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隔山海II(六)

  上期回顾:凌云意外出现在南桥的毕业答辩会上,如愿将南桥纳入麾下。南桥在凌云的公司看似一切平静,照常工作。却不想接到易嘉言电话的南桥终于爆发,被赶来的凌云撞了个正着……

  他看着那扇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露出一条缝。那条缝逐渐变宽,最终露出了里面那个坐在地上,满脸泪光的人。

  她就像个瘦弱的孩子,一脸绝望地坐在那里,眼睛和鼻尖红得令人发笑。

  可他只觉得喉咙被人扼住,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哭起来的样子真丑。”

  她就这样顶着一张大花脸肆无忌惮地笑了:“你嫌弃?嫌弃也没用,反正我也不会嫁给你,再丑也跟你没关系。”

  是啊,再丑也跟他没关系。

  凌云没说话,只是背对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上前一步,俯身朝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在灯火通明的卫生间里,静静地横亘在她的眼前,一动不动,仿佛得不到她的回应就永远不会撤走。

  南桥沉默着抬起手来,迟疑片刻,迟迟没能放进那个手心。

  下一刻,那只属于男人的有力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朝前一伸,牢牢握住了她的。

  “如果不想被人看见你狼狈的样子,只在人前强颜欢笑是不够的。”他重重地将她拉了起来,望进那双红肿的眸子里,“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哭,不管身在哪里,都要告诉自己要笑出来。高兴时笑,不高兴了还是要笑,这样才不会被人看不起,才算装得彻底。”

  那双兔子一样的眼睛望着他,而兔子突然开口问他:“那你看见我哭的样子了,会看不起我吗?”

  凌云与她对视片刻,平平淡淡地说:“我看不起的不是你为他哭,而是你为了他不肯善待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怎么?是打算有朝一日要死不活的时候,指责他是他把你弄到这种地步的?”

  “……”

  “南桥,我从来不会看不起为了爱情伤心绝望的人,但我看不起把爱情当做自己全部生命的人。你在遇见他之前也活得好好的,不是吗?为什么谈了一场恋爱,再失去他就不能活了?”

  “我也想好好活下去,我也想回到以前没有他的时候,我努力工作,我努力融入生活,我吃饭、睡觉、唱歌、跑步,可是不管我干什么,他都在那里。”回应他的是南桥带着哭音的辩解,“他在歌里,在梦里,在电脑上,在窗外面,在我视线所能触及的所有地方,在我听见的每一种声音里。”

  她指着心脏所在的位置,泪流满面:“如果能把他从这里挖走就好了。”

  能把这颗心通通挖走就好了。

  万籁俱寂里,她睁开朦胧的眼,看见面前的男人安然而立,目光深似寒潭。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轻轻地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如果有人可以代替他住进去,是不是你就能忘记他?”

  明亮的灯光遍洒一室,她从泪光中看见他漆黑透亮的眼,一瞬间忘了呼吸。

  男人低头望着她,静静地等待她回答。

  可最后却只等来她轻飘飘的一句:“这颗心都是他的,哪里还有人住得进去?”

  谁都住不进去了,从他踏进吴镇,在她未曾察觉之际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然后将那只缀满彩虹糖装饰的鲜奶蛋糕放在门前的石阶下开始;从他在她十七岁那年踏下汽车,抵达黄昏中的城堡之家,笑着朝她走来,低声说出那句“南桥,你终于来了”开始;从他把她从大门紧闭的体育器材室里解救出来,声音紧绷地问她“你怎么样”开始……

  她的生命就已经被烙上了“易嘉言”三个字。

  若是她生长在充满关爱的环境里,若是她也有健全的家庭和恩爱的父母,大概他给的疼爱和呵护也不会变成她赖以生存的养分。可她从一无所有的南桥变成了他捧在手心的公主,从此天上人间再不相同,她又该怎样面对失去他的这一刻?

  没有人。

  没有人能够代替他。

  十月底,枫叶红透的时候,凌云带着南桥去了一趟医院。

  诊断单上写着三个大字:厌食症。

  那位女医生严厉地责备凌云:“怎么照顾你女朋友的?都瘦成这个样子了,病也拖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医院!”

