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茶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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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梅

一、这种茶是他家祖先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发现的,就长在莫里峡谷绝壁的石缝中

公元937年,段思平灭南诏,建立大理国。段思平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君主,他即位后,不仅释放奴隶,减轻赋税,并励精图治,发展生产,还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兴修水利,开垦农田,同时鼓励发展畜牧业和手工业生产,使大理国的社会经济在短期内得到了迅速的恢复和发展。

这天,段思平单骑外出察看腾越府勐卯一带的农田开垦情况。正午时分,他策马来到了绿色苍莽、万木葱茏的莫里山,只见峡谷深幽,纵横交错,山峦叠翠,怪石峥嵘。莫里瀑布那清澈的泉水从数十丈高的悬崖陡壁倾泻而下,悬崖间雪飞云涌,响声雷鸣,景观十分奇特。段思平伫立叠水如棉的莫里瀑布前,忽地嗅到风里送过缕缕清香,而且越往前走,这股香气越浓。那香,是一种悠悠的王者之香,但又绝不是兰花发出来的。段思平感到惊奇,他举目四顾,看来看去没有发现什么奇异怪物。再順着风吹来的方向一闻,才发现这股清香是从莫里峡谷那边的绝顶处飘来的。

段思平下了马,顺着清风吹来的方向往前找去。最后,他爬上悬崖,来到山峰顶上,只见在峡谷的绝壁间长着几棵绿油油的茶树。那缕缕清香就是从这几棵茶树上散发出来的。

段思平深深吸了几口香气之后,走到悬崖边,想采摘一些芽叶带回去。谁知伸过去的手还没有挨到茶叶,却见茶树下盘着一条眼镜王蛇。眼镜王蛇将它那呈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扬起,嘴里吐着红红的信子,直视着他。段思平虽然是马上皇帝,但他还是被眼前的这条毒蛇吓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不料脚下一滑,“啊”地一声惊叫,摔下了山崖。

段思平昏昏沉沉的,在黑暗中转过一个又一个深邃的长夜后,终于醒过来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间简陋的竹楼里。竹楼里除了锅灶和竹桌之外,只有一张用竹子临时搭起的床。自己正睡在这张临时搭建的竹床上,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往他嘴里一勺一勺地喂茶。那茶汤色泽清澈明亮,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他喝下一口茶后,却感觉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苦,但苦得温柔,苦得舒服,细细品来,甚至能体会到甘甜。他闭了眼睛,享受着这种绵软的苦甘。当第二口茶下肚后,他感觉到浑身上下的汗毛孔里,有细细的汗缓缓地渗出。这种出汗的过程,用酣畅淋漓形容毫不为过。紧接着,通体上下涌出了一种难得的轻松,他甚至产生了下床奔腾跳跃的欲望。

段思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被摔得遍体鳞伤后,只喝了这茶汤,没有任何其他药物相辅,头脑竟然很快就清爽了,身上的伤竟也不痛不痒,第二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段思平虽然喝茶的功夫不深,但毕竟是懂茶的。他向老人诚恳地致谢过后,便向老人婉询茶的来路。老人告诉他,这种茶是他家祖先在山里采药的时候发现的,就长在莫里峡谷里绝壁的石缝中,揉制工艺也是代代相传,都已经好几百年了。唐中宗时,祖先外出长安经商,遇当时的宰相赵彦昭大人向他要茶,祖先就送了他一两,赵宰相“乃命烹瓯沃肉食,纳以银盒,闭之,诘旦开视,其肉化为水”。可见,这茶与别的地方的茶有着不一样的神奇功效。这茶不仅香醇飘逸,能驱睡气、除病气,让人神清气爽,而且喝过了的茶叶也纯绿依然,晒干装进枕套里,能明心养性,也清香无比。并且,茶叶还具有疗伤的功效。一般的外伤,将这茶叶研成粉一涂,就不治自好。内伤,则将这茶喝下去,就能茶到病除。这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有这个绝药,但一般不来求。而我家对茶的采摘地和揉制方法从古到今都是只传儿子,不传闺女。就是害怕知道的人多了,把这茶采绝了。

老人讲到这里,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些不周全的地方,于是笑笑又补上一句:“当然,如果是在只有独生女的情况下,也会传给闺女的。”

老人还告诉段思平:“南诏公主来往于勐卯地的时候,最爱停留的地方就是这莫里山,每过这里,必然要停歇几天。她甚至在莫里峡谷的崇山峻岭上走过好几趟,想找到这种茶。但是我躲了起来。你说,这茶一旦成了宫里的用品,几天就采绝了,还能保留到现在?这茶在当时卖得可贵了,一两黄金还买不到一两茶叶!当然,不是茶叶的产量少,而是祖传的规矩,此茶非伤不采!而且每年最多只能采制一两茶叶。”说到这里,老人笑了笑,“大人若不是来边地勘察民情,为我等黎民安居乐业而受伤,也不可能喝到这茶的。”

“老人家,您谬赞了!只是我做得还不够,今后还须更加努力。”段思平没有想到他一系列发展生产的举措,竟然赢得了百姓如此的爱戴,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顿了一下,他又问老人道:“老人家,您这茶叫什么名字?”

老人摇摇头:“这茶虽然传承了几百年,但还没有正式名字哩,就请大人给它赐一个名吧!”段思平想了想,说:“这茶产于莫里峡谷,就取名为莫里茶吧!好不好?”

“莫里茶!好!好!听这名字就知道它的产地,会让人们溯本求源!”老人真诚地感激,而且轻轻地拍起了巴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大人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心里一高兴,就对段思平道,“大人,您知道吗?这莫里茶还可以泡出茶烟美女舞的奇观来。”

“茶烟美女舞?”段思平望着老人,颇有些不解。

“对,茶烟美女舞!”

老人一边说,一边将竹楼的门窗全部打开,让阳光从门窗泻到屋里的茶桌上。在极其郑重地焚香净手后,才从箱子里拿出一只小小的茶叶盒,打开盒盖,却看不见茶叶,只见一团金色丝绢。老人将金色丝绢小心地抽出来,放到铺满阳光的桌面上,一层层展开。当最后一层丝绢揭开后,在阳光里流淌着金色的丝绢上,出现了几十片茶叶。

接着,老人取出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花带盖茶碗,将白色丝绢捧起来,小心地抓起几片茶叶倒入茶碗。虽然段思平的目光完全集中到了碗里的茶叶上,但阳光中的茶叶却没有折射出任何灿烂的光芒,甚至没有一般上等茶的清丽。它只是木木地卧在青花茶碗里,似乎在吸光,又似乎在吃气。老人从火塘里将冒着白汽的水壶提起,轻轻斜了,只见一股白水从壶口缓缓泻向茶碗,将那茶叶冲动了却没有冲起来,一汪水就把那茶叶埋了。老人没等到段思平看清楚,立即盖住茶碗,说:“茶理所需,即冲即盖。”

段思平会意地点点头,然后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才数到第九下,就见老人端起茶碗,双手递过来:“大人,请您观赏!”

段思平接过茶碗,轻轻揭开碗盖,只见一股轻烟在茶碗里打着旋,然后袅袅升起,升到一尺多高的时候,轻烟铺开化成碗大一朵轻云,云上幻化出一群二寸来高的穿黛色服装的美女,先是亭亭玉立,继而翩翩起舞,舞姿婀娜。他正想看个真切,美女却消散了,只闻茶香扑鼻。他惊奇地瞅瞅茶碗,只见碗中的茶叶,由半沉半飘到慢慢沉入碗底。原来每一片茶叶入水,就会出现一个美女的幻象。

“这莫里茶真奇妙!”段思平发出由衷的赞叹。

第三天一早,伤势痊愈的段思平告别老人,踏上了前往视察勐卯的路。段思平在视察期间,始终忘不了这神奇的莫里茶!他查阅了大量的志书,果然在前汉时期的地方志中查到了相关记载:“茶以哀牢之莫里为佳产,莫里高矗云表,晓雾布漫,淑气钟之,故其氣味不待熏焙,自然馥馨,而生在莫里峡谷悬崖绝壁间的茶,尤为难得。明前采贮……黄金易得,此茶难求。”

段思平想:不能让莫里茶这样的名茶只寂寥在那荒芜的山之一隅,应该让它走出莫里峡谷,得到传承和光大,让更多的人知道莫里山有名茶,有好茶,给这里的百姓带来更多的实惠。于是,段思平决定在返程时,再度拜访这位老人,一是谢他的救命之恩,二是和他探讨让莫里茶走出大山的方法和途径。

谁知,一个月后,段思平再去莫里山里拜访老人时,只见山上那间破旧的竹楼依旧,屋里的陈设依旧,只是屋里积满了灰尘,很久没有人打扫的样子。他派人四下寻找,始终没有找到老人的踪影。

邻近的村人告诉他:“老人死了。”

“患什么病死的?”段思平急急地问,“葬在哪里?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去他坟上祭祀!”村人对段思平说:“老人是自断经脉而死的,死后没有坟墓,不知道他葬在哪里。”村人还告诉他,自断经脉,是老人家族独特的死亡方式。他们家族的人在成年后,都必须练就吞气自断经脉的死亡方法,而且必须在老人面前真正成功死亡,再由老人解救过来。因为他们害怕有人来挖自己的坟,给子孙带来不利,所以他们在觉得体力不支时,就自己在悬崖上找一个风水好的石洞或石缝,将外面用石头封好了,然后自己在里面吞气而死。

段思平问他们:“知不知道他家里的茶叶是在哪里采摘的?”大家都摇头,说那茶的采摘地点和揉制方法,是老人家族单传的,外人不会知道。

现在老人不在了,就意味着这神秘的莫里茶已经失传了!段思平不无遗憾地用目光搜寻着莫里峡谷那些远远近近的悬崖峭壁,只见峭壁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神秘的洞穴,可是,老人在哪一个洞穴中长眠呢?

后来,段思平在老人的屋子里,见到了一只小小的茶叶盒,打开盒盖,里面有金色丝绢包着的几十片茶叶。段思平认得,这就是莫里茶的茶叶。但他用这包莫里茶叶却没能泡出茶烟美女舞的奇观来。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泡茶的方法不对,才泡不出那样的效果。这莫里茶是不是采自他当初遇到毒蛇那地方,他不得而知。但他明白,即使是同一株茶,如果这茶叶采摘的时间与揉制,以及冲泡的方法不对,其效果也会不一样的……

段思平暗暗责怪自己来晚了一步,老人竟已驾鹤西去!那莫里茶就没能走出莫里峡谷,那茶烟美女舞不会再现了,那神奇的莫里茶制作工艺就此失传了……

“唉!”段思平发出一声长叹!

