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里的“夫妻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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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言

一、贴身保姆

六点半,太阳像一只慵懒的母猫早都爬上树梢了。

我正在工地一趟一趟地搬砖,手机响了,掏出一瞧,是老婆的电话,心里像怒放的花蕊弥漫着芬芳。我想,注定这一天能有好心情。我想象着她打电话阻拦我的样子,叉着腰,像观赏星星似的转着圈地朝着空中一通说教。她说我四六不靠不着边际的搜食狗似的没正调,还有我腥里腥外泥汤子般的汗臭味会把室主人的居室弄脏了。她对我说主人黄总可不是个一般人物,是个气质美如兰干净得要命的女人,地上有根头发丝都可能让她吃不下一顿饭,都可能要到厕所里哇哇地呕吐一番。更嫌她狼性多疑,弄不好被她发现,奚落批评一顿不说,到头来可能还要饭碗不保被扫地出门。我一听,心就像被严霜洗过,很快就凉一半了。我开始耍上臭脾气,颇有些不耐烦,不但不服气,而且是相当不服气,气哄哄地说,这人恐怕有病,可能还病得不轻。不是有洁癖症吧,让她到我们工棚瞧瞧,难道呆上一天她还不活了?还得找根绳挂在树杈上吊死不成?老婆就说,你这个张大胜子兔子嘴黑熊心,那嘴怎么比臭鸡蛋还馊,怎么说话跟咒人差不多?

我的计划如期进行。

我下车的地方是凉城的拐子街,是这座城市最著名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号称十里长街,有一段胳膊肘似的弯路,故而得名。街心有个与凉城的建城史差不多同龄的地标式建筑,便是醉芙蓉四星级大酒店,它的法人就是我老婆赵老幺的雇主黄总。这个黄总挺有意思,有点死心眼,一根筋,她曾自驾车满大街四处转悠找赵老幺。

这还得回到一年前的一天黄昏,大街上都灯明瓦亮的了。黄总一个人慢腾腾地步行过街,在一个车来车往的岔路口不幸被一辆小轿车刮倒。小轿车逃逸,倒在地上的黄总满脸是血。事故发生后,她的身边立马聚上不少人,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她,都站在那看着她呻吟不绝,叽叽咕咕看热闹,不着边际瞎议论。赵老幺这人蹬着三轮车打那里路过,忽地一下跳下车,搡开众人,瞅了瞅,不能把人放在这里不管哪。说完,两只胳膊一抄,一较劲,愣头愣脑地就把黄总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地放在三轮车上,晃着膀子蹬起车向医院狂奔。黄总无大碍,腿碰伤了,脸擦破点皮,一只胳膊骨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赵老幺倒是满脸汗水,一直守护到她单位来人才离开。这人从皮包里掏出三万块钱表达谢意,好人有好报,这点钱不算什么,回家买件衣服穿或给孩子交学费吧。赵老幺一看这么多钱,一下子愣住了,腿肚子都转筋了,哆哆嗦嗦硬是没敢接。末了,只揣走了一百块钱,权当脚费,算是心意领了。几天后,我把这件事美滋滋地当着我的那些工友哥们儿说了,本以为这帮家伙会夸我老婆一顿,哪曾想,他们鼻子都气歪了,几乎是一起喷着唾沫星子开骂。一致认为我老婆赵老幺纯粹是小猫倒上树傻气朝天,脑袋让熊瞎子给舔了,让狐狸精弄迷糊了,让驴踢了,再不就是灌水了。给钱不要,那要什么?那是三万块钱呢,够你干三年了,不是傻是什么?我也连带着让这帮穷哥们儿瞪着眼珠子给臭训了一通,说我教育老婆不得法,天生就是受穷的命,这钱没偷没抢、蹬三轮车淌汗珠子救人挣来的辛苦钱,是见义勇为、是高尚行为的回报,凭啥不要,该要,这钱比大风刮来的都容易,就是该要。

一年过后,那天,天太热,夕阳正红,小蠓虫像小米糁子直往脸上扑。我们都看见了,一辆奔驰轿车嘎地一声停在我老婆那帮人身旁,一位女士从车上下来,直奔我老婆赵老幺。只有一步之遥,她从背后轻舒长臂,葱段般嫩白的手指轻轻地拍了一下我老婆的左肩,像一股暖风吹上去。她吐出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欢歌般的细语。她头发盘紧,戴着黑黑的大框金边墨镜,透着粉红的脸上多出一对喜盈盈的笑靥,一对柔软娇媚催人入眠的芳唇,一袭米色的连衣裙,溜直颀长的一双鹭鸶般的美腿。

你怎么还骑三轮车?

老婆赵老幺手里拎着刮大白通下水的广告牌,瞪起村姑眼,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明亮亮的目光从上往下照变了她的全身。

姐们儿,不,领导同志,你有什么活儿要找我?通下水刮大白是我的本行,蹬车扛沙袋子都行,也会洗油烟机发传单,擦屎刮尿洗洗涮涮伺候人也没问题。这么说吧,只要给钱,除了抢劫诈骗做小偷这些违法的勾当外,出力气的活儿我都能干。保证合格,包您满意,不打一百分,也能打九十二,绝对没问题。

她被我老婆粗糟糟的实在话逗乐了,抿着嘴笑,两颊汪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很漂亮,很好看!