  凌云没有解释,将她的斥责照单全收。

  南桥欲解释,他却伸手拉了她一把,最后拿着处方单去了领药处。

  “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挨这顿骂?”她问他。

  凌云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因为这样有些人心中会觉得惭愧,才会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心机男。”她瞥他一眼。

  “谢谢夸奖。”他对答如流。

  医院外面人来人往,他们站在十字路口,凌云突然说:“收拾收拾行李吧,明天就出差去。”

  “你怎么这么没人性?我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来剥削我。资本主义果然是万恶的。”

  他笑了两声,侧头看她:“我只是觉得,出去走走说不定对你更有好处。”

  她倏地不吭声了。半晌,绿灯亮起时,她迈开步伐的同时轻声说了句:“我说过了,不要试图做徒劳无功的尝试,也不要浪费时间在我的身上。”

  他跟了上去,仍是笑:“你放心,我这人一向珍惜时间,不会浪费光阴。”

  她勾勾嘴角,皮笑肉不笑:“那就好。出差可以,工资加倍。”

  他又笑了。

  没有说出口的是,虽然他一向不浪费时间,但为她耗费些时间,他并不觉得是一种浪费。

  出差地点是邻市,出了名的依山傍水,旅游胜地。十月底恰好沿途的枫叶都红了,盘山公路曲曲折折,处处都是令人难忘的景色。

  道旁两侧,一面是奔流的江水,一面是遍布红枫的山林,饶是南桥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出发前她也曾抱怨:“明明可以坐高铁,偏要坐大巴。老板也太抠门了好吗?三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变成了八个小时!”

  看着她那样生动的样子,哪怕一半都是装出来的,凌云也觉得如释重负。这些日子他时常想起那日在隔间里看见她的模样,号啕大哭,歇斯底里,在那一刻,素来在职场上所向披靡、果敢无畏的人也忽地变得束手无策。

  大巴车上,他笑了,她侧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他就定定地瞧着她的后脑勺。

  “南桥。”

  “嗯?”她转过头来。

  “现在还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吗?”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南桥斜眼看他,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扭头继续看风景,不响应他无声的得意。

  可他仍是得意地笑起来,笑声低沉悦耳,又一次让她毫无征兆地想起不知身在何处的易嘉言。

  他真是狠心,就这样割断了两人之间的联系,毫不留情,也绝不拖泥带水。

  这样想着,窗外的风景也褪了色。

  大巴车是中午十二点发车的,下午三点左右,外面忽地变天了,阴云密布,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没一会儿,一阵雷电闪过,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竟真的下起雨来。

  雷雨影响了大巴车的行进,山路本就难走,眼下暴雨如注,司机更是谨慎起来。

  大巴车上原本都是眺望窗外景致的人,雨一下起来,景色也没得看了。南桥随着众人一起收回视线,渐觉疲惫,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打起盹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光线越来越暗,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狂风大作间,山林发出咆哮的怒吼,大巴车一侧的江水也波浪滔天,像是要翻涌而上。

  南桥听着窗外的声音,睡也睡不踏实,不时地侧头看看外面。那景象太可怕了,常年身在城市里的人是没有机会见到暴怒的大自然的,陡然身处此间,只觉得太过震撼。

  山路前后的行车都变得极度缓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最后一次,大巴停在半路上,被前面水泄不通的车辆堵了个严严实实,再也前进不了。

  司机下车去问了一次,上车后浑身湿透了,神情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地告诉大家,前面发生了泥石流,沿江的路被塌方的山体全部盖住。

  “救援队正在赶来的路上,紧急疏通完道路之后就能继续前行了。”司机如是说。

  后座有人埋怨:“都多少年了,这还是国道呢,塌方那么多次,重修了那么多次,就没有哪一次能真正一次性地解决问题!”

  有人附和:“是啊,每年回家十次,至少有三次都塌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暴雨越下越大,江水渐渐上涨,在这样的天气里,直升机是没法来的,而这段山路前前后后都被堵得死死的,想必救援队的车就是来了,救援人员约莫也只能步行进来。

  人群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而江水还在不断上涨,水位升高的速度很快,深红色的江水夹杂着泥浆咆哮着奔涌向前。

  南桥从模糊不清的玻璃窗内瞧见路边已然有许多人在徒步而行,有的打着伞,有的干脆就冒雨前进。那些人都是从前前后后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车里下来的,弃车而行,表示情况已经坏到了某种地步。

  她不安地侧头问凌云:“他们为什么下车了?”

  凌云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朝窗外看了片刻,说:“这雨再不停,恐怕我们也要下车了。”

  约莫十来分钟后,大巴车上的司机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打开车门,朝着外面吼了一句:“这是往哪儿去啊?”