二、片刻过后,吴琳揭开碗盖,只见一股轻烟在茶碗里打着旋,然后袅袅升起

段思平去世723年之后,已是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了。社稷的权柄,已经传到了大清王朝爱新觉罗·玄烨即康熙皇帝的手中,历史就要进入一个康乾盛世。此时的勐卯已于清顺治十六年(公元1659年)置为勐卯安抚司,隶属腾越厅。

勐卯城是勐卯安抚司衙门所在地,也是勐卯安抚司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翠绿绸带般的雾水河从莫里峡谷奔腾而出后,在勐卯城边缓缓而过,河两岸的丛林间生长着成片的茶树。雾水河的水汽袅袅蒸腾,茶树的叶片就长得很旺很亮,显出格外绿叶葱葱的样子。清明时节雨纷纷,在清明细雨的浸润下,茶树的叶片便越发绿得诱人了。这时,河岸的人家就把茶叶采回去,用栗炭火微微焙熏、烤干,然后慢慢地揉出自己喜欢的形状来,这就成名正言顺的茶了。于是,喝茶就成了勐卯汉人、摆夷、山头人家最大的乐趣。开始,是在自家火塘里用茶罐煨着喝,喝着喝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了专门以卖茶为生的人。于是,勐卯城里不知不觉也就有了大大小小的数十家茶馆。

在这些茶馆中,就数勐卯人吴正枋的一壶天地最为有名。一壶天地的茶,茶香缥缥缈缈,如深谷里的幽兰若隐若现,若用鼻子嗅嗅,就会不经意地直沁人脾腑;举杯慢慢啜那茶水,香郁味醇,舌尖茶韵清香;而细细地品来,回味中却又略带些甘甜。喝后只觉香醇飘逸,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通体舒泰。一碗饮过,三日之后其清香仍不绝于缕。于是,黔、蜀、湘以及缅甸等地的茶客纷纷慕名而来,一壶天地也就生意兴隆,令世人瞩目。

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六月,首辅索尼病故。七月初七,十四岁的康熙帝正式亲政,在太和殿受贺,大赦天下,四海升平。腾越厅同知刘修仁决定在勐卯城举行斗茶赛,以营造海晏河清的氛围,并对夺得大赛金牌者,赏白银千两。

斗茶,也称为“茗战”。就是比试茶的质量。康熙时代的斗茶,不像现在要从干茶和泡茶两个角度来考量茶的色、香、味、形,从而分出高下,茶品以新为贵,用水以活为上。那时的斗茶,只是一斗汤色,二斗水痕。斗汤色,就是看茶汤色泽是否鲜白,纯白者为胜,青白、灰白、黄白为负。茶汤纯白,表明茶采时肥嫩,制作恰到好处;色偏青,说明蒸时火候不足;色泛灰,说明蒸时火候已过;色泛黄,说明采制不及时;色泛红,是烘焙过了火候;汤花,即指汤面泛起的泡沫。汤花的色泽标准与汤色的标准是一样的。斗水痕,就是汤花泛起后,看水痕出现的早晚。如果点汤、击沸恰到好处,汤花匀细,就可以紧咬盏沿,久聚不散。反之,汤花泛起,不能咬盏,会很快散开。汤花一散,汤与盏相接的地方就露出“水痕”。以水痕早出者为负,晚出者为胜。

勐卯斗茶、重金赏赐夺冠者的信息一经传出,立即四方轰动。皖、闽、湘、滇、蜀、吴越和缅甸一带的茶师闻讯,纷纷各携所藏名茶前来,都想摘冠而归。一时间,各种名茶云集雾水河畔,品茗高手荟萃勐卯古城,就犹如春天的百花园,万紫千红,竞相争艳。以致勐卯城的空气中都透逸着浓郁的茶香。

这次斗茶的品鉴师都是由同知刘大人亲自挑选的,他们都是个中顶尖高手,只要将沏好的茶品一口,就不但能说出茶名和产地,甚至能说出茶叶的采摘时间、揉制过程和储存方法。而担纲的佛光寺主持净一大师更绝,他根本不用品茶汤,只要闻一闻茶气就能分辨出茶的高下。

因为佛光寺的主持净一大师担纲斗茶,所以,斗茶的场所就选在该寺院的斋房里。

斗茶赛拉开帷幕后,就一直高潮迭起。直到傍晚,品鉴师们都还没能在各种名茶中分出伯仲。因为参赛的祁门红茶、安溪铁观音、武夷岩茶、信阳毛尖、六安瓜片、君山银针、庐山云雾以及杭州龙井等等,无不汤色清澈明亮,汤花紧咬盏沿,久聚不散。更兼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品饮茶汤,沁人心脾,齿间流芳,回味无穷。

最后还剩下勐卯城里一壶天地吴琳参赛的茶,还没有得到大师们的品鉴。吴琳是一壶天地老板吴正枋的独生女,长相清秀,二十刚出头,嫁给一位叫李庶民的商贾为妻。

吴琳面前的茶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她的身后站着两个茶童,茶童手里各自提着一壶“咕嘟嘟”冒着白汽的开水。迎面缓缓走来的同知刘大人、净一大师和品鉴师们,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吴琳,脸上不禁露出轻慢的神情。这本地的黄毛丫头能懂得什么茶?凑热闹而已!但吴琳却一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样子,对大师们脸上的表情不以为然。

吴琳从桌上拿起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花瓷带盖茶碗,将白色丝绢包着的几片茶叶小心地倒入茶碗里,然后从身后那个茶童手里接过依然冒着白汽的水壶,将水壶稍稍一斜,只见一股白水从壶口轰然泻向青瓷茶碗,将那茶叶冲动了却没有冲起来。但吴琳没等大家看清楚,就立即盖住茶碗,屋里顿时飘起了大雨初霁时山野里游蕴的清香气息。

片刻过后,吴琳揭开碗盖,只见一股轻烟在茶碗里打着旋,然后袅袅升起,升到一尺多高时,轻烟铺开化成碗大一朵轻云,云上幻化出一群二寸来高的穿青色服装的美女。这些美女先是亭亭玉立,继而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这茶就是大理开国皇帝段思平命名的莫里茶……”净一大师望着茶烟中那些正翩翩起舞的美女说道。由于心情激动,他的面色有些潮红。

吴琳没有说话,只向大师微微点头。

“原以为这神奇的莫里茶已经失传,想不到竟能在七百多年后的今日得以一睹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曾有耳闻,不得目睹。这莫里茶,在大理国时期一两黄金也买不到一两茶叶呀!”

“这莫里茶神奇!这茶烟美女舞神奇……”

这神话般的莫里茶沉寂了七百多年后,在勐卯城里再现,让品鉴师们无不诧异莫名神情激动。大家赞叹间,茶烟已经散去,吴琳请品鉴师们品尝茶汤。

“苦,从没尝过如此美妙的苦。”同知刘大人首先小呷了一口。

“苦中有雪味……”身上带有一股檀香味的净一大师说。

另外一位鹤发童颜的品鉴师接住了他的话:“不是一般的苦雪味,是一种凌冽的苦,凌冽的雪。”

你们说得对,你们的感觉更对!吴琳在心里说。她没时间和大家说话,因为她知道这莫里茶的冲沏时间非常讲究,若不立即续水,茶叶就不会充分渗透自己的潜能。于是,吴琳立即揭开茶碗的青花瓷盖,这时,大家都见到了碗里的叶片已经微微绽开,一丝丝湿润的橙黄虽依然包裹着茶心,但却可以看见茶心的颜色,依然是一种不惊不艳的水绿。

吴琳不等他们观察这瞬间的、冲沏过程中稍纵即逝的美景,便从前面那个茶童的手里接过依然冒着热气的水壶,高冲入茶碗。这次的水更没有将碗底的茶叶冲起,还是将它埋了。但随即细匀的汤花泛起,只见汤花紧咬盏沿,久聚不散。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辰,汤花渐渐散去,汤与盏相接的地方才缓缓露出一道淡淡的茶色水线。

这时,吴琳才端起茶碗,让大家品第二口。

净一大师用嘴唇贴住茶碗边缘,轻吸微吮,呷了一小口,然后眯起眼睛体会。

此时,不但前来看热闹的街坊邻舍紧闭了嘴,就连品鉴师也噤了声。斋房大厅里异常寂静,连同知的喘气声都让人听得清清晰晰。

等呷到茶碗中已无一滴茶的时候,净一大师依然眯着眼睛。他感到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浸透了那凌冽的苦雪味。他感觉到自己站在雪地里,似乎有风吹来,风是凉风,却不让人感到冷,反而感到凉爽。站在雪地里感受到酷暑时节才会有的清风,绝非人间能有。于是,他将眯着的眼睛闭住了,他知道口中的茶味还要变化,要由清苦变成清香。仔细地体会这个变换过程,是生命中一大快事,不能让任何其他事情分神。

其他的几位品鉴师的茶道都是很深的,他们也被同样的感觉笼罩着,所以,他们品了碗中茶后,却没有一个人吭气。他们在等着净一大师开口。

当净一大师感觉到四周的白雪已经渐渐融化,清风也渐渐停息,浑身融进暖暖的花香中时,他才睁开眼睛,击掌大呼出了一个“好”字!

刘大人和众位品鉴师,无不神采飞扬地伸出了大拇指!这样的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却在吴琳的预料之中。同知刘大人宣布:莫里茶夺得本次斗茶赛第一名,捧走金牌!赏吴琳白银千两,并于第二天披红挂彩,打马游街,以壮莫里茶的声威!

吴琳兴致勃勃地回到一壶天地。才跨进家门,父亲吴正枋就阴沉着脸,给了她一顿训斥:“你违背祖训,擅自用莫里茶去参与斗茶赛,只怕这珍贵的莫里茶一露头,就会被朝野一干人采绝,这勐卯、这莫里山也不会安宁了!”

“爹,我们不能让莫里茶永远沉默下去,我们应该让它走出勐卯,讓外界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这里有好茶呀!”吴琳一脸无辜地望着父亲说。

“唉!”吴正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才又没头没脑地补上一句,“该去的总是会去,该来的也总是会来,就顺其自然吧!”