我没有什么活儿要找你,是我不想让你再骑三轮车满大街地揽活儿出苦大力了,那太辛苦了。我的下属都快把凉城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你,他们真没用,还不如我,一出来没几天就碰见你了,真是缘分。看来我是真的离不开你了,我还真相信这句话: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的话搅得残阳的影子乱窜,鲜活了周围死闷潮热的空气。

她又笑了,牙齿齐刷刷地白,像一排珍珠,只是中间的门牙稍显大些,这不妨碍她是个美人。她的一句话不要紧,像闪着金属光泽的磁铁,这帮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被吸了过去。

嗬!有这样的好事?忽悠人吧?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她围拢过去。

她把墨镜从鼻梁上推了上去,卡在额头的上方,笑眯眯地说道,老幺,这回认识我了吧?

妈呀!我的天老爷,不,我的姑奶奶,黄总,这是几级大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没风,我自己就来了。老幺,一年多了,我一直在寻你,我发现,找人也是一件苦差事,不过,倒是如愿了,总算找到你了,我说嘛,你不会离开我很远,因为你住在我心里。

黑色金邊大墨镜又卡在高鼻梁上,黄总伸出纤纤左手,拉住我老婆带着汗臭满是茧花的大手,不由分说,硬是把她拽上座驾。

姐妹们,还有你,张大胜子,帮着我看住车,黄总不会绑架我,我去去就来。老婆回头嘻哈了数句,怕她的三轮车被人骑跑了。

这黄昏的一幕后来就演变成我老婆赵老幺成了黄总的贴身保姆,打扫居室卫生是主要任务,陪她说话唠嗑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

老婆赵老幺站在骄阳下,在车流如水的拐子街巷口东张西望找我。瞧见这一幕,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还真不是滋味,一阵阵泛酸又苦滋滋地咸。想想,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她了。感觉上倒是觉得她有了城里人气质和韵味,起码在穿戴上要比在家里强上许多,干净利落。我的眼力差,不识货,揣测她的衣服都是黄总给她买的上档次的品牌服装。

我悄悄地绕到她的身后,毫不顾忌街上的行人,像小孩子似的张开两臂猛地一下子抱住了她的腰,把脑袋顶在她的后背上,转了好几个圈圈,闭着眼睛,陶醉地哼哼呀呀叨咕着,想死我了,可想死我了!

我们二人手与手勾连着穿过两趟街向黄总的别墅走去。

这么多天不见想疯了吧?我嬉皮笑脸。

谁想你,你张大胜子别自作多情!

哎,这么多天,我是古庙里的旗杆,光棍一条啊。哥们儿,我大老远来到这里不该给个奖赏?

还喂你吃饭?几岁小孩?

嘻嘻,我是野猫进宅,无事不来,这回撵我也不走了。

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醉芙蓉大酒店黄总的超豪华别墅。

你这个人,几个月不见就想成这样?

那还有假?能挺住就不来了,傻老婆。我备感委屈地说,心里忽地漾出一股酸涩。

我老婆变化很大,比原来还白,皮肤细腻光滑,就是说话还是有一股粗糟糟味,但明显减弱不少,这恐怕是黄总的作用。

我听赵老幺说过,黄总不在家是常事,一个月能在家里住上三天五天算是往多里说。这么大的一个房子全部交到了老婆手里,可见,她对我老婆不是一般的信任。我想,这信任就像赞美,温暖如春。但是,赵老幺是小媳妇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这很正常。

我说我要视察一下这个七百多平米的豪宅。

真能装,你是哪根垄上的洋葱,装什么大瓣蒜?领导啊?还视察,这牛皮吹的瓷实,腮帮子要鼓碎了吧?老婆扑哧一声笑了。

但她还是做导游领着我参观了一圈。我看了个够,这摸摸,那坐坐,馋得直吧嗒嘴:这下算是开了眼。我还拿着乒乓球拍子模仿张怡宁的动作在案子上瞎比画两下,弄得老婆咯咯大笑,说我扛沙袋子搬砖还行,玩乒乓球就像两只公鸡在草地上不要命地掐架。

这里有澡池,何不在这里好好泡一次,想想,都有好几个月没进澡堂子了。我故意商量赵老幺给行个方便。

赵大管家,我想在这里洗个澡,好好搓搓汗泥,半年多没洗了,那泥可能都半指厚了,你给我擦擦后背。

回工地洗去。老婆把脖子一梗,村姑眼狠劲瞪了我一下。

工地不能洗澡,洗完澡我要与你共枕眠呢。

胡言乱语,你张大胜子胆子也忒肥了。真是不知砢碜好看,不知哪头炕热,办完事赶紧回去。老婆用话热乎乎地腻我。

办啥事?把你办了是最大的一件事。就像猫头鹰抓耗子,这是我分内的事。我是三天不练手生,今天是就热锅省柴火。我嘻嘻笑道。

老实人蛊动心,混沁,你这家伙张嘴就是烂蛆一窝。老婆孩子似的嘎嘎大笑。

我也嘿嘿笑了。别管是不是混沁,能洗上澡与老婆在一起就没白来一趟。

我钻进游泳池里做狗刨,洗澡,弄得稀里哗啦地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好奇地问老婆。

黃总没男人?