  冒雨前行的人群里,有人回过头来,浑身湿透地回答说:“山上有个镇子,只有小路能上去,车子上不去。”

  “就不能等雨停吗?”

  “你看这样子,恐怕等不到雨停,路就会被淹了!”那人说完,迟疑地看了一眼大巴车内满满当当的人:“我看你们也跟着撤走吧!我们车上有人查了天气预报,说是这雨停不下来了,这一段恐怕会有洪水啊!”

  随着他的一席话,车内的人顿时恐慌起来。

  “走吧,我们也走吧!”一个中年男子率先离座,拉着孩子就往外走。

  一人离席,众人也纷纷按捺不住,毕竟看这江水汹涌的势头,难保不会像那人所说的变成山洪。这段山路泥石流多发,实在不宜久留。

  一片混乱中,南桥茫然无措地坐在那里,直到凌云也站起身来,转头对她说:“我们也走。”

  她看了以眼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如注的天气,顿了顿,也跟着站起身来。

  秋末初冬的暴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天地之间狂风乱作,山里的气温降至冰点。

  南桥与凌云一起融入了路边的大部队,朝着远处的小路走去。三米宽的马路一边是混合着泥土从山间滚落的雨水,另一边是汹涌澎湃的滚滚江水。

  那风刮在脸上像是不怀好意的刀子,一下一下活像是要在谁身上戳出两个窟窿眼来。雨水仿佛结了冰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南桥面色全无,手指也麻木了。

  他们离开上海时,天气一片晴朗,因此两人都只带了小型背包,里面装了些日常用品,其余的什么都没带。

  出差的时间约莫就是两三天,就连换洗衣物都可以免了,雨伞这种东西随处可以买到,又怎么可能放进包里占地方呢?

  凌云侧头看着南桥被冻得血色全无的嘴唇,顿了顿,脱下大衣盖在她的头顶。

  “不用管我,我没事。你快穿上!”南桥急了,连忙取下大衣。

  他脱去大衣,里面就只剩下一件衬衣和一件针织衫,她就是冻死也不可能让他穿成这样行进在暴雨中。

  “披上。”他的语气很严厉。

  “你疯了吗?绅士风度不是这么用的!”南桥态度坚持把大衣送进他怀里,“穿上!”

  两只手僵持在半空中,他不愿意接,她也不愿意收。

  凌云看她片刻,似乎意识到她是绝无可能收下大衣了,索性头也不回地拔腿就往前走。

  “凌师兄!”南桥急得小跑着追上去,不顾一切地将大衣披在他的肩上,“你就听我的话行不行?这雨这么大,我要是病了还有你能照顾我,可你一个大男人要是病了,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要怎么照顾你啊?”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大的嗓门跟他说过话,穿过轰隆隆的雨声和水声直达耳底。凌云沉默片刻,伸手拿回了衣服,却脱下了身上那件针织衫递给她:“作为交换。”

  她无言地看着那件灰色针织衫,又看看他再也不肯退让的表情,只得接过来披在脑门上遮雨:“这下行了?”

  他的面目被大雨冲得湿漉漉的一片,头发也湿透了,不断有水从发顶留下来。可饶是如此,他的笑意仍清晰可辨。

  南桥攥着头顶的衣料,慢慢地收拢了十指。

  这又是何必呢?

  他们从一条小道口转了个弯,脱离了盘山公路,踏上了泥泞的山路。

  这前前后后大概有百来号人,乌泱泱一片行进在去往小镇的路上。暴雨倾盆而下,山间风雨大作,江水的激流声也夹在其中。偶一回头,还能看见那奔腾着越升越高的水位。

  南桥的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浑身的衣物都被打湿了,风一吹,更是冷得钻心刺骨。

  可是对上频频回头看自己的那双眼,她只能苦笑着继续前进。

  两公里的山路,走到那个村口时,她已经累到没有力气说话,嘴唇哆哆嗦嗦的,泛着青色。

  走在前头的人似乎已经和村民沟通过了,挨家挨户都打开了门接待这一群被暴雨围困在山里的路人。南桥和凌云与另一对夫妻一同被迎进了一位老婆婆家中。

  这是个很传统也很简陋的村庄,交通不发达,生活水平落后。老人的家是砖房,家具清一色都是上了年纪的木质品,斑驳的痕迹掩埋了曾经的模样,只剩下一片腐朽。

  “雨太大,我们这里断电了。”老人操着口音浓重的方言跟他们解释,“要洗澡只能烧水。”

