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未晚(六)

  上期预告:回忆历历在目,四年前邵佳恩在孤立无援的法庭上绝望认罪,此后便是暗无天日的一千多个日夜,从此命运的枷锁戴在了她的脖颈上,被打上太紧的死结。盛北辰,那天你到底看见了吗?你看见是谁开的车了吗?

  相比张绮心里的惊涛骇浪,邵佳恩还是显得轻松得多。生活真的越来越好了,苦难就是这样,经历得多了,等那些痛苦的煎熬过去之后,人生中稍微一点一滴的奖赏,也能像嚼过青橄榄的嘴巴,品味出细细的甜。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失去的不可追,但至少眼前的可以把握。

  想到那天和盛北辰的意外冲突,她其实有点后怕。她应该忍下去的,不应该去招惹他。他稍微发句话,她就得倒大霉。她也曾想过当他们不存在,死心塌地老老实实地把这口气给咽下去,翻开那悲伤的一页,往好的方向走去,可是看到他冷漠的脸,再听到他几近嘲讽的那些话,她还是失控了,看着盛北辰失魂落魄而去。她心里不是不痛快,只是快感过后,想到她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在集团里的生死,她还是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想到他居然觉得自己和盛夏有点什么,就觉得有点好笑。十八岁的邵佳恩在孤寂的岁月里已然死去,带着那些缤纷又不切实际的梦永远消逝在那些苦难的时光里,今天的她没有做梦的资格,也没有做梦的心。对今天的她来说,盛夏是山川,是大海,是夏日的风,是寒冬的艳阳,是高悬天空的明月与星辰,那是超过美好一万倍,遥不可及的存在。

  张绮来通知邵佳恩和编创组一起去总部总编室开会的时候,邵佳恩想起上次在集团大楼那并不愉快的相遇,显得有点心慌。张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疑问便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跟着同事们进了大楼,坐在了总编室的会议室里,看到坐在上首的盛北辰和坐在他右手边的林珈仪,她的不安几乎是达到了顶点。看到她进来,本来优雅淡定的林珈仪也觉得很震惊。

  主持会议的方勤感受不到席间几个人的暗潮汹涌,会议的主题是《锦绣江山2》的进度。方勤介绍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点了邵佳恩的名,说明了《锦绣江山2》过审的这个大纲出自邵佳恩之手,颇有力荐这个新人的味道。看着总编室领导们纷纷投射过来赞许的目光,邵佳恩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盛北辰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会议结束后,盛北辰挟着难言的气势率先离去。总编室领导们对这个年纪不大的新人的才华很是赞许,叫住邵佳恩多说了几句话。等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的同事们几乎已经走光了。她刚想过去按电梯下楼,就听到后面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叫她:“佳恩。”

  她没有回头。

  后面的人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佳恩,好久不见。”

  这么些年,多少的磨砺、讥笑、指责、欺凌,冷嘲热讽也好,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也罢,她都能做到忍气吞声和波澜不惊,但对着盛北辰和林珈仪,她发现自己还是不行。她想过看见他们俩就绕道走,但她还是做不到。她慢慢地回过头去,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曾亲如姐妹的女孩,她穿着尖尖的高跟鞋,看起来比自己还高了一点,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忍不住笑了:“林珈仪,好久不见。”

  她的笑容里满是嘲讽,林珈仪凑近一步,她秀丽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扭曲:“邵佳恩,你为什么要回来?”

