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开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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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长安

一、擦肩而过

前几天,马平川他娘听说邻居大春定下对象,定于国庆节结婚,想想自己的儿子还是光棍儿汉,争强好胜的她,鞋壳篓里长草——荒(慌)脚了。老伴儿下世早,儿女婚姻大事全靠她操心。她上女儿家探望,女儿让她多住几天,可她住不下去,急着回村找本家侄子,大队书记马海龙,要他在公社开会时多费心,请各村书记给介绍个模样长得俊的大闺女。

常言说,喜鹊喳喳叫,主家喜事到。八月里天亮得早,五点多钟,星星眨眨眼睡了,红彤彤的太阳闪着万丈光芒冉冉升起,天空湛蓝,空气清新。在马平川家老榆树上叼柴衔草搭窝、共筑爱巢的两只花喜鹊,如共度蜜月的新婚夫妇,形影不离。歇一晚刚睡醒,精力充沛得像吃了大力丸似的,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喳喳喳地叫得十分响亮,让人听着畅快舒心。挂在村中央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马平川他娘听着喜鹊的喳喳叫声,心里美滋滋的。他托大队书记马海龙给儿子介绍对象,吹糠见米,搭锯见末了。昨天马海龙对她说,他托花家寨花书记给马平川介绍了他们村的一个女孩,姓花名朵,芳龄二十,长得百里挑一,赛过天仙,定于明天来她家见面相亲。这喜讯把压在她心头的阴影一扫而光。阴影来自一个月前,那天上午,突然从公社中学来了一百多名男女红卫兵,他们高喊着“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家家户户挨门进,看见墙上贴的财神爷、老灶爷、帝王将相年画就撕;看见桌上供的祖先牌位、画有才子佳人的瓷瓶就砸;庙宇里的泥塑神像,荒坟里刻有历史名人生平事迹的石碑,都属横扫之列。还说大闺女、小媳妇扎的长辫子,盘在中老年妇女脑后的纂儿是封建残余,坚决剪掉,决不留情。他们所到之处,群众怨声载道。几个红卫兵拉住马平川他娘,要剪掉她盘在脑后的纂儿,她觉得像当众扒光她的衣裳似的,宁死不从,大声讲道理:“人老几辈子都是大闺女、小媳妇扎辫子,老太婆盘纂儿,你们为啥非铰掉不可?俺大儿当兵保边疆,俺是受人尊敬的军属……”“是军属更应当带头破四旧!”几个红卫兵不容她再分辩,抱紧她,手持剪刀紧贴头皮把纂儿剪掉。她摸着露出头皮的后脑勺,觉得活像秃尾巴鹌鹑,羞愤地捂着脸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想不通军属为啥不受保护。她明着不敢骂,背地骂几天,诅咒他们:“俺的纂儿,挡你吃,挡你喝了,你给俺铰掉?你等着,送子观音让你生个小孩没屁眼儿!”大热天她用围巾包着头,躲在家里不愿出门。昨天马海龙来她家说了花朵明天来相亲的喜讯,使她压抑的心情变得豁然开朗。盘算着相过亲,让儿子也在国庆节结婚,不能输给大春家。今天一大早,她吩咐马平川,让他上午去城里买明天馈赠给女方的礼物,再买些糖果烟酒、烧鸡、酱牛肉到时招待客人。

马平川吃过早饭刚要动身,大队书记马海龙急匆匆地来到马平川家,喜笑颜开地对他说,昨天晚上“争嘴吃”电话通知,(马平川知道“争嘴吃”是公社高社长的外号,后边他出场时会详细介绍)县委宣传部要在县委党校培训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辅导员,时间一个月,一个大队参加一人,条件是政治可靠,三代贫农,在群众中有威信,初中以上文化程度,口头表达能力强。他见马平川他娘凑到跟前听,又对马平川说:“‘争嘴吃去年在咱村驻过队,对你十分了解,点名要你去参加培训,说你聪明,文化程度高,能给咱公社争光。大队支部同意他的指示,你今天下午自带行李去党校报到。”“俺不去!”快人快语的马平川他娘嗔怪马海龙,“你能把他一人破两半?说好的明儿个花朵来俺家相亲,他今天一走一个月,明天咋见面?他又不是孙猴,拔根猴毛变俩人!不去,不去,换别人!”“我的婶子你听我说,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马海龙说,“县里培训学习毛主席著作是全县人民天大的喜事。咱个人的事得服从大局,平川相亲那事朝后放一个月。你说呢平川?”马平川点点头,说:“现在学习毛主席著作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朝后放一个月也没啥。”“对嘛,平川政治觉悟高,知道哪先哪后。”马海龙又说,“花书记给你介绍的那个闺女,我在公社开会见过她,长得齐整,十里八村找不来第二人。一说话先带笑,一笑俩酒窝,露出一嘴白石榴子一样的白牙,长得像画儿上的美女。要不咋会叫花朵呢,听听名字,你就知道人长得有多出众。我看她长得好,才让花书记给你介绍的。刚才我已给花书记打去电话,让他告诉花朵,相亲朝后等一个月,培训结束再见面。”马平川他娘见儿子已答应,不再坚持不去,对马海龙说:“培训结束就回来相亲,俺国庆节办事,争取明年抱孙子。”马海龙满口答应说:“你放心吧,保证他俩国庆节结婚。”

二、前往党校

县委党校在城北郊外,离城十五里。马平川所在的马庄在城东,也是离城十五里。下午三点多,马平川左肩背着绿色帆布挎包,内装64开红色塑料皮,精装《毛主席语录》、钢笔、笔记本、白毛巾,右肩背着一条蒲席、一条床单出发了。马平川头上戴的绿色红五星单军帽,是他的心爱之物,好友大春要过几次,甚至拿衣服换,都舍不得给他。那是因为军帽是他哥春节探家时带回来的,是部队生产的军用品,选料精良,做工考究。市场上的仿冒品同它比有天壤之别。他哥交代他,对军帽要像战士珍惜武器一样珍惜它。他上身穿一件圆领短袖、蓝白道相间的海魂衫,下身穿一条绿色军裤,脚穿一双时兴的褐色带襻透风塑料鞋。这身衣着,衬托得他特别有精神。这件海魂衫,平时马平川很少穿,大春中秋节前后去给岳父母送节礼时借走穿了几次,装过门面。右后肩上不知啥时烂了一个黄豆大的口子,中午馬平川洗过晒干才发现,刚才走得急,忘记让他娘给缝缝。一路上他不时摸摸这道口子,想着到党校找来针线自己缝一下,免得越烂越大。

马平川自东南向西北斜着抄近路走,年轻人步子大,不大一会儿就走了十几里,来到党校南边洪河桥。洪河是一条东西流向的河,属淮河支流,发源于西北龙泉山,河宽二十米,水深五米余。河上架了一座混凝土预制构件桥。桥宽六米,长三十米,同南北两侧土公路衔接,桥面东西两侧各安有一米高的水泥栏杆。去年一醉汉开着拖拉机,在桥中央把东侧栏杆撞断掉进河里,车毁人亡。

这时马平川走到桥上,见桥中央站着一群当地农民,拦住走在桥上、外号叫“争嘴吃”的公社高社长,求他给群众办件事。这个说:“高社长,桥栏杆被拖拉机撞断掉河里一年多了,一直没安上;桥面窄,没栏杆挡,车辆行人过着像走独木桥,怪吓人的。前几天就从这里又掉下去一个学生,淹死了。劳驾你给上面说说安上栏杆。”那个说:“麻烦你费心说句话把桥栏杆安上,让老少爷们儿过著安全。”

