢。

  “我当是谁在这喧闹,原来是你们两个。”

  上官绯宁正看得仔细,却突然听见一道略微有些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眸一看,却见丽嫔正带着一队人从锦鲤池的另一条小路上拐了过来。

  丽嫔素来浅薄骄横,平时见了比她位份高的上官绯宁都是一脸不恭,更何况此刻面对的是两个身份地位都不如她的新人。

  “仗着皇上一星半点的宠爱,就这般无礼……”丽嫔一边说着,眼神一边朝玉贵人身上瞟,“果真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玉贵人本就有些畏缩,听了这话更是不敢抬头,连说话的声音都低得听不见了。怡贵人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行礼,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略向前走了一步,稍稍侧身挡在了玉贵人的身前。

  “不知丽嫔姐姐要来,搅了姐姐的兴致,都是妹妹们的不是。”怡贵人又行了一礼,说道,“还请丽嫔姐姐大人有大量,不与妹妹们计较。”

  “呸!”丽嫔这一回却更没有好脸色。

  “你别胡乱叫什么姐姐妹妹!你虽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可你倒还不如她那个小门小户的人干净!”丽嫔说到这,又看一眼躲在怡贵人身后的玉贵人,“倒难怪你二人投缘,一个卑贱,一个淫荡,可不正好凑成一对?”

  丽嫔这番话说得极为粗俗露骨,连一旁站着的宫人都低下头,只作未闻。

  站在树丛之后的上官绯宁也有些看不下去,便走了出来。

  “这里好热闹。”上官绯宁只笑道,“看来是丽嫔又在说笑话了。”

  “锦妃娘娘来得正好。”丽嫔也不理她的讽刺,自顾自说道,“往日芙蕖宫可是这宫中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冷清得不行,想来锦妃娘娘也觉得孤单寂寞。这儿恰好有两个新人,不如锦妃娘娘认她们作干妹妹,带她们去芙蕖宫热闹热闹?”

  上官绯宁似笑非笑道:“丽嫔妹妹说得有理。两位贵人若是有空,便往芙蕖宫去喝一盏茶,如何?”

  上官绯宁素知丽嫔的本性,更知道要与她说话,不需针锋相对,只需顺着她说,她自己便觉得无趣了。

  果然,丽嫔冷哼了一声,连告辞的话也未说,转身便走了。

  【五】

  上官绯宁请了三个新贵人喝过茶,给的赏赐却都一样。临月总劝她早些定下拉拢的人选,她却总是不急。她不急,有人却先急了。不过两日,上官绯宁便得到消息,说是玉贵人落水受了惊吓,与她一道走的怡贵人却出面告发,说看见是丽嫔的宫女将其推入水中。此事闹了一通,皇后叫了丽嫔的宫女去问话,谁知那宫女禁受不住拷打,几下便招了,但也只说是自作主张,丽嫔并不知情。

  玉贵人昏迷不醒,怡贵人咄咄逼人,丽嫔受了嫌疑被皇帝冷遇。然而,剩下的那一个皇后的表妹婉贵人却也并未得益。

  皇帝当夜翻了芙蕖宫锦妃上官绯宁的牌子。

  上官绯宁做家常装扮,穿了一件水绿色的半旧衫子,长发稍绾,不饰珠钗,盈盈行礼,递上一盏安神茶,又伏在皇帝身畔替他揉捏,令皇帝整个人都舒适安心下来。

  “你总是这般温柔妥帖,最令朕觉着舒心。”

  至于什么人、什么事让皇帝不舒心,皇帝未说,上官绯宁也不问。

  第二日上官绯宁起得迟了,宫女临月来报,说玉贵人醒了。

  上官绯宁打开妆台,找出最里头的一个漆盒递给临月:“将这个赐给玉贵人,让她小心行事,不必声张。”

  临月小心打开盒子,却见盒中放着一枚成色上好的碧色玉扣,看那玉扣下系着的络结,像是积年旧物。临月心下明了,立即送去了玉贵人的居所。

  不过三两日便有传言,说无辜落水的玉贵人因祸得福,皇帝在探望她时无意间看见她的一枚碧玉扣,由此认出玉贵人便是皇帝年少时钟情过的女子。紧接着,连续数日,皇帝翻的都是玉贵人的牌子,一时之间,玉贵人竟成了后宫炙手可热的新贵。而后,又有一些风声传出来,说是皇帝有意要抬举玉贵人的位份。