谁知道。老婆摇摇头。

长得俊还有钱,没人看上她?光是那对小酒窝,后面的男人就能排成队。

张大胜子,我严重警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派出所查户口的警察?操心过头了。赵老幺剜了我一眼。

赵老幺穿着一条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睡衣平躺在那里,两只胳膊枕在脑下,不错眼珠地看着我。我则痴呆呆地看着她犯傻。在我们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我发现老婆的眼眸里有一种异样的亮光,透着清爽和温暖,像一束光线逼向我,迷离中带着渴望。她的脸泛起红润,轻轻摸上一把温乎乎地柔软。真的,我和老婆这么多年从没有这么对视过。我的心里开始痒酥酥地难受,周身的血液开始一点一点地奔突弥漫。我贴近她,过滤一般从她的头上一直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她的脸上,像警犬一样嗅来嗅去,就差没数数她的身上又长出几根汗毛了。我摸摸她的头发,又拍拍她的肥脚,扭扭她的胳膊,又掐掐她的粗腰,亲亲她的白脸,又吻吻她的嘴巴。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翻来覆去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部位。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如此熟悉的一切重新摆放在我的身边,像发现了什么诱人的东西一般,让我兴奋不已。是的,是老婆身上的点点滴滴激发了我,包括她身上的气味,这让我又回到了她曾经每晚给我制造的情调与氛围里。我的心一阵阵像过电一样开始战栗。我惊异地发现,老婆赵老幺原来黑黑的浓发已生出了几根白发,这一下使她显得苍老了一些,但她的皮肤却光滑细腻了,这可能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很大关系。别看我们在同城劳作,但差不多有半年多没有见面了。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自己,都是自己昨天的无能,今天才像个狗熊。

我的心像过电一样一阵阵麻酥酥地战栗。

赵老幺忽地翻了一下身,把我放倒,我们脸贴着脸,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揉着我的耳垂。她每次都说我的耳垂肥厚,是一种福相,能长命百岁。实际上,从我们结婚的那天起,她就有这个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习惯,如一个特别的符号,又像吸食了什么东西一样,让她上瘾,让她迷恋,我则浑身通透般地舒爽。

你知道,黄总不在家,屋里就我一个人,闷得慌,一闷就更想你了。你不会在外面惹事到按摩房找小姐吧?我就放心做好保姆了,也就能给你买一台摩托车了,你不是就喜欢这个玩意儿嘛?我说,老婆,我宁可想死你,也不会对不起你,工地里有夫妻房就好了,你就能到我那里团聚了。一句誓言,像我那结实的胸腱一样硬邦邦地有力。老婆把脸热乎乎地贴向我,肉嘟嘟的大嘴巴糊住我的嘴巴,吧嗒吧嗒猛劲地嘬我,像坚实的鱼吻。亮晶晶的泪水洇向枕边。

二、被抓现行

突然,我感到后背一阵阴森森地寒冷,像有一股飕飕的凉风吹到身上。老婆下意识地一把推开我。

我扭头看见女人俏丽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黄总回来了,还不快走!赵老幺忽地坐起身,一把推开我,压低声音慌张地说道。

这可咋办?这下不让人家给抓现行了吗?这是她的家,不是我自己的那个小窝窝。这可咋办呢?她不得往死里整我一下,再把警察叫来,那不更麻烦了吗?让我在派出所里蹲上两天可真犯不上,我还得回工地挣钱呢,况且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真是马有三肥三瘦,人有三起三落,今天我非要落个倒霉蛋不可了。我的心里骤然间慌作一团,我的衣服哪去了?我的鞋又跑哪去了?我转着圈地找衣服,我东一下西一下哆哆嗦嗦慌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提着裤子,趿拉着鞋,小跑着奔向房门开溜。却没忘了扭回头对着赵老幺勒着嗓子说:老婆,我给你打电话,你想我,就给我发段子。

站住!说走就走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威严中带点温柔的女人的声音像片柳叶轻轻滑过来。

这纯粹是冰窖里失火——该着啊。这下要麻烦了,被女人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工地的哥们儿就曾吃过大亏,教训相当惨痛。可是,这个女人不是经常不在家吗?怎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还被她堵在屋里抓现行了?怎么这么倒霉?这个富婆不得狠劲数落我一顿啊!马到难处别加鞭,别把我送到派出所就行啊……得了,数落就数落吧,有什么了不起?想老婆了消遣一会儿又能怎样?不过想归想,古代那个军事家不是教给一招吗?叫什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赶紧溜吧。我的脑瓜猛劲想着脱身之计。

我咯噔一下停住脚步,如浓荫遍地的树影傻白白地戳在那里,提着裤子,然后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点点回过身来。

我看见白净漂亮的脸蛋,葱段一般的身条,像猫玩耗子般能折磨死人的眸子,还有那双能汪出水来的笑靥。我的心一硬,瞧一眼也是瞧,瞧两眼也是瞧,何不多赏上几眼?反正也是瞧了,就腆着脸又扫了几眼。

过来!

