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年年岁岁,长安不相见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自尊和爱中间?我还是想选择自尊。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飘零异乡。

  一直想写这样一个倔强的女主,表面云淡风轻,内心隐忍坚强,极端自尊背后埋藏的是深深的自卑。全文大多数是以孟长安的视角去写的,但实际上,我认为朝岁岁是更爱孟长安的,

  爱到无法接受不平等的爱,哪怕孟长安愿意把自己的所有都给她。

  因为不愿意在你眼中,看到卑微的自己。

  因为只愿意在你眼中,留下最初的美好。

  (PS:好吧,虽然经常被粉丝吐槽,我的每一个女主好像都是倔强到让人心疼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就把这路人设写下去了,确实也都有我自己的影子吧!)

  因为一朝一岁都是你,所以每逢年节倍思卿。

  1. 斯人初相遇,阑珊灯火中

  孟长安遇到朝岁岁那年。

  正是十五元宵夜,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孟长安被父亲举在肩头,参加庙堂庆元宵特意举办的儿童组猜灯谜大赛,孟长安三岁就会背唐诗,六岁熟读四书五经,被院子里的家长们天天捧着“神童神童”地叫着,自己也自负得不得了,凡事都爱争个第一。

  哪晓得这次遇到了对手,他前面那个差不多年纪的女童,被父亲扛在肩头,用两个大红色蝴蝶结发带绾了两个小髻在小脑袋的两边,摇头晃脑的时候总会把发髻扫到孟长安的脸上,撩得孟长安几次想打喷嚏。

  关键是这女童煞是聪明伶俐,孟长安好几个灯谜都被她抢答了去,一时间战况甚是激烈。

  孟长安好不容易和对方打了个平手,哪晓得愣生生在最后一个灯谜“三足大怪物,牙齿几十颗,肚里吞钢丝,嘴里会唱歌。谜底:钢琴”上搔破脑皮也没有想到答案。

  结果输了比赛,孟长安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气恼得头脑一发热就伸手去抓前面的女童。哪晓得对方回过头来,那样一张唇红齿白俏生生的脸,大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硕大的水滴子似的瞅着他。

  孟长安不知怎么就蔫了气焰,目光移到了女孩胸前,参赛儿童都会贴一张的写有姓名的红字条上写着:“朝岁岁。”

  “不是朝(cháo)岁岁,是朝(zhāo)岁岁!”孟长安的智商再次受到碾压。

  “我叫孟长安。”孟长安只好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胸前的红字条上。谁知道对方瞄了一眼后一言不发就转过头去,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答案。

  孟长安受到了冷遇,好在小孩子忘性快,一会儿后孩子们簇在一起买花灯,他爸爸给他买了铺子上最大最帅气的那个龙头灯,他马上就又笑遂颜开了。

  谁知道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孩童大哭的声音,孟长安一扭头,就看到朝岁岁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哭得像张抹布似的。

  “等爸爸发了工资再买好不?”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的模样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复刻出来的一般,看上去也是俊朗斯文的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却是极端不耐烦的。

  她却倔强地拉着卖灯郎的衣角,怯生生地把手指向了那灯丛最上方的八角宫灯,嘴里叨叨着:“要!要!”

  那张尚且挂着泪珠的小脸蛋楚楚动人,在那片灯影辉映中,像一场旖旎迷梦。

  谁知那男人哄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肯消停,啪就是一巴掌拍在了她背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孟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父亲已经把哭得像个水龙头似的朝岁岁一把扛在了肩上,大步走进了人群中。

  孟长安呆呆地看着,突然觉得手里的大龙头花灯也没有那么有趣了。

  那是物质匮乏的1993年,最让人羡慕的钢铁厂工人的工资也才几十块钱。

  而多少年后,朝岁岁睁着她那双雾一般迷蒙的大眼睛,曾对孟长安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越来越大的,是最初最初,一个花灯就给拉开了的。