“不是不想安,是公社没钱,上面也没拨款。”家住高店、四十多岁的高社长例行公事地给大家解释。他的外号是他妻子十几年前给他起的。那是他独生子高有德长到四岁时,两口子还惯着他吃奶。那年夏季的一天上午,他和妻子一起进城去办事,估计到下午才能回来。俩人走出大门,见儿子赤肚戴着兜兜正和几个小伙伴一起玩泥,摔盆盆窝。他妻子怕儿子中午饿,想让他多吃一次妈儿(奶),便喊他:“有德,快过来再吃口妈儿。”说着撩起衣襟,白光一闪,露出茄子一样大的乳房,吸引儿子来跟前吃。不料贪玩的儿子只顾玩泥,并不稀罕。他把泥拍成巴掌大的薄饼,再捏成窝头状,口朝下使劲摔到地上,只听“叭”地一声响,气浪把盆盆窝底部爆得四分五裂,乐得他拍着屁股笑。高社长见儿子不理不睬,有点儿着急,对他使出激将法:“有德,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就要吃哩。嗷,嗷——”说着站在他妻子面前,虚张声势地张开大嘴,摆出一副要争着吃妈儿的架势。这一招果然奏效,有德吃独食惯了,以为他爹真要争着吃,连忙扑到他妈怀里噙住一个乳头,一只手捂着另一个乳头,不让爹吃。一旁的老少爷儿们都“哄”地笑了,七嘴八舌地打趣高社长,这个说:“想吃你媳妇的妈儿回家吃,别当着大伙的面。”那个说:“夜里没吃够,白天还争着吃?”他妻子羞得满脸通红,嗔怪他不会说话,只顾激儿子,却顾此失彼:“争,争,没见过和儿子争嘴吃!”从此,他“争嘴吃”的外号传开了,只要一提“争嘴吃”,都知道是高社长的代称。不过大伙光背地里叫,当面还是喊他高社长。今天高社长急着去县城看五点钟的那场电影,怕久停误点,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这事我知道了,以后大家过桥小心点儿。”他看见马平川走到跟前,嘱咐他到党校好好学习,给公社争光。“好好,一定,一定。”马平川连连点头答应着。群众望着高社长骑上自行车向县城驶去的背影,这个说:“不知道啥时能安上栏杆?”那个说:“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不知道淹死鬼下次拉住谁垫背托生。”群众见说也是白说,无奈地四散下地干活。

马平川看着桥中央东侧出现的二十多米长的豁口,像高楼阳台上没有栏杆一样,让人心生恐惧。他望着桥下五米多深、打着漩涡儿向下游流去的河水,不由得小心翼翼靠西侧行走。

马平川过了桥,离党校约有一里时,在高店村西头,三个扎长辫子的十八九岁的女孩,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出来。后边追着一群手持剪刀、身穿绿军上衣的红卫兵,像捉贼似的对马平川高喊着:“截住她们!”马平川见又是红卫兵剪辫子,想起他娘被铰掉纂儿的痛苦往事,心生同情,没有拦截,对跑到跟前的三个人说:“别顺路跑,快钻玉米地。”三人受到启发,转身钻进路西一人多高的玉米地,眨眼工夫,不见踪影。一个领头的高个红卫兵见大家追不上,泄了气,连忙鼓劲:“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今天一定要追上,剪掉她们的封建残余!”说罢一挥手,带头钻进玉米地追赶。

三、急中生智

党校有五十亩大,中间靠后盖一所容纳千人的大礼堂;礼堂两侧各有十几排低矮的红砖红瓦房,左侧是教室,右侧是宿舍。党校内栽的桐树、杨树,树干挺拔,枝叶茂盛,遮天蔽日。墙壁上、树身上贴着写有“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破四旧立四新”“欢迎辅导员来党校学习”等内容的红绿黄三色标语。下午四五点钟,全县一千多名辅导员陆续赶来,在树荫下三十多张桌子前排成长队报到。来的辅导员以年轻人居多。

马平川在人群中,见公社团委书记站在一张桌子旁向他招手,前边已有七八个人在排队等着签到,他冲团委书记点点头,站在他前边一个女孩身后。女孩签过字,一转身同身后的马平川近距离四目相视。马平川定睛一看,惊呆了——这女孩高挑个儿,上身穿白色短袖衫,下身着蓝色长裤,桃花瓣一样颜色的鸭蛋脸上前额饱满,刘海齐眉,浓浓的柳叶眉下,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挺直的鼻梁,不大不小的樱桃色嘴唇,冲马平川嫣然一笑,使他怦然心动!这么漂亮的女孩,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他觉得世上若真有仙女下凡,她就是下凡仙女!马平川见女孩握着垂在胸前的那条独辫子,编成四股,每股匀称,密实光滑,乌黑闪亮,辫梢处缠绕的十几圈大红头绳,像一团火苗在他眼前跳跃。他心里“怦怦”跳得厉害,礼貌地也向她微笑。女孩见马平川高高的个儿,五官端正,浓眉下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看自己,脸倏地红了,羞涩地向一旁走去。

“别看了,那是墙上画的马——不能骑。过过眼瘾妥了,后边人多,快点儿签名。”他身后一个名叫高有德的男青年,见这女孩对马平川莞然而笑,他觉得她对他笑得很甜,不由得心生嫉妒,拍拍马平川的肩膀催促他。高有德年方二十,是高店村的新任团支部书记,高社长的独生子。他爹“争嘴吃”的外号,就是因他小时候只顾玩泥不吃奶,他妈给他爹起的,是个槽里吃食、圈里蹭痒,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娇生惯养长大的人。平时仗着他爹是社长,人前吆五喝六,外号“烧包儿”。他长得英俊潇洒,留着长长的缨子头,遮住左耳后一颗豆大的黑痣,时不时由左向右甩一下头,把下垂的头发甩回头顶;他上衣口袋里并排别着三支钢笔,显得文化很深;裤兜里常装着一面小圆镜子,时不时掏出来照照;他腰带上总是挂一嘟噜钥匙,钥匙圈上还挂有小刀、指甲剪、挖耳勺,贴在屁股上,走一步“哗啦”响一下。

自从上月在公社开会见过刚才这个女孩后,他便被她出众的容貌迷得神魂颠倒,瞒着和他正处对象的一个女孩,让他爹高社长央人去说媒。高社长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是衣裳。儿子想换件衣裳,易如反掌。他明知一个女孩上一月刚去他家相亲,双方都中意,和他儿子正在热恋阶段。听儿子一说他又相中了这个女孩,便依他的意,托媒人去说合——让儿子再换件衣裳。不料,这女孩一听是他,一口回绝,说他在公社开会时好往女孩堆里钻,不稳重、花心。高有德知道好事多磨,更知道漂亮女孩脾气大,不经过三番五次追求,到不了手。他屡追屡败,屡败屡追。这次他二人都来党校培训,是他爹的有意安排,他决心抓住在党校学习的机会,把她追到手。

马平川觉得有人拍自己的肩膀,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态,回过神来抓起笔签到,见报到册上姓名一栏写着花朵两个字,心里猛地一喜,难道她就是明天要去我家见面的那个花朵?真是她就好了。他工整地在她名字下边写上马平川三个字,忽然脑海里闪现出她的长辫子,心想,红卫兵正在破四旧,见到长辫子就剪,她却留着长辫子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能躲过这一劫?

“截住她!別让她跑了!”马平川正想着,突然,从党校大门口传来了阵阵喊声。刚才他在路上见到的那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紧握搭在胸前的长辫子,惊恐万状,气喘吁吁,像被一群疯狗追着咬似的,向报到的人群跑来。还是刚才那一群男女红卫兵,手持剪刀在后边喊叫着追赶。跑得快的一个女孩钻进人群,跑得慢的俩女孩分别被他们追上。他们各个击破,三五个女红卫兵抱住一个女孩,不顾女孩的惊叫、抵抗,一手抓住长辫子,一手紧贴头皮,“咔嚓、咔嚓”几下,剪掉了辫子。一群红卫兵蜂拥着在报到的人群中挤来挤去,寻找那个扎长辫子跑得没影儿的女孩。

这时,一个领头的男红卫兵发现了花朵,对他的手下说,那边有一个扎长辫子的,咱赶快去扩大战果。手一挥,领着他们向花朵扑来。高有德见状惊慌地说:“这些人六亲不认,快跑。”马平川见花朵脸色陡变,她慌乱地紧握辫子想跑,镇定地对她说:“别跑,跑会暴露目标,再说也跑不及。”他对手足无措的花朵说:“快把你的辫子盘头顶上。”说着摘下自己头上的军帽,给她戴在头上。他见军帽把辫子遮得严严实实,花朵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心里踏实了。