三、不用瞒我,这种秘方是会代代相传的!你就等着你老婆拿秘方来换人吧

次日清晨,天刚粉亮,一乘呢轿就停在了一壶天地的门外。老板吴正枋起床,刚洗漱完毕,便听得门外有人高喊:“同知刘大人到!”

吴正枋慌忙整衣出迎。

“吴老板早安!”刘大人一见吴正枋就迎过来高声朗笑着打招呼。他身着从四品官服,身材清瘦而举止文雅。

“大人请屋里坐!屋里坐!”吴正枋口中应着,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刘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

宾主刚在内堂坐定,还未待吴正枋令人上茶,刘修仁便眉开眼笑地开了口:“贵号在斗茶赛中,以一壶莫里茶拔得头筹,不仅为地方争了光,更得到了镇守云南兼贵州总管的平西亲王吴大人的青睐。平西亲王吩咐本府为吴老板送上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请吴老板笑纳!”

刘修仁说罢,徐徐站起身,向伺候在门外的衙役轻轻一招手:“把平西亲王爷的赏赐送上来!”几个手捧黄金与锦缎的衙役听得吩咐,立即鱼贯入内,把手中所持之物放在厅内的桌上后,又依次退出去了。刘修仁这才转向吴正枋道:“王爷的意思是,要吴老板每年采摘几担莫里茶送进王府,并把莫里茶的采摘地点和揉制、冲泡方法撰写成书,一起送进王府。吴老板可是做了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呀!”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本同知奉命转达王爷的成命,请吴老板即刻准备,在七日内完成秘法的撰写。本同知就在勐卯城坐等吴老板。七天以后,本同知将亲自把秘法呈交平西亲王爷!”

吴正枋正要说话,刘修仁却双手一拱,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两句话:“拜托吴老板了!千万不要惹平西亲王不高兴。亲王爷一旦动怒,你我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当年,永历皇帝朱由榔逃到缅甸,结果都被平西亲王抓回来,没能逃过一死……”

“大人言重了,草民哪有吃雷的胆子,敢不听从大人的吩咐?草民决不敢不按大人的话行事的!决不敢!”吴正枋忙还礼,送客,“草民一定唯大人之命是从!”

刘修仁打着哈哈出了大门,笑声里带着一股浓浓的杀戮之气,这杀戮之气在一壶天地上空久久回荡。

送走勐卯同知刘修仁后,吴正枋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气。他是真的没有料到平西亲王吴三桂这么快就来索取莫里茶了!

吴三桂是什么人?吴三桂乃大明臣子,食大明俸禄,但却引清军入关,毁了大明江山,杀了永历皇帝……也使百姓惨遭涂炭。岂能把莫里茶的采摘地点和揉制秘法告诉他?!吴正枋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保住这莫里茶的秘密!

但是,在血腥和强权面前,要如何才能保住这秘密……

时过正午了,吴正枋仍手托下巴,一筹莫展。他抬眼望着雾水河两岸悬崖绝壁间的那些山洞与茶树,耳边蓦然回响起刘修仁的话:“当年,永历皇帝朱由榔逃到缅甸,结果都被平西亲王抓回来,没能逃过一死……”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是啊,人生莫大于死,人死账消,他吴三桂本事再大,又岂能奈何一个死人?想到这里,吴正枋立即把女儿吴琳叫到卧室,对她如此这般地详细交代了一番。

半夜里,一壶天地传出了吴琳惊天动地的嚎哭声。第二天一早,茶馆里便搭起了灵堂,逝去的正是一壶天地的老板吴正枋。他是夜里得急病死的。对吴正枋的死,街坊邻居无不感叹,说这吴老板命薄,头天才以莫里茶夺走金牌,得到了千金的赏赐,第二天夜里人就死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有莫强求啊!

父亲去世后,吴琳立即安排店里的茶童,用快马把的死讯报给在外地做生意的丈夫李庶民。接着,给远远近近的亲戚也报了丧。

同知刘大人听到吴正枋的死讯,有如当头挨了一闷棍。吴正枋还没有把莫里茶的采摘地点和揉制、冲泡方法撰写出来,怎么就能死呢?他这一死,叫我怎么向平西亲王交差呀?同知夫人给焦头烂额的丈夫出主意说:“吴正枋虽然死了,但这样的绝技都是代代相传的,他不可能不传给他女儿。你就用平时审案的办法,一哄二吓,软的不行来硬的,软硬兼施!你想,他的女儿吴琳乃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人,能抗得过多长时间?”

“妙!妙!老婆大人的主意实在妙!我今天先给这小女人来点甜的,如果她不吃甜的,本府就给她来点苦的!我就不信,她能斗得过我!”刘修仁说罢,立即安排衙役去棺材铺买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然后由他亲自送到一壶天地,并对吴琳说了一番节哀顺变之类安慰的话语。一脸悲戚、满身缟素的吴琳对同知刘大人的体恤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客套一番后,刘修仁把话转入了正题,他问吴琳:“令尊是否已将莫里茶的秘法撰写完毕?”吴琳回答:“我不知道。大人昨天刚离开,父亲就身体不适,夜里就去世了。我没有见他提笔写过什么东西。”

刘修仁“哦”了一声后,又道:“令尊还没来得及把莫里茶的揉制秘法撰写出来,就驾鹤西去了,令人扼腕叹息。请李夫人继承令尊的遗志,完成令尊未竞之事业!这莫里茶一旦得到平西亲王的首肯,那可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本府就拜托你了!”

“大人,我也想做这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可是父亲就只教过我如何卖茶,没有教过我这茶该怎样采摘、揉制和冲泡啊!其中之法,大人可否教我一二?吴琳在这里跪谢刘大人了!”吴琳说着就跪了下去。刘修仁见吴琳已把话封死,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他扶起吴琳后,便讪讪地告辞走了。

临上轿时,刘修仁折回头瞪了吴琳一眼,在心里道:黄毛丫头,我有办法让你把莫里茶的制作秘方乖乖交出来的!和我玩花样,你还嫩了点!

李庶民接到岳父的死讯,就立即放下手里的生意,踏上了回家奔丧的路。

李庶民翻山越岭,艰难前行,这天太阳偏西的时候,来到了南畹河畔。

他走得大汗淋漓,正要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走,突然发现有几块横放的巨石,挡住了去路。接着,从密林中跳出几个人来,个个体格强健,手执明晃晃的钢刀,把李庶民团团围住。内中一个身材魁伟的汉子往李庶民面前一站:“恭喜李老板碰上我,朱旭在此迎候多时了!”

李庶民看著身边那些明晃晃的钢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知道遇上劫道的土匪了。虽然生死未卜,但不能失了体统,于是,他将袖子一抖,强作镇定地迎上前去:“李某随身所带盘缠微薄,若好汉不弃,可尽数拿去!”

朱旭也不答话,只将亮闪闪的钢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瞪着一双牛蛋子大的眼睛,反复打量着李庶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似乎像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牛羊,正估摸着能杀出多少斤肉来。

李庶民被他看得忐忑不安,便把身上的筒帕取下,递给朱旭:“我所带银两全部在此,好汉收下!”朱旭将手一挥,让一个汉子将装了银两的筒帕接过去后,才将手里的钢刀一提,说:“李老板倒也是识时务的。不过,这点银子就想换回你的性命,你也太贬低自己了。还是请李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庶民将所有的笑都堆在了脸上:“请好汉高抬贵手,李某只是小本经营,收入微薄,现在身上已再无半文,来日各位光临敝舍,再行奉送!”

朱旭摇头:“你没有钱,但是你那个开茶坊的岳父有钱啊!不但有钱,还有一件无价之宝,你就等着他拿这件宝物来把你交换回去吧!”

李庶民道:“我岳父靠卖茶度日,一生清贫,何来宝物?并且他老人家已于近日暴病身亡,我正是回家奔丧的。”

“你岳父是死了,他死的很是时候,死在了平西亲王要莫里茶秘方的当口。但他不会把这个秘方带进棺材里吧?不用瞒我,这种秘方是会代代相传的,你就等着你老婆拿秘方来换人吧!”

“我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莫里茶的秘方。雾水河两岸的人家都会制茶,只要把茶叶采回来焙熏、烤干,然后揉出自己喜欢的形状来,这就是茶了,这需要什么秘方?”

听罢李庶民的话,朱旭突然变了脸,他两眼一瞪凶神恶煞地吼道:“少鸡巴啰嗦!这样的茶能泡出茶烟美女舞的奇观吗?平西亲王能看上这样的茶吗?”随即一甩头,两个手提钢刀的汉子旋即饿虎扑食般猛地扑过来,反剪了李庶民的双手,往他的嘴里塞进一块烂布,然后用绳子把手脚都紧紧地绑了,塞进一条大布袋里,放在了马背上。

几个人赶着马走出森林后停下来,朱旭就近雇来一乘轿子,把装了李庶民的袋子塞进轿子里,然后几个人抬着轿子,沿着崎岖山路快步而行,一会就隐入了暮色之中。

李庶民被绑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勐卯城,传到了一壶天地。那是朱旭派人送去的。

四、他抬起头来,只见窗棂外透进的月光照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勐卯山水图》上

悦来茶馆位于雾水河畔的囤洪渡口边,青灰的石板路,黛瓦、灰白的石墙、夹道的柚子树、摇曳的凤尾竹,远远望去,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这天正午,阳光并不烤人。阳光下的青石板路上,有四个中年汉子前后相跟着向悦来茶馆走去。走在前面的汉子轻轻推开悦来茶馆的门,刚跨过门槛,茶童就迎了上来鞠躬致礼:“刘老板楼上请!各位老板楼上请!”然后把他们领到了茶楼上的雅室。

楼上的这间雅室不大,其间只有一张八仙桌,周围有四条长板凳。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西南角那条大约六尺来长、四五尺高的黑漆大柜台,上面放着账本、算盘、几把提梁壶、几盏小盖碗。柜台后高大的柜橱上摆着十几个青花瓷的大茶叶罐。雅室四壁,还挂有不少字画。

几人刚落座,就见掌柜的拿着把两尺长的大折扇走来,“扑”地一声在他们面前打开:“各位客官,请点茶。”来客中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张锦一惊:原来这扇子就是茶单呀!