  2. 好哭精

  约莫是那年3月开春。

  孟长安第二次见到了朝岁岁。

  在自家屋子里,孟长安背着书包刚回了家,就见到母亲的琴房里多了一个灰衣男子,正围着母亲那架钢琴忙活着,钢琴前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红袄女童。

  “这是什么?”男子弹了钢琴上的一个音问。

  “sol。”一个小小的细细嫩嫩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个呢?”男子又换了一个音。

  “……”女童不答。

  “跟你说了多少遍,这是次高音的小字一组do,”那灰衣男子突然就暴躁了起来,狠狠地把女童推下了椅子,“这么好的可以摸到钢琴的机会都不珍惜!下去下去,别打扰你爸爸工作了!”

  女童被推搡到地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好哭精!”孟长安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递过去,却在朝岁岁抬头的那个瞬间恍了心神,是她。

  朝岁岁却在那个瞬间一下子就止住了眼泪,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直地锁在孟长安递过来的糖果上。

  朝父却突然狠狠地把奶糖拍掉在了地上:“我教过多少次了,小孩子不要吃糖,会长蛀牙!”

  女童瘪瘪嘴,又要大哭起来。

  “不准哭!”朝父又是一声厉吼,吓得朝岁岁立马就噤了声,只是脸上正哭着的表情一下子收不回来,一张脸扭曲得跟柿子干似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让你丢我的糖!”孟长安不知为何,突然就讨厌起了这个男人,恨恨地捡起地上的糖果后还顺便狠狠踩了对方一脚。

  “长安,懂不懂礼貌,叫叔叔!”孟母正好端了茶水进屋,看到这幕拉长了脸。

  孟长安却不理不睬地就冲出了门去。

  那天朝岁岁父女是在孟家吃的午饭,席间,孟母没话找话地和朝父搭腔:“朝师傅,对小孩子不要那么严厉。儿孙自有子孙福,我们做大人的,不用操那么多的心……”

  “你们这种大户人家当然不用操心,我们这种平头小百姓,不早早逼她学一门技能,以后难道要饭?”朝父粗暴地打断了孟母,一副老天待他不公的模样。

  一句话说得孟母当时就冷下脸来,面上虽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明显没有方才那么热络了。

  “这个老朝啊,真不会做人,怪不得好好的音乐教师当不下去了,跑来咱们钢琴厂当临时工。”那天送走了朝父,孟母还在和孟父唠叨。

  “他这人脾气就这样,到处跟人犯冲,没人和他合得来。听说媳妇可是他们学校数一数二的漂亮女教师,受不了他,跑了,哎,可怜了那个孩子!”孟父挺了挺硕大的啤酒肚应着。

  自那以后,孟家再来钢琴调音师,就不再是朝父了。

  3.世外桃花源

  孟长安第三次见到朝岁岁。

  是两年后了。

  赶上全民下岗潮,钢琴厂倒闭,工人们在孟家门前围了一圈讨要工资。

  孟父信誓旦旦地和钢琴厂的工人们宣着誓:“群众们不要担心,你们的情况我都会反应到上面去,相信组织,再等等,拖欠的工资一定可以给大家发上。”

  众人看到厂长都出来打包票了,情绪没那么激动了,几个激进分子也准备收兵等结果了。站在第一排的朝父突然提着一个板凳冲了上来:“你去上面找领导?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说着,板凳就正正地砸在了孟家的窗户上,玻璃破碎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他身旁的那个红衣女童突然大哭了起来。

  可没有一个人在意她,再次被点燃情绪的激动人群只顾挥舞着拳头对朝父大吼大叫: “对,等等等,等多久?能给个准确回答吗?”