  玉贵人入宫尚不足一月,便得如此盛宠,后宫人人自危,只除了上官绯宁。

  这一日皇帝未入后宫,独自歇在了外殿,上官绯宁也未早睡,果然等来了漏夜前来的客人,正是前来谢恩的玉贵人。

  上官绯宁眼尖,一眼便看见玉贵人将那枚碧玉扣佩在腰上。

  说来玉贵人倒真是位美人,近日有帝王宠爱,又多得赏赐,气度装扮与几日之前已完全不同,更显得艳光四射、明媚动人。

  上官绯宁心中有数,却也并未多留她,只略和她说了几句话。玉贵人谢了又谢,临走之前又带着些颤音说了两句诸如“日后还需多仰仗锦妃娘娘”之类的话。

  玉贵人走了,上官绯宁却仍坐着未动。

  临月有些疑惑:“娘娘还不睡?”

  “再等等。”上官绯宁笑道,“说不定还有人要来喝茶。”

  【六】

  又过了一刻,门外有宫人报:“怡贵人来给锦妃娘娘请安。”

  上官绯宁似是早料到一般,点头让人唤怡贵人进来。数日不见,怡贵人倒还是老样子,看她神色从容、神采奕奕,仿佛一点也没有因为玉贵人抢得先机而受挫的样子。

  “锦妃娘娘安好?”

  “本宫很好。”

  “那妹妹也就放心了。”怡贵人话中有话。

  上官绯宁疑惑不解:“贵人妹妹这话何意?”

  怡贵人却先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而后道:“妹妹虽然入宫时日不长,但也看得清楚明白。这后宫之中,嫔妃虽多,但真正能体察皇上心意,也最能让皇上惦念的,唯有锦妃娘娘一人。既然锦妃娘娘安好,那便说明皇上安好。”

  上官绯宁但笑不语。

  怡贵人又道:“这只是妹妹的一点愚见,锦妃娘娘还请不要笑话妹妹。”

  上官绯宁只道:“你有这样的见识,倒是难得。”

  “那么,妹妹的这点‘难得’……不知可否入得了锦妃娘娘的眼?”怡贵人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后宫中有地位的嫔妃想拉拢刚入宫的新人为己用,相对地,刚入宫还未能有根基的新人,也多半都想找个有权势的嫔妃依附。

  上官绯宁喝了一口茶,才徐徐道:“你来得太晚,请安之事从来都是宜早不宜迟。”

  “妹妹知道锦妃娘娘已有属意之人选。”怡贵人道,“对娘娘来说,也许玉贵人出身不好,更易于把控,但凡事有利有弊……”

  “哦?”上官绯宁一挑眉,“什么弊?”

  “玉贵人会很听话,却也只会听话,根本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怡贵人生得娇俏,笑起来也格外动人,“锦妃娘娘以为,妹妹如何知道娘娘属意玉贵人?”

  “你是说……”

  “妹妹不过随意问了两句,玉贵人就全说了。”怡贵人双眸熠熠生辉,“锦妃娘娘赐了碧玉扣给玉贵人,不知可否也怜惜怜惜妹妹?”

  “什么碧玉扣?本宫并不知情。”

  “娘娘何必装作不知?”怡贵人笑道,“最懂皇上心意的是娘娘,自然也只有娘娘能凭借皇上的一言半语就仿造出那般相似的旧物。如若娘娘肯指点妹妹几句……”

  上官绯宁放下手中的茶盏,又盯着怡贵人看了一会儿,而后才道:

  “本宫前日新做了一件衣裳,却嫌颜色太嫩了些,如今想来,若是穿在怡贵人身上,应当不错。”上官绯宁使了个眼色,临月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件鹅黄色衫裙拿了上来,“至于那枚碧玉扣……既然玉贵人不适用,本宫便一起赏你了。”

  怡贵人接过衫裙,却不懂上官绯宁后半句的意思。

  “碧玉扣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上官绯宁笑了笑。

  【七】

  皇帝国事繁忙,已几日不入后宫,有一日却召了上官绯宁去御书房伺候。当夜,人人都以为皇帝要翻锦妃的牌子,没想到敬事房却来请了怡贵人。

  第二日便有消息传出,说是皇帝一大早便发落了玉贵人,却晋了怡贵人为怡嫔。

  后宫诸嫔妃皆是要一大早便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的,众人略坐了一会儿,才见怡嫔姗姗来迟。上官绯宁抬了抬眼皮,正看见着一身鹅黄色衫裙的怡嫔袅袅婷婷地走上来。怡嫔本就显小,那鹅黄色衫裙倒真被她穿出几分娇俏少女才有的味道。别的倒也罢了,可偏偏她的腰间竟佩着那枚原本应当在玉贵人身上的碧玉扣。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只让她落座,待她坐定之后才淡淡问道:“皇上方才生了大气,究竟怎么回事?”