  林珈仪的眼神是过往的邵佳恩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见过的怨恨,纵然在那些痛苦的岁月里,她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这一刻还是为她的毫无愧疚冷了一下心。她看着林珈仪:“珈仪,我一直以为你会愧疚,可现在看来,你没有。”

  她不再理会林珈仪,转身进了电梯。

  似乎是没有料到邵佳恩会说这句话,林珈仪顿时也不知该怎么反应。这么多年她在邵佳恩面前伏低做小似乎已是骨子里的习惯,看着她回过头讥笑地看着自己,她的气势早已像皮球般泄了气。直到邵佳恩已经走进了电梯,她才如从梦中醒过来一般,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邵佳恩回头看她:“不,珈仪,我变了。”

  林珈仪脸色一变,邵佳恩伸手去按关门键,厚重的双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把林珈仪远远地隔在外面。昔日的形影不离,如今只差拔刀相向,也真的是很好笑。邵佳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起总编室领导们的赞许和肯定,这份工作真的很好,如果没有他们俩的话就更好了。

  林珈仪死死地盯着关上的电梯门,从在会议室看到邵佳恩她就冷汗涔涔,直到方勤说明这个续集出自她之手,她觉得就像当头被敲了一棒。这么多年自己霸占着她的东西自欺欺人地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可这个时候她却回来了!她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直到她的背后有人叫她:“珈仪。”

  盛北辰!林珈仪被吓了一跳,他刚才不是先走了吗?他来多久了?他看见什么了吗?

  她有点慌张地回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盛北辰站在她的面前,背对着落地窗,脸上并没多少表情。

  “珈仪,”他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了问你,那天晚上你没有喝酒,而且你也有驾照,为什么不是你开车?”

  很多年了,林珈仪想,这么多年,他们俩的记忆仿佛被抽取了一段封存了起来,把关于邵佳恩的,关于那个黑暗的夜的,都深深地封存在地底。

  她假装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人,假装忘记自己曾经一起撞死了一个人,假装忘记生命中那个带给自己欢笑和惆怅的,却在遥远的地方冰冷的监狱里苦苦煎熬的那个她。

  直到有一天,她落魄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她和几年前一点都不一样,她不再张牙舞爪,不再笑笑闹闹,不再风光无限,可沉默中却挟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让她胆战心惊。

  踏上国际航班出发去留学的时候,她曾觉得命运终于厚待了自己,她在做出疯狂的决定之后,人生突然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她多么希望人生就这样下去,永远不更不改。

  她不想再去想起那个独自在故去的母亲身边痛哭无助的自己,她不想再去想起别人说“你和邵佳恩都是有钱的大小姐”的时候尴尬的自己。她很努力,也很珍惜,她风风光光地学成归来,享受着荣华与名誉,身边还有最优秀的男人。可是邵佳恩回来了。

  她曾想过以邵佳恩的性格,见到自己无非是大吵大闹,甚至还会疯狂地扑上来打自己一顿。她倒是好解释,也好脱身。

  可是邵佳恩没有,她淡定得让自己有些心惊。

  直到这一刻,那些罪恶终于开始撞击封存它们的罐子,呼之欲出。她如芒在背,如履薄冰。盛北辰问她:那天为什么不是你开车?

  她慌乱地找了个借口,说:“你也知道佳恩的性格,她想做的事情我阻拦不了她。”

  盛北辰似乎并不在意她回答了什么,只是看着她,依旧面无表情。

  林珈仪在这种注视下艰难地保持着镇定,或许她得做点什么了。她得到得太艰难,她不能再失去了。

  邵佳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邵妈妈坐在阴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路灯从窗户投进来,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孤独又无助。邵佳恩赶紧把灯打开,“啪”的一声开关响把妈妈吓了一跳。她赶紧去抹脸上的眼泪,可邵佳恩还是看见了。

  天气渐渐冷下来后,仙草冻就不那么好卖了,小区里有户人家用一楼的车库当门面开了一个小小的家政中心,帮周边的几个小区安排钟点工,妈妈在那里报了名。

  前几次还算顺利,今天要打扫的就是对面的小区。到了对方家里开始擦玻璃,却没想到会遇见自己曾教过的女学生。

  学生已经长大生子,看到自己曾经美丽优雅的班主任苍老憔悴地出现在自己家里当钟点工表示非常震惊,她也坐不住,就帮着邵妈妈一起收拾房子,走的时候还拿了很多东西,再一路送到小区门口。

