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小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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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雪松

一 真是个太太命

对于女人来说,她所爱的男人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天,我的整个世界。

这个男人比我大一轮,是个结过婚的男人。奶奶曾求我们村德高望重年过九十通晓周易麻衣相术的大先生给我算过命,大先生说我是格格命。我的老家在辽河边上的桃花吐,每到春夏之交,桃花盛開,香飘十里。奶奶说,前清的时候,村子里虽然不过几十户人家,可有风水师看过,说老家是块凤地,而我们村子的位置正处在凤眼的位置,风水好,是个出格格的地方。可从前清到现在,村子里也没出过一个格格。不过,有着纯满人血统的奶奶总说我就是格格命。我上高中的时候,在全县考了个第一。奶奶就对我说,我大孙女不但是个才女,也是个格格。我说奶奶,格格在过去是亲王的女儿,我爹就是个村支书,我充其量就是个支书的女儿,咋能是格格呢!奶奶就笑,我大孙女柳眉凤眼,加上唇下的那颗美人痣,不是格格,也是个太太。

奶奶的话我懂,就是希望我将来能嫁个有本领的丈夫光耀门楣。我们家清一色女孩子,我知道奶奶的心思。我没让奶奶失望,几年后,又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成为当年的文科高考状元;大学毕业后,被家乡聘为节目主持人。看着电视上我主持的节目,奶奶都会当着村里人夸耀一番,说我大孙女的命就是好,将来一准是个官太太。

在我劝奶奶不要乱夸我的时候,牛得水走进了我的生活。牛得水是这座素以石油化工闻名遐迩的城市的国有石化公司老总,因为工作关系,我采访过几次牛得水。牛得水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许多,很快我就被牛得水英武的外表和大方的气势深深吸引了,不久,就和牛得水相恋了。我知道,牛得水的老婆患了抑郁症跳楼自杀好几年了,家里有一个患了脑瘫的儿子。牛得水办事精明,对我也好,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便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我第一次进牛得水家门的时候,就被躺在床上患脑瘫的涛涛深深地打动了。这孩子都快十岁了,自打生下来就一直躺在床上,让我没想到的是,涛涛竟然冲着我笑了笑。也就是这一笑,让我的内心升腾起一种本能的母爱。牛得水对我说,陈霞,你和涛涛真有缘,这孩子从没对谁笑过。我笑了笑没说话,给涛涛擦着嘴角的涎水。牛得水说,陈霞,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点了点头,牛得水说,我想让你辞去工作,来家专门照顾涛涛,你看成吗?

牛得水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牛得水也是没办法。这么多年,涛涛也把他折腾得够呛,为了照顾涛涛,数十个保姆从他家进出,但没一个干长的。让我照顾涛涛,我没的说,可要我因此辞去热爱的工作,我真就没有心理准备。牛得水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陈霞,我领你来家,你应当明白我的心。孩子冲你笑,说明你有足够的亲和力能感染他。你的工作完全可以办理停薪留职,你什么时候想回去就回去。给我当太太吧,你不愿意吗?

牛得水身上散发着一股磁力,让我无法抵挡,话说到这儿再明白不过了。我点头同意了,于是,我就辞去了工作悄悄搬了进来。虽然没办理结婚手续,可我却把自己当成了牛家的主妇。我辞职后,在牛得水的要求下把手机号码换了,像一阵风,消失在朋友和同事们的视线里。不过,我辞职的事,深思熟虑后还是告诉了家里。我并没有说我跟牛得水在一起,我只是说,我去了南方一个更好的城市,那儿有一个更适合我发展的平台,等到恰当的时候,我会把牛得水和我的关系公布于众。家人也没怀疑我什么,在他们的心中,我是个十足的乖乖女,更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相信我是在往高处走,也相信我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的荣耀。我也觉得我不会让他们失望的,我甚至在心底说,我终将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都说爱情是心甘情愿的,我对牛得水就是这样。牛得水对我很好,侍候着他们父子,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夫贵妻荣,奶奶没少和我说这句话。虽然我还没和牛得水登记,但牛得水却让我感受到了切实的家庭温暖。他对我说,别着急,我会在不远的日子里,娶你做我的小新娘,让全市的人都知道,陈霞是我牛得水的太太。我的脸上热辣辣的幸福,直到这时我才想起奶奶的话。

难道,我真是个太太命?

二 逢场作戏

我把全部身心融入到了这个家中。

我尽心尽力侍候涛涛,虽然涛涛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般呵护。虽然我没做过母亲,可此时的感觉,让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母爱。让我高兴不已的是,涛涛竟然能冲着我微笑。我坚信,母爱的力量最终能让涛涛恢复常态。如果涛涛的病能好了,我再和牛得水拥有一个我们共同的孩子,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那我们就完美了。我终日沉醉在这种爱和家庭的温馨里,即便外面阴云压城,我也觉得内心充满了阳光。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中午,阳光暖暖地射入室内,我侍候涛涛吃饭。当我将晾凉的鸡蛋羹递到涛涛嘴里,我发现,涛涛的眼睛似乎蕴含了泪水。

妈妈,谢谢你!涛涛虽然吐字不清,但我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哎!我激动得热泪涌出了眼眶,大声回应。