  女孩的哭声越来越大,一直躲在家门口偷偷露出一个脑袋看热闹的孟长安突然冲了过去,拽了她的手就跑进了屋子,随后把门也关得紧紧的,似乎想关住屋外的喧嚣动乱。

  “好哭精!”孟长安靠着门板,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因为紧张,他微微还有些喘气。

  “你才是好哭精。”朝岁岁大滴的泪珠还挂在面上,目光已经被孟长安的糖果吸引了过去,接过来丢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胖嘟嘟的脸颊因此鼓起一个包,看起来可爱极了。

  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孟母的琴房,朝岁岁教孟长安弹琴,八岁女童胖乎乎的小手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跳跃着,那优美的琴声仿佛把一切世事纷扰都隔绝在了屋外,仿佛只有这里,是温暖避风港,是世外桃花源。

  4.哀其不幸,恨己不争

  孟长安初一的时候,镇西头的那所初中,因为地势低洼,必经之路上还有一条臭水沟,一到下雨天雨水就漫过了河上的小桥。孩子们只得坐着自家的大澡盆漂来上学,还上了报纸新闻,政府终于看不下去了,勒令废掉西头中学,让学生都转学到孟长安他们所在的教学环境好很多的镇中心一中。

  那是孟长安第四次见到朝岁岁。

  在镇一中为了两校整合专门举办的欢迎大会上,她和西头中学的那十几个学生跟在校长的屁股后面被领上了台,面对着台下专门赶来的政府领导和镇一中的师生们,接受着包括孟长安在内的校礼仪队上台给她们献花。

  大会后,朝岁岁就被孟长安的班主任领到了他们班上。

  班上已经没有多余的位子了,班主任临时在讲台旁给朝岁岁安排了个位置。朝岁岁的个子那时候已经长高了,后面的同学都有点意见,经常用粉笔丢她:“让她头低一点。”

  朝岁岁总是低着头装鸵鸟,逼急了就啪嗒啪嗒对着个课桌掉眼泪。

  但经常粉笔头都丢到孟长安的位子上了。孟长安很烦,后来再遇到粉笔头的时候就趁着老师没注意狠狠地丢回去。结果有一次和后座的学生引发了粉笔头大战,战情愈演愈烈的后果就是–好几个粉笔头都丢在了代课老师身上。

  结果代课老师大发雷霆,拍着桌子一定要在班上找出作祟者。

  孟长安和那几个“参战”的小兔崽子这时候却安静了,教室里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时间气氛凝重极了。

  没想到朝岁岁这时候怯生生地站了起来,说:“我。”

  朝岁岁一个人在教室最后面站了好几节课,放学铃响后,孟长安走过去拉住了她:“你怎么那么傻呢!大家都不承认,老师也不知道是谁丢的!”

  “我……我……我怕你承认了……”朝岁岁低着脑袋,半天来了这样一句话。

  孟长安一时间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只是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烧。

  那天朝岁岁是孟长安送回家的,两个小孩子一路笑笑闹闹的,就玩到了朝岁岁的家门口。

  孟长安这才知道他们钢琴厂还有这样老旧的员工宿舍,不像他们家住的正规三室一厅家属楼,朝岁岁家住的是旧厂房改成的隔断间,原本是不住人的,据朝岁岁说是那时候为了给下岗工人抵工资,厂里分给她们家的。

  孟长安到的时候,朝父正在家门口烧火炉,看到孟长安时愣了一下,接着飞手就是一个烧火棒砸了过来,边砸还边张牙舞爪地朝他吼着:“谁让你这个资本主义的小兔崽子过来的?这不是你的地盘!”