她一款一款地从台阶上游下来,像云朵往下飘,脚步轻盈得踩不死一只蚂蚁。

你招呼我?我眼睛死死粘着她脸蛋上的那双酒窝问道。

不是你是谁?老婆赵老幺狠劲剜了我一眼。

你是老幺什么人?

我?

我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摇晃着脑袋,显出自豪的神情。

这还用问吗?鄙人是她领导,也是她丈夫。我姓张,弓长张的张,学名叫张得胜,春风得意的得,胜利的胜,赵老幺给我起了个小名后,大名就稀里糊涂地弄丢了,大家伙通常都叫我张大胜子。甭客气,你叫我老张就行,也在凉城工作,搞建筑的,往少里说,我已有差不多五年建龄了。不是瞎吹,这个城市有许多人住的楼房都是我搬砖建的,至于我,是助工,就是助理工程师。二级瓦工,马上就进一级职称了。我这个人比较讨领导喜欢,但这不是自恋,领导信任,分配给的任务干不完的干,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累但充实。人都说,好叫的鸟懒做窝,多睡的猫抓鼠少,这个你放心,这两样我都沾不上边,我是凉城每天天不亮最早的那颗忙忙活活的星星啊。

黄总,他是我男人,是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住在工棚里的工人,有时也跟着最小的那个工头后面上街给工友买菜办伙食。赵老幺一只手捂着嘴偷偷地笑我。

你还挺幽默。

我挺挺脖子,嘻嘻了两声,边扎紧腰带边说:天才都是这样,怎么说呢?我是孔夫子挂宝剑,文武双全的人。唉,只是机不逢时,老天爷不长眼,让我干了二级瓦工,每天顶着太阳光着膀子一层层码砖。都说神目如电,可他怎么就看不見我的能耐?不怕你笑话,我叫张得胜,天天像做梦一样想得到胜利。大家都这么学习拿破仑,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是说,不想成为老板的民工不是好民工,你说对吧?

还一套一套地瞎掰呢,这是黄总。老婆赵老幺又剜了我一眼。

我还不知道这个女人是那个大美人黄总?一看到那对笑靥我就认出来了。色不迷人人自迷,那对笑靥多勾人魂魄,一见到我的心都麻酥酥地一阵乱颤。傻子,忘了她满大街找你,把你拽上车拉走了?我心里一遍遍骂起了赵老幺。

是不是你们二人有很长时间不在一起了?我知道你们民工的苦处和不易,这次不责怪你了,下不为例,以后你少登我的家门,更不准许你以这种方式来到我家胡闹,否则我要告你私闯民宅,要派出所的人来拘你。

她用左手做了一个向外推我的手势,转身离开,像一枚白色的云朵,又是一脚踩不死一只蚂蚁般地游上楼去了,留下一抹款款的勾死人的倩影。

我想多看她两眼,美人养眼极了,我的眼光抓住她最后的那抹影子不放。

张大胜子,你瞅什么?眼睛都直了,还不走?还想继续挨训?是不是也想让我陪着你去给黄总赔不是?老婆头上汗津津的,有一绺头发贴在她的脸上。

她是我老婆,我是她丈夫,我不找她找谁,找你你愿意?靠,你若愿意我还不定稀罕!别看你是富婆,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多几个臭钱吗?我可不是贱皮子。我没钱,那我也不一定能看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穷有穷志气,我哪天穿上两件名牌服装也像明星。我的倔脾气被她点燃,且开始燃烧,内心里颇有些不服气。冷却下来后,转而又一想,这个女人这么厉害,不过对我和老婆倒是格外开恩,特别宽容,也算是给了面子。下次还来?这可说不准,不过,现在还是赶紧跑吧,她别反悔,再飘下来臭训我两句,这可犯不上,赶紧溜!

一栋高档的别墅里留下了我和老婆赵老幺泛着土腥而又仓皇的气味,像一场迷蒙且又清晰的梦。

三、奇怪的窗帘

回到工地,我第一件事听到的就是工地老板能给工人建夫妻房了,这下可乐坏了我们这帮打工的穷鬼。我们的欲望像鹧鸪的叫声一样,不光是在晚上叫,白天也在叫,而且叫声比以前更急促。我们有点儿对老板感恩戴德,都说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他这一下子就积了八辈子德了,将来的买卖会越干越大了。我的这帮工友的爱人都不在凉城,隔着千八百里,唯独老婆赵老幺与我双双在这座城市打工,改天我把老婆接到工地来,我要最先享受一下夫妻房。据我们探听,现在全市的建筑工地我们老板包了十个小区,还有一家大宾馆和超市,这人打麻将给人家一个点炮可能就几千块钱,给我们建一个夫妻房算得了什么?不算什么,对他来说那都是看不上眼的小钱儿。听说老板建的大酒店里面有两个总统套房,卫生间的水龙头都镀金,地面铺的全是地毯,办事全有小姐伺候。

见到嫂子高兴了?

高兴?我是茅房里摆酒席,有口难开,还没等解馋,就让人按在屋里给抓现形了。不过,这回又他娘的眼馋了。

嘿嘿,快说说!