  她颤颤巍巍地去拎热水瓶,又从柜子里拿了几个脏兮兮的玻璃杯子出来。

  凌云接过了杯子和水瓶:“老人家,我来吧。”

  他回头嘱咐南桥:“在这儿等着。”然后又朝那对年轻夫妻点点头:“我去洗杯子。”

  等他回来后,倒好了四杯热水,又给老人也倒了一杯。

  屋子透风,外面的冷风还在刮,吹得屋子里的人也浑身冰冷。凌云看南桥冷得直发抖,顿了顿,问老人:“厨房里的灶台可以用吗?”

  “可以的。”

  “那我们去厨房烧个火,取取暖,顺便烘干衣服。”后面这句是对众人说的。

  在老人的带领下,四个人跟着他去了厨房。凌云和那个年轻男人一起帮着生火,南桥与女人在旁边看着。

  “我叫孙晶晶。”年轻的妻子冲着她笑,“那是我老公,叫于涵。我们是去景区度蜜月的,你们呢?”

  南桥牙齿打颤地说:“我叫南桥,这位是凌云……”

  “光听名字就很有夫妻相啊!”孙晶晶哈哈大笑起来。

  她看见凌云拿着烧火棍的手明显停顿了片刻,有些尴尬地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夫妻。他是我老板,我们是去邻市出差谈项目的。”

  孙晶晶眨眨眼,看看凌云,再看看她,也不知道到底信不信。

  两个城市里长大的男人动作生疏地生着火,又不让老人帮忙,以致一整个厨房里都是白烟,呛得大家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后,四人也顾不得被烟熏了,一齐凑近了灶台取暖。

  孙晶晶很乐观,一边烤火一边说:“没想到度个蜜月也跟看灾难片似的,还能同甘共苦一次,体验这种紧张刺激的事。”

  南桥暖和些了,也放松下来,笑着看她一眼:“你的心态倒是好。”

  “她还心态好呢,刚才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洪水,抓着我的手哆哆嗦嗦个不停的也不知道是谁。”于涵好笑地看了妻子一眼,后者恼羞成怒地踩他一脚,要他闭嘴。

  “行行行,我不说了,是我抓着你的手哆哆嗦嗦的,行了吧?”

  “就你能!”孙晶晶龇牙咧嘴。

  南桥失神地望着他们,笑了一会儿,又渐渐笑不出来了。

  老人家去屋里拿了几件干净的棉衣出来,颤巍巍地递给他们:“这是我儿子和儿媳妇的衣服,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换上吧。”

  那对年轻夫妻人很好,连忙接过,表示一点也不嫌弃,感谢都来不及。

  南桥望着他们默契十足的样子,心头一片凄然。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陪伴左右经历风雨的同行之人,法国恐怖袭击时他们也能紧紧牵着手,无论如何都不放开。可是如今,外面风雨大作,她身处这样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浑身冰冷,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接过棉衣,轻声道谢,转身去另一间屋子换衣服。

  四人换好衣服再走出来时,都有些忍俊不禁。大红大绿的袄子看起来像是农村题材的电视剧里才有的,穿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是说不出的有趣。

  孙晶晶一边笑一边拉着于涵扭秧歌,于涵不愿配合她,只随便摆摆手动动脚,假意迎合。

  窗外的雨仍在下,老人也笑得脸上沟壑纵横,慈祥和气。

  后来南桥才知道,这个村子是抗战时期建起来的,山脚下的人为了躲避战乱,纷纷往山上迁徙,之后就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村落。只是这里交通多有不便,年轻的一代纷纷离家奋斗,如今留在村里的清一色的都是老弱妇孺。

  老人家姓李,大家称呼她为李婆婆。她的儿子媳妇都在上海打工,她因为年纪大了,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乡,所以还坚守在这里。

  大家坐在小板凳上烤火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可暴雨却没有停歇的势头,依然像是瀑布一样下着。