点好茶,掌柜的就出去了。不一会儿,门帘一挑,走进一位茶童,茶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个茶叶罐、四个小盖碗。掌柜的提着把提梁壶跟在茶童后面,来到茶桌前站定了,说道:“当面给各位老板烫碗,这是我们的规矩。”说着,茶童递过茶碗,掌柜的右手心朝上,用大拇指和食指提住壶的横梁,中指、无名指、小指呈三字形垫在下面。他见张锦看得认真,就卖弄道:“这个拿法可有讲究。下面三指叫三老,加上食指叫四少。”他一邊说一边给每个茶碗里倒上半碗开水,盖上盖子,晃一晃,再把水倒在桌下的一个小筒里。然后放茶叶,再向每个碗里点三下,水刚好到碗面。

张锦看掌柜的动作又新奇、又利索,便问:“你这倒水可有讲究?”掌柜说:“有,有,讲究可多了。这叫凤凰三点头,就是给各位老板三鞠躬,感谢各位老板到我这小茶馆来照顾生意!”

“好了,你下去吧!有事我们再叫你。”刘老板不耐烦地对茶馆掌柜挥了挥手。掌柜说一声“各位老板慢用”,就立即知趣地退了出去。

掌柜的出去后,刘老板也不说话,只不停地转着茶碗的盖子。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李庶民被一个叫朱旭的人绑票了,限期三天,要吴家用莫里茶的秘方去赎,不知各位有何高见?”张锦站起来,瞄了他一眼,道:“本人浅见,管他李庶民怎么样,我们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我们四人要扭成一股绳,齐心协力把吴琳身上的莫里茶秘方弄到手再说。秘方到手,上山打鸟,见者有份。”

“张老板言之有理,但必须焚香为誓,食言者天诛地灭。”王春华也站起来道:“得了这莫里茶的秘方,咱们随便整点儿茶叶出来卖卖,或者开个茶坊,后半辈子便高枕无忧了。各位,那莫里茶不是茶叶,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王春华刚说完,另一个大汉就接过了话头:“我风尘仆仆赶来勐卯,也只为得莫里茶的秘方!若能协力同心弄到这个秘方,我愿与各位化敌为友。但是,我们现在要抢在朱旭前面!”言罢,向大家抱拳一揖,缓缓坐下。

但要如何才能把莫里茶秘方弄到手?四人面面相觑,苦无良策。

张锦思考了良久,才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把那吴琳杀了,秘方自然在她身上。”

刘老板摇头:“不行,现在吴正枋死了,只有通过吴琳才能得到秘方,要是杀了吴琳,就是老鼠拖秤砣——自己堵了自己的门路,就根本不要想找到莫里茶的秘方!”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昨天夜里,我的手下看见朱旭等人抬了一乘轿子到雾水河边的一座大宅院,那座宅院是刘同知多年前买下的,所以,我敢断定李庶民的被绑架是刘同知一手策划的,拿不到莫里茶的秘方,刘修仁也无法向平西亲王吴三桂交差啊!”

王春华一听,也忙附和道:“对!现在官府也在不顾一切地寻找莫里茶秘方,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仅仅是一壶天地,还有整个同知衙门。俗话说,穷不与富斗,匪不与兵斗!我看,我们必须从长计议,只可智取,不能硬碰!不然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几个人正说话,雅室的门忽然一声轻响,门外走进一个小伙子来。小伙不过二十岁上下,但却满脸寒霜,不怒自威。他朝四人双手一揖:“行客拜坐客,晚辈拜前辈,我这里有礼了!”

四人在一种气场的震慑下,竟然纷纷起身为小伙让座。

小伙没有坐,只一步一步走近墙边,然后伸出右手,拈着离地三尺高处的一块石头,往外一拖,墙里的石头被拉出大半,他的屁股就坐在了那大半块石头上。

四人大惊失色。刘老板才喊声“泡茶”,手中的茶碗却跌落在地,一声响亮,粉身碎骨。

掌柜闻声进来斟茶,看到小伙坐在凭空从墙上拖出的一块石头上,心中一凛,手抖了一下,手里装满了开水的提梁壶就掉了下去。

就在提梁壶就要与地面相触的瞬间,小伙似不经意地把左脚往前一伸,一壶开水便稳稳地站在了他的脚上。小伙的脚微微一动,壶里滚烫的开水便直泻而出,还没有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他们面前的茶碗已被一一续满了水,而提梁壶却又回到了掌柜手里。

小伙没有理会众人脸上的诧异,只一手托茶碗,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往空中一亮:“莫里茶的秘方在我这里,是李庶民的老婆托付给我办的。不知哪位老板可以替我和朱旭约个地点,一手交货,一手放人。”

四人一见小伙手上捏着的纸包,眼睛猛地一下亮起了绿火。这就是他们朝思暮想的莫里茶秘方啊!可是现在近在咫尺,却谁也不敢伸手去取!

“今晚五更时,就在悦来茶馆办交涉,如何?”小伙的眼睛盯住刘老板,“这事就烦各位老板帮个忙,有劳了!”

刘老板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好汉放心,我这就去找朱旭!”

“拜托了!”小伙两脚轻轻一踮,站起来,回手一拍,那块石头又回到了原位,纹丝不露,然后一个短揖,飘然而去。

李庶民从朱旭那里回到一壶天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了。吴琳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丈夫头发蓬乱,面容惨白,衣衫破烂,宛如一个沿街乞讨的流浪儿,不觉有几分辛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吴琳转身擦去泪水后,才告诉丈夫:“由于天气炎热,爹已经下葬了,埋在了莫里瀑布的边上。”话未说完,忽又想起丈夫被绑架的事,忙转了话头问,“朱旭怎么肯放你回来的?我正想法去赎你哩。”听了吴琳的话,李庶民大吃一惊:“不是你叫人拿莫里茶秘方,去找朱旭交换的吗?”

“我叫人拿莫里茶秘方去和朱旭交换?”这回轮到吴琳吃惊了,“我没有啊!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搭救了我们!”

这个搭救了李庶民的人是谁呢?夫妻两人把自己所有的亲戚朋友和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但始终没有过滤出谁是可能从朱旭手里把李庶民赎回来的人。李庶民说:“想不出来就不用想了吧。既然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迟早还会与我们见面的。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莫里茶秘方。”

夫妻俩吃过饭,说了一会儿话后,夜就已经深了,于是便洗漱就寝。他们睡下不久,有一条黑影便闪进一壶天地茶馆,摸到了他们夫妻的卧室门外。

黑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见屋里的人睡得很沉,便对准门扣喷了一口水,又从腰间掏出一根麻花钻,只轻轻几下,就在门上钻出一个孔来,然后,将一根棍子从孔里插进去,轻轻摇拨了几下,便将里面的门闩拨开了。

那黑影轻轻推门进屋,随即在屋里翻箱倒柜。翻了半天一无所获,他抬起头来,只见窗棂外透进的月光照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勐卯山水图》上,黑影一笑:“这幅画不错!”说罢,就伸手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揣进了怀中。

这时,吴琳醒过来了,她睁开眼睛见门已洞开,而房中有條黑影,情知有异,便在床上问道:“哪位英雄驾到?有何贵干?如果是没有盘缠,银子就放在箱子里,你自己取吧!”黑暗中,吴琳也没有注意到墙上的《勐卯山水图》已被人取走。

只听那人朗声答道:“老子我是朱旭,老子我明人不做暗事,老子不要你的银子,只是专为讨要莫里茶秘方而来的!”

吴琳说:“我们不是一手交人、一手交货的吗?”

朱旭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不要再糊弄老子了,你给老子的那个秘方是假的。照那个秘方,根本就泡不出茶烟美女舞来!”

吴琳说:“是假是真,只有你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秘方!你再跟我要已没什么用了。”

朱旭怒道:“你哄鬼吧!”随即双手化掌,朝床上的吴琳袭了过去。这时,李庶民已被惊醒过来,他翻身爬起护在了妻子面前,正准备出手还击,却有一条黑影从门外飘然而至。黑影往朱旭面前一落,朱旭被震得倒退了几步。他站稳身子后,立即合掌为拳反扑了过去。黑影见状立即一招童子拜佛直逼朱旭胸前。朱旭看对方来势汹汹,赶紧忙中改招,以闭门推月相应付。谁知他改招过急,立足未稳,倏地一下倒在地上。

黑影冷哼一声,正要上前擒住朱旭,谁知朱旭就地一滚,然后手脚并拢,犹如一根木棒,猛一下滚出门外一丈有余。他滚至院子中间后,才倏地站起,向黑影双拳一抱,说声“会后有期”,就一转身跑了。黑影连忙追了出去。

吴琳和李庶民都想看清出手相助的黑影是谁,可月色太暗,再加上那人用黑布蒙了脸,未露出真面目,所以也就没法看清,可是感觉那个人的身形很熟。

黑影追着朱旭出了一壶天地的院门,追到了雾水河边。河边月色朦胧,冷风飕飕,四围的一切都很静,只有那河水还依旧缓缓向前。河畔那些在凤尾竹掩映下的亭台楼阁、竹篱茅舍,也依旧在月色下的水面上晃晃悠悠。

黑影拉了拉头上的黑布,让黑布把自己的面颊遮得更严实,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他蹑足潜踪跟在朱旭后面。只见朱旭在河边三钻两钻,然后沿着河岸钻到了一座大宅院前,回头看看四下无人,便一闪身进了宅院的大门。黑影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是同知刘修仁。

黑影见朱旭进了宅院后没有出来,便敏捷地潜行至院墙下,眼睛朝上瞅了瞅,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力往上抛去,一翻身便上了墙头,接着,又纵身往下一闪,脚尖儿轻轻着地,并无半点声响。

宅院内杳无人迹,一片寂静。黑影转到一间卧房前,将脊背贴柱,屏住气,往里侧耳细听了一会,脸上微微一笑,然后猛地推开窗门,跃入室内,又两脚一蹬,如秃鹫一般,朝屋中假寐的朱旭扑去。随即一道弧光闪过,只听朱旭闷哼了一声,就再没声响了。黑影用手指在墙上写了几个什么字后,才从原路退出卧房。他退出卧房时,没有忘记反手带上窗户。

第二天早上,吴琳起床时,才发现挂在墙上的那幅《勐卯山水图》不见了……

五、正想着如何制服乞丐,从绝处逃生,忽又从林中跳出十多个提着长矛大刀的汉子来

第二日早上,刘同知刚起床,就有一衙役前来禀报:“老爷,昨天夜里朱旭被人杀死在宅院。”“啊?”刘大人一听衙役的禀报,立时瘫坐在了太师椅上,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紫,嘴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吩咐衙役:“快,过去看看!”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手下一干衙役才簇拥着刘修仁向雾水河边的宅院奔去。

沉默了七百多年的莫里茶在斗茶赛上出现,这是刘修仁始料未及的。平西亲王向他索要莫里茶和其秘方,更是让他大喜过望。那可是一个讨好平西亲王、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啊!谁知,他刚找到吴正枋撰写莫里茶秘方,吴正枋就死了。他找到了朱旭,朱旭答应为他弄到秘方,可是朱旭又莫名其妙地折戟沉沙。他拿什么去向平西王交差,他心里能不急吗?

