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光阴派的糖(二)

  【上期回顾】陪好友见网友的王灵均,偶遇暗恋对象廖繁木,躲在饭桌下偷听到一番怅然伤感的话。各怀心事的两人一同回校,王灵均接到一通自称“乐川”的陌生男孩的电话,言语熟稔又轻佻,十分惹人反感。而此时,王灵均的好友也遇到了“已故多年”的初恋……

  想到这儿,我朝廖繁木轻松一笑:“没事儿,大不了给自己下几副催眠安神的猛药,去实验室睡一觉。”

  他微蹙起眉头:“你只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

  世界上最痛苦的暗恋,莫过于喜欢的人就在你身旁,看你长大,有一颗懂你又不懂你的心。

  他懂我,我的心就乱了,像地上斑驳摇曳的树影。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有句话不自觉地溢出齿缝。

  “我姐十月回国。”

  “我听她说了。”

  我撇撇嘴,只觉得自己废话太多。我姐决定回国的大好消息,她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廖繁木,哪用得着我上赶着转口通报。

  “到时候,我该改口叫你姐夫了。”

  “嗯。”

  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反而想长舒口气。等不到更喜欢的人,总是能等到廖繁木变成姐夫的那一天,然后将自己的爱情亲手埋葬,为它立一块碑,题一句碑文:未曾开始的结束。

  姜谷雨常骂我自欺欺人,就凭我长着张“内心戏丰富”的脸,廖繁木估计早看出我喜欢他了。可那又怎样,他不问,我也绝不会坦白,宁愿在自己的有情天地里自生自灭。

  我喜欢廖繁木,所以爱恨在我,悲喜在我,对错也只在我。

  长夜微风,我又陪廖繁木走了很长一段路,彼此无话。

  快走到学校,他忽而开口:“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学中医?”

  我愣了半秒,回答道:“初中我不是回老家读了嘛。隔壁邻居是位苗族赤脚大夫,常看他用几种普通的食材,就能帮人治好病,我觉得超级神奇。高考报志愿,爸妈让我学建筑,我不肯,又想起那位老苗医,所以报了民族医药学。”

  廖繁木听得入神:“我记得,那时候你是因为和叔叔阿姨吵架,赌气离家出走几天,所以才会被送回老家。”

  “是啊,你和姐姐还特意请假赶回去找我。”

  到现在,我依然清晰记得,被爸妈领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幕。

  姐姐依偎在廖繁木的怀中,哽咽抽泣。他安慰着姐姐,声音温柔至极。姐姐看见我,情绪波动险些昏倒,被他及时拥入怀抱,加倍抚慰。那一刻,天是他们的,地是他们的,连时间也是他们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却换来又一场指责,叛逆,不懂事儿,让所有人担心。

  恨从中来,我夺门而出,当时只想永远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原本不需要我的家。

  如果不是廖繁木追出来,我不会抱着他号啕大哭。差一点儿,差一点儿我就告诉他,我真的好喜欢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可是那时,他只不过当我是个闹情绪的孩子,拍拍头,说几句要乖,要听话之类的安抚之词足矣。

  而此时,在他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个小孩。

  “暑假一起回家吧,我帮你买票。”

  “不行,暑假要去社区医院跟诊。”或许一路走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说出这句话。我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来,但说出的话却显得生硬。

  “小均。”廖繁木停了下来,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对说我,“你要知道,叔叔阿姨,还有你姐姐,他们很爱你。”

  “那你呢?”我不假思索地追问。

  他蓦地一愣,轻嗔句“小丫头”,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偏头躲开,我踮起脚努力与他平视:“繁木哥,看清楚,我今年二十岁,已经长大了。”

  他笑意不减,点点头:“再过几年,你一定会是一名出色的中医生。”

  “必须的!”我故意操起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迎着广袤苍穹,铿锵道,“我决定了,把自己这一生奉献给祖国博大精深的中医事业!”

  去你的暗恋,去你的爱情,我王灵均要做个大胸怀、大格局的人物!