那个黄总的家就是一座皇宫,慈禧也就住那样的房子了。不过,慈禧不会打乒乓球,也不知道乒乓球是什么玩意儿,人家不但有一个乒乓球室,还有一个大大的游泳池,我是要饭的进山,讨点野味,还在那里洗澡练狗刨了。在那里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给你整得眼花缭乱,心都一剜一剜地直颤悠,就不用说了,上吊死了的心都有。但后来一想,还得活呀,能说死就死?死了,老婆孩儿怎么办?还能见到她们了吗?人比人得活着,货比货得留着。回来后,还不是和你们一样搬砖扛水泥,在一个屋子里闻臭屁味和尿骚味。

我对着这帮穷弟兄一通乱侃,也发了一通牢骚,像见过世面的人,唾沫星子乱飞。

快了,你就要有夫妻房了。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月过去了,夫妻房还是没有动静。有一天,老板当着我们的面指着鼻子骂我们说,你们这帮家伙全都脑残,从娘肚子里溜出来就是打工的命,天生一个穷光蛋,还要什么夫妻房?我给你们这帮人盖个皇宫请个保姆伺候得了呗?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是哪个土疙瘩里蹦出来的穷样儿。我们一下子傻眼了,情绪降到了极点。我们日思夜想的夫妻房几句话不就把我们打发了吗?他骂我们脑残,我们还骂他是个把钱当成爹的吝啬鬼呢,都钻到钱眼里去了,自己花钱像流水,对我们这帮工人抠搜得心眼比针鼻还小。可话又说回来,不给你建夫妻房又能怎样,你是哪根垄上的稗草?我们只好认了,谁让我们是一群臭打工的人,还想让老板给你盖个几十平米的砖瓦房,常住下来?但我们这群人显然都陷入了一片迷蒙的痴幻之中不能自拔,尤其是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哥们儿,四十刚过,正处于人生的好年龄,欲望像雨后的庄稼,咔吧咔吧拔节般丛生。不像我们工棚里的其他工友,要么年龄大的什么也不想,白天上工,晚上吃完饭,脑袋往床上一粘就开始呼呼睡大觉;要么年龄小的什么也不懂,一天就知道傻干活儿出蛮力气。我和几个工友对老板恨之入骨,有时光着膀子一个人坐在毒辣辣的太阳下想心事。你可以不给我们盖什么夫妻房,没资格要我们就不想了,但为人要厚道,你不能骂我们是猪脑袋。我从不吸烟,那几日竟然从附近小卖部买来最廉价的烟卷猛吸起来,一天两包都打不住。我还学会了骂人,那帮穷弟兄稍有不顺心的事情,我就跟人家争个没完没了,他们都知道我的心情很坏,都让着我不与我一般见识。我变得暴戾,坐在那里看见一只蚂蚁也要痛下杀手,用脚使劲地踩着,然后来回揉搓着把它碾碎,像踩着老板肥肥的脑瓜壳。我从不开小差,却一连两天离开工地躺在工棚里呼呼睡大觉。我变得夜不能眠,一看见人家夫妻晚上双双入家门就浮想联翩,心里既痒又痛……我渐渐从这件事中冷静过来,再这样下去,我还是张得胜吗?我突然开始转变。不行,我一定要在这样的事件中找到得胜的办法。是啊,普天下的打工人都有夫妻房吗?他们一定同我有过一样的遭遇,他们不也同我一样吗?去他姥姥的,不想了,想多了也是白想,白想不如不想,你就想到精神崩溃了,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又能怎样?还得继续干活儿,不干活儿谁给你钱?还得养活一家老小呢。更何况我张得胜决不能让人看扁了,好汉能在玫瑰花下低头?他妈拉巴子的,夫妻房有什么了不起?我张得胜除了打工以外,其他的事情还没输过几回,让一个夫妻房把我弄得神魂颠倒?让老板几句伤人的话给弄得天天愤愤不平?不能,绝对不能。

中秋节的前一天,老婆赵老幺发来短信说,黄总给她放假一天,让她随便办事自主安排时间,最后她选择了到工地要来看我和这帮穷弟兄。还没有从夫妻房事件中彻底走出来的我,破例给赵老幺打了一个电话,劈头盖脸就对着她猛劲地牢骚:我的老婆,你怎么想着要来我们工地?你往哪住?亏你想得出来。这工地全是色狼,一帮爷们儿,把你往哪放?夫妻房泡汤了,还让人家给臭骂了一顿,这个世界什么都别信了,就相信今天过去肯定就是明天吧。我恨恨地关掉了手机。

赵老幺发来短信故意气我:我的工程师老公,你若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你张大胜子敢较这个真么?还不得想死我?你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抱着枕头睡吧。

中午,我们正一个人手里擎着一个小饭盆,蹲在床边吃饭的时候,赵老幺拎着一个小包裹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工友们倒是热情,让座,倒水,陪唠嗑,问这问那。当然了,他们问得最多的是富婆黄总,总想从她嘴里掏出点带有刺激性的东西,比如黄总有几个大奔了,劳斯莱斯又有几辆了?有多大年纪了,是不是被谁包养了,还是因为有钱自己养小白脸了。我心里却暗暗地叫苦,痛骂赵老幺,傻子,你怎么搞突然袭击,不让你来你偏来,你让我怎么办?我心事重重,心里像堵上了一块东西闷得难受,我是说我的这些穷弟兄们该怎样应对这样一个尴尬的时刻。