刘修仁在一伙衙役的簇拥下,急急忙忙进到房内,只见朱旭的尸体歪斜在床上,没了头颅,从他脖子里流出的血,已在地上凝成了紫色的斑块。

刘修仁叫进来下人,查问昨夜发生的情景。下人见了朱旭没头的尸体,吓得失魂落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昨天夜里门都关得好好的,今天早上也没见开过,不知道他怎么会死了。”刘修仁也十分纳闷儿:如此高墙深院,门既然紧闭未开,这个凶手怎能飞身而入?屋子里没有被翻动的迹象,柜子里的银子也没有被拿走。是什么人杀了朱旭,为什么要杀朱旭?为什么杀了人却没有把银子拿走?难道是拿走了什么比银子更值钱的东西?仵作验尸时,从朱旭的袖筒里找到了一幅画。捕快把画呈给刘修仁。刘修仁展开一看,是幅《勐卯山水图》,虽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画图也清新可爱。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画有什么蹊跷之处,随手把画扔在了一边。

正当刘修仁冥思苦想朱旭为什么被杀的时候,一名捕快指着墙壁大叫起来:“刘大人,你……你看!”刘修仁顺着捕快的手指望去,只见墙壁上涂写着“除此虎前之伥,警示吴氏鹰犬”十二个醒目的血字,落款为“莫里剑客”。刘修仁看罢墙上的血字,浑身一震。刘同知不知道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莫里剑客,更不知道这莫里剑客是何来路,但从莫里剑客深夜闯入高墙深院杀人,并把矛头直指平西亲王这一点来看,就绝非泛泛之辈。莫里剑客说朱旭是虎前之伥,足见他对朱旭所做的一切了如指掌。看来他杀朱旭意在敲山震虎,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我刘修仁!

刘修仁心上十分惶恐。他想,如若不将杀人凶手尽快缉拿归案,不说莫里茶的秘方拿不到,自己无法在平西亲王面前交差,恐怕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啊!于是,他一边心急如焚地下令衙役捕快四处搜捕杀人凶手,还选派了十多个身手敏捷的捕快随身保护,以防莫里剑客的暗算,一边仍旧挖空心思地想着如何把莫里茶秘方弄到手,早日向吴三桂交差。

那一班衙役捕快听得主子呼唤,便也一个个忙碌起来。一面张贴缉拿凶手“莫里剑客”的告示,一面封闭城门,设卡堵查,乱捕乱抓,弄得勐卯城里人心惶惶,日夜不安。

这天,是吴正枋去世的第七天,吴琳和李庶民去父亲的坟上烧“头七”。虽然时令已是秋天,但一路仍是雨润烟浓,绿肥红瘦。悬崖峭壁间,那不时可以见到的株株野生茶树,也是枝叶茂密,莹莹绿绿。

李庶民夫妻走过扎朵寺不远,便见迎面走来一个乞丐。这乞丐左胁夹了一根打狗棍,一顶竹笠遮住了半边脸,胸膛赤裸,衣裳褴褛,看上去非常可怜。乞丐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吴琳的路:“夫人,可怜可怜,赏点儿吧!”吴琳便摸出身上的几分散银,准备给那乞丐。谁知乞丐却道:“我不要夫人的金和银,只要你家的莫里茶秘方。”

吴琳听乞丐喊出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大吃一惊,知道来者不善,便厉声问道:“我哪里知道什么莫里茶秘方?”

那乞丐冷笑一声,道:“李夫人,这莫里茶秘方传了几百年,不会到你这一代说没就没了吧?你的祖上能骗过段思平,你却骗不过我!”

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地里,吴琳心里不由泛起一丝惊慌。但事已至此,决不能示弱,于是眉毛一扬,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清天白日,你想干什么?”乞丐将胁下的打狗棍取出来,当中一横,低声说道:“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来讨要莫里茶秘方的!你今天不交出莫里茶的秘方,就休想过去!”

事已至此,又能怎么辦呢?她怒从心头起,伸手就去夺乞丐手里那根打狗棍,但这根小小的打狗棍却似有千斤之重,她哪里能夺得走。李庶民见妻子受辱,便攥紧拳头,照乞丐迎面一掌打了过去。那乞丐并不还手,只轻轻用竹笠一隔,便把李庶民挡了一个趔趄。

吴琳正想着如何制服乞丐,从绝处逃生,忽又从林中跳出十多个提着长矛大刀的汉子来,他们把李庶民和吴琳团团围住,口里不停地乱喊乱叫:“不交出莫里茶秘方,就把他们砍在这里!”

李庶民知道站在他们夫妻面前的是一群土匪,土匪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暗暗长叹:“命休于此也!”

李庶民正打算引颈受死,这时,林中小径上忽然蹄声哒哒,人喊马嘶。土匪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官兵来了,快走!”一群匪徒立即呼啦一声进入森林,转瞬间便已无影无踪了。

土匪刚刚隐去,就见刘修仁亲自带着一群衙役,骑马到了吴琳夫妻的面前。

“李先生,李夫人,我来迟了!刚才那群蟊贼让你们夫妻受惊了,对不住啊!”刘修仁饱含歉意地问候着吴琳夫妇。未待吴琳夫妇答话,他话锋一转,又道:“你们伉俪来为令尊烧七,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不是刚才有衙役去报告,我还真不知你们遇到土匪了!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莫里茶不能传承下去,平西亲王怪罪下来,我怎么担待得起呀!我看,为了安全,我还是从府衙里派两个人去一壶天地保护你们吧,有衙役保护,我也放心了。”

吴琳忙道:“刘大人言重了。我们夫妻乃一介草民,怎敢惊动大人?”“别客气。”刘修仁道,“这莫里茶还得要靠你们夫妻传承哩!”

“多谢大人关照!谢谢刘大人!”吴琳知道刘修仁的决定是她无法改变的,所以不再推辞,只甜甜地对刘修仁表示了谢意。吴琳想:他听到衙役报告后,转瞬间就赶到了,从勐卯城到莫里山,几十里路哩,莫非会腾云驾雾不成?这里面……

刘修仁忙摇手:“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六、河岸一户吴姓人家,实在忍不住了,便壮着胆当众将家藏的莫里茶叶封条揭开

这天,月亮爬到雾水河边那些凤尾竹枝头的时候,吴琳和李庶民才在衙役的护送下回到一壶天地。

由于夫妻俩外出,茶馆关了一天的门,所以此时显得静悄悄的。吴琳推开卧室的门,习惯性地向墙上瞄了一眼,却没有见到那幅《勐卯山水图》,心中泛起一种无奈与失落,不免又想起了父亲,想起父亲讲过的有关莫里茶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居住在雾水河畔的人家就会制茶。他们揉制出来的茶叶,不仅茶汤色纯正,一盅饮过,其清香数日不绝于缕,而且每一片茶叶入水,就会出现一个美女的幻象。同时还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的神效。这茶历来是雾水河畔人家自家饮用、款待宾客、供奉神仙的佳选。

一天,西天王母娘娘在蟠桃盛会之后,突发奇想要设瑶池茶宴,请天上人间的各路仙长品茗。雾水河神虽然只是小神,但却管辖着芒市河、户撒河、南畹河等处的龙王,地位并不卑微,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雾水河神喝惯了莫里山中的莫里茶,赴瑶池茶宴时,便也从供台上带去了一包莫里茶叶。

瑶池茶宴上,四海珍茗荟萃,各种仙茶俱齐。但雾水河神喝了王母娘娘的茶,觉得寡淡无味,便对王母娘娘道:“在下偏居勐卯,没什么佳肴进奉,只有莫里茶一袋不成敬意,请王母娘娘品尝。”说着就打开茶叶袋子。谁知刚一打开袋子,一种纯美的清香便弥漫天庭,一个劲儿朝各路神仙鼻孔里钻。还没等到王母娘娘品尝,神仙们便不顾体统地一齐拥上来,你一把他一把地将一袋莫里茶叶抢空了。在冲泡的时候,神仙们见到还能泡出翩翩起舞的青衣美女,更是喜不自禁。王母娘娘没有喝到莫里茶,则感到很不光彩,而她准备的种种仙茶在宴会上遭到冷遇,也让她觉得很没面子。偏于一隅的雾水河畔人家,揉制出来的茶竟能胜过众多的仙茶,这分明是在向天庭叫板,有意贬低我的瑶池茶宴!恼羞成怒的王母娘娘令雾水河神回去后立即将所有的莫里茶封存,并从此不准再采摘、揉制。雾水河神只得叩头谢恩,返回原籍后照旨办事。

在这以后,雾水河一带的人们没有茶喝,雾水河神也没有茶喝,情绪十分苦恼,体质也每况愈下。转眼,又是若干年过去了,莫里山下一户吴姓人家,实在忍不住了,便壮着胆当众将家藏的莫里茶叶封条揭开,顿时清香盈室,让人感觉一种超然的沉醉。这户吴姓人家还把莫里茶的采摘、揉制方法编撰成文,代代相传……明天启年间,勐卯土司曾带着莫里茶往京师入贡,朱由校品尝过后,龙颜大悦,但宫廷之人不懂莫里茶的冲泡之法,他们能泡出莫里茶的清香,却始终泡不出茶烟美女舞的奇观。于是,朱由校要勐卯土司撰写莫里茶的冲泡要旨。勐卯土司接旨后,立即召集吴氏茶师撰写完毕,并命名为《莫里茶经》送往京师。为防止半路出意外,他让人将《莫里茶经》密写在一幅《勐卯山水图》上。上京师的队伍果真在半道遭劫,那幅密写了《莫里茶经》的《勐卯山水图》却被随行的吴氏茶师夺回……不久,熹宗帝朱由校驾崩,思宗帝朱由检继位。朱由检忙于应付后金和李自成,没有再追究这件事,而朝廷上下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不多。大家都以为自大理开国的段思平以后,莫里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其实,这莫里茶早在天启年间就已经被熹宗朱由校指定为贡茶。而现在……

吴琳想到这里,起身来到前厅,见李庶民正在厅里收拾整理茶具,便上前道:“想不到这祖上传下的莫里茶秘方,竟惹出了如此轩然大波,我们差点连命都没有保住。我是没有能力保护这秘方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把它保护好!”