  没想到朝岁岁突然飞身过去帮他挡了一下,烧火棒正正砸在了她的脑袋上,她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爸爸更气了,嘴里骂骂咧咧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就把哇哇大哭着的朝岁岁拉进了屋里。

  孟长安被吓得站在原地,望着朝岁岁家破败的房屋,半晌才恍过神来,内心油然升起一种细微的无力感,这无力感是那么熟悉,似乎从第一次见到朝岁岁时就有了。

  当时年幼的孟长安并不知道,这种无力感在以后的将来,将一直伴随着他和朝岁岁走过他们之间这段并不太长的交集时光。

  哀其不幸,恨己不争,爱而不得。

  第二天再见朝岁岁,虽然只是小孩子,两人却不知怎么突然就生分了起来,尤其是朝岁岁,再不肯和孟长安说一句话。

  再后来校艺术节,朝岁岁怯生生地传了字条过来,想要借孟长安家的钢琴表演节目。

  在那个条件有限的时代,钢琴这种时尚玩意儿就算是镇一中也一台没有。孟长安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后来,朝岁岁穿了镇照相馆租来的粉红色礼服裙,甚至还被学校里稍微洋气点的女老师抓着化了点淡妆,坐在郑重其事铺了红地毯、挂了大红标幅的校礼堂主席台上,安安静静弹琴的样子,简直美得像个仙女。

  那天回家的路上,朝岁岁破例又和孟长安走在了一块。

  她大抵是快乐的,至少在平时孟长安很少看到她如此神采飞扬的样子。

  她那天的话也分外多,她给他讲《水边的阿狄丽娜》,也就是她今天弹的那首曲子,讲那个爱上雕像的男子的故事。

  之后他们默契地在离朝岁岁家有段距离的岔路口分别,像所有闹别扭之后又终于和好的小朋友一样,脸上都挂着久违的满足笑意。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学校里就发生了那样一件大事。

  前一天表演结束,因为爸爸没空,所以孟长安并没有急着让爸爸把钢琴搬回去,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来上学,才发现放在校礼堂里的钢琴琴键全部被石头砸坏了。

  孟长安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当下就乱了方寸,匆匆叫来了老师,老师自然是叫了家长。孟长安父亲赶来了才知道,这几天儿子忙前忙后说着要在艺术节上帮助的那位同学,就是朝岁岁。

  后来事情闹大了,自然朝父也知道了。

  这边一时半会儿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边朝父已经开始在众人面前扯着朝岁岁的衣服骂她“赔钱货”了。

  那次朝岁岁令人意外没有哭,她倔强地闭紧嘴巴,恨恨地瞪着远方的某个点,默默地忍受着看热闹的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孟长安看着,难受极了,觉得自己错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

  后来,还是没查出始作俑者,朝父虽然自己修好了钢琴给孟家还了去,但因为钢琴损伤过重,应该也是要出很大的一笔修理费的。

  从那以后,朝岁岁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直到初二的时候,部分镇一中学生一直和西头中学转来的那十几个学生有冲突,不知怎么回事,双方突然在校公厕门口起了大的纷争。

  “你们这群西头的就该回到你们乡下去!”“跩什么跩,上次被砸钢琴还没长记性是吧,你们这群土包子!”大概是在气头上,有孩子说漏了嘴。

  围观群众中平日里最斯文听话的孟长安,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像头小狮子似的扑了上去,最后挂了彩的是别的同学,哭得最伤心的却是他。

  5.你是专门来羞辱我的吗?

  思远高中有两个校花。

  一个现在正坐在孟长安身边,长得有点像后来红遍网络的“奶茶妹妹”,高马尾、瓜子脸、大长腿,两个酒窝笑起来一脸清纯让人如沐春风,学霸属性还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简直是“校花”模板的路轻轻。

  另一个,是那些不甘心路轻轻这样的完美型美女把好名声全给占了的女生,苦苦寻觅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推选出来的–朝岁岁。

  “那个,我觉得朝岁岁更好看!”“虽然朝岁岁总是静静的不说话,可是她的眼睛很美,像一潭湖水。” “路轻轻美则美矣,没有灵魂。”

  瞧瞧也不过十几岁的小毛头们,名言名句这时候倒是用得顺溜。

  那时候,孟长安已经读高三了,虽然刚升市一中的时候,在学校的布告栏看分班榜,排在他前面那女孩无意间回头,他瞧见竟然是朝岁岁时,那个惊喜:“朝岁岁!”