  这样的场景,让妈妈又尴尬又温暖又心酸。想到命运无常,她还是忍不住暗自垂泪。

  知道事情经过的邵佳恩安慰了妈妈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的心像灌了铅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想起今天下午的相遇,那双直视自己的毫无愧疚又凌厉的眼睛,粉碎了她最后一丝残存的情谊。珈仪啊,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邵佳恩的工作倒是开展得很顺利。总编室来人找她谈话的时候,她本以为是谈剧本,毫无防备地走进小会议室后,却看到了一张晚娘脸的简助理。

  邵佳恩认识她,第一次去主楼,因为坐错电梯着她劈头盖脸好一顿批的人就是她,第二次去开会的时候,她知道了她是总编室林珈仪的助理。

  来者不善,对方也没等邵佳恩开口,直接指着椅子叫邵佳恩:“坐。”

  邵佳恩对简助理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总归是总编室来的人,邵佳恩便顺着她指的椅子坐下,简助理直入主题:“邵小姐,退出剧本编写,自动离职。你主动离职的话,我们会给你申请补偿。如果你不接受提议,等到被开除的那天,那就什么都没了,还会走得很狼狈。”

  邵佳恩被这几句话弄得有点蒙,她又惊又怒:“为什么?”

  “为什么?”晚娘简助理站了起来,“你是方勤引荐进来的吧,如果不出意外,方勤年底即将高升去总部,你就是他可能出现的‘意外’。”

  “我从进入集团以来从未出过差错,我现在参与重点项目也不能擅自离职,更没有理由离职。而且,我并无过错,又为何会牵绊他的前程?”

  “呵呵。”简助理冷笑一声,“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集团从来不缺人才,你过审的剧本大纲也是方勤力荐的。我不管你和方勤是什么关系,这个集团方勤说了不算。至于为什么,无犯罪记录是宏盛招聘的基本要求之一。邵台长千金,这个要求你达标了吗?”

  邵佳恩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血往上涌。看着脸色发白的邵佳恩,简助理满意地笑了。

  邵佳恩浑浑噩噩地坐在办公桌前,有些失魂落魄,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也没有发现。天黑了,办公室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她终于站起来,走出大楼。

  夜已经很深了,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闪烁的霓虹灯让城市看起来氤氲又迷离。她想到简助理的威胁,想到方洛洛帮她找到工作时两个人兴奋的样子,想到方勤对自己的提携和鼓励,想到自己艰难的境况,头疼得像要爆炸。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邵佳恩看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于是她接起来:“你好。”

  “你好,这里是中国××保险,请问你是邵佳恩邵女士吗?我公司最近推出最新险种投资低收益高……”一个男生在电话那端热情洋溢地推荐着。

  “对不起,我没有钱。”邵佳恩沮丧地挂断电话。

  电话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邵佳恩有点无语地按掉,电话马上又响了。这回邵佳恩接了起来:“不是和你说了我没有钱吗?别打了。”

  “邵佳恩你是猪啊,我是盛夏!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电话那头的盛夏也很无语,假装保险推销员开个玩笑,这个猪居然真的就听不出来了……本来也不应该指望她能听出来的。

  邵佳恩愣住:“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上次你朋友说的啊,你还在外面吗?旁边风声那么大。”盛夏听到了电话另一头呼呼的风声。

  邵佳恩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沁凉如水,呼呼的风声像是夜枭的呜咽,她加快脚步走到自己家楼下,边推开铁门边回答盛夏:“嗯,起风了,我刚从公司回来,到我家楼下了,正准备……啊–”推开一楼沉重的铁门正准备往楼上走的邵佳恩看见一条黑影飞快地朝自己扑过来。她来不及躲避,脑袋就遭受了重重的一击,拿在手里的手机也被打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再掉落到地上。她伸出手,还来不及发出声音,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本来拿着电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的盛夏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手机好像被摔远了之后突然挂断,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邵佳恩?!”他对着电话大叫一声,电话迅速断了,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他觉得头皮一麻,飞快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再冲出门外,正好和来他家找他的盛北辰撞了个满怀。盛北辰措不及防被他撞得差点摔在地上,站稳了之后疑惑地问他:“干吗?”