吴琳说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绣花荷包。她正要将荷包递给李庶民,忽然一股冷风袭来,一个人影闪到面前,轻舒手臂将那绣花荷包拈起,往胸前衣襟里一塞,旋即右手扬起,顺风一掌,将吴琳击倒在地。

待吴琳从地上爬起来,起身往外追时,那人已出了一壶天地的大门,跑到了外面的大街上。这条街上房屋环绕,拐巷相接,井院毗邻,七拐八弯。吴琳和随后赶来的李庶民追过两条巷子,才看见前面那人的背影。

夫妻俩正打算从小路赶过去截住那人,却见屋顶上倏地飘下一个手提大刀的蒙面人来。蒙面人手里的大刀在月色下闪着寒光。接著蒙面人左手一扬,那寒光闪闪的大刀便直扑前面那个人影的背心,只听“噗”地一声响,那个抢了吴琳荷包的人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一下,便栽倒在了地上,接着,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背上汩汩涌了出来。蒙面汉子猫儿似的弯下腰去,从地上那人身上掏出荷包,揣进怀里,双脚一踮,便跃上了路边的房顶。

李庶民正想喊叫,突又听“噗”地一声,只见刚跃上屋顶的那个蒙面人鲜血淋漓地从房顶上滚落了下来。在这个蒙面人落地的瞬间,另一个身材粗短的蒙面人从屋顶上跳下来,他从倒地的蒙面人怀里取出荷包,沿着巷子奔走如飞。这蒙面人跑出不到三十丈,忽地一道寒光闪过,他便已是身首异处。阴暗处走出一个衙役模样的汉子,从倒地的蒙面人手里抢过荷包,看看四下无人,正欲悄然离去,远处“啪”地一箭射来,衙役应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月光下,只见刘修仁带着两名捕快走过来。刘修仁望着衙役的尸体冷笑了两声,捡起荷包往身上一揣,对身边的两个捕快说:“叫人把死尸处理掉!”

略施小计,贼人们居然真的暴露便自相残杀了!吴琳看着眼前的情景,本想会心一笑,但她想到几个活生生的人转瞬之间便命归黄泉,便没能笑出声来,只在心里轻叹一声:“这莫里茶引发的贪欲啊,胜似无常夺命!”她想:如果遇到圣明的君主,而不是吴三桂这样的奸贼,就把这莫里茶的制作方法献出去吧,让天下人都能喝上这莫里茶,这样就不会再由此产生血腥与杀戮了!

她想到这里,便拉了拉李庶民的手,然后悄悄地一转身,轻手轻脚回到了夜色中的一壶天地。第二天,一壶天地里很平静,茶客熙来攘往,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但第二天晚上,刘同知从勐卯回到腾越厅衙门不久,衙门里就真实地有事发生了。

这天晚上,窗外夜色苍茫,四周十分寂静。刘修仁回到厅衙后,由于连日来的劳心费神,上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半夜里,衙门里衙役、捕快们不绝的叫嚷声把他吵醒了。他忙问是怎么回事。一个下人告诉他:“莫里剑客翻墙而入时,被值夜的衙役、捕快抓住了!”

“果真抓到莫里剑客了?”刘修仁听得下人如是说,心头又喜又惊,但更多的却是不大相信。那下人连连点头:“是的,老爷,果真抓到莫里剑客!”刘修仁高兴地一个翻身坐起来,衣服还没穿好,就直奔大堂而去。

大堂之上,点起了一排红烛,烛光照得四周一片通明。一班衙役手中握着铁戟,两旁站立,虎视眈眈。刘修仁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把一对眼睛睁得铃铛一般大,他要看一看这敢公开和平西亲王作对并杀了朱旭的莫里剑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于是大叫一声:“把犯人带上堂来!”刘修仁话音刚落,两班衙役一阵“威武”的吼叫之后,便有一个蒙面人被五花大绑着推了进来。刘修仁令衙役撕开蒙面人的面罩,定睛一看,原来站在面前的是个长相清秀、双目有神的少年。这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虽然写着尘世的沧桑,神情让人感觉少年老成,不怒自威,却绝不像歹人的模样。

“怎么是这样一个少年,不会弄错了人吧?”刘修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禁大失所望。但他转念一想:这家伙若不是莫里剑剑客,为什么要在夜晚翻墙进入府衙?何况他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就如会说话一般,也不像是个安分的人物,万万不可疏忽大意。于是,便沉下脸来喝道:“大胆蟊贼!你是如何杀了朱旭,又潜入厅衙干什么?赶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差役们又是一阵齐声的堂威!那少年仍旧不吭声,只把两只眼睛朝堂上瞧着,“嘿嘿”发笑,脸上并无半点儿惧色。刘修仁不由得一阵恼怒,心想,在这大堂上面,还敢这样满不在乎,于是将惊堂木使劲一拍,大吼道:“竟敢藐视本官,给我重责五十大板!”两班衙役答应一声,便如狼似虎地将少年按倒在地,举起大板子使劲朝他屁股上捶打,直打得少年皮开肉绽,满地打滚。

打完五十大板,刘修仁再次问道:“快招出来,你为什么要杀朱旭,是不是想劫走莫里茶秘方?”那少年艰难地回答道:“既然你硬要我說,我也就实话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什么莫里茶秘方,我也不知道谁是朱旭。”

“不知道?”同知刘大人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夜里翻越高墙闯进本衙门?”

那少年说:“我见刘大人这几年跟着平西亲王发了不少横财,想趁黑夜摸进来,弄几文钱花花……”“胡说!明明想来刺杀本官,还想抵赖,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肯说真话的。”刘修仁向衙役一挥手,“把他吊起来,大刑伺候!”

衙役们连忙将少年吊了起来,又是用烧得火红的烙铁在他身上刺烫,又是用尖利的竹签往他指甲里钉。重刑之下,那少年终于血肉模糊地昏死过去了。刘修仁吩咐衙役用凉水把少年喷醒过来后,冷笑一声:“你这混蛋不招,难道我就会放过你不成?告诉你,本官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错放一个!”当即喝令衙役用大枷把这少年锁了,押入死牢。

七、王春宝一听是要离开牢房外出,心中猛然一惊,差点儿就把喝进去的酒吐了出来

大牢就在厅衙的后面,那是一个很破败的旧宅院。牢头王春宝是腾越地面上的有名人物,长得满脸横肉,两只手臂粗壮得像牛腿,平日里张牙舞爪,对囚徒总是吆三喝四,拳打脚踢,从来就没有过一丝笑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牢头,但和刘修仁却是儿女亲家。

这一日,王春宝正坐在牢门口悠闲地喝酒。看到几个衙役押进一个带枷的囚犯来。王春宝懒洋洋地朝那囚犯瞥了一眼,见这囚犯只是一个气息奄奄的少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绿林好汉,便“哼”了一声说:“就这副嘴脸,值得几个钱?”

那衙役知道这牢头和同知是亲戚,也不敢得罪他,只低声下气地道:“王大人,你不要小看了这家伙,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莫里剑客啊!刘大人吩咐一定要小心监管!”王春宝一听,不作声了,忙叫人把犯人关进囚牢,上了大锁,可心里还是老大的不舒服:“这么个少年,会是那大名鼎鼎的莫里剑客?不知那班衙役从哪里弄来个充数的,哄骗刘修仁罢了。”他并不将这少年死囚放在心上。第二天,王春宝巡查到死囚牢时,朝里瞅了瞅,看见那少年昏迷在地,似乎没有多少出的气了。他便对狱卒吩咐道:“这家伙要是死了,便报了衙门,我们也好省事。”谁知过了几天,一个狱卒竟跑来告诉王春宝:“那少年死囚不但没死,还活得挺精神呢。”

王春宝将信将疑地跑进牢里一看,确见那少年死囚斜靠在墙上,神态自若地望着王春宝,眼睛雪亮雪亮,无事一般。王春宝不曾料到这身受重刑的囚犯,每天只喝半勺米汤,竟然活了过来,心中不免有些意外,脸上横肉轻轻一抖,吼道:“好个蟊贼!没想到你活了转来,算你妈的命大。你好好听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老子这牢中也有牢规。凡是进来里面的人,都得先让我扇几个巴掌,晓得我的厉害。我看你这颗狗头没几天可以挂在脖子上了,今天就算饶你一回!不要以为在这里有好果子吃,我王春宝是不客气的!”骂完了,虎着脸,走了出去。

王春宝第二次巡房时,见那少年囚犯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不禁暗暗叫奇:这个死囚一定藏有高深功夫,可不能小看呢!于是,对这死囚便暗生了敬意。那死囚似乎知道王春宝要来,两眉一扬,朝王春宝笑了一笑,望望四周并无他人,便要王春宝坐坐。王春宝也就莫名其妙地打开牢门,坐了下来。

“牢头,我看你容貌奇伟,性格粗豪,知道你一定是个爽气人物。想人生在世谁不想找几个爽气的知心好友?人人都把我当作莫里剑客,其实,我哪里知道什么莫里剑客,我不过是一个小偷,想去刘大人家中盗些钱财,谁知被衙役抓了起来。现下我知道自己劫数难逃,不日就要做刀下之鬼,只是有一事放心不下,请牢头稍微松一下我的镣铐,我想对你说上一说。”

王春宝看这少年死囚态度诚实,神态豪放,便动手松开了他的镣铐。那少年死囚见王春宝果有义气和胆量,便掏出实话对他说:“王兄,我做了多年盗贼,积攒下了几百两黄金。这次被抓进牢里,我自己知道是必死无疑了。那些黄金也就成了身外之物,又不能带到坟墓里去,我看你是个仗义之人,我打算把它送给你,你看如何?”

王春宝一听,又惊又喜,问道:“这话当真?”

少年死囚肃然道:“绝无半点儿虚言。那些黄金就放在天应寺内托塔李天王殿内。”王春宝问道:“洞坪村南面那个罗生山半腰的天应寺吗?”少年死囚点点头:“是的。就是那座天应寺!”