  “啊!”可她的反应并不像他那样激动,她甚至还想了一会儿,才答,“孟……长安?”

  “之前你去哪儿了?”被兴奋填满大脑的孟长安并没有在意那些小细节,还是兴致勃勃地问着。

  “呃,转学了,我妈妈在这边市里,初二就带我到这边来上学了。”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完,似乎并不想继续交谈下去,就和站在旁边的一个时髦打扮的长卷发美艳妇人走掉了。

  孟长安还站在原地疑惑–他记忆中的朝岁岁是没有妈妈的。

  他们并没有分到一个班级。

  他对她所有的了解,除了高中以前的那些年岁,剩下的,并不比那些把她的美貌拎出来和路轻轻做比较的女生多。

  那时候孟长安开始迷恋上了生物,他的志向是做个海洋生物学家。

  “读万卷书,是要行万里路的。”他和同桌路轻轻说,“我想行的,是海底两万里。”

  路轻轻的父亲是一艘航海邮轮上的厨师长,有一次邮轮到他们城市附近的海域,有短暂的停歇。路轻轻专门带了孟长安上去游玩了一趟。

  那里的豪华大餐厅有华丽大钢琴,甚至还有一个大型的水族箱,就餐的时候,不仅可以听到优美的音乐,甚至如同置身蔚蓝海底,可以看到各种海底生物在眼前游来游去。孟长安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带朝岁岁也来参观一下这么美妙的地方。

  那一天,是朝岁岁的生日。

  而前一天,孟长安鼓起了高中三年以来最大的勇气,偷偷在朝岁岁的桌子里放了留言字条约她第二天放学后在船上相见,以及从路轻轻那里拿到的邮轮参观券。

  而当朝岁岁在水族馆看到那条缓缓游向自己的男美人鱼,惊喜突然就出现在了脸上,那条鱼竟然是–孟长安。

  可下一刻,朝岁岁的笑容就凝固了,她的目光被在大钢琴旁喧哗的那几个人给吸引了过去,那个拿着调音工具站在那里,和游轮上的工作人员争执的男人,不是她父亲,又是谁?

  他们似乎起了大的冲突,彼此都很大声地嚷嚷着,甚至还动了手。但毕竟寡不敌众,朝父被愤怒的工作人员推倒在了地上。

  他抬眼的那一刻,正看到朝岁岁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他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突然就抓住了朝岁岁,“这是我女儿,她可以证明我是有几十年调音资格的正规调音师,怎么会偷你们的东西呢!”

  “你不是我父亲,我没你这样的父亲!”朝岁岁不知怎么突然就爆发了,咆哮着,泪水涟涟地推开了朝父。

  “好,你这样是吧?你妈也这样!”朝父恨恨地说着,目光突然瞅到了面前的水族箱,“好,亲身女儿都不帮我证明,我只有以死明志了!”

  说着,他就拿着调音大扳手砸向了水族箱的玻璃。

  一声巨响之后,水族箱裂了个大缝,片刻之后,整块玻璃都开始龟裂,海水从裂口处涌了出来。

  朝岁岁吓呆在了原地,直到从水族箱里冲出来的孟长安扑过来护住了她。

  风平浪静之后,朝岁岁站在那片鱼虾满地的狼藉中,冲孟长安哭着喊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在这么窘迫的时候被你看见呢?你是专门来羞辱我的吗?”

  6.孟长安,有缘再相会

  后来朝岁岁父女和孟长安被送进了同一家医院,朝父和孟长安受的伤稍微严重点,脸上身上有几处玻璃划的伤痕,缝了好几针。

  只有朝岁岁一人受了点轻微擦伤,坐在像补补丁似的身上到处贴着纱布、吊着点滴的孟长安身旁,一个劲儿地默默掉眼泪。

  孟长安却突然笑了,伸手抹掉了她眼角的泪水,小时候那个熟稔于唇的称呼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好哭精,你说说,你的泪水为什么就像是流不完似的?你是要最终流向大海的河流吗?”