  心头宏愿发得澎湃,姜谷雨的手机也跟着热热闹闹地欢唱起来。

  屏幕上“乐川”两个字闪烁不停,陌生的人名,我不想接。可不接,万一有要紧事找姜谷雨,不是让我给耽误了。转念间,我没好气地走到一旁,背对着廖繁木。

  “怎么样,我好几千的手链找着了吗?”那头响起个愉悦清脆的男声,透着调侃的意味。

  原来是害和我姜谷雨暴露身份的人呀!

  我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口气不善地反击:“哟,你这是讹上我了。要手链没有,要命有一条。”

  “行啊,我要命。”那头微顿后一阵笑,不正经地道,“什么时候见面,我验验货。歪瓜裂枣我可不要,辣眼睛伤身体。”

  认都不认识就约饭,轻浮又不靠谱,八成是姜谷雨众多网友之一。

  “你要没事儿我挂了,回头让姜谷雨打给你。”

  “我不找她,找你。”

  我听得一乐:“找我,我也没有手链。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灵均。”他言语中的笑意更浓,不知道他高兴什么,“姜谷雨没少提你的大名,我们抽空见个面吃顿饭吧。”

  “不见!不吃!再见!”

  不等那头说话,我不客气地挂断。赶明儿得好好教育教育姜谷雨,交的网友是些什么鬼!也别没事儿老提我的名字,做人要低调。

  这一通电话,耽误了我和廖繁木单独相处的大好时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直到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常常和网友见面。考虑到姜谷雨不足月的恋爱谈到三观开裂,才热衷于见网友,解释起来有点儿说来话长,我含含糊糊答,算是吧。他又打趣问我,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我啊,想和你谈恋爱很久了……

  可我不敢坦白,仍回答算是吧,嘴欠又补充道:“繁木哥,给我介绍一个呗。”

  他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努努下巴,问:“那是不是你朋友姜谷雨?”

  我定睛一望,还真是她。姜谷雨孤零零地坐在校门边的花台上,低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腿。估计想起来手机在我这儿,正等我呢。

  匆匆与廖繁木道别,我小跑到姜谷雨面前,递上手机,她没反应。我靠近坐下,喊她的名字,她照旧无动于衷,跟形神分离,丢了魂儿似的。再探头对上她的一双眼睛,盈盈含泪,我就慌了。

  以我对姜谷雨的了解,她一般不玩儿悒郁矫情,失恋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我以为她故作坚强,形影不离地陪她几天,除见见网友,一切正常。

  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不擅长安慰人,琢磨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追问,手里捏着纸巾,默默陪她坐着。

  上一次我们这样无言相伴,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晚。姜谷雨骂我,全国那么多所大学可以选,非要考进廖繁木和我姐的母校,纯粹皮痒找虐。我正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之中,被她骂两句也无所谓,只会傻笑。她不能尽兴,不再多说什么,和我一起躺在草坪上望星空,看月亮。

  姜谷雨问我,考上又能怎样。我心里清楚,自己徒劳的努力,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尽管如此,爱得再卑微,进一寸,也有进一寸的欢喜。

  高一那年,廖繁木和我姐大学毕业。任谁都认为他们会步调一致,工作结婚生子,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事实上,他们却一个决定留校读研,一个决定出国深造,且互不让步,谁也不愿迁就对方。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问了,他们也避而不答。两人一度关系紧张,闹得早已认定廖繁木当女婿的我父母人心惶惶,生怕他们一拍两散。唯独我,暗自窃喜,抱着姜谷雨大声疾呼,老天开眼,我的机会来了!我发誓一定要考进廖繁木的学校,趁姐姐远在异国他乡,将苦苦暗恋化为炙热激情,熊熊燃烧一把!

  可是春节廖繁木和我姐手牵手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希望瞬间幻灭了。经历一场波折又分别,他们的感情却更加稳固。每逢春节廖繁木都会出现在我家的团圆饭桌前,俨然已成为我家的一分子。我那句固执未喊出的“姐夫”,实在和我这个人一样多余,可有可无。

  从此,我厌倦过任何以团圆为名的节日。

  他们越有说有笑,我越沉默,似接受怜悯一般,对他们偶尔的嘘寒问暖,表示感谢。我口是心非,面上不够热络,我姐就会替我解围,变着法儿地夸我。我没她漂亮,没她聪明,没她乖巧懂事儿,没她会哄爸妈开心……夸来夸去,她总会说,最羡慕小均身体健康,从不生病。