高有德摸摸自己头上的军帽,后悔得直跺脚,唉,多么好的讨好表现机会,我咋没想起来,让别人抢先雪中送炭,气得不戴了,摘下来摔在地上。

刚才还慌乱的花朵,一戴上军帽镇静了许多,脸色恢复如常。她对马平川急中生智脱下军帽给她化装,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轻启红唇,闪动着好看的大眼睛,对马平川说:“谢谢你。”马平川觉得她还没完全脱离险境,让花朵背起她带的蒲席卷儿,挡住后脑勺,和其他人一起簇拥着她走向宿舍。

那一群红卫兵来到马平川、花朵刚才站的地方遍寻未果。一个女红卫兵扬言,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们不定时再来,四旧不破,决不罢休!说过又去别处寻找目标。

四、自动分组

晚九点,熄灯号响了。女宿舍里黑洞洞的,睡不着的花朵躺在铺在水泥地面上的蒲席上,和同室女友聊天。挨着她躺的一个胖女孩说:“那个男孩舍得把军帽给你,待你真好。”“要不是他,我这辫子就没了。”花朵自言自语,“不知他叫啥?哪村的?”另一个女孩说:“他是马庄俺姑家那村的,俺见过他,他叫马平川。”“他就是马平川?”花朵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咋这么巧,花书记给俺介绍的对象难道真是他?没想到俺俩会在党校见面,真有缘分。她把军帽放在胸脯上,甜甜地想着咋感谢他,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中,她和马平川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田野里狂奔,她坐在他怀里十分幸福,又在亲友的祝福声中和他拜天地,高有德是证婚人,他和她牵手步入洞房……半夜里睡熟的那个胖女孩一翻身,一条胖腿压在她腿上,死沉死沉,把她压醒了。她见自己躺在蒲席上,不是在洞房里,知道是一场梦,羞得她心里怦怦跳。第二天早上吃饭时,花朵一看到马平川,就想起昨晚的梦境,禁不住脸红发热。她见马平川吃完饭,连忙笑眯眯地接过他的饭碗去刷,刷过却不还给他,而是和她的饭碗摞在一起,下次一起吃过饭再由她刷,她觉得给他刷碗是感谢他的一种方式。

高有德在一旁看得十分眼馋,他也想让花朵给他刷碗。那天中午他吃过饭把饭碗放在花朵身旁,借故离开,心想,她一定会刷。可等他回来花朵早已离去,他的碗孤零零地在水池旁放着,碗沿上爬满了苍蝇,气得他飞起一脚把碗踢出一丈多远。

上午,党校举行过开学典礼后,每人发了一套毛主席著作单行本《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接着编班编组。马平川、花朵、高有德所在的公社三十六个大队来的三十六个辅导员编为两个班,每两人自由结合编为一组。高有德见机会来了,腆着脸对花朵说,“咱俩一组,你当组长。”说着用手向上抿了一下搭在前额上的头发。

“我给平川哥说好了,俺俩一组。”花朵扑闪着好看的大眼睛,看着马平川,没同他商量,自作主张地又说,“平川哥,你是咱俩的组长。”“好。”马平川微笑着接受了任命。高有德自讨没趣,张张嘴没说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生闷气。

党校要求七天内每人都要把“老三篇”背熟,一月内要脱稿,能富有表情、抑扬顿挫地演讲。每人既是学生又是老师,互教互学,反复讲解,结业后回各村辅导群众学习毛主席著作。“老三篇”,每一篇都有几千字,要在七天内把它背熟,不是件容易事。公社团委书记是班长,他要求以小组为单位,即刻起分组熟读背诵“老三篇”。高有德拍着马平川的右肩醋意十足地说:“你俩一组,背地在一起,没人监管,小心犯男女错误。”说着用中指按在马平川海魂衫上那个小洞上,用力一扯,把豆大的小洞抠成花生米大的三角口子。

这一幕花朵看得一清二楚,她好看的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像被激怒的母狮一样,伸手重重地推了一下高有德,斥责他:“你驴粪蛋外面光,不知里边啥烂瓤。你名叫有德,其实无德!平川哥,走,咱去外边读。”说着瞪了高有德一眼,和马平川从边门走出党校。高有德被推得向后趔趄了几步,自知理亏,伸伸脖子把口水咽下去。望着他俩走远的背影,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

五、情投意合

党校东边一里地有个村庄叫花家寨,花朵的家就在寨里。花朵在这里长大、上学、下地干农活,对村外的地形十分熟悉。她领着马平川向僻静地走去。田间小道两旁,旺盛的玉米长有两米多高,密密麻麻向四面八方伸展的叶片把田间小道挤成了窄胡同,两人走在胡同里像进入了茂密的森林。马平川藏在心里的话这时想说出来,他想问问身旁这个花朵,是不是花书记给他介绍的那个花朵。天气炎热,玉米棵子挡风,两人脸上挂上汗珠。花朵摘下军帽,走在马平川右侧。她右手用军帽扇着风,让马平川也能凉快。她肤色白净,不装饰、不遮阳,烈日下越晒越好看。她把乌黑的长辫子垂在鼓起的前胸上,成熟女性的柔美,令马平川心里像揣只兔子,咚咚直跳。他声音有点颤抖地问:“花家寨有几个女的叫花朵?”“就我一人叫花朵。”花朵扑闪着大眼睛反问:“马庄有几个人叫马平川?”“只有我一人叫马平川。”俩人落实清楚,都喜上眉梢。“这么说咱俩就是红娘花书记牵线、要在我家见面的那俩人?”马平川说。

花朵点点头,心里甜甜的,羞红着脸说:“要不是来党校学习,今天这时候我就在你家坐着让你相看哩。你我已经见面两天了,我对你印象不错,气宇轩昂,机智勇敢。你对我啥看法?”

“出乎我的想象,比想象强十倍。”马平川对她一见倾心,相见恨晚,爱慕之情,溢于言表,诚恳地说,“花朵,花朵,你人如其名,美如鲜花,天真纯洁,是非分明,聪慧过人,太完美了。”

花朵也觉着马平川很合她意,佩服花书记有眼力,给她介绍了这么一个可心如意的人,头次见面就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无距离、不陌生,一见如故,十分舒心。她一脸喜色,一脸甜蜜,把长辫子时而甩在身后,时而放在胸前,脚步轻盈地带着马平川来到一大块玉米地中间一眼机井旁。

长在机井南侧的泡桐树有一搂粗,茂盛的枝干、叶片,像撑起了一把巨伞罩住井台。一走进树荫下,顿觉凉快许多。机井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高高的玉米缨子上悬挂着麦粒大小的黄花,无数个玉米棒子斜探出一拃长的身体,顶部吐出闪闪发亮的一绺绺或淡青色、或淡黄色、或淡紫色的胡须,上面落上了金黄色的花粉。绿衣包裹的玉米芯,正在悄无声息地孕育籽粒胚胎。花朵歪着脑袋甜甜一笑说:“平川哥,昨天你保住了伴随俺十八年的这条辫子。我感谢你,我妈也要感谢你。哪天我领你去见我妈,让她看看你,当面向你致谢。”

“你妈也喜欢你留长辫子?”马平川问。“那当然。”花朵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妈留的也是长辫子,前段红卫兵破四旧,在俺村剪了不少辫子,唯有我和我妈的长辫子留住了。你猜靠的啥?”

“靠的啥?”马平川问。

“靠俺妈的为人。”花朵告诉马平川,她父亲早已去世,她是母亲的独生女。她妈在村医疗室工作,是个内科、外科、妇科、中西医均精通的全科医生。二十多年来,接生几百个孩子无一差错,医德、医术均佳,在村里人缘很好。干部、群众、大人、小孩都把她娘儿俩当亲人。前些时红卫兵去她村破四旧,剪长辫子、剪发髻时,她妈当众告诉红卫兵,谁敢铰俺娘儿俩的辫子,就不给谁看病、接生!花朵自豪地说:“这话真管用,他们都考虑自己以后治病、生孩子的问题,掂量一下这话的分量。没想到在党校又遇上剪辫子,可有你贵人相助,又化险为夷。”花朵指着辫子说出了她的担心,“平川哥,咱要在党校培训一个月,我这长辫子已招外村红卫兵的注意,你说咱咋提防?”