“天应寺有和尚看管,我怎么能拿得到托塔李天王殿内的黄金?”王春宝不由皱了皱眉头。

那少年死囚对王春宝使了个眼色,要他走近些说话。王春宝马上会意地走近他。少年死囚贴着王春宝的耳根,轻轻道:“你进了天应寺后,就对和尚说要独自在托塔李天王殿内还愿。然后告诉和尚事后有丰厚功德钱奉献,和尚肯定会应允你的。托塔李天王的肚子里藏有一个绿色的包袱,黄金就放在包袱里面。”王春宝听了,连连点头而去。

下午,王春宝便来到了洞坪村南面罗生山半腰的天应寺前。他正对着殿前那块原明末进士胡璇先生所撰《天应寺碑记》的石刻发愣,思量着应该如何开口,一个和尚已来到他面前,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问道:“敢问施主是来庙内进香还是……”王春宝急忙按少年死囚教他的话说了一遍。和尚果然喜形于色,爽快地给他关上了天应寺的门。

王春宝在托塔李天王殿内取得黄金后,把少年死囚敬若神明。第二天,他便提了酒菜走进牢房,殷勤地和少年死囚斟酒碰杯,絮絮聒聒地谈得十分投机。酒过三巡,那少年死囚像是有了些醉意,大着舌头望着王春宝道:“区区几十两黄金,算得了什么!实话告诉你,我还有一尊唐朝时候的玉佛,那真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王兄要是喜欢,也一并奉送。那玉佛装在一个酒坛里,酒坛就藏在南姑河边石桥下的芦苇丛里,你只要装着到河边去找宝石,就可以从芦苇丛下的水中摸到酒坛。”王春宝一听,笑得眉毛胡子乱跳:“好!太好了!我马上回家叫老婆去取。没想到遇到你这样一个豪士,真是快慰。来,斟酒斟酒!”

喝完酒,王春宝就急急回到家中,叫老婆快去白鹭洲的南姑河中取宝贝。

南姑河是南碗河的一条小支流,位于勐卯城西的弄岛,是世界著名的宝石成矿带,随着山水的冲刷,不少大小宝石被沖到河里,沉于河床,混于泥沙之中,所以,寻宝的人四时不绝。河边有一座坍塌的石桥,桥下是一片苍翠的芦苇丛。

这天,王春宝的老婆来到河边,提着个篮子,装模作样走到芦苇丛里找宝石,两只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张望。她看看四周没人注意,把手向水中乱摸,嘿,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很沉重。她用力一提,果真从水里提出了一只黑色的酒坛来。她伸手往酒坛里摸去,真的摸到了一尊玉佛。她激动得双腿打颤,将手上的篮子一扔,便抱着酒坛急急地跑回家了。

王春宝自从得了这些金银财宝后,整日得意洋洋的,走起路来也是一步三摇,在狱卒们面前不时打个官腔,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见了那少年死囚,则是脸带三分笑,格外恭敬,不免有些感恩的意思,每天都送进一些好饭好菜招待,有时还会同饮几杯,叙叙情怀。喝高的时候,也会对少年死囚讲一些他与刘修仁的关系,讲莫里茶的传说,讲吴三桂数次来到腾越厅与刘修仁密谈的情形……

这天晚上,王春宝提了一壶老酒,又来见那少年死囚。他走进牢内,却见那死囚也不说话,只坐在墙角不住地唉声叹气,样子十分忧愁。王春宝禁不住问道:“兄弟,你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尽管说出来,兄弟我为你解忧。”

那少年死囚摇摇手,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王春宝急了,说道:“是不是我有待你不周的地方?”少年死囚连连摇头。王春宝道:“那到底为了什么?快讲快讲,不然也让大哥我内心不安啊!”

少年死囚见王春宝一再追问,这才说:“我有一事想麻烦王兄,只是难以出口。”

俗语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有恩不报非君子。王春宝此时巴不得那少年死囚有事相求,也好略报赠金送宝之恩,便道:“有什么难出口的?大丈夫快言快语,不必吞吞吐吐,王春宝为兄弟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那少年死囚要的就是王春宝这句话!于是,他连道:“好!好!王兄既如此仗义,小弟也就直言不讳了。今夜我想去城里转一趟,请王兄高抬贵手,放行片刻。”

王春宝一听是要离开牢房外出,心中猛然一惊,差点儿就把喝进去的酒吐了出来。这出牢房乃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岂能儿戏?要是他一拍屁股溜之大吉,我王春宝岂不是死罪难逃?他送的那些金银财宝能换回我的一条命吗?王春宝的脸上禁不住一阵变颜变色。

那少年死囚似也看出了王春宝心里在想什么,便说道:“王兄想必是怕小弟一去不回,你大可不必担心。小弟也不是失信的人。天黑我出去,四更时候一定回来,决不食言。你想这黑夜里来来去去,又没有外人看到。再说小弟我从来没有对不起王兄的地方,王兄谅必不会使小弟失望。”

王春宝见那少年死囚说得坦坦荡荡,不像心里有鬼的样子,如果自己不讲一点情面,似也不合情理。暗想:如今夜深人静,放他出去一趟,人不知鬼不觉,有什么要紧?他想到这里,点了点头道:“好吧,小弟既这样说,我也断无不应允之理,但有一句,快去快回。”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王春宝虽然脸上赔笑,心中却惴惴不安。一更过后,星移斗斜。那少年死囚没有起身出去,王春宝有些惊疑。鼓传二更,夜色已深,那少年死囚仍在喝酒,还是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王春宝忍不住催了一句:“老弟,我已经让你外出了,你怎么还不动身?”那少年死囚摇头道:“不急不急,三更时候去不迟。”王春宝不好再说,只得听从对方。

到了三更敲响,月黑风高,寒气从牢门外阵阵扑入。那少年死囚忽然一跃而起,两只眼睛炯炯发亮,对王春宝说了句:“王兄,小弟去去就回。”然后一转身,如风一般旋了出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少年死囚走后,王春宝独自呆在牢房中等他回来。其时牢中一片寂然,地上杯盘狼藉。王春宝等了一阵,心里不免有些焦急起来,他想这家伙此一去恰似鸟离樊笼,真能回来受死吗?想着想着,不禁暗暗叫起苦来。四更鼓刚落,月色更加暗淡了,王春宝已是懊悔莫及。他想出去看看,刚到廊檐下,就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惊疑间,见三个黑影正向这边走过来。王春宝仔细一看,走在前面的人正是那少年死囚。朦胧月色下,王春宝看到走在少年死囚身边的是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从穿着打扮上看应是书童,他俩身后是一个主人模样的中年人。

少年死囚如约而返,他果然是个一言九鼎的汉子!王春宝松了一口气,没来得及细想怎么他出去时是一个人,回来却变成三个人了,就连忙迎了过去,说声:“老弟,夜已深,你进去歇了吧。”他正要打开牢门把少年死囚关进去,谁知那少年死囚却笑吟吟地对他道:“特来告知王兄一声,小弟今晚要去找回那被刘修仁强夺去的莫里茶秘方,就不能进你的大牢过夜了。”

王春宝听罢,不由冷汗直冒,原来这少年死囚真是莫里剑客!他确是为刘修仁、为莫里茶而来的!如果这莫里剑客真要去衙门里找刘修仁要莫里茶秘方,刘修仁追究下来,自己如何脱得了干系?

王春宝正思量着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这个少年死囚重新关进牢房,只见少年死囚从身上掏出一块腰牌递到他眼前,轻声道:“看清楚了,今晚之事你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也劝你今后不要再为虎作伥,不然,决不轻饶!”

王春宝看了一眼少年死囚手里的腰牌,映入眼帘的是“御前带刀侍卫”几个字,脸色一变,立即“扑通”一声跪下去,直喊:“大人,饶命!”待他抬起头来时,少年死囚一行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八、康熙御赐莫里茶为贡茶

第二天清早,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让人感觉了秋天的寒意。

少年死囚一行三人,踏着细雨从腾越厅衙门前经过时,只见衙门上上下下混亂不堪,那一向仪容整洁、威风凛凛的同知夫人,此时也顾不得体面,蓬头垢面地在府衙里呼天抢地号啕大哭。一帮衙役更是哭丧着一张脸,没有了平日里的飞扬跋扈。

原来是腾越同知刘修仁昨天夜里被刺身亡!

“这刘修仁为了用莫里茶讨好吴三桂,竟然与盗匪相勾结,无恶不作,实在是罪不可赦!”书童说到这里,又转头望着少年死囚问道,“散峰,这刘修仁是你杀的吧?”

这少年死囚正是前勐卯安抚司衍姓属官的儿子衍散峰。当年全家被害,他躲在洞里的一个石缝中才幸免于难,然后只身逃出勐卯,前往京城告御状。由于年纪小,人机灵,更兼武功出众,便被少年康熙帝留作了御前带刀侍卫。

衍散峰摇摇头:“不是我!我不是不想杀他,而是有人抢在我前面了!”

“除了你,谁还有那么好的功夫,能夜闯戒备森严的同知衙门,手刃同知?”书童沉思道。衍散峰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肯定是他!”

“谁?”

“一壶天地的老板吴正枋!”“吴正枋为什么要杀刘修仁?”“他杀刘修仁,可能是为了夺回莫里茶的秘方!”

“真有莫里茶秘方?刘修仁拿到这朝思暮想的莫里茶秘方之后,为什么不立即交给吴三桂而要留在家里?”

“那是因为刘修仁根本就不知道他拿到手的就是莫里茶的秘方,而朱旭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在无意之中顺手拿到的。但吴正枋看到家里的秘方被盗走了,心里就急了,所以才在夜里闯入腾越厅衙,杀了刘修仁,拿回了秘方!”

“吴正枋不是已经死了吗?”书童似忽然间想了起来,“死去的人怎么还可能夜闯腾越厅衙?难道真有鬼魂不成?”

“不!他们家族的人都练就了吞气自断经脉的死亡方法和成功解救的方法。也就是说,吴正枋是假死,他假死以后,再由他的女儿吴琳将他解救过来。他的死是为了骗过刘修仁,逃避刘修仁的追逼!不信,现在去打开吴正枋的坟墓,我敢保证里面是空棺!”衍散峰说得很有把握。

“这莫里茶真有那么神奇?”书童没有继续说吴正枋的死,而是转了一个话题。“那是自然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花大力气阻止刘修仁?”衍散峰说。

书童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来腾越,恐怕是假找莫里茶之名,更多的却是为了寻刘修仁的过失,报杀父之仇吧?”