  “我朋友好像出事了。”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车库跑,盛北辰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赶紧跟了上来。

  盛夏一边掉转车头加大油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邵佳恩你这个猪挺住啊,你这是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盛北辰听到“邵佳恩”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你哪个朋友出事了?”

  盛夏拿出手机,一边拨报警电话,一边回答他:“邵佳恩。”

  盛北辰愣住了,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他的心跳剧烈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他被邵佳恩未明的情况和自己激烈的反应吓到,看着车外不停往后掠过的灯光,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赶到万芷路邵佳恩所在的安置小区,盛夏把车随便往门口一停就往里面冲。门卫室的大叔懒洋洋地问他:“你们来做什么的啊?”

  盛夏一把抓住他:“邵佳恩住哪栋?”

  大爷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么多业主,我怎么知道!”盛夏觉得自己都要吐血了,盛北辰掏出一包烟递给他:“大叔,翻一下业主名单,邵佳恩、邵方安或者苏素都可以,请你快一点,她可能在你们楼道里出事了。”

  看着大叔慢悠悠地翻着业主联系册,盛夏真恨不得掏出一把枪顶在他的脑袋上。正在他快忍不住动手把大爷撂倒在地的时候,盛北辰按住了他:“大叔,两分钟内不找到,今天晚上就让你下岗。”

  盛北辰的声音并不大,却对大叔很有用,他飞快地翻动名册找了出来。“ 9栋。”他终于开口说出地址。盛夏在他的话音落下的第一时间飞快地冲向笼罩在浓重夜色中的老旧的小区。当他用力推开门,看到邵佳恩蜷成一团,毫无生息地倒在楼梯间肮脏的地板上,脑袋上的鲜血汩汩流出,在她的头发下汇成一摊的时候,盛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就往外面冲,盛北辰拦住他:“我来。”他说,“你去开车,盛夏,你抱不合适。”

  “我才不管,你去开车!”他怒吼一声,飞快地抱着邵佳恩冲了出去。

  邵佳恩你不要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不要死。

  安静的病房里,邵佳恩头上绑着纱布在安静地沉睡,失血过多的脸显得更加苍白瘦削。在医院门口被粉丝认出来的盛夏不得不先行离去,盛北辰一个人坐在邵佳恩的病床旁边。他看见她露出被子的手,不像很多女孩那样白皙细腻,她的手变得很粗糙。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结果她抱起的时候,她是那么轻,背上的骨头都硌到了他的手。她靠在他的身上,毫无意识,额头上的血不停地透过纱布渗出来,一点一滴都像是流在了他的心里,他突然觉得很心痛。无论她曾做错了什么,岁月对这个女孩也过于残忍,他想起那天他问林珈仪的时候她慌乱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很恐惧。如果一切都是错的,那么他要如何面对这些可怕的过往。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掌心的茧像是在向他宣告她这些年所受的苦难。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正好被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跑进病房的盛夏看到。他马上嚷嚷了起来:“你干吗,你干吗,禽兽啊!她都晕倒了你还占她便宜!”

  盛北辰很无语,放开了她的手。邵佳恩还在沉睡,盛夏看着面无血色紧闭双眼的邵佳恩,想到今天她差一点就没命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那一天他下了车,如果那天的生日他也在,今天的她还会不会这么可怜?他觉得这个想法已经成了自己的心魔,他无法淡定地无视这一次不应该的错过。每次看见她艰难地踽踽独行,他都恨不得能立即陪伴在她的左右。

  他也不懂他对她的这种感情到底算什么?爱吗?他们真的没有多少共同的过去,可是不爱,却为什么又总是对她这么牵肠挂肚?