  老人去抽屉里取来蜡烛,点燃了搁在屋子里,摇摇欲坠的烛火中,五个人的影子都聚在了一起。

  她张罗着要给大家做饭,孙晶晶拉着南桥一起揽下了这个活。于涵还说兵荒马乱了一天,吃不下什么大餐,煮点面就行了。

  借着烛光,大家又开始跟着李婆婆学抻面。

  吃面时,凌云一直看着南桥,她食不知味地拼命往嘴里扒拉……依然反胃。可他的目光太有压力,她只能努力往下吞咽,即使吃不下也要吃。

  他似乎满意了,终于肯挪开目光,吃自己碗里的面。

  她又放慢了吃面的速度,最后慢慢地把碗搁下,不再勉强自己。

  大家饱餐了一顿,之后仍未来电。

  凌云望着漆黑一片的村落,低声说:“应该是电缆被暴雨给损坏了,这种天气没法维修。”

  于涵也有些忧心忡忡的,站在窗口说:“也不知道山底下怎么样了,这雨一直没停,恐怕真的会有洪水。”

  “塌方的地点估计也没办法修。”

  “难道真的要被困在这里?”

  山风猛烈,吹得烛火晃个不停,地上的影子也左右摇曳。

  因为屋子有限,最终孙晶晶和南桥住一屋,凌云和于涵住一屋。破坏了人家新婚夫妇的蜜月,南桥很是过意不去。

  “没法让你们俩一起住,还得让你跟我挤,真是不好意思。”

  孙晶晶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这种鬼天气,还是在人家家里,难道我们还能做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南桥“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是觉得不一定要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这种时候,两个人抱着入睡不也很有同患难的感觉?”

  “那我也可以抱着你睡啊!”孙晶晶抱着被子朝她靠近,伸手袭胸,“让我看看你抱起来舒不舒服!”

  嘻嘻哈哈了半天,两人才在疲惫中闭上眼。

  黑暗里,南桥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雨声,很久都没有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因为一个冗长的梦境而未能安眠。

  梦里,她看见自己坐飞机赶往里昂,一个人奔波在教堂与教堂之间,扒开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地搜寻着同一张脸。

  背景是硝烟与战火,也不知是黄昏染红了天空,还是炮火侵染了黄昏,她泪流满面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可每一次满怀希望地抱住他的背影,回过头来的人都不是他。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哭着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来望着她,却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担心你发生意外,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哭得很伤心,泪眼蒙眬地望着他,“可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易嘉言。”

  可他只是无所谓地说:“可是南桥,我不爱你。”

  那句不爱,像是符咒一样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南桥坐起身来,看着窗外已然黑沉沉的天,暴雨还在继续,像是她在梦里永远无止无休的泪。

  第七章. 曙光

  我被风推着

  向东向西

  太阳消失在暮色里

  –顾城《生命幻想曲》

  清晨五点半。

  天光昏暗,暴雨未停。南桥就这样清醒地躺在床上,不敢翻身吵醒身边沉睡的人,最终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来,披上棉衣下了床。

  外面漆黑一片,她摸黑穿过客厅,走到屋檐下。屋外有冷风吹来,激起一阵寒意。

  她愣愣地望着那黑魆魆的山,还有暴雨中一动不动的村落,最后慢慢地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一动不动。

  直到有脚步声响起,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怎么起得这么早?”

  即使不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所以仍旧一动不动地回答说:“睡不着。”

  “不舒服?”

  “应该是认床。”

  “怪毛病还挺多。”凌云轻声笑了笑,转头走了。

  南桥以为他掉头去睡觉了,没想到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把这个吃了。”

  她回头一看,穿着鲜艳棉袄的年轻男人站在黑暗里,手中端着一杯还在冒白汽的热水,另一只手朝她的掌心放了一把东西。

  南桥定睛一看,是药。

  “昨晚也没吃多少饭。”他明明白白表示自己有在监视她,末了加了一句,“医生说了,必须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他真像个老妈子。

  “谢谢凌师兄。”她接过水杯,将掌心的药丸放入口中,仰头一饮而尽。

  黑暗里,男人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把空水杯放回桌上,又出来陪她。

  南桥说:“你回去睡觉吧,我一个人看看风景就行。”

  “两个人看风景就不行?”

  “行。”

  可最终站了很久,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天亮后,村里的人带来消息,山下洪水爆发,泥石流毁了不止一处公路。暴雨仍在继续,救援队早已赶到,只是因为塌方的缘故无法进入,现在正在紧急修路,抗洪抢险的部队也已经在路上了。

  外面下着大雨,屋内的人无处可去。

  南桥的手机很快没电了,最后坐在屋子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写起了无人回复的邮件–

  易嘉言,上午好。

  继恐怖袭击后,我又戏剧性地遇见了泥石流、山洪暴发,以及道路塌方。和人祸比起来,天灾更叫我安心一些,我也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了。只遗憾的是,这一次我的身边没有你。

  我现在正在一个叫汾水村的地方,生平第一次吃到了抻面,蹲在灶台边上烤火,看窗外好像永远不知疲惫的暴雨。

  我又开始好奇,现在的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台湾那样湿热多雨的岛屿,又或者是在某个干燥晴朗阳光明媚的地方?