  健康是我唯一拥有的优点,而她没有。所以她有廖繁木,而我没有。

  健康也是我最大的缺点。从小爸妈就教育我,不可以和姐姐争,不可以和姐姐抢,要求我像他们一样,对姐姐倾注所有的爱与关怀。之于我,他们给的爱却少得可怜,不关心我快乐与否,不在乎我成绩好坏,连我一张满分考卷,也永远比不上姐姐不小心蹭破皮的膝盖。

  对我考上重点大学不抱任何希望,等我考上了,爸妈又指手画脚,逼我和姐姐一样学建筑,说将来同行业工作,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

  不可避免地,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争吵。

  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知道我努力学习的理由,只是想接近廖繁木,他们会有怎样暴烈的反应。大概会像当年送我回老家一样,毫不留情地撵我出门,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当然,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灵均。”姜谷雨的幽幽声音唤回我恼人的思绪,她看着我,眼神迷离,“一个人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

  我有点儿明白,姜谷雨为什么净招惹上些奇形怪状的网友,因为她的脑子也出了问题。

  “真的,在吃饭的地方我看见我初恋了,活生生的,我跟着他出来,到这儿给跟丢了。”好像犯下天大的错误,姜谷雨打着哭腔,眼泪呼之欲出,“灵均,真的是他!一模一样!”

  我只能确定,黑灯瞎火,姜谷雨绝对看走了眼。

  姜谷雨所谓的初恋,充其量不过初中时代,情窦初开的朦胧感觉。她偷偷喜欢的那个男生因遭遇意外去世,她和同学老师一起去参加了追悼会。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龄人的故去。对着男生遗像止不住地流泪,她也说不上来,是出于喜欢而伤心难过,还是死亡给她带来的震撼与打击。

  我拿起纸巾帮她抹泪:“要不,明天我给你配副清肝明目的方子。”

  “我没瞎!”姜谷雨狠狠地拍掉我的手,像为证明自己似的,白眼翻得特灵活,“他肯定是你们学校学生。从明天开始,你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

  “不是吧?”没把她的眼泪擦干净,我苦着脸先改给自己擦汗,“好几万学生,无名无姓,又不知道长什么样,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或许觉得我的话在理,姜谷雨原本不容置疑的神情一僵。深思了会儿,她按着我的肩膀,更加坚决地说:“我找初中同学想办法弄一张他的照片。对着照片找人,应该不难。”

  “难!”我拉起她的手摸她的额头,让她自己感受有没有发烧说胡话,“人会变样,拿小时候的照片管什么用。再说,我也不可能拿照片,满校园找男生对脸吧。别闹了,你赶快回学校。”

  “我不走!除非你答应帮我找人。”她又一屁股坐回花坛边,双手抱胸。

  姜谷雨性子倔起来,多少南墙都不够她撞,撞成释迦牟尼同款发型也不在话下。我拗不过她,嘴上答应还不够,又郑重对天发誓,向她保证,请她安心,可算把送这位姐姐上了出租车。

  能不能找到姜谷雨那位“死而复生”的初恋暂且不谈,我得赶紧回宿舍翻翻《金匮要论》,总有方子治得了她的邪风入心。

  第二章 你的肾,好吗

  “同学,为什么我最近一进教室,会觉得头晕眼花,提不上来劲儿?”我刚搭上脉,对面的男生已急不可耐地问。

  瞧他快挂到腮帮子的黑眼圈和暗淡无光的脸,就知道没少熬夜。切完脉,我说:“复习准备期末考,也要注意身体。放松情绪,多睡子午觉。晚上十一点前入睡,中午休息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利于人体调养阴阳。”

  “没办法,我记性差。有没有什么中药能让人变聪明,过目不忘?”

  “有,‘孔圣枕中丹’。”我提起笔,边写边道,“远志、九节菖蒲、炙龟板、龙骨,每次各取三克,研成细粉温水冲服,一日三次。”

  他眼睛放光:“管用吗?”