我想错了。晚上,工友们突发奇想,叮叮咣咣挪床搬被子,一通折腾,把两张床拼凑在一起,像蚂蚁垒窝一样忙忙活活为我们开建夫妻房。幾个兄弟招法迭出,把他们带有骚臭味的褥单子从床上拽下来,一条一条地用小绳子拴上,挂在上铺的立柱上,中间用塑料夹子夹好,给我们当窗帘。

夫妻房里有两个大活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老婆赵老幺。我们两个是夫妻,外面是我的一帮穷弟兄,这个都没错。我神经质地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叨念着这个事实。我知道,这有点汗臭和尿骚味的窗帘已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帮搬砖流臭汗的纯爷们儿,一对半年都见不到一次面的夫妻。银月从门帘处泻进来—丝光线,雪白的一丝光亮,萤火虫一般的亮光,在这个夜晚成为用来治疗我们的红烛,然后,用仅存的一袭身影,一袭来自天际的光滑的声音,把我们滞留在黄金的钟声里。时间和情绪被窗帘隔在可以窥视的雾蒙蒙的影子中,被一只硕大的念想聚集在新鲜的睡姿中。我的脑袋蹭着她脸努力地想看清老婆的面庞,想找寻一点什么,只是朦胧中看到她头部的轮廓和嘴的线条,还有她银针一般细微的呼吸。只这一丝微弱而黯淡的光亮和旁边躺着的这个人的轮廓与气息,我足以肯定地说,她是我的老婆,是我的老婆赵老幺,是那个说话粗糟糟的傻乎乎的农妇。她就实实在在地躺在我们这帮穷弟兄拼凑起来的床上,在他们为我们建造的四围是窗帘的夫妻房里,而不是在家乡的土炕上,更不是在富商黄总豪华的别墅里。但这里却是我们夫妻二人的世界,我们温馨小家的一部分。我知道,时光的暖流成为一种暗示,我和她这个晚上成了这帮穷弟兄会闪烁的金子,他们为我们制造了一个浪漫缤纷的小窝,我和赵老幺在这里一点一滴地暖洋洋地活着。她与我同在这座名字叫凉城的城市打工,我做力工,她做保姆,我们每天用布满茧花的手制造新鲜有趣的日子。她想念我,惦记我,用女人的情怀关心爱护我的这些弟兄们。我们很少见面,为了省下那几毛钱,打电话的时候都少,想念极了为了解馋就发黄段子。我们不怕揭丑。我感觉我们如此真实,像一片阳光洒落在一片残雪上。此时,我和她正躺在一张带有尿骚味与屁臭味的床单围成的窗帘包围中的床上,肉挨肉地在一分一秒度过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倾听着时光的碎片一瓣一瓣地轻轻地坠落。我们在雪光中收拢金色美妙的时间之水。我们的脸紧紧贴着,我闭上嘴巴,不敢大声喘气,让呼吸的飞翔收敛翅膀,让心海卷起的细软如绵的春风在她脸上慢慢地流过,让陶醉的渴望一点点地渗透进我们的胸腱。我粗糙的大手在她细腻的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轻轻地滑动,像寻找吃食的野兽,像灰黑的大蜘蛛伸出长足小心试探地在她的身上一点点儿爬行,像冬天逃跑进早春的身影无路可走。她一定痒得很难受,像蓄满抹不去的雷霆,像蓄满男人声响的感应器。但她却接受一个威严的指令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紧紧揉捏着我的耳垂,像守护一个真爱无比的藏品,像把日子娇矜地捧在了手中。我的手慢慢地停下来,侧着耳朵仔细倾听,我的那帮弟兄的鼾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这夜的宁静,通开了这夜的漫长的洞。我的心里像灌满了苦涩的东西,蜿蜒而上,一下子酸到了鼻子,为我的弟兄们,也为老婆赵老幺。我知道,赵老幺是个愿意开着不羁玩笑的人,假若平常,她早已满嘴趣话连篇,咯咯地与我嬉笑个不停。这个晚上,她如此乖巧,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里翻腾,铺天盖地而来。我浑身燥热,整个躯体机械地僵硬无比,嗓子眼上像有一股东西要喷射出来。此时,她却轻轻扳过我的脑袋,热乎拉的嘴巴贴向我的耳朵,压着嗓子:睡吧,过两个月我再来。我感到委屈,也为老婆赵老幺委屈,也为我的这些穷弟兄委屈,眼泪刷地一下子涌了出来,滴落在老婆滑溜溜的胸脯上,成为随意散步的夜色中的雨。当这股酸涩正在我心里无限蔓延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的这帮穷弟兄们,他们今晚改变了生活方式,甚至深更半夜如厕的习惯。如常,都能听见他们哗哗便溺的声音,这个晚上,他们甚至趿拉着鞋子走向了很远的地方。我知道他们一定很尴尬,我也知道这个夜晚会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深刻的记忆。我就在这窗帘制造的宁静而躁动的氛围里朦朦胧胧地与赵老幺送走一个夜晚。