  怡嫔又急忙起身回道:“这……原是嫔妾的错。”

  原来,怡嫔前一晚梦魇,不经意间唤了皇帝从前出游时的化名。那名字甚少有人知晓,皇帝实在觉得讶异,可问了半日,怡嫔总是沉默不语,直到贴身宫人说漏了嘴,皇帝才知晓,原来他一直惦记着的女子,并非拿出了碧玉扣的玉贵人,而是眼前这个能说出许多过往细节的怡贵人。

  “嫔妾与玉贵人一同入宫,情如姐妹,什么事也没有瞒过她,谁想她听了嫔妾的故事,却起了心思,暗中偷走了嫔妾的碧玉扣。”说到这儿,如今已是怡嫔的女子似乎有些难过,“嫔妾顾念姐妹之情一直没有揭发此事,却没想到还是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厌恶得很,连玉贵人的面都不愿再见,直接将她发落去冷宫了。”

  “原来是这样。”皇后点了点头,面上却波澜不惊,“也是难为你了。”

  此后,皇帝果真将全部的宠爱都转移到了怡嫔的身上。

  从前的那位玉贵人犹如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只是,众人很快发现,从前玉贵人得宠之时,皇帝虽然一连几日召幸于她,但偶尔也有去看其他嫔妃的时候,但自从怡嫔获宠,她竟是独霸了皇帝,后宫其余人等已是大半月都不曾见到皇帝一面。

  就连从前最受宠的锦妃上官绯宁也是一样。

  上官绯宁闲来无事,正在凤仪宫内陪着皇后与皇后的表妹婉贵人闲话家常。

  婉贵人虽然容色不显,但性情很好,上官绯宁也愿意与她说话。说了一会儿,皇后又提到婉贵人新编了一支舞,却还没选好搭配的舞裙。

  “锦妃素来聪慧,最得皇上心意,不如指点一下婉晴?”

  上官绯宁倒也不推辞,只道:“婉妹妹不嫌弃的话,到我的芙蕖宫去坐一坐吧。”

  两人出了凤仪宫的宫门,却见远远的有两个宫装丽人正朝御花园而去,上官绯宁一下便认出这两人来,竟是正当宠的怡嫔与许久都不见的丽嫔。两人亲亲热热地挽着手,有说有笑,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上官绯宁还未如何,她身边站着的临月脸色却有些不好了。

  宫中人人都知道,丽嫔素来与锦妃上官绯宁不睦,怡嫔既然有心依附上官绯宁,又怎能与丽嫔搅和到一处去?

  【八】

  芙蕖宫内,婉贵人正比量着锦妃上官绯宁赐给她的衣料,而上官绯宁静坐在一旁,不时出言提几句建议。

  “哟,锦妃娘娘真是好兴致。说来这宫中也就只有锦妃娘娘最好心,最喜欢提携新入宫的姐妹,自玉贵人到怡嫔,再到婉贵人,真是一个都不落下。”这样不客气地打断别人的思绪,毫不在意气氛的,在这后宫之中,当然只有一个丽嫔。

  上官绯宁只瞥了一眼急急忙忙跟在后头的宫人,便知道丽嫔又是不经通报便闯了进来。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跟在丽嫔身后的正是怡嫔。

  “给锦妃娘娘请安。”怡嫔不卑不亢,笑容与往日无异。

  婉贵人大约也看出来者不善,十分知趣地提前告退了。

  “锦妃娘娘一定没有想到吧?”