  年少的时候,对所谓的缘分,他向来嗤之以鼻,可是等到真正为邵佳恩心痛,为在高墙里的她深深地牵挂,他突然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他也曾想过,如果那个时候自己真的下了车,他们俩在一起了,是会幸福地生活下去,还是大家在往后平淡的日子里开始互相嫌弃,然后再不欢而散?可这些都只是假设,嬉笑怒骂都没了机会,事实就是他依旧过得好好的,她却过得那么惨。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小王子,那么她一定是自己的那朵玫瑰花,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玫瑰花,她没有生活在玻璃罩里,受风吹雨淋,让他心痛。

  邵佳恩悠悠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她睁开眼,扑入眼帘的就是一室洁白。断片的记忆让她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等看清楚病号服和拉着自己的手睡着了的盛北辰时,她更加迷茫了。这是梦?这是不是梦?阳光从盛北辰的背后洒进来,仿佛给他罩上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很长,也很翘,鼻梁很高。他的呼吸均匀,或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他丝毫没有发现邵佳恩的动静。

  她看着他,没有动,一滴泪迅速滑过了她的脸颊,然后被柔软的枕头吸了进去。她做过多少个醒来他就在自己身边的梦,梦醒时却永远是一室凄凉。多少个在看守所里的不眠夜,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透气窗。那些透气窗开在二楼民警巡逻用的走廊上,看不见云朵,看不见飞鸟,也看不见星星,更看不见月亮。她在向往着窗户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就像这样守在自己旁边。她想他,美梦或是噩梦里都有他,想得心都要痛出了一个洞,她才发现说爱他真的不是年少时的冲动。尽管是单方面的,那也是她的初恋。她做过那么多的傻事,但除了笨拙得不知该如何去爱以外,她其实真的没有做错什么。而他呢?等她质问他的那些话说出口,她才发现,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因为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她,更不要提爱上她,所以他不会去深究那件事情的具体经过,不会去细想,更不会不管不顾只希望能保全她。

  或许后来的结果谁都没有想到,她年少冲动赌气似的认罪的时候,也没有马上意识到,原本那属于大学的,人生中无限美好的四年,却要挥别碧海蓝天,连站在星空下自由地仰望都是奢侈的梦。

  那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每个人每天都有很多活要做,她做得最多的工作是包书。一本书拿过来,塞到透明的封口袋里,然后封口。

  人生那么美好的四年,她就像一本本书,被封口,封口,再封口。

  她每天都会想他,想初见的心跳,想再见的欣喜,想法庭上的绝望,想思念的痛苦。想着想着,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一切其实不过是这样而已。

  她看着他的手,突然觉得很好笑。年少时她经常盛装打扮,甚至武装到牙齿去见他,他都不屑一顾。可现在呢,他拉着自己粗糙的手干什么,总不会是突然爱上子了吧。

  这恍如梦境的一室温情在盛夏回来的时候瞬间被打破,他刚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回来,一进病房,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床边睡觉的盛北辰,关键是他还牵着邵佳恩的手。他冲过去。一把将他们俩的手分开,看见邵佳恩已经醒了,盛夏立马像邀功一样表示:“你昨天被人敲晕了,是我救的你!我刚才去派出所做笔录了,你不会以为是盛北辰救的你吧?大半夜的,我们没通知苏老师,方勤已经帮你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不过苏老师不好骗,她马上就会过来了。”

  邵佳恩如从梦中惊醒,还是有点蒙,又听盛夏说:“你昨天在楼道被人抢了,还被敲晕了,是我救的你……”

  昨天晚上那恐怖的一幕慢慢袭上了脑海,额头上的伤口仿佛也更痛了。已经醒来的盛北辰看着邵佳恩发白的脸色,对盛夏说:“行了,你怎么不带点早餐过来?”

  “你自己出去吃吧。”盛夏没好气地说,“从现在开始,我自己在这里守着。”

  盛北辰站起来,指了指邵佳恩:“我是说带给她吃,那我出去买吧。”

  “苏老师马上就会带过来的,我早就想到了。”盛夏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昨天晚上是如何争分夺秒惊险万分地拯救了邵佳恩。邵佳恩感激地看着他,眼角的余光里,盛北辰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走出了病房,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文/郑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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