四、五万元钱的红包

第二天早饭,工友们特意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买来了十捆挂面和五箱两块五毛钱一瓶的啤酒,几袋小咸菜,几头大蒜,一捆大葱,又炖了一大锅土豆和茄子,说是中秋节了,我老婆赵老幺来了,代表所有工友的家属看望大家,一定要改善一下伙食,大家在一起聚餐一定要开怀畅饮。我们就在工棚里热热闹闹说笑,年龄比我大一点的穿着小衫,年龄比我小的叫赵老幺嫂子的都光着膀子。我们吐噜吐噜吃起了挂面,一人一瓶,大口大口地吹起了啤酒。我们吃得满脸是汗珠子。他们向赵老幺以轮大襟的方式人人都敬了酒,谁敬酒谁就把一瓶啤酒嘴对嘴干掉,还得说上一句喜嗑儿。

轮到我向老婆敬酒的时候,我说:算了吧,我也不说啥了,免了吧,但我会把啤酒喝下去。话刚说完,我的这帮弟兄不干了,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嚷嚷着说老幺嫂子是代表家乡所有民工的老婆来看望大家伙的,别看你俩是一家,你不好好敬酒是瞧不起这帮弟兄。我说:好吧,那我就说两句。我们要保护好身体,要在工地注意安全,别伤着碰着,多挣点儿钱给老婆孩子们带回去,让老婆们乐乐呵呵过日子,让她们也能擦上高档次的化妆品,让她们感觉到不比城里女人差多少,整好了也买个貂儿呀靴儿的臭美一下子。但所有的老婆们别忘了你们这些在外面打工的老公们,我们这帮男人在外面也同樣想念你们。想是想,不过,我们保证不做对不起你们的任何事情,不会像外乡那位老哥让警察赤裸裸地按在床上当嫖客给罚了,不会再那么丢人了。只是闲了,几个人玩会扑克斗地主输个块八毛钱的不会伤和气,请老婆领导们放心。

哗地一声,这帮弟兄给了我最热烈的掌声,都夸我说得太好了,真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他们吵吵嚷嚷地叮咣一阵儿碰杯,接着甜嘴巴舌地大口吹啤酒。

正在我们快要把工棚吵翻天的时候,赵老幺手里还端着碗,突然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张白底红花的褥单子做成的窗帘,轻轻地向它靠近。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随她而去,见她伸手从窗帘上揭下一张纸条,看了起来。我们都围了上去,发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花好月圆;下面一行小字:祝大胜子和老幺嫂夫妻房里爱得死去活来。

所有人的表情一下子都凝固了,接着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嬉皮笑脸地你指着我我指着你,猜疑着是谁这么有才写出这么好的东西。

我放下啤酒瓶,走了出去,躲在一个角落里鼻涕一把泪一把放声地嚎了起来,是感激,更是感谢。他们不但为我们建造了夫妻房,还发出了良好的祝愿。我哭鼻子,是窗帘制造的两个世界让我心绪翻涌,我没有理由不感动。我回来后,老婆赵老幺泪流满面,往脸上一抓,把眼泪一甩,说,我一口干了,我们美丽不美丽没关系,你们这帮家伙不惹事安全就行啊!随后,瞪着眼睛向门外喊:家乡的姐妹们,今天是八月十五,是中秋节,你们给我听着,我代表你们喝酒呢,回去可得给我烀个猪蹄请我撮一顿啊……她擎起酒瓶子,代表这帮穷弟兄的老婆们,仰脖嘴对嘴咕咚咕咚几秒钟就吹干了一瓶啤酒。我一下子傻眼了,因为我从没有看到老婆喝酒,更没有看到她这样一口闷的喝酒方式。不到几分钟,她的脸通红通红,像贴上了一朵彩霞。赵老幺人粗心细,来到工地前,给我们工棚里的二十几个工友,还有其他工棚的同乡工友,每人买了一双带底丝袜,还给会吸烟的工友每人买了一盒香烟。临走,她给每人发了袜子。她的这一举动,这来自异乡的温暖,让每个工友都落下了眼泪。有一个小兄弟,还扑进了老婆的怀里,像委屈十足的孩子终于见到了母亲。我们一瓶没剩,喝干了买来的所有啤酒。

工棚里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就在老婆赵老幺走后不到三个小时,我正在工地光着膀子汗巴流水地一趟一趟地搬砖,一辆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进工地。车上下来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年龄不大,好像都不到二十五岁,口口声声说要找我。

你是赵老幺的丈夫张师傅吧?跟我走一趟,有重要事情要你配合,你别问了。

还没等我问什么,就把我的话封死了,语气像砸砖一样非常坚决。

我当时被弄蒙了,被眼前的景象弄迷糊了。

我与你素不相识,更没有骚扰你,你住高楼我住平房,我过马路你开奔驰,井水没犯河水,干吗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呀?心里想着却嘴打摽,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美女同志,我真不认识你。

认不认识都得跟我走,别啰嗦。

女人打开车门,请吧。伸手,礼貌地把我让上车。

我靠,你还来劲了?公安局呀,还是检察院?我又没犯法,走就走,还怕你个连蚊子都捻不死的小妮子?真是的,这有点像开玩笑,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不,是有点搞笑。我心里暗想,把衣服往肩上一甩,赌气似地上了车,哐地一声,猛劲关了一下车门。