  “能不能变聪明不好说,对精神不集中,记忆力减退有一定效果。”

  “那就行,那就行。”

  送走满心欢喜的一位,我再望去后面一排长队,脑壳开始隐隐作痛。

  姜谷雨自打高中迷上汉服便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是学校汉服社的社长,为宣传汉服文化,隔三岔五会组织校园活动。这次她突发奇想,威逼利诱我换上身华美的汉服,梳了个垂挂髻,COS古代女医来她学校义务切脉辨证。

  大概这样别出心裁的安排很有新鲜感,捧场的人格外多,问什么的都有。有女生问我要能让男神爱上自己的方子,有男生问我要打游戏手法不出错的方子,还有人问有没有能变声的药,方便代人点名……

  我是中医,又不是神棍!

  端着姜谷雨再三强调的世外高人范儿,我也不好发作。姜谷雨耳提面命,要装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才衬得起身上这套死贵死贵的汉服。气质要优雅,说话要文雅,要自带古琴古韵的BGM。大太阳底下,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汉服,也是种死贵死贵的折磨。姜谷雨不准我脱,说不成体统,脱一件褙子和赤身裸体没区别。这会儿倒好,她不知跑哪儿凉快去了。

  我四下张望不见姜谷雨的踪影,对面竟然坐下位熟人–姜谷雨的前男友杜尔欧。

  一个“初恋女友招招手,拍拍屁股跟着走”的渣男。他给姜谷雨的分手理由也相当之臭不要脸–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我是个不愿将就的人。

  合着我家如花似玉的姜谷雨,只是他测试感情忠贞度的牺牲品呗。

  这么个不将就的人送上门来,我也不打算跟他讲究了。

  见他面带微笑,张嘴想打招呼,我直截了当地道:“甭废话,手放上来。”

  杜尔欧保持风度没说什么,他身后一个男生先扑哧笑出声。丹凤眼,悬胆鼻,肤白唇红,长着张祸国殃民的精致面容,笑起来又邪性十足。宜男宜女,姜谷雨没把他吸纳进汉服社,真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他,他眸光熠熠,嘴角上扬笑得更媚,好像觉得自己多美,跟我多熟似的。

  白他一眼收回视线,我这才注意到,四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密不透风。不至于吧,这两人不就长得好看一点儿,好吧,很多点儿,用得着抻着脖子抢着看吗?

  人多更好,不能打杜渣男一顿替姜谷雨出气,我可以让他当众出出丑。

  收回伸向他右腕的手,我一本正经地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略通面相,要不先帮你看看面相吧。”

  “行啊。”他也爽快,面对面正视我的目光,“我想听听,我是什么面相。”

  将他仔细端详一番,我有条不紊地开了口:“你嘴唇含珠,善言辞,吵架不会输。耳郭尖突,说明你自视甚高,自利心重。眉毛浓密,容易多情,受异性欢迎,出轨的概率也比较大。总的来说,你就是个喜欢用花言巧语讨女孩欢心,又用情不专一,自私自利的男人。”

  不知是我这身打扮有迷惑性,还是我虚中带实的言辞有说服力,总之收效甚好。众人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杜尔欧可能早料到我说不出什么好话,既没羞愤地掩面而逃,也没拍案而起和我理论,风度良好地微笑致谢,起身让位,向他身后的丹凤眼比了个请的手势。

  “到你了。”杜尔欧对他说。

  丹凤眼也不磨叽,往我对面一坐,眼角眉梢带笑,好似藏不住的满园春色,花开漫枝头。

  听说过为朋友出头两肋插刀的,还没见过成双成对来找骂的。

  右手往脉枕上一搁,他说:“我不看面相,请你帮我把把脉。”

  声音有点儿耳熟,我没多想,照章办事儿。面相能信口胡诌,切脉可不是儿戏,对待自己的专业,我态度一向端正。体察左右手脉象,再观他面色,心里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肾阴虚。”

  顿时,四周像泼水的油锅炸开了花,闹闹哄哄,议论什么的都有。位于舆论风暴的正中心,我有种被弹幕刷屏的即视感,好想按键关掉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音。

  丹凤眼反而充耳不闻,敛住笑容,讨论病情般认真地问:“为什么?”