马平川不假思索地说:“天天戴军帽,女扮男装。咱俩常在这里背诵老三篇,少同他们见面。”“这么说,军帽你送给我了。”花朵知道男青年都喜爱军帽,马平川对这顶红五星军帽一定爱不释手,她闪着探询的眼神问。

“当然送给你了。”马平川真诚的眼神迎着花朵期待的目光,碓碓砸磨扇——石(实)打石(实)地说,“这顶军帽自戴你头上起就送给你了,况且还要靠它掩护你的辫子,它起的作用比我戴着大。我的就是你的,咱俩还分你我吗?”

这一番话花朵听着觉得家常实在,字字入耳,像一家人说的话。她十分放心地说:“平川哥,在党校这一个月,有你在肯定能保住我的辫子。”

“那当然,放心吧,我在辫子在,只要你喜欢,我让你一辈子留长辫子。”马平川掷地有声。花朵吃了定心丸,一时兴起,非要马平川去见她妈不可。

马平川说:“你要我当组长,你得听我安排,咱不能落别人后面。”他想起了高社长的嘱咐,又说,“咱俩要争当第一,给公社争光。咱俩啥时会背老三篇,啥时去见你妈,你说中不中?”

“中,一言为定!”花朵双手一拍,表示决心。

马平川紧握拳头,在胸前一顿,说道:“一言为定!”

两人情不自禁地向前移了一步,脚尖挨脚尖,鼻头几乎挨鼻头,近距离深情地对视着。俩人的青春气息,像弥漫的晨雾一样扑向对方。花朵清澈的大眼里脉脉含情,高耸而又富有弹性的双乳,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收一鼓不停起伏。她迷人的眼神,把马平川看得满脸通红,鼻尖冒汗,感到她的眼神如火,烧得他浑身热血喷涌,羞怯得只会把双手十指蜷在手心,相互按得“咔吧、咔吧”响,吭吭哧哧说不出别的话。花朵见状,嘻嘻笑着调皮地扭头跑了。马平川呼吸急促,心里怦怦跳得更厉害。他见花朵扭头向他招手,赶快大步追上去。她甜甜笑着,那条辫子在她身后左右摆动着,红头绳像上下飞舞的红蝴蝶,一闪一闪,在马平川眼前跳躍,强烈地吸引他追赶……

六、抢先下手

晌午头儿,烈日高照,党校宿舍里没有电扇,十分闷热。马平川吃过午饭,脱掉海魂衫,赤脊梁躺在地面上的蒲席上,头枕一块青砖歇晌儿。他闭上眼睛,默背《纪念白求恩》:“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渐渐地他睡着了。

党校作息制度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下午三点,起床号一响,马平川听见号声,揉揉眼坐了起来找衣服穿,可遍寻找不到海魂衫,却见枕的砖头旁放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汗衫。他拿起抻开一看,汗衫前胸上印有毛体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他正感到纳闷儿,高有德在一旁酸酸地说:“别找了,有人拿去洗了,穿上新的吧。人走时运,喝水都上膘,你正行着桃花运,碗有人刷,衣有人洗,汗衫有人买,艳福不浅……”他觉得再说下去,显得自己太无能,便住了嘴。但他心里仍气不忿地说:这几样哪怕给我一样,也不枉我一片痴心,真是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

马平川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没理他,洗过脸,穿上汗衫,觉得很合体。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耀眼夺目,显得他朝气蓬勃。他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拿起老三篇向宿舍外走去。“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他边背诵边走,在南墙树荫下,见花朵正背对他坐在那里。马平川悄悄走到她身后,见她边精心缝他的海魂衫上被高有德扯大的口子,边背诵《纪念白求恩》:“白求恩同志,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为了……”

“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马平川见她一时想不起来下一句,赶快提示。花朵听见马平川给他提示,惊奇地扭脸问:“你啥时会背了?”

“我刚会背这一段,正好赶上你忘了。”马平川指指身上的白汗衫说,“谢谢你。”

花朵甜甜一笑,打量着马平川,见给他买的汗衫穿着十分合身,心里很高兴。两小时前,她吃过中午饭,见马平川睡着了,想给他缝海魂衫,可她无法去男宿舍拿,让和马平川同住一个宿舍的辅导员,把她去供销社给马平川买的汗衫带去,让他替换着穿,再把马平川的海魂衫拿出来。刚才给他洗过搭冬青树丛上晒干,又拿出买来的针线,沿着原有的布纹,一针一线精心把口子缝得天衣无缝。这时她把缝好的海魂衫递给马平川,头一偏,笑眯眯地说:“东边井台安静,咱还去那里背老三篇。”他俩来到井台旁,交流了各自上学期间背课文的诀窍。花朵说,要想背得快,先熟读,然后凭记忆一句一句朝下通,实在想不起来,看一眼原文,凭记忆再往下背。马平川问:“《纪念白求恩》你读了几遍?”“我读了三遍。”花朵说:“我现在背,如卡住车,你提示;然后你背,我提示。”“中。”马平川说,“我上学时就是这样背书,效果很好。”

于是他俩一个背诵,一个看原文提示,一个下午他俩居然都会背《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了。又用了四天,他俩在这里把《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背得滚瓜烂熟,又各自分别讲了一遍。

他俩为能这么快就能脱稿讲课十分高兴,见天已近中午,就喜笑颜开地回到党校。马平川把他俩脱稿试讲的情况向班长做了汇报。班长知道他们班的学员除高有德那一组会背外,其他都不会全背,对他俩的成绩十分满意。为推动全班学员尽快赶上,他决定让他们再多准备一天,第三天上午让他们三人做示范辅导。花朵一听,问马平川:“平川哥,咱行吗?”“行,到时别紧张。”马平川说,“咱俩下午每人再讲几遍,看还有什么不足,然后改进。”花朵觉得有马平川在身旁,充满了信心。一旁的高有德不甘落后地对他俩说:“咱后天课堂上见。”花朵用不屑的眼神斜看了高有德一眼,侧着脸说:“后天见。”

高有德见花朵一直不待见他,却和马平川情投意合,心里妒火中烧,难以忍耐。想回家求助他爹出面,抢先一步去花朵家当面提亲,决不能让马平川夺爱。吃过午饭,他借口下午回家拿换洗衣服向班长请假。班长口头批准,要求他晚饭前返回。

七、近水楼台

第三天上午,马平川吃过早饭,见辅导员们分散在操场上、树荫下,都在背诵老三篇。他也忐忑不安地默背着,去党校东边门口等花朵回校。因为她昨晚回家没返校,他预感到昨天下午她妈瞒她的话对他不利,非常担心,见不到她十分着急。

原来昨天下午他俩在井台旁每人把老三篇又各讲了几遍,互相肯定了优点,指出了不足。花朵觉得马平川从感情上、语速上都比自己讲得好,他那庄重大方的气质很像一个杰出的演说家。她心里暗暗佩服,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一歪头,甜甜地笑着说:“平川哥,兑现你的诺言吧!”

“什么诺言?”马平川一时想不起来,问她。

“咱都会讲了,去见我妈呀。”花朵说,“让她谢谢你,帮我留住了辫子。走吧,让她看看你。”说着眼睛里闪现出像妹妹在亲哥面前撒娇一样的期待眼神。“走。”马平川微笑着答应了她的邀请。他俩来到村医疗室,碰巧这阵子没病人。“妈!”花朵小鸟依人般扑到她妈怀里,调皮地指着马平川说,“你看他是谁?”