奔驰轿车在一栋白色的大楼门前停下,我认识,是凉城的广电局办公大楼。这楼还是我们搬砖所建。我更傻了,心里也更疑惑不解,把我弄到电视台干吗?我还能上镜?我不情愿地跟在女人的屁股后走了进去。

祝贺你,老张,你有一个见义勇为的妻子,是个英雄。刚才我的下属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别责怪她,没有别的意思,我让她这样做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富婆黄总笑吟吟地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说道。

黄总,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呢?这好像不可能,我的老婆是个打工做保姆的村妇,大老粗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蹬三轮车给人刮大白通下水还行,哪能成为英雄?黄总千万别拿我们这帮穷人开涮,我们这些小人物实在是担当不起。

我说她是英雄就是英雄,这是社会给她的公正评价。

我越来越糊涂了。

我顺从地被人带进了直播间,老婆赵老幺美滋滋地坐在那里。

那会儿,我们一点也不拘束。我弄弄头发,整整衣服,摆摆姿势,清清嗓子,与赵老幺开始录节目。主持人是个女士,长得挺俊,薄嘴皮非常会说话,说老婆赵老幺见义勇为的举动里有我的一半,这种人不宣传还宣传谁?现在社会上这类人不多了。一定还要挖挖我老婆赵老幺一个普通外地民工深刻而不同寻常的思想境界,一定要树立这个典型让全凉城的人学习学习。主持人问啥我们就答啥,还是我说得多,没想到的是,我其中的一句话还把主持人感动了,那眼泪顺着漂亮的小脸蛋就下来了。我说:我们民工就是凉城的一分子,我们就是凉城的另类主人,凉城就是我们的第二家乡。既然热爱家乡,我们就有责任和义务为家乡搬砖扛水泥做贡献。

原来,凉城电视台在中秋节时要做一档节目,叫作外乡民工在凉城的生活状态。我老婆赵老幺救助黄总一事,隔了一年了,让他们给翻箱倒底抖了出来,我们像明星一样接受了采访。

事后,黄总坚决不让我走,她说,我与你们老板打了招呼,误了工我掏钱补偿,一会儿我安排人把你的那些老乡工友全接来,今天是中秋节,你们就在我的酒店过吧,为我上次批评你做个补偿,更是给老幺一个奖赏,我还要给她补发一个红包。

我们那帮穷弟兄知道电视台采访我们夫妻两个,都乐得合不拢嘴,逗我们说:人走时气马走膘,打工的也能在電视台露露脸了,一夜间你们就像旭日阳刚红遍凉城千家万户了。

他们后来知道黄总给老婆赵老幺发了一个五万块钱的红包,相当眼红。

这五万块钱赵老幺做主拿出两万资助了凉城一个特困人家,一个被白血病患儿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家庭。

奔驰轿车组成一个惹人眼目的车队,穿街走巷。他们就坐在车里,风风光光了整个拐子街,牛烘烘地一起来到了醉芙蓉大酒店。

在三楼大餐厅里,我和老婆赵老幺还有我的这些穷弟兄们围住一个大圆桌,与黄总共进晚餐。

我们感到很光荣。

我将酒杯端起,面对着黄总,耍起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代表这帮子穷弟兄,敬了她一杯。

尊敬的黄总,别怪我说话傻粗,实际上,我们就像一群没家的狗,到处乱跑,但我们还是对凉城有一定感情……谢谢黄总,谢谢黄总瞧得起我们这些小人物。今天我要借花献佛,敬黄总一杯。

国酒茅台好香啊,能喝到茅台酒是上辈子修来的口福啊!

黄总粉面桃花,像落上了一层霞彩。她启动朱唇,汪起那对喜盈盈的小酒窝:这是你们聚会放松的日子,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你们就在我这里过节了。洗浴、唱歌,还是做游戏,我全包了,都别走,就在这儿住下了。

掌声哗地响起,我使劲拍着巴掌,手有点麻酥酥地疼。

我的脸燥热起来,黄总天仙似的脸在我眼前不住地晃动。

黄总,你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你像天仙女,能一辈子漂亮。我竖起大拇指,硬着舌头,腆着脸说道。

我有一种想抱着她疯狂地亲亲她的冲动。

不知啥时候,我栽栽愣愣迷迷瞪瞪地跟在一个年轻女士后面,沿着一条铺着红色化纤地毯的通道,曲曲折折拐了好几个弯儿进入一个浴池,老婆赵老幺正在那里哗哗地向身上撩水冲澡。

这是夫妻洗浴间,待会咱俩住总统套房,你的那些弟兄一人一个包间。

我饱嗝连连,真是控制不住了,不争气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用手在脸上使劲地抹了一把咸拉吧叽的泪水,用力甩了甩,把衣服胡乱地扔在一旁,硬着舌头:八……八月十五月儿圆,一对鸳鸯住里边……住总统套房……就住总统套房,老婆,我来也……去……去他妈的夫妻房吧。

责任编辑 孟 璐

插 图 张建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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