  朝岁岁突然就破涕而笑了。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朝父在见到闻讯赶来的朝岁岁妈妈时,却一反平常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抱着朝岁岁妈妈不肯放手,眼泪鼻涕地哀求对方留下来。

  孟长安这才知道,初一时那次意外发生后,小小的朝岁岁倔强地再也不肯上学,后来有一次早已离家的母亲偷偷回来探望,看到自家孩子如此可怜模样,再也忍不住,偷偷抱了朝岁岁回了自己在市区的住所,并重新给朝岁岁找了学校,努力帮助孩子找到了新的生活状态。

  直至今天,朝岁岁再次撞见朝父,她们的平静生活终于被打碎了。

  成年后朝岁岁曾无数次和孟长安提过这样一个观点,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但伴侣可以,如果不能预测一段感情最终给彼此带来的是美好还是伤害,那还不如一切永远都不要开始。

  所以朝岁岁一直以来的人生态度就是,如果面对不能解决的问题,那么就逃避吧。

  朝父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惹人瞩目的俊朗才子,和朝母一所音乐学院毕业后,怀揣着钢琴家梦想的他,却被分配在了偏僻的镇小学当音乐老师。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导致了他的脾气越来越暴戾,甚至连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忍受。

  他偏偏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人,他只是脾气太冲,讲话太难听了点而已。可有些人你说不出他哪里特别坏,但就像是钝刀子杀人,一点点终于把所有耐心都磨光。

  但就朝父那个极端性子,怎么能容忍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朝岁岁母女离开。

  孟长安记得那次的纠纷闹了很久,朝父从医院一直跟着她们回了朝岁岁家,烦扰的朝岁岁第二天连学也没上成。

  而游轮上出了这样大的事儿,上面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不肯放过朝父,一群人都闹哄哄的围上了朝家。

  孟长安也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私下找了路轻轻,又托她找到了邮轮上的负责人,说,把责任算到我头上吧,什么损失都由我来负担。

  孟长安的父亲下岗后创业开酒店发了大财,高三那年五星级酒店都已经在全国开了好几个了,孟长安那以后每年的压岁钱也水涨船高,再加上孟长安生性节俭,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压岁钱一块取出来,竟然也有个小十万了,都当了这次的赔偿款。

  孟长安感谢路轻轻之余,只对她提了一个要求,千万不要告诉朝岁岁是自己在帮忙,就说寻到了那个小偷赔了损失。

  但实际上,谁还找得到那个所谓的小偷在哪儿?有没有还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生活中太多的事儿,本来就是没有结果的。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有些长大了,懂得了体谅和理解朝岁岁那颗时刻都像绷紧了弦似的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但朝岁岁还是在半个月之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只是这次没有不告而别。

  她专程在校门口那片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下,等了孟长安放学,夏日的余晖把她白色长裙的影子拉的很长。

  她说,孟长安,我会好好的。

  她说,孟长安,有缘再相会。

  她解释说是因为她妈妈和她想要躲避父亲的纠缠,所以只能换个城市居住,至于去哪儿,她暂时也不太清楚。

  孟长安理解她,但还是情绪有些激动,忍不住扶上了她的肩膀:“朝岁岁,我打算考Q市的海洋大学,你也去Q市学钢琴好吗?”