花朵她妈见马平川高高的个头,五官端正,浓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问:“他……”

“他前天在党校保住我的辫子没被红卫兵剪掉,帮了我的大忙。”花朵喜笑颜开地边夸边介绍,“他叫马平川,俺俩一个班,一个组,他是组长。巧的是,他就是咱村花书记给我介绍的那人。”“你就是马庄的马平川?”花朵她妈上下打量着马平川。

“是我。”马平川微笑着点点头。

“谢谢你保护了花朵。”花朵她妈从女儿的神情话语里感受到了她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唉——”,她长叹了一口气,连忙倒杯水递给马平川。

马平川接过水,见花朵她妈身穿白大褂,果然留着两条乌黑闪亮的长辫子,长得红白好看,显得年轻,花朵她俩站一起不像母女,像姐妹。

“唉,你俩夜儿个咋不来呀?”花朵她妈自言自语,“你要是前几天先去马庄和他见了面,我也不会答应他。”

“出什么事了?”花朵不安地问妈。

花朵她妈把女儿拉一旁,压低声音说:“你回党校时,晚走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马平川觉得她娘儿俩要说悄悄话,自己在一旁不合适,便告辞,满腹心事地先回党校了。花朵她妈见马平川走了,告诉女儿,夜儿个上午,“争嘴吃”带着厚礼由花书记陪着来她家提亲。

原来前天下午,高社長在家听了儿子请假回家对他的哭诉,知道儿子相中的花朵被马平川横刀夺爱。“这狗日的!”他骂着马平川,抱怨他不识相。他见儿子哭得很伤心,为使儿子能娶上花朵,他决定第二天亲自登门提亲。高社长对花朵她妈承诺,当年冬季征兵让高有德去当兵,三两年一提干,花朵和他结婚后可随军吃商品粮,安排工作,比找个农民强到天上。陪高社长来的花书记,也想沾高社长的光,好让他儿子当年去当兵。他明知培训结束后,花朵要去马平川家相亲,却扔在脑后,一个劲儿地劝花朵她妈同意这门亲事。

他俩一个许愿,一个劝说,把花朵她妈说得没了主意。当兵、提干、随军、农民,几个字眼儿在她脑海里翻来跳去。花朵她妈六神无主,最后答应,尽量劝女儿同意这门亲事。高社长临走,又留下一句话,如果同意,一个月后,可先把花朵调公社广播站当播音员。

花朵她妈给女儿说完这一切,见花朵脸色由晴转阴,又说:“你年轻没经过事,听我给你捋拢捋拢。高社长追得急,他儿子能当兵提干,能让你随军,马上就当播音员,你上学时就想当播音员,这不正好。再说你又没去马平川家相亲,更没同他领结婚证,咱也不是长得黑麻琉璃丑没人要,你长得百里挑一,嫁不嫁哪个咱不当家?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妈也想给你挑个好婆家,再说他村离咱家近,以后我走闺女家也方便……”

“别说了!”花朵听着这番话,犹如热天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看高有德不入眼,总觉着和他不是一路人;看马平川咋看咋顺心,和他在一起舒心、愉快、踏实、无忧无虑;当兵、提干、商品粮、随军;当个播音员,够神气,话筒前咳嗽一声,全公社旮旮旯旯儿都能听见;一辈子当农民,辛劳一生。这些画面在她眼前一一闪现。当晚她没回党校,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这些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好事,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这时马平川见花朵一脸倦容,满腹心事,闷闷不乐地走进党校,连忙迎上去说:“刚才班长找你,要咱赶快去教室,马上讲课,高有德先讲《愚公移山》。”

“平川哥,高有德他爹夜儿个去俺家给我提亲了,说的就是高有德,你说咋办?”花朵心事重重地问。

马平川心里一惊,他一时想不出好办法,说:“你要当自己的家,这事你拿主意。”

在一旁察言观色的高有德,见他俩脸色都像霜打过一样,紧绷绷的,一脸愁容,估摸着他爹去提亲收到了成效,不禁心中暗喜,掏出小镜子,迅速地照照,颇为得意地笑了。

教室里坐着全公社三十六个辅导员,班长安排了讲课顺序后,高有德在黑板上写了《纪念白求恩》五个字,清清嗓子:“同志们,今天由我给大家辅导,学习毛主席在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一日写的《纪念白求恩》一文……”他讲得很熟、很流畅,四十分钟讲完,赢得了大家的掌声。高有德讲完出去了一下,又折回教室,坐在门口。

马平川讲了《为人民服务》一文,他深入浅出,联系实际地参照原文讲解,让人听着不是照本宣科地念。他概括了五个观点:如何学习张思德正确对待生死、对待批评、对待困难、对待团结、革命工作不分贵贱,由于主题鲜明,使大家受益匪浅。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轮到花朵辅导,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大家,声音清晰有力。她把《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概括为一个高尚、两个极端、三个精神、争做“五种人”,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花朵听着掌声,不好意思地扶扶军帽。

这时从教室外突然闯进来十多个佩带红袖章的红卫兵,把教室塞得满满的。一个高个男红卫兵手拿利剪,厉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有人检举你班有人留着封资修的长尾巴,现在勒令她站出来,接受革命的剪刀!”

马平川坐在前排,一看这阵势,他急了,连忙朝门前挤,想挡住红卫兵。

坐在门口的高有德近水楼台,呼地站起来对红卫兵大声说:“我们这里没有封资修长尾巴。”他见花朵躲在一个高个女辅导员身后,又说,“请不要影响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请你们出去吧。”“你不要假借革命的名義阻止我们!”一个女红卫兵环视了一下大家,满腹狐疑地问高有德,“你说没有,你敢负责?”

“我向毛主席保证,这里没有封资修长尾巴,如有我负责!”高有德一拍胸膛,理直气壮。

“咱走吧,”门外一个男红卫兵说,“咱到别处检查。”话音一落,十几个红卫兵拥挤着走出门外。

大家虚惊一场,见红卫兵走远,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佩服高有德能言善辩,敢作敢为。花朵紧张得手心都握出了汗,她心里感激高有德能站出来替她抵挡。马平川上前拍了一下高有德,伸出大拇指夸赞他:“好样的!”

高有德得意洋洋地挺着腰板儿,看了一眼惊魂甫定、脸红得更加好看的花朵,掷地有声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关键时刻要站出来,独当一面!”他太高兴了,终于在他苦苦追求的花朵面前露了一回脸。他甩了一下头,把滑向前额的头发甩向头顶……

八、提前泄密

马平川、花朵、高有德出色的辅导讲课,党校汇报到县委宣传部,部长第二天来党校集合全体辅导员到大礼堂,由他们示范辅导学习老三篇。他仨各有特色的辅导使部长眼前一亮,效果之好,超出预期,以宣传部的名义表扬他们仨,号召全县辅导员向他们仨学习。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培训班圆满结束。为迅速在全县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高潮,县委宣传部在这期培训的辅导员中挑出十二人,三人一组,分四组到全县东西南北四个片各大队,示范辅导群众学习老三篇。马平川、花朵、高有德名列其中,并编为一组,马平川任组长。

马庄大队是他们去东片几十个大队辅导的第一个大队。马平川当晚到家告诉他娘,培训班结束了。他娘高兴地说:“赶快给花朵捎信,叫她明天来咱家相亲,定下来亲事,你俩国庆节结婚。”

“不用捎信,她明天一早就来,不过,不是来咱家,是来咱大队辅导群众学习‘老三篇。”马平川给娘说了这次去培训,碰巧和花朵在一个班学习的情况。他娘一听,连说巧,巧,你俩的事一定能成,高兴地端着饭碗把花朵明天要来辅导的事告诉了左邻右舍。

第二天上午,马庄大队十亩大的桐树林里,绿叶遮阳,周围插着几面红旗,墙上贴了红、绿、黄三色标语,土台子上悬挂着毛主席画像,高音喇叭播放着革命歌曲。全大队八个生产队社员,以队为单位排列整齐进入会场。

九点整,高社长本来想当众表扬马平川他们在党校的优秀表现,可一想起马平川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老虎嘴上拔胡须,成了他儿子的情敌,心里有气,不再表扬,便直接宣布开始辅导学习。

马平川上台先辅导《纪念白求恩》,他通俗易懂的讲解,让群众知道了白求恩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助中国抗日。要学习他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对工作极端负责任。他一讲完,几千群众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花朵、高有德也在台上鼓掌。马平川一下场,花朵微笑着递给他一杯凉开水,马平川接过去一饮而尽。

高社长看着他俩的亲密举动,皱起了眉头。

高有德讲了《为人民服务》,他那声音宏亮、带有手势的讲解,加深了群众对张思德干革命工作不分贵贱的认识。刚讲完,群众报以热烈的掌声。

高社长希望看到花朵能给讲完课的儿子递杯水,但他没有看到,很失望;马平川倒是递给高有德一杯水,但他不稀罕。

“下边请花朵同志给我们辅导《愚公移山》,鼓掌欢迎!”大队书记马海龙带头鼓掌。

花朵一登台站定,群众都被她姣好的容貌吸引住了。她头戴军帽,显得飒爽英姿,水灵灵的大眼顾盼神飞。她开口甜甜地说:“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大家好。现在我给大家辅导《愚公移山》。”她口齿清晰的讲解,字字句句送入大家耳内。群众听得明白,知道王屋山的愚公带领子子孙孙挖山不止,终于挖通山路。要学习愚公克服困难、争取农业更大的丰收。她讲完,顿时掌声响起。马海龙大声说:“老少爷们儿,她才二十岁,咱让她脱下军帽看看她的芳容吧!”