  不管怎样,希望你一切都好。

  南桥

  她随身带着无线网卡,插上之后就把邮件发了出去。

  外面天昏地暗,仿佛白昼与黑夜融合在了一起,屋里的人就这样过了一整日。晚上的时候来了电,五个人围着一台小小的并不清晰的电视机看。虽然环境简陋,但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日傍晚,雨仍未停。山下传来消息,说是救援队已经临时清除了塌方路段的泥石,修补好了部分公路。但因为是抢修的,所以只容小车通行,像南桥他们这些坐大巴车的人只能继续留在村里,等待后续通知。

  李婆婆说家中没有蔬菜存粮了,平日就她一人在家,食物也存得不多,这两天一下子做了四人量的饭菜,袋子立马就见底了。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欲打伞出门买第三日的菜,却被南桥拦住了。

  “让我和凌师兄去吧。”她也朝孙晶晶夫妇笑笑,“你们俩厨艺好,这两天做饭总是亲自上阵,买东西的任务就让我和我的师兄来做。”

  买菜的地方在村口的商店里头,这种天气没人出门卖菜做生意,也只能去店里买些挂面和速冻食品一类的存粮。

  离了屋子外面就风雨大作,两人披着老人给的雨衣,艰难地行走在暴雨中。凌云手里还拎着一支手电筒,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泥泞里。

  原本该是宁静的黄昏,天边还泛着一丝似黄非黄的光线,却因为暴雨而变得面目狰狞。

  两人一声不吭地走在雨中,雨水顺着衣领滑进衣服里,湿漉漉且黏糊糊的,很是难受。一辆布满泥浆的小车从旁边经过,车上的人摇下窗户问他们:“这么大雨,走路去哪儿啊?”

  凌云冒雨对那人说:“去村头的商店买东西,住的地方没有存粮了。”

  “赶紧上车!我载你们一程!”那人挥了挥手。

  南桥与凌云很快道谢上车。开车的是个中年男子,知道通车了就打算下山去。

  只可惜车快开到村口的时候,突然熄了火。

  司机又发动了好几次,汽车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骂了两句,下车去打开车前盖倒腾。凌云有些过意不去,也跟着下了车。

  大雨中,两个人凑在一起冒雨修车。南桥自然也不好继续赖在车上,便拿着手电筒下去帮忙照明。

  几乎在她下车的那一瞬间,凌云就抬头皱眉命令她:“上车去!”

  “摸黑修什么车啊?”她坚持要下去,“我有雨披,不碍事的。”

  她纤细的手腕举起手电,将一束小小的光芒照在了引擎上。

  凌云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是拗不过她。

  结果就是车坏了,司机修不好,凌云也无能为力。这事不得不找修车铺的人来帮忙,村口就有一家,离这里四五百米远。但凌云不放心把南桥单独留在这里,毕竟司机也算是个陌生人。同样,司机也不放心把自己的车留给他们。

  最后折中的办法就是,南桥亲自去修车铺找人。

  “放心吧,几步路的事情,不会有问题的。”她朝凌云点点头,就拿着手电上了路。

  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泥泞的路旁是亮着灯火的一幢又一幢砖房,挨家挨户隔着一定的距离。

  就在南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时,不远处有汽车的灯光传来。

  这条路太窄,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行。她赶紧躲到路边,再伸手挡了挡眼睛,那光线太刺眼。

  几秒钟的时间,她趁机低头抖了抖雨衣,虽然里面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但心理作祟,总觉得聊胜于无。她一边哆嗦着,一边抖掉了衣服里的水,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朝自己开来的车。

  只剩下两米左右的距离时,车停了下来。

  她搞不懂司机在做什么,没看见她在这儿淋雨就是为了让路吗?

  她又抹了把脸上的水,只觉得脑门上就像安了个水龙头,“哗啦啦”地出水,总没个完。

  她的手还没放下去,车门忽地打开了。

  有人从车里下来,黑暗中是模糊不清的身形,还有同样模糊不清的脸。

  他撑开一把雨伞,径直朝她走来。

  文/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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