  朝岁岁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7.卜他年白头永偕

  可最终朝岁岁还是失约了。

  孟长安等过了整个大学时光,问遍了曾经相识的同学,也没有问到朝岁岁的下落。

  直到后来进入海洋研究院工作,孟长安也一直没有交女朋友,母亲旁敲侧击地打探了多次经常与他同进同出的研究院同事路轻轻的情况,他也总是以“好朋友”三个字寥寥带过。

  直到有一天,他正和路轻轻在海边考察一处渔场的污染情况,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孟长安,还记得我吗?我,朝岁岁。”

  那个熟悉的清亮声音传来时,孟长安感觉自己激动得简直要把手机给扔掉了。他匆忙把工作委托给了路轻轻,就开车疾驰去了朝岁岁约定的地点。

  那是市区一家新开的琴行,孟长安到的时候,正看到一个一头黑色长发,白色西服套裙的女子倩影,在指导一个调音师学徒:“这里,C3和F3的音调还有杂音。”

  孟长安直觉她就是自己日日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伸手就搭上了女子的肩膀。

  朝岁岁回头看到孟长安的时候,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澄澈干净。

  “在哪儿上的大学呢?”后来他们在琴行的会客室喝茶,孟长安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听起来也不过一句平常的客套,但实际上心里翻江倒海,这么多年都被苦苦憋在心里的疑问:你去了哪儿呢?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我没上大学。”朝岁岁的声音稍微低落了一下,“我妈妈车祸去世了,家里没了收入来源,所以我就干脆出来自己做调音师了,好在努力了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收获,这不,开了这家琴行。”

  “祝福你,朝岁岁,你的梦想实现了。”孟长安虽是这样说着,面上的笑容却有些苦涩,看来自己果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所以这么些年,她经历这么多事儿,自己居然连个音信也不知。

  “可是,我的梦想是你啊!”朝岁岁突然笑着,一字一顿地说。

  孟长安心中像是有惊雷闪过,迎着朝岁岁的明艳笑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朝岁岁……”

  “就算是十几种乐器共同演奏的交响乐,我也必须能分辨出钢琴两个相邻键的音准差多少。学艺时每天起码要敲打钢琴弦数千次,手刚开始会很疼很肿……”朝岁岁缓缓说着,“可是一想到,只有变得很优秀,我才有足够的勇气,平等地站在你身边……”

  “朝岁岁。”孟长安终于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把她搂紧了怀里,再也不愿意松开。

  对于孟长安来说,那真是如梦似幻的一天,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和朝岁岁之前,第一次表白的,居然是朝岁岁。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非不可,他和朝岁岁之前,更勇敢的那个,似乎一直都是朝岁岁,上课扔粉笔头肯主动站出来替他向老师承认的是朝岁岁,第一次去朝家被朝父扔烧火棒子,肯跳出来为他挡的也是朝岁岁,永远不愿意被他看到她的难处、她的窘态、她的不好,把自尊心看得比天大的朝岁岁。

  他倔强的朝岁岁,他让人心疼的朝岁岁。

  好在,终于回来了。

  那年过年,爆竹声声中,孟长安将朝岁岁带回了老家欢喜镇。

  “每当这个时候,我最想你。”年夜饭后,孟长安带朝岁岁去楼顶天台看烟花,孟长安望着那暗黑天边的一簇簇花火,突然说。

  “为什么?”朝岁岁茫然。

  “因为一朝一岁都是你,所以每逢年节倍思卿。”孟长安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单膝跪下,递到朝岁岁面前,“朝岁岁,嫁给我吧!”

  以你之名冠我之姓,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孟长安27岁这年,终于说出了这么多年最想对朝岁岁说的一句话。

  8.离别

  朝岁岁最后一次不告而别,是在他们筹备的订婚日当天。

  这一次是彻底的人间蒸发,甚至连朝岁岁新开的那家琴行,孟长安找去时,已经换了新的老板,据说旧老板一个月前就在筹备转让事宜了。

  孟长安甚至专门去找了和朝岁岁一直有隔阂的朝父,他因为之前那次撞水族箱,伤了手指,再没有力气做调音师了。这么多年一直靠积蓄和一点微薄的退休金活着,这次朝岁岁临走前,把转让琴行的一大笔钱交给了他。