  我的判断简单粗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杜尔欧不是什么好人,他朋友长得如此招摇,不斯文败类,都对不起他那张脸。

  “房劳过度是造成肾阴虚的……”我故意提高音量,拖长尾音,留尽想象空间,我才急转而下压低嗓门,语速飞快,“原因之一。先天不足,外感风邪,饮食劳逸不当都可能引起肾阴虚。还有情绪波动,大起大落,也会造成气血失衡,内脏功能失调。”

  “这样啊–”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倾身靠近我,唇边晕开暧昧不明的笑意,“王灵均,你觉得我因为什么肾虚?”

  丹凤眼一喊我的名字,我立刻将他的声音如号入座:“你是那天打电话的……乐川?”

  “别打岔。”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手闲散地托着满面灿烂的笑脸,催促道,“我等着你给我对症下药呢。”

  爱是不是,我懒得多问,正色道:“是药三分毒。你要容易心烦失眠,平时可以吃点儿六味地黄丸,不贵,一般药店都有卖。”

  “嗯,记住了。”

  “记住了就麻烦让一让,下一位。”

  我冷着脸,偏头不看丹凤眼,向排队的人招手。他没再说什么,和杜尔欧一起走了。不自觉地望去他们的背影,我直纳闷。姜谷雨和我什么交情,杜尔欧又不是不知道,干吗主动来找不自在,还买一送一。正琢磨着,丹凤眼回过头,朝我风情万种般妖冶一笑。

  笑什么笑,你职业卖笑的啊!

  举止莫名其妙的那二位一消失,紧接着就有汉服社小女生好心提醒,说我祸从口出,一不小心得罪了宇航学院的男神。没有不小心,我明明是故意的,盛情难却嘛。可能见我没有深刻自省的觉悟,她又搬把椅子坐到我身边,也不先问我乐不乐意听,自顾自地唠叨开来。

  男神不光颜值逆天,成绩同样超棒,学着高大上的飞行器设计专业,担任着航模无人机协会的会长。虽然他既没进学生会发挥才干,也没进任何运动校队彰显风采,照样备受青睐。但凡校内论坛里出现有关男神的帖子,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变成置顶的热帖。回帖里,言必称男神老公,争着抢着为他生猴子。

  网络上为之疯狂者甚多,现实中男神更是不负众望–女朋友没少交,走马灯似的常换常新。

  男神也不挑,环肥燕瘦,什么类型的美女都谈过,且没一个是他主动追求的。恋爱经历丰富,一般难免惹上些理不清、断不净的麻烦事儿。可男神不简单,每一段感情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历任女友均对他赞不绝口。

  既然贵为男神,他的事迹肯定或多或少带有人为杜撰的传奇色彩,不能太当真。

  我没怎么上心,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小女生聊得眉飞色舞,两只眼睛快翻出花了,我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她说她的,我忙我的,两不耽误。等她说完,我总结陈词。

  “所以,我没说错,杜尔欧用情不专,你们姜社长所遇非人。”

  小女生脸色一变,像被口水噎着似的顿了好一会儿:“杜尔欧才不是男神,我说的是乐川!”

  蒙圈数秒,我理清头绪后恍然大悟,原来她口中的男神是丹凤眼,不巧丹凤眼就叫乐川。那么轻浮的人也能当男神,我表示很不理解:“现在已经不流行高冷系男神了吗?”

  “流行呀。可是高冷男神不亲民,乐川亲民。”小女生双手交握抵着嘴唇,憧憬不已地呢喃道,“长得帅,不难追,对女朋友好,乐川比高冷男强多了。”

  “是啊,弱水三千,他取了好多瓢饮。”小女生听得不高兴嘟起嘴,模样挺可爱,我又忍不住逗她,“人那么好,你没追?”

  “现在不行。乐川有条奇怪的恋爱禁令,每年六月不接受表白,不谈恋爱。想追他,要等到黑色六月过完。”

  怪是怪,可换句话说,等于剩下的十一个月他档期满满,月月无休。

  我一声嗤笑:“怪不得肾阴虚。”

  “我敢打赌,明天一定会有一大堆人给他送六味地黄丸。”

  “正好,省得自己买了。”

  “我也想送。”她害羞地对起手指,眨巴着眼睛问,“哪个厂家的六味地黄丸最有效?”

  我抽抽嘴角:“只要不是假药,都差不多。”

  “好!我现在去买!”

  她这话像道发令口号,一晃眼,方圆十米内所有女性生物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厉害!这学校女生的行动力太强!