  虽然怡嫔有些心机,但丽嫔素来张狂无知,她见上官绯宁神色有些疑惑,竟得意扬扬地上来解释:“皇上总是夸锦妃娘娘聪慧过人,只是可惜,锦妃娘娘再聪明也是想不到,婉贵人婉晴是皇后的表妹,而你眼前的怡嫔怡蓉则是我的远房表姐。”

  这倒真是上官绯宁没有想到的。

  “这么说来,之前种种……”

  “当然都是做戏!”丽嫔笑得恣意,语气之中满是嘲讽,“而且,就是为了骗这宫中最聪慧的锦妃娘娘。”

  三个新人入宫,丽嫔自然猜测到锦妃会想拉拢一个为己所用,但婉贵人婉晴是皇后的表妹,自然首先出局,剩下两个,玉贵人貌美而卑微,的确容易控制。为显出怡嫔的性情,故而有了锦鲤池怡嫔与丽嫔相争的那一出,后又为令锦妃觉得怡、丽二人势不两立,故而又有了玉贵人落水而怡嫔指认丽嫔之事。哪知做了这么多,怡嫔却最终从玉贵人处得知锦妃已赐了碧玉扣给她。怡丽两人商议之后,决定主动出击,这才有了怡嫔半夜请安之事。

  丽嫔十分得意,一心要看上官绯宁震惊的模样,或者懊恼、生气、愤怒的样子。

  可是,令丽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在上官绯宁的脸上,只看到了平静与从容。

  “如今看来,你们姐妹二人倒真有几分相像。”

  什么?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上官绯宁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地品评她们的容貌?上官绯宁并未显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丽嫔的神色却变得有些迟疑了。

  怡嫔心中也有些奇怪,但她还是笑道:“莫非锦妃娘娘早就知道了?”

  “不。”上官绯宁摇头道,“直至方才,听你们说起才知晓。”

  “那你还……”

  “虽出意料之外,但既然还没到最后一刻,又焉知本宫会输给你们姐妹?”

  上官绯宁淡淡一笑。

  【九】

  怡嫔获盛宠,不分一点与后宫众人,唯独只偶尔与皇帝提起,说丽嫔待她极好,皇帝听了几次,果然,一月之中也召幸了几次丽嫔。再分算下来,除了初一、十五循例去皇后的凤仪宫之外,其余嫔妃便再无机会。

  “丽嫔无知,怡嫔倒有些手腕和心计。”上官绯宁道,“入宫以来这些动作,只怕大多都是怡嫔的主意。”

  身边的心腹宫女临月亦感叹道:“想不到这怡嫔如此厉害!”

  “她再厉害,也还是欠缺点火候。”

  仿佛为了印证上官绯宁的推测,当夜,上官绯宁已睡下了,却突然听见有人叩门。临月亲自去看,发现来的竟是许久不来芙蕖宫的皇帝。

  上官绯宁披散着长发,只穿了薄薄的里衣,更衬得她的一张脸极其生嫩。皇帝看呆了一瞬,不过又很快便回过神来,走了进来。

  宫人们早就退下了。

  上官绯宁记起今夜皇帝翻的本是丽嫔的牌子,便笑道:“皇上这样跑来芙蕖宫,明日臣妾可就与丽嫔说不清了。”

  “别提她!”皇帝似有不悦,“朕可有日子没清净过了!”

  上官绯宁心下明了,也不再多说,走上前去亲自替皇帝将披风、外衣都解了,再服侍他躺下。皇帝心中显然装了事,眉头微皱,半晌没有言语。

  就在上官绯宁以为皇帝再也不会开口之时,皇帝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皇上可是在为前朝之事烦忧?”

  “前朝之事再烦,也总有解决之道,可这后宫……”皇帝的神色似乎有些疲惫,但他也只说了半句,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说……朕是不是不该太过执着于过往?”

  上官绯宁自然猜出皇帝所言,却仍故作不知。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会有此感慨?”

  皇帝自觉失言,只道:“朕大概是累了。”

  “过往固然令人怀念,臣妾也常常想起幼时在家中的往事。臣妾有个贪玩的小妹,那时她总缠着臣妾,还许愿说将来嫁人也要与臣妾嫁到一处去,免得不能一处玩耍。可后来,臣妾入了宫,她却远嫁去了江南。”上官绯宁说到这儿,却是淡淡一笑,“而长大之后,臣妾与小妹也都并不觉得遗憾。只因过往虽美好,但正因逝去而可贵,若不把握好当下,难不成要一辈子都活在追忆过往之中?”