  这样子看来,倒是像一场预谋已久的离别。

  难道是订婚前一日,路轻轻闹着要给他举办单身派对,在外面玩了一夜才归,或许当时有无意间和路轻轻过于亲密的举动,让朝岁岁不开心了,可当时她也在,而且看样子也玩得挺开心的呀!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朝岁岁会因为什么突然消失,他甚至去警局报了人口失踪案,仍是无果。

  他发疯、他抓狂、他在无人的夜里痛不欲生、泪流成河,找着找着,他突然就恨透了朝岁岁,这次的恨,连上几次她突然消失在他的生活圈里,都带着一起恨了起来。

  他给朝岁岁的所有社交联络方式留言:朝岁岁!耍我好玩吗!你再不回来,我就和别人结婚了!

  9.岁岁长安,永不相见

  大约是三年后。

  又是一年元宵夜。

  欢喜镇已经好几年没有办花灯会了,这一年,不知怎么,据说是为了招商引资,吸引外来游客,突然又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阑珊灯火中,孟长安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突然就在人群中狂奔了起来,终于找到那个人影遁处的花灯店,却被店家拦了下来:“先生猜个灯谜吧,猜对了才能上去。”

  那都是些极其简单的灯谜,一个灯笼一个灯笼地翻过去,答案连起来却是:

  一愿岁岁长安,

  二愿永不相见。

  孟长安怔怔地望着挂在店家屋檐下的那两串灯笼,愣了半晌之后突然发疯似的冲进店里,到处翻找了起来,可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终于,孟长安对着满屋子的花灯,痛哭了起来:“朝岁岁,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走!你到底在哪儿?”

  他不知道朝岁岁此刻正躲在他身后的帘子里,瑟瑟发抖地忍着呜咽。

  她到现在还记得,孟长安求婚后的某一天,她突然想起以前母亲曾说过,她结婚的时候要把奶奶留下的金镯子给她当嫁妆,便去老屋翻找母亲遗物,却找到了一份精神类型疾病的鉴定书时,自己的震惊心情。

  “这种间歇性发作的精神病,有百分三十的遗传概率。”她还记得第二天,抱着忐忑的心理,她和孟长安去做婚检,她偷偷拿出这份鉴定书给医生看,问是否有遗传风险时,医生的答案。

  从检验室里出来,她仍然是一脸笑容地面对着满面幸福的孟长安,但是她心理已然明白,他与她之间的距离,终于大到,她就算是拼尽这一辈子的努力,也无法逾越的地步了。

  她也终于明白母亲在那个雨夜突然狂叫着奔向那辆疾驰的车辆的原因,那并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以及,如果仔细回忆起来,幼年时,似乎是她母亲突然离奇出走后,她父亲的脾气才变得越来越暴躁的,他父亲是深爱她母亲的,不然,不会在游轮事故后,见到她母亲,那样死死哀求对方不要再离去,他只是希望她们母女能在自己身边,他更好地保护她们,虽然他保护的方式不是那么令人容易接受。他一直是个好人,是她误解了他。

  至于她与孟长安,能走到如今这样如此接近的地步,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了,一生顺遂的人,是很难理解一生艰难的人,每一次主动跨出去的那一小步,得鼓起多大的勇气。

  而如今她遇到的这样如山如海般巨大的阻碍,她是真的,一步也迈不动了。

  尾声

  2017年,三十岁的孟长安终于结婚了,和同市门当户对的企业家女儿。曾经志在远方的少年,终于安居一隅。

  而三十岁的朝岁岁在欢喜镇的一家花灯店做了一段时间帮工之后,应聘进入了一家海外游轮公司,成为了一名海上调音师,曾经只念一生岁月平安的少女,终于飞向了遥遥远方。

  那以后,孟长安再也没有回过欢喜镇。

  多少潸然泪下,从此风雨中。

  文/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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