“好!”众人齐声响应。

花朵羞涩地脱下军帽,把乌黑闪亮的长辫垂在胸前,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展现在众人面前。她弯腰给大家鞠躬致谢。大家夸奖着、欢呼着、议论着,都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大春和几个小伙子看不够,起身拥到台前。

马海龙见群众都喜欢花朵,心里十分高兴,他还不知道高社长己去花朵家提亲的事,一时兴起,好心办了坏事,提前泄密,大声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她是咱村马平川的对象!”他又自作主张地说,“国庆节他俩一结婚就是咱村的媳妇,以后咱守着花朵天天见!”大家一听,又是一阵鼓掌。马海龙的提前预告,使高有德如坐针毡。他意识到马平川已经走在他前边,人家结婚的日子都定下了,自己还处在寥天地里烤火——一面热的状态。他心急如焚。嫌他爹光提亲还不够,要有手段,谁先下手谁先抱得美人归。当众无法说,他撕下一片纸写上“快拆开”三个字,递给他爹。高社长接过来一看,知道爷儿俩不谋而合。他见马平川递过去水杯,花朵接过连抿三口,朝马平川点头微笑,两人面对面轻声交谈,很是亲热,让高社长知其他俩在言,却不知其所言内容,十分生气。儿子的处境、担心,他亲眼见到,感受颇深。他铁青着脸,要快刀斩乱麻,赶快采取措施,不然前功尽弃!第二天上午,马平川被调到城北片几十个大队讲解。从那里调来一个女孩,高有德任组长,领着花朵她俩一起巡回辅导。各大队辅导学习结束后,回到各自生产队,从此,马平川再也没见过花朵。当年春节前,马平川收到花朵一封信,信中说高有德那年冬季参军入伍,在西北边陲驻防。她本人到公社广播站当播音员,信中夹带一张她的照片。

马平川把花朵的照片十分珍贵地用牛皮纸包着,每天都装在贴身口袋里,时不时掏出照片看看,就像见到了花朵本人,听到了她清脆的笑声。

九、惊闻噩耗

第二年初秋,马平川被县机械厂招进工厂当了工人。车间里有个师傅姓花,正好是花家寨人。马平川虽然和花朵在一起时没有海誓山盟,可他总觉得彼此心里都有对方。从平时花朵的言语里,知道她讨厌高有德,他俩不会修成正果。马平川、花朵被高社长拆开,各自巡回辅导讲课结束后,他很想见见她,可那时她已是广播站播音员,从大喇叭里经常听到她甜甜的声音,她的身份已提高到相當于公社干部。可他仍然是一个农民,身份的差异,使他缺少勇气,没有去见她。他娘见花朵一直没来家相亲,觉着她是镜子里的烧饼——不能充饥,另找人给儿子介绍对象。马平川婉言谢绝,一直默默地等着。现在遇上花朵的同村人,马平川急切地问:“花师傅,花朵她妈是否还在村医疗室?”“还在那里。”花师傅反问:“你认识她?”马平川说:“我在党校学习时,见过她,她待人很亲热。”“凡知道她的人都说她好。”花师傅叹了一口气,十分惋惜地说,“好人没有好报,她丈夫去世早,独生女又投井自尽……”

“啊,花朵自尽了?!”马平川如雷轰顶,大惊失色,不相信地问,“真是花朵吗?”“真是花朵。”花师傅肯定地回答,又问,“你也认识她?”

“我和她一起在党校培训过。”马平川心痛如刀割,眼里湿润了,颤抖的声音里含着血,几乎滴下来,“花师傅,她天真烂漫,好端端地为啥走绝路呀?”

“到现在仍是个谜,谁也说不清楚。”花师傅告诉马平川,高有德当兵前,依仗他爹的权势,软硬兼施,要花朵同他处对象。今年初夏,他发电报说他生了重病,要花朵去部队看他。她到那里几天,回来后扎进机井里自尽了。后来被群众救出来,又疯了!天天在她家院子里,披头散发,时而哭,时而笑,捧着一顶军帽,颠三倒四喃喃自语:平川哥、白求恩、张思德、老愚公、高有德、驴粪蛋……花朵她妈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去部队见了高有德回来后疯了,她痛苦万分,当即把此事反映给部队。

部队派人来调查后,觉得后果严重,把高有德做退伍处理。高有德回乡后,他爹把他安排到粮站当工人,又和别的女孩谈恋爱,十天半月换一个,对花朵再也不理。当年一个红卫兵指着高有德的鼻子质问他,你为追到花朵,去年故意让红卫兵去党校剪她的辫子,你好站出来假装保护她。如今你追到手了,又为啥把她扔一旁,同别人谈恋爱?马平川想起了红卫兵第二次去剪辫子的那一幕,自己当时还以为高有德保护了花朵,夸他是好样的,谁知他居心不良,是故意所为。花师傅还告诉他,花朵她妈看着疯女儿,后悔不已,早知今日,当初应该依她意,让花朵同姓马的小伙子处对象。她妈也曾想托花书记找姓马的小伙子,和她女儿重续前缘。可一想女儿花开时置人不顾,花败了再去……实在无颜开口。女儿疯得治也治不好,每日疯疯癫癫。

马平川得到的这些消息,往日他全然不知,如今花朵疯了,他心痛如刀绞,想赶快见到她,帮她拨云见日走出阴影。第二天是星期天,嫂子已带着儿子随军去他哥驻防的城市生活,家里只剩他娘一人。他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心情沉郁,咋也想不通花朵会成了这样。

马平川回村路过大队部门口,见大队会计正从办公室里向外抱出一堆旧报纸卖给收废品的。大队会计招呼马平川帮忙抬起杆秤称报纸。捆报纸的绳子细,抬起报纸一上秤称,绳子坠断了,报纸散开掉地上。马平川见一封没启封的牛皮纸航空挂号信封露出来,他捡起一看,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花朵给他寄的信!邮戳地址是西北某地,时间已模糊不清。马平川心里一揪,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他展开信纸,里面夹着一缕青丝,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人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剪青丝送人,难道她受到了什么致命打击?他不敢再朝下想,颤抖着声音读信:

亲爱的平川哥:

我好想你呀!见信如见面,青丝是我心。

自去年咱俩被拆开后,高有德经常来俺家,对俺妈嘴甜如蜜,大献殷勤,张扬得全村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对象。我心里爱着你,可是我妈不支持我,嫌你在农村土里刨食没出息;说高有德当上兵,前途无量,非让我嫁给他不可。今年六月,高有德给我发来电报,说他得了重病住院治疗,要我去看他。他爹来家催,我妈帮着劝,我心软,想着他是军人,保卫国防,就去了。去到部队我知道上当了,他根本就没病,我执意要返回他却不让。在招待所,不知啥时,他在开水里放了安眠药,使我喝下沉睡不醒,他乘机奸污了我。有些话我实在无法张口对你说,只能写在纸上。他奸污了我,却说没见红,说我的第一次给了你,说咱俩在玉米地、井台上没少干那事。他无中生有,使我当面受辱,气愤难平!他说我是破货,叫我滚蛋!从此一刀两断!平川哥,我恨自己,我去见他,是自取其辱,你不会说我攀高枝,活该吧?

平川哥,咱俩在一起连手都没拉过,更别说干那事了,这,你我是清楚的,你可证我清白?