  人散得差不多,活动时间也快到了。打姜谷雨手机始终暂时无法接通,我拿不回放她宿舍里的衣服,只能穿着昂贵的汉服打车回学校。出租车师傅估计没少看穿越剧,开口就笑眯眯地问我:“回哪个朝代?”我没他有幽默感,直接报上学校名。他叹句高才生,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老歌–《梦回唐朝》。

  听到那句“天下朋友皆交情,眼界无穷世界宽”,我深有体会。这一下午,我大概把一年份的眼界都开了。回到学校,看见有人铺着毯子在中心草坪上打坐,我不禁感叹,其实我们学校奇葩也不少。而且那奇葩我很熟,害我要一个人去实验室守夜的人就是他。

  挽着厚重的裙裾来到他跟前,我好奇地问:“干吗呢,易半仙?”

  他缓缓挑起眼皮:“采气。”又朝我摆摆手,“你往旁边挪挪,挡着和我五行最合的一束真火阳气了。”

  同是学中医的人,全班属这位易子策最神神道道。医书没少读,玄学没少看,命理星象也有涉猎,连奇门遁甲之术也略通一二。整天研究天干地支,阴阳乾坤,鬼才相信他会失恋想不开。可老班偏偏就信了,我好郁闷。

  “王灵均,你去当群众演员了吗?”他打量着我,问。

  “对啊。剧组福利不错,管盒饭还管送戏服。”我不管挡没挡他的真火阳气,就近坐到草坪上,“你也去试试吧,演个文弱书生没问题。”

  挺身打了个莲花座,易子策悠悠闭眼又睁开,像想起什么:“我那天在学校对面的食为天看见你了。扒着包间门偷窥,你暗恋的人在里面?”

  老班和易子策同宿舍,不得已告诉老班的秘密,没想到他竟然四处宣扬。

  我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扬眉道:“你如果真失恋,我就真的有暗恋对象。咦,易半仙,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们这些凡人的感情生活了?”

  “我不关心,是替班长问的。”他说着话也没忘采气,闭眼慢慢悠悠吸气呼气,双手抱住丹田,继续道,“班长考虑到你一个女生去守夜不安全,准备再找个男生陪你。”

  算老班有良心,可我又更不明白了:“这和你打听我暗恋对象有什么关系?”

  “班长说,成人之美。他可以出面,请你暗恋对象陪你守夜。”

  想也没想,我立刻摇头:“不用,替我谢谢他。依我看,肯定是咱们班没哪个男生愿意去,老班才想到这么一出。”

  “你答对了。”

  事不关己的易子策一脸寡淡,要不是拜他所赐,我也不用落单守夜,想着后槽牙直犯紧,不禁问:“你怎么让老班相信你失恋的?”

  “一个夜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的人,”他合眼,又开始采天地之灵气,慢吞吞回我话,“今儿和他聊聊佛家轮回,明儿和他聊聊道家夺舍,聊多了,也就信了。”

  虽然易子策奇葩,但我不得不佩服他抓老班短处,抓得准。

  腰圆臂粗,近两米的一内蒙古汉子,胆子不如针尖大。前段日子上针灸课,用大冬瓜练习力道。全班同学扎得欢,就老班一人哼哼唧唧,不敢下针,怵得像个大姑娘。他嘴里还振振有词,冬瓜也有生命,要慎重,再慎重。老师看不下去催他,他一紧张,差点儿没把针戳旁边同学手背上。那之后再上针灸课,没人愿意和他一组。怕他针灸没学会,先自学成才,练就出东方不败的绣花神针。

  我能想象,听多了易子策聊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老班一准吓得魂不守舍,跪着求着他千万别去守夜。望着旁若无人,已老僧入定的易子策,我更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有本事儿收服这位奇葩。

  “易半仙,你谈恋爱记得通知我一声。”

  他八风不动,眼睛都没睁就问:“为什么?”

  下期预告:

  王灵均与乐川初次见面,她切脉望诊,当众断定乐川为“肾阴虚”,就此结下梁子。之后再见,乐川竟大胆地对她“动手动脚”,俨然一副相识已久的模样……究竟两人有何渊源?敬请期待下期连载!

  文/爱喝水 图/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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