衍散峰正要开口辩解,书童却笑笑,没等衍散峰开口,便又转了话题:“我们现在去一壶天地品茗,看莫里茶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好啊!”衍散峰答应一声,三人便雇了马,一路向勐卯走去。走在路上,书童又对衍散峰关切地道:

“我们来到腾越,就去了天应寺的托塔李天王殿。我们在托塔李天王的肚子里没有找到黄金,知道你出了事;然后去到弄岛南姑河石桥下的芦苇丛没有摸到玉佛,知道你已被问了死罪。正要想办法救你出来,想不到你竟然能从死囚牢里前来赴约,确实不负莫里剑客的称号……不过,你用那样只身入险的方式,也实在是太冒险了吧?”

原来天应寺托塔李天王殿内的黄金和南姑河芦苇丛里的玉佛,都是衍散峰留给同伴的信号。王春宝拿走这些东西,实际上是为衍散峰起了通风报信的作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衍散峰笑笑,“说实话,吴三桂谋逆的证据还真的找到不少,等回去向您一一禀报!”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来到勐卯一壶天地茶馆门前时,衍散峰才打住话题,打发马夫走后,引书童和老板模样的人进了一壶天地的门。

刚迈进门槛,书童便高声道:“喝茶宜于寒雨天,只是城里很多茶馆都关门了,只有你们家的幌子竖得高,请给我们来一壶贵店最好的茶……”

吴琳连忙请三位客人上桌,然后摆上三套茶碗,当面烫过碗后,打开茶叶筒,一种王者的幽香透鼻而来。书童往茶叶筒望了一眼,只见筒里的茶叶,片卷顺直、长短相近、粗细匀称,铁青透翠,老嫩、色泽一致。他取了一片茶叶放在嘴里一嚼,只觉头苦尾甜、苦中透甜,用清水漱口后,立即涌上一种清爽的甜润感。

吴琳用开水将茶叶发汤后,只见叶片一一自下而上陆续下沉至碗底,片片叠加,清香四溢。吴琳缓收、起壶,轻声对书童三人道:“各位客官,请品茶!”

书童左手将茶碗连托端起,右手扶盖,用盖沿拨开飘在水面的叶片,一看碗里汤色,晶莹透亮、清爽爽的,没有半丝的浑浊。他小呷一口,先是感觉微苦,而后清凉,清凉过后泛起丝丝的甜味,禁不住赞叹道:“好茶!好茶!你这茶,可以用‘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八个字来概括。老板娘,应该把你茶馆的规模扩大,让更多的人都知道你这里有好茶!让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来你这里喝茶!”吴琳看这书童,举止文雅,谈吐不俗,落落大方,并无丝毫卑意,一点也不像仆人的样子。相反,那主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倒显得拘谨,举手投足反不如书童洒脱。她暗想:这主不尊,仆不鄙,其中定有蹊跷。吴琳正想开口探询个究竟,却见一个布衣汉子背着一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急急地闯进了茶馆。衍散峰向来人瞄了一眼,但见那受伤者面带乌色,已经不省人事。

衍散峰刚要伸手去扶伤者,却被吴琳阻止了:“别动他!他只是一般的摔伤,没有伤及内脏,弄一碗茶给他喂下去,很快就会没事的。”吴琳说话间,已将茶叶放进茶碗,冲进了三沸的水,随着碗中茶烟的升起,出现了一群翩翩起舞的青衣美女。未待美女消失,吴琳即用小勺子盛起茶汤,放在嘴边试了试不烫嘴后,便端起茶碗,蹲下身来,一勺一勺地喂给那位不省人事的伤者。

伤情这么严重,喝了你的茶汤就能好?书童望着吴琳,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谁知那伤者吞下吴琳喂的茶汤后,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便长长地呻吟了一声,然后缓缓睁开双眼。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犹如刚做了一场梦。

吴琳抬起头来,轻轻说了声:“没事了,回去调养吧!”

中年汉子扶着伤者千恩万谢地出了一壶天地后,书童才带着几分好奇地问吴琳:“夫人,你是郎中吧?你刚才给他喂的是什么药,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吴琳笑笑:“让客官见笑了。我不是郎中,我刚才给他喂的是莫里茶。不仅受了外伤的喝下这茶就会好,就是假死还没有断气的,喝下这茶也能立刻起死回生!”

“你刚才给他冲泡的是莫里茶?”书童满脸惊诧。吴琳点了点头。书童立即道:“给我们也来一壶莫里茶!我想看看茶中泡出的美女舞奇观。”

“你们现在喝的就是莫里茶。不过因为冲泡的水不一样,才没有出现那种茶烟美女舞的景象。既然客官想欣赏茶烟美女舞,我就给你们另泡吧。水不一样,汤味也是不尽相同的。”吴琳一边说一边又摆出三套青花茶具,烫碗过后,提起一壶刚好三沸的水注入茶碗,随后盖上碗盖。当碗盖轻轻揭开时,只见一股轻烟在碗里打旋,然后袅袅升起,升到一尺多高的时候,輕烟铺开化成一朵轻云,云上幻化出一群二寸来高的穿黛色服装的美女,先是亭亭玉立,继而翩翩起舞,舞姿婀娜。

“这莫里茶,真神奇!”“真不可思议!”衍散峰、书童、中年汉子,纷纷惊奇地感叹。书童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小口,口中立即产生了一种绵软的感觉。绵软中带着丝丝苦味,但这苦不同于凌冽的苦,更不同于惊心动魄的苦,它苦得温柔,苦得舒服,细细品来,甚至能体会到甘甜。衍散峰说:“苦甘同体,一并让我们同时尝到的,独有这莫里茶。”

书童也不答话,只闭了眼睛享受这种绵软的苦甘,他感到浑身上下的汗毛孔里,有细细的汗缓缓地渗出。当最后一口茶下肚后,他感觉到汗已经出透了,这种透用酣畅淋漓形容,毫不为过。紧接着,通体上下,突然产生了难得的轻松感,他甚至产生了强烈的奔腾跳跃的欲望。

在窗户透射进来的阳光中,他们三人虽然神态各异,但都沉迷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可以断定三个人都神游在莫里茶的境界里。

“醉了!”那位主人模样的中年人大声说,“真真正正地醉了!我这一生,只醉过两次茶,这是第二次,也是醉得最沉的一次,还是最舒服的一次。平日醉茶后,上下不适,这莫里茶却让人醉得浑身通泰。”

听了中年汉子的话,书童似若有同感。他要了一杯清水,用右手中指蘸着水在茶桌上写下一个草字头,嘴里念着“草”,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个木字,遂念“木”。

衍散峰摸了一下头:“草木……”

书童说:“是草木。但草木相叠,并不成字。”说着在草木旁边写了一个人字,“草在上,木在下,人在旁边,还不是字。草在上,木在下,人在中间,就是茶字。人得草木营养滋润,草木得人品味养护,是茶的根本。但人对草木的索取必须是有限的,稍有过度,少了草木,茶字就少了天地,无天无地,不但茶字不成,人也……”

“人也活不成。”衍散峰忍不住接过了书童的话。

“对!人也活不成!”书童连连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望着衍散峰道,“我们还能喝到这莫里茶吗?”

“能!能!只要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就可以天天喝到莫里茶!”

书童听了衍散峰的话,高兴极了。他心里一高兴,就不由眉飞色舞地冒了一句:“两位爱卿,朕这就把莫里茶定为贡茶……”

一听这话,衍散峰和那个主人模样的“扑通”就跪下了,说:“万岁,臣等洗耳恭听。”

这书童确实是微服巡行的康熙帝。原来,康熙亲政后,为了防止被臣下蒙蔽欺骗,并担心“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非国家利”,决意微服巡行云贵,了解民情吏治。于是,带上辅政大臣苏克萨哈,御前带刀侍卫衍散峰,就离开京城,一路来到了云贵……那扮着主人模样的中年汉子就是辅政大臣苏克萨哈。

吴琳和李庶民一听,眼前这个书童真是皇帝,两袖“啪啪”一摔,也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书童摇头晃脑地正要往下说,见前面几个人“扑通”“扑通”跪下直磕头,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苦笑了一下,连忙招呼衍散峰等人:“平身!平身!”

“只要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草民愿把这莫里茶献给皇上!”吴琳站起身后,对康熙帝真诚地道。

康熙帝大喜:“好!你们一定要把这莫里茶做大做好,不但朕可以喝到,也要让天下百姓能喝到!”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转向衍散峰,“爱卿,现在腾越尚缺同知,你就暂补这个缺吧!这可是莫里茶之乡啊,以后天下百姓能不能喝上这莫里茶,就看你的了!”

衍散峰谢过恩后,才站起身来对着茶馆的里屋大声道:“吴老板,你还担心什么?你还不出来拜见圣上?”

衍散峰话音刚落,吴正枋便从夹墙里应声而出。只见他将一幅字画捧在手里,来到康熙帝面前跪下:“草民吴正枋拜见圣上!圣上恕罪!圣上英明!有圣上刚才几句话,草民就心满意足了!草民现在把这幅祖传的画敬献给圣上了!”

“平身!”康熙帝从吴正枋手里把画接过来,让他坐下回话后,才把手里的画交给苏克萨哈。苏克萨哈展开,只见是一幅山水画图,画上题有“勐卯山水图”的字样。康熙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这是谁的画?”

吴正枋恭敬地回话道:“万岁,这幅画就是莫里茶的祖传秘方!”“这幅画是莫里茶的祖传秘方?”康熙帝问。

吴正枋点点头:“是的,圣上,您一会就知道了。”他说完,便含了一口莫里茶水,“噗”地往画上一喷,接着,叫女儿吴琳生起火炉,请衍散峰和李庶民、吴琳帮忙,四个人各自捏着画的一个角,

在火炉边烘烤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画上的山水慢慢隐去,几行行书渐烤渐明晰:

“……明前十天采贮。取莫里山之净水点泡,莫里瀑布之中瀑水缓沏。候汤腾波鼓浪,水气尽消即烹,可现茶烟美女舞之奇观,并兼明心齐性、起死回生之效。其火用炭……”

把画拿离火炉后,画上的字随即慢慢隐去,山水图便复现于纸上。康熙帝大喜。

康熙帝回京不久,就下定了“撤藩”的决心。康熙帝之所以决意“撤藩”,是不是与这次腾越微服巡行有关,与莫里茶事件有关,正史、野史没有记载。至于衍散峰使苦肉计进入大牢,是否真在牢中探到了吴三桂谋逆的秘密,也是众说纷纭。但莫里茶从此正式进入宫廷,成为康熙帝的御茶,却有《勐卯·莫里志》可考。

责任编辑 郑心炜

插 图 王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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