信比我先到,六天后的中午十二点,你能到家乡火车站接我吗?我有一肚子委屈向你诉说。我的好哥哥,你一定接我!你是否接我,决定我的生死。

日夜想你的妹妹:花朵即日

马平川看完这封信,心都碎了,觉得信中字字血声声泪。他能想象出当时抱着一线希望的花朵下车后不见有人来接,该有多么失望,最爱的人也不露面,使她万念俱灰,无助而绝望的花朵该有多么可怜。她一定误认为自己看到信后,会厌恶她,骂她活该。她心灰意冷,感到绝望。真不知道你来信啊,花朵。当时收到信,老天就是下刀子我也要来接你……他心疼着花朵,憎恨着高有德这条披着人皮的狼,他气愤地质问大队会计:“当时为啥不及时把信交给我……”马平川痛苦万分,把青丝和信分别装在衬衣口袋里,顿时,觉得花朵的心和他的心贴在一起。他想赶快见到心上人,到家对娘说:“娘,花朵病了,我去看望她。”说罢,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向花家寨驶去。他娘望着儿子的背影,自言自语:“怪不得不让给他介绍对象,原来他心里一直装着花朵呀。”

十、不离不弃

马平川心急如焚地骑车来到花家寨,先到村医疗室找花朵他妈问问花朵的病情。他走进医疗室,见病人较少。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里间和一个中年妇女边聊天,边朝她胳膊上绑橡皮筋,准备扎针输液。她十分神秘地说:“你猜我今天看见啥了?”“看见啥了?”那中年妇女问。“今儿早上,我去给花朵送药,见花朵肚子‘出身(怀孕)了……”

“啊——”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几乎要把马平川击倒。

那女医生又说:“看上去大小像怀上仨月。唉,多好一个黄花闺女,咋会没结婚就怀上,咋见人?以后出门会戴上碍眼(牲口眼旁的遮挡物)了,真让人替她上愁,也不知和谁……”

“那会有谁,肯定是高有德的。”中年妇女她娘家是高店的,和高有德家是邻居,说道,“花朵六月去部队看他,现在九月,可不就是仨月了。高社长有权有势,本事大,他儿子想当兵就当兵,从部队清退回来,又安排到公社粮站当工人,女朋友十天半月换一个。全村就他家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人家买车带货架,图载人载物方便;高有德倒好,拆掉货架变成秃尾巴鹰。你猜图啥,猜不出来吧?他让女朋友坐在自行车横梁上,一个扬着脸,一个勾着头,骑着车亲嘴方便,光我就见好几回,不知道啥是丑。”女医生给她扎上针,压低声音又说:“听高有德他妈说,去年花朵在培训班和马庄一个小青年好上了,她裤腰带松,俩人在玉米地没少压摞摞。高有德和花朵弄那事儿没见红,才怀疑她不正经,不是没开苞的处女,是个破货,要不,人长那么水灵,高有德会不要她……”

“那是胡吣哩!”女医生打断她的话,“花朵的人品我清楚,现在她疯了,谁是谁非也问不出来啥名堂,只能吃个哑巴亏。”

花朵受害变疯,已使马平川心疼如刀绞,又听到她已怀孕,高家人还无中生有,朝花朵身上泼污水,使他义愤填膺。他打断她俩聊天,问女医生,花朵她妈在不在。

“她家有事,這几天顾不上接生。”女医生把他当成临产孕妇家属,回答他:“你们去县医院生孩子吧。”

马平川扭头走出医疗室,向别人打听到花朵的家。花朵家住在村西,三间北屋,一间灶房,土坯垒的院墙,院墙顶部种着一簇簇耐旱的仙人掌,浑身是刺的一张张仙人掌下垂着,无言地守护着这个没有男性的家庭。院里一棵石榴树上,硕果累累,拳头大的石榴,有的红了脸,有的崩裂开嘴,露出排列整齐的紫红色石榴子。

马平川推开虚掩的柴门,见花朵烦躁不安地脸朝外坐在她妈身前,她妈正给她梳头。花朵脸庞消瘦,灰黯无光,神情木然,双眼呆滞无神,死死地看着手里捧的那顶别有红五星的绿军帽,喃喃自语:“好哥哥,马平川,高有德,驴粪蛋,驴粪蛋,高有德……”眼前的花朵同往日相比判若两人。马平川看着鲜花一样的花朵成了这般模样,又见她腹部微凸,痛苦万分。他扎稳自行车,大步向前,动情地说:“花朵,我看你来了。”

“你是谁?”花朵猛地一惊,双目一瞪,浑身紧张地颤抖着。

“我是你平川哥。”马平川见花朵不认识自己,心里一阵酸楚。

“你是马庄的马平川?你是组长马平川?你是平川哥?”花朵问一声,马平川点一下头。他就是日思夜想的心上人?花朵再仔细辨认,确定无疑站在眼前的就是马平川,顿觉喜从天降,双眼一亮,伸出双拳边捶打着马平川的双肩,边凄厉地喊叫:“平川哥,我有一肚子的委屈要给你说呀!你一定是把我当坏女人了,我给你写信,你为啥不去接我呀……”

“我要把你当坏女人就不来了。你仨月前给我寄的信,我一个小时前才收到,看过信我就赶快来看你……”马平川任她捶打、埋怨,让她积聚在心中的愤怒、委屈、怨气、思念全部发泄出来。花朵捶打了一阵子,排解了心中的郁愤,敞亮轻松了许多,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平川哥——”张开双臂和马平川紧紧地抱在一起,柔声地说,“平川哥,我命好苦呀,我好想你呀……”她十指交叉,越箍越紧,生怕马平川离开。也许是泪早已哭干,她竟然没有滴一滴泪。马平川倒是心疼得哭成了泪人。

花朵她妈见马平川突然来访,又惊又喜,见他俩拥抱在一起,心想,多好的一对,是自己没成全他俩,心中内疚自责;见马平川对女儿仍然一往情深,知道女儿有救了。她把他俩拉进屋里,端来水盆,让马平川擦泪洗脸。马平川把湿毛巾拧半干,打量着花朵憔悴的面容,爱抚地给她擦脸。花朵任凭他给自己的脸庞、耳后、脖子打上香皂擦洗,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花朵她妈见女儿在马平川面前如此舒心,十分高兴。他的到来使女儿有了笑脸,能长时间这样下去,女儿恢复正常指日可待。她满怀歉意地说:“我对不住你俩,明知花朵喜欢你,你也喜欢她,却没能成全你们,而是听信了高有德父子俩的甜言蜜语,一丈水一丈波地胡喷乱许,我后悔死了。唉,我也生花朵的气呀,她怎能未婚先孕,真是丢八辈子人了,别人看她一眼,都觉得是在用巴掌砍脸,俺娘俩丑得无法出门。”

马平川看着善良可爱的母女,知道花朵她妈还蒙在鼓里,至今不明真相。掏出花朵寄给他的信递给她,说:“花朵没法告诉你受害的实情,你看看她没疯时写的信就知道了。”

花朵她妈看完信,气得浑身哆嗦,双眼喷出怒火,咬牙切齿地骂道:“高有德,你个王八羔子,你作孽多,霹雳火闪龙抓你!”她喝了口水,平复了愤怒的心情,又说,“她这几个月没来身上,我还以为是她疯了,内分泌失调的原因。我大意了,根本就没朝这方面想,更没想到高有德会骗花朵喝安眠药糟蹋她,他这是强奸呀!仅让他退伍太便宜他了,我饶不了他!”

花朵听着她妈的话,用手摸着隆起的腹部,笑嘻嘻地说:“宝宝,暖鸡娃儿,高有德、驴粪蛋……”

花朵她妈见女儿已不知啥是丑,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忧心忡忡地告诉马平川:“自从花朵疯后这仨月,市医院、省医院都去了,医生都说治心病急不得,得慢慢治。你一来花朵的病肯定会好得快些,她整天叫你的名字,夜里做梦也叫你。平川,我问你……”花朵她妈吭哧了半天,鼓足勇气问,“花朵病好后给她流产,你能不能娶她?”