  皇帝听了这一番话,眉间似乎松泛了不少。

  “爱妃说得有理。”

  隔日,上官绯宁送了皇帝去上朝,临月便上前来报。

  原来,近日丽嫔与怡嫔两姐妹霸占了皇帝不说,还在皇帝耳畔吹了不少风,一时说玉贵人曾与锦妃交往过密,玉贵人偷盗碧玉扣之事便是锦妃的主意,要皇帝将玉贵人细细审问,一时又说锦妃处处拉拢人心,见玉贵人不成事,便又有意栽培婉贵人,想借此争宠。

  上官绯宁听过只是一笑,再想想昨夜皇帝说过的话,便知那两人的荣宠断不会长久。

  【十】

  皇后在临水的华悦阁设宴,请了皇帝与后宫诸位嫔妃,宴席上,婉贵人以一支采莲舞惊艳四座。皇帝看得尽兴,宴罢便携了婉贵人一同去玉清池观莲。

  上官绯宁扶着临月的手准备回宫,却见皇后朝她招手。

  “锦妃陪本宫去御花园散散心。”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上官绯宁刻意放缓了步子,一面欣赏花儿,一面等着皇后先开口。

  “锦妃,你说,是一枝独秀好,还是这百花争妍好?”

  上官绯宁笑道:“见着此情此景,谁还能说这样美的景致不好?”

  “锦妃是个聪慧人儿。”皇后也笑了,“也难怪皇上最宠爱你。”

  “皇后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只是,锦妃有些事……实在是做得过了头。”皇后忽然转变了语气,面上显出些严肃的神色来,“本宫听说,那玉贵人与怡嫔都是受了你的指点?”

  上官绯宁心中一凛,皇后果然知道了。

  但上官绯宁并不慌乱,只是徐徐道:“臣妾一片痴心,只是想皇上睡个好觉。”

  “此话何解?”

  皇后的确有些不明白。其实,从一开始听到皇帝说要寻找多年前的旧人,她便觉得不好。但她素来不甚得皇帝欢心,便一心想做个贤良体贴的皇后,故而并未多言。后来,她寻来三个女子,倒也真是费了一番心思,除了她的表妹婉晴之外,另外两个女子多少都与当年之事有些牵扯,正是当年离皇帝与那女子相遇之地不远所居的官宦女子。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人,只因那人早就已入宫当了嫔妃。

  皇后原也以为那碧玉扣是锦妃自皇帝那里打听来然后仿造的,直到她暗中查了一番,才知原来当年令皇帝钟情的女子竟就是已入宫的锦妃上官绯宁。但她没想到,上官绯宁将碧玉扣转赠了玉贵人,又教了怡嫔一些旁人不知的细节。

  若说那些是为拉拢之举,倒也有些像,但见怡嫔后来所为,上官绯宁似乎也并不以为意。

  这却是何缘故?

  上官绯宁不疾不徐道:“臣妾愚见,以为皇上睡不好,不过是有心结未解,只需解开心结,便可安睡了。”

  “那锦妃何不自己去做那解铃人?”皇后笑道。

  “臣妾更偏爱御花园中百花盛放之景致。”上官绯宁亦笑对皇后。

  皇后却不饶她,又问:“可有一点私心?”

  “自然有。”上官绯宁叹道,“臣妾已年长色衰,可不敢再与豆蔻少女相较。”

  皇后但笑不语,只伸手掐了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

  【十一】

  有些话,上官绯宁并未说尽,但她料想皇后应当懂了。

  其实,自新人入宫以来,上官绯宁就从未想过要拉拢什么人来为己所用。第一眼看去,上官绯宁便知玉贵人懦弱,而怡嫔又太招眼,既并非什么张狂之人,便定是太有城府,至于婉贵人,自然是听皇后的。

  上官绯宁赐碧玉扣给玉贵人,是为引出怡嫔,而教怡嫔细节之时,她的确不知丽嫔与怡嫔的关系,而真就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没想到过去多年,皇帝竟然突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其实,帝王终究是薄情的,她入宫之时离他们初见之日不过两年光景,皇帝却并未认出她来,可见这多年之后的惦念,只不过是帝王心中的幻象,将记忆中的少女不断美化至完美了。既如此,她当然不能坦诚身份,倒不如找个替身,让皇帝在替身身上渐渐失望。

  他一定会失望的。

  再好的女子,也比不过记忆幻化的完美。

  与其令皇帝对如今的她失望,倒不如让别人来替她。

  待到皇帝失望那一日,心结已解,她还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怡嫔当然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所依仗的筹码,终有一日会成为她的桎梏。至于她吹的那些枕边风,上官绯宁更是不怕。皇帝记忆中的少女是纯洁而美好的,他怎会容忍她做背后告状的小人?她如此这般,反倒更易失了君心。

  正如她与皇帝所言一般,过往只因逝去而可贵,把握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区区一枚碧玉扣,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文/芙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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