“只要您不嫌我是个普通工人,花朵病好后,她又愿意和我成亲,我一定娶她,同她白头到老。”

马平川语气真诚,丝毫不嫌弃她失身怀孕。

“平川,现在花朵成了残枝败叶,你依然爱她,出乎我的意料,我做梦也不敢想。你肚量大,是个好人哪!”花朵她妈感动得掉下了眼泪。

“花朵在我心里一直是朵鲜花,她心地善良,天真可爱,她是个受害者,我不嫌弃她。”马平川说罢,见花朵嘴唇有点泛白发干,他倒了一杯开水,在两个碗里来回倒着晾了一会儿,自己先喝了一口,觉得不凉不热,端向花朵喂她喝水。

花朵眼里一下子明亮起来,脸上飞上了红晕,羞涩地张开了嘴。她喝一口水,看一眼马平川,脸上露出了笑容。

花朵她妈看着女儿的可喜变化,心里直夸马平川是女儿的救星,央求着说:“平川,你才来不大一会儿,花朵就像隔眼(枯萎)的鲜花浇了水,眼看着水灵枝生起来。你要是天天来看她,她会好得更快。”

马平川巴不得花朵转眼间就变好,告诉花朵她妈,他回厂跟别人调班全上夜班,白天来照顾花朵。花朵她妈有了依靠,心里轻松了许多,连忙起身做饭。

午饭简单实惠,鸡蛋臊子,手擀捞面条,浇上十香蒜汁,满屋蒜香。马平川端着饭碗要喂花朵,花朵高兴得像过年的孩子穿上新衣一样,喜形于色。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津津有味。不大一会儿,俩人竟吃了四大碗。花朵她妈看着这几个月每天几乎不吃饭的女儿,今天狼吞虎咽,吸吸溜溜吃了两大碗面条,喜滋滋地合不拢嘴。

从此以后,马平川连续上夜班,下班后天天带上苹果、香蕉、葡萄来照看花朵。他给她洗脸、梳头、编辫子,喂她吃饭,给她讲故事、讲笑话,逗得花朵喜笑颜开。那天马平川把香蕉剥了皮喂花朵吃,花朵非要马平川先吃。俩人你让我,我让你,她假装生气,绷着嘴说啥也不吃,见马平川先吃了一口,她才张嘴香甜地吃了起来。花朵经过马平川精心照料,天天快乐,心情愉悦,不断地开心欢笑,不再胡言乱語,脸色红润好看得如娇艳的桃花,令人喜爱。

花朵她妈看着女儿日渐隆起的腹部,掐指一算,她已怀孕三个多月,要赶快流产。本来这手术她会做,可对自己的女儿不忍心。过罢国庆节,征得花朵和马平川的同意,决定去县医院流产,争取元旦打发闺女。

这天上午,马平川下了夜班,骑着借来的三轮车,一早来到花朵家。花朵打扮得如花似玉,像出嫁的新娘。头戴红五星绿军帽,长辫子乌黑闪亮,鲜艳的红头绳扎在辫梢处,耀眼夺目。马平川怕花朵坐在车厢里肚子会窝憋得慌,特意放上一个矮凳子让她坐上。花朵娘儿俩感受到他细致入微的体贴,心里热乎乎的,带着所需物品坐上三轮车。

十一、终成眷属

金秋十月,收获季节。田野里,玉米、谷子、大豆等成熟的农作物,已先后收获,只有晚红薯还在地里长着。插在路旁的木牌上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种好小麦,誓夺明年大丰收”“欢迎县、社领导检查麦播工作”等内容的标语。这天上午,县领导带着各公社领导来这里检查秋收麦播工作。社员们有的从地里朝外拉玉米秆,有的向地里送粪,有的在犁地,有的在种麦,一派繁忙景象。马平川浑身是劲儿地蹬着坐有花朵娘儿俩的三轮车,由北向南骑到洪河桥头时,见桥面上一个老汉拉着一架子车玉米秆,自南向北走来。玉米秆横着摆放,装得像小山一样高,占据桥面三分之二。马平川看剩下的桥面窄,过着危险,便停下来,等那老汉过桥后再过。

就在这时,从南向北飞一样地驶来一辆自行车冲向桥面。自行车上载两个人,像是要强行超车,和拉玉米秆的架子车渐渐接近,同向行驶。马平川见骑车人不顾危险,在没栏杆的东侧行驶,太危险,想高喊让骑车的停一下,话还没出口,随着坐在自行车上的一个女孩“妈呀——”一声尖叫,自行车三晃两晃,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连人带车全掉进河里。“撮了(坏了)!”马平川和在桥北干活的人们及检查团成员看到这情景,都大声惊呼:“快救人哪!有人掉河里了!”

见死不救,非大丈夫也!马平川看得心惊肉跳,他救人心切,对花朵她娘儿俩说:“你俩等一下,我去救人!”边说边脱下上衣扔给花朵,飞一样向河边跑去。花朵关爱地说:“平川哥,水深,注意安全!”

马平川跑到桥东侧下到河坡里,见落水的那两人正在五米多深的水里扑腾着。两人突然陷入灭顶之灾,惊恐万分,求生的本能使他俩时而伸出双手,拍打水面,希望能抓住点什么,时而没入水下,渐渐地两人精疲力尽,强露出一下头顶,又沉入水中。马平川“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向离他近的那人游去。他拉住那人的手臂奋力向岸边游。下水救人的群众施以援手把那人抬上岸,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十八九岁模样,水喝得肚大如鼓,已不省人事。花朵她妈迅速赶来抢救,众人按她的吩咐,牵来在一旁犁地的黄牛,把女孩口朝下横着趴在牛背上,让人牵着慢慢走,她轻轻地捶着女孩的后背。不大一会儿,那女孩“哇哇”吐了几口河水,花朵她妈把她平放在河堤上,对她口对口人工呼吸,使她渐渐苏醒。

与此同时,马平川又向在河中央深水区、时不时露头的那人游去,经过刚才救那女孩的一番折腾,他已经力不从心,在水流湍急的河水中,几次快要接近那人,却一直不能拉住他。他暗下决心,拼死也要救出一条鲜活的生命。他潜入水中终于抓住了那人,竭尽全力向岸边游。几个水性好的群众,把那人抬上岸,见他面色发紫,肚大如牛,四肢冰凉,口鼻充满了泥沙,已无生命迹象。马平川累得精疲力尽,不由自主地被水向下游冲去。他无力浮出水面,接二連三地呛水,身体像捆上了石头,沉入水底。

花朵她妈来到救出的那人跟前,见他仰面躺在地上,面部扭曲变形,狰狞可怕,她不顾这些,立即尽力抢救。先用水冲去口鼻中的泥沙,又牛背控水、人工呼吸、胸部按压,所有抢救手段全用遍,均无济于事。

“快救我平川哥呀!”赶来的花朵见落水的两人都被救出,却不见了她亲爱的平川哥,大声惊呼着不顾一切地向河坡下跑去。花朵她妈心急如焚,招呼大家快下河救马平川。

几百名群众看着湍急的水面,心情沉重,水面上已有半个多小时不见马平川露头,他早已精疲力尽,沉入水底,随波逐流,都觉得生还的可能性不大。花朵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平川哥,你不能离开我呀!”女人们搀着花朵她娘儿俩哭声震天,男人们惋惜着,水性好的人们下到河里打捞马平川。

前来检查秋收麦播的检查团成员赶到现场,看着奋不顾身救别人的人在水中不见了踪影,一个个心急如焚。县里一个领导被马平川舍己救人的壮举所感动,当即做出指示:动员河两岸会水的群众下河打捞马平川,一定要救出英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指示一下,洪河南北两岸成千上万的群众,在两岸拉起绳网打捞。

救活的那个女孩,站在那人的尸体旁,哭泣着说:“不让你过桥,你非要烧包儿逞强抢着过。你走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才俩月,咱又没结婚,以后我咋办啊……呜呜……”

检查麦播的高社长认识正在哭泣的女孩,知道她是儿子新处的对象,听她哭得那么伤心,他心里猛地一惊,莫非……连忙上前看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见他面容狰狞,五官扭曲,无法辨认。但愿不是他,他心里祈祷着,连忙查看尸体左耳后有无黑痣。拨开他的长发,定睛一看,豆大的黑痣赫然在目!果然是儿子高有德!他看着儿子的尸体,悲痛不已,泪如雨下,想着往日对他的纵容,心里内疚自责,百感交集……

中午时分,从下游传来好消息,奄奄一息的马平川被群众救出,经当地医生救治,他奇迹般地生还了。县领导派司机开着吉普车把马平川接过来。他一下车,就被群众夸奖着、欢呼着围得水泄不通。马平川分开人群找到望眼欲穿的花朵。花朵娘儿俩见马平川死而复生,喜极而泣。花朵拉着马平川的手说:“平川哥,你救人不死,必有后福,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吓死我了!”

三天后,县里召开表彰大会,授予马平川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称号,号召全县人民向他学习。此时,基本恢复了正常的花朵,也由妈妈陪伴着走进县医院的手术室,准备流产手术。以后,等待她和马平川的将是溢满阳光和幸福的日子。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张建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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