妈妈你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高兴的。

我把涛涛拥在了怀里。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涛涛竟然真的能开口说话了!虽然距离恢复正常还有漫长的一段距离,但我想,只要持之以恒,涛涛就一定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趁涛涛午睡,我去商厦给涛涛买奶粉。涛涛吃的这种奶粉很贵,一般的超市买不到,我得去商厦专柜去买。我戴上了口罩,买回奶粉后,打车回到了小区。牛得水在石化公司有一套住房,但牛得水常年不住在那里,他说那里楼上楼下都是同事,住着不习惯。所以,就选了这么一个僻静一点儿的小区,小区内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里居然住着石化公司老总牛得水。其实,牛得水长着一张大众脸,就是被看到,也会被误认为是普通住户。

我付了车费,正要往小区里走,突然,我发现一辆银白色的奥迪在我身边疾驶而过,停在了牛得水家楼下。跟随牛得水下车的是位长发飘飘的年轻女子,这辆银白色的奥迪就是她开的。这女子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并没有多想。这时,我发现,那女子竟然挽着牛得水的胳膊,做小鸟依人状和牛得水进楼。尽管牛得水把她挽着他胳膊的手拿开了,我还是感觉到,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他们走进楼道的时候,我终于想起这个年轻女子是谁了。她就是本市刚刚出现的文学新生力量,美女诗人林小蔓。前段时间,市作协为她专门搞了个新书发布会,据说,她的诗集《亲亲我的乳房》在业内炒得很火。我也算个文学爱好者,当年,也在《诗刊》《星星》等一些大刊上发表过诗歌,但我对她的器官诗性爱诗并不看好,虽然有一些诗评家说她的诗是身体跨越灵魂的写作,可我却仍然固执地认为,她糟蹋了诗歌的圣洁、纯真和唯美。一个靠下半身来写作的美女诗人和牛得水怎么在一起了?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丝不安。

我稳了稳纷乱的心绪,我不能让他们看出我有什么不适。平常牛得水是从不领陌生人来家的,更别说女人了。他今天能领林小蔓来家,足以说明,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们之间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要不然,谨小慎微的牛得水是不会轻易将她领进家中的。这会不会是牛得水精心“培养”的下一个目标呢?最近,牛得水虽然对我很好,可男女间的激情似乎有些淡薄。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说最近工作太多,身体有些劳累。我没有多想,虽然牛得水算年轻干部,可毕竟也是奔五十的人了。

我开门走进去,也许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过小,也许是他们投入得忘记了一切,当我走进的时候,林小蔓竟然闭着眼睛和牛得水相拥在一起。幸亏当时牛得水是睁着眼晴,否则就糗大了。牛得水从温柔乡中看到了我,忙把林小蔓推开,故作镇静,你回来了呀?林小蔓回过神来,理了理头发,沖我笑了笑,故作清纯拿声拿调的样子让我恶心到了极点。不过,我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对牛得水说,我给涛涛买奶粉去了。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说,这也太迫不及待了,见我不在家,就这样亲热,我要回来晚一些,指不定发生什么呢!我的心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这时,我分明听到牛得水介绍说,小蔓,这是我请来的保姆,专门照顾涛涛的。

是嘛?林小蔓听我的身份是保姆,冲我点了点头,又对牛得水说,我怎么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呢!

牛得水说,你是不是觉得她像咱们市电视台法制频道的节目主持人陈霞?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她就是陈霞呢!这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却偏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我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也只能配合牛得水把戏演下去。尽管在林小蔓走后,晚上,牛得水将我拥在怀里信誓旦旦说他和林小蔓的关系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尽管我没当面揭穿牛得水,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挽回我的败局。我不能把属于我的男人推向别的女人怀里。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了,可即便这样,我也要奋力一搏。

我没有说破牛得水和林小蔓的事,也没说出我认出了林小蔓,我仍然像往常一样精心侍候他和涛涛。我想通过我的真情来感动牛得水,从而让他真真正正回到我身边。可我没想到,牛得水和林小蔓的关系越来越亲近,竟然到了你娶我嫁的地步了。我发现这个秘密是在牛得水的手机上。那天晚上,牛得水去洗澡,他的手机来了两个短信。我从不看牛得水的手机,但随着短信的提示音传进我的耳鼓,林小蔓的形象却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手不由伸向了他的手机。手机短信的内容让我的心跳急剧加速。

老牛,我想要你,现在就想!

老牛,我要给你生一个儿子!

老牛,我爱你!一生一世!

……

这个小女子,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看来牛老总的感情堤坝在强大的攻势面前也快决口了。不过,我没看到牛得水之前和这个女人的短信记录。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高坐前台是侃侃而谈的公司老总,台下也有普通男人共有的劣性。他虽然没有回复短信,可我发现他通话最多的是一个尾号是0399的手机。我没声张,到了电信大厅,我假意给这个号充费,从营业员嘴里,我知道了这个号的机主叫林小蔓。于是,通过这个号,我约了林小蔓。我想约林小蔓谈一谈。林小蔓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当即答应了我的邀请。

在一家很高档的咖啡厅的包间,我见到了林小蔓。

我说,你爱他?

她说,我爱他!

我说,你爱他什么?

她说,全部!

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说,一个长得酷像主持人陈霞的女人。对了,您不会真是陈霞吧!

我说,我不是陈霞,我不认识陈霞是谁,我现在只是想问你,你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吗?

她说,当然知道!

我说,你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吗?

她说,当然知道,既然你不害怕,尽管去曝光好了。纪检委就在对面的街上。

我说,你以为我不敢去?

她说,他也没什么,一没贪赃,二没枉法。

看来,她并没有把我当成是牛家的保姆,明知道我的身份,却还要和我争个高低。她站起身,很潇洒地埋了单,开着她那辆银白色的奥迪走了。牛得水很精明,他并未将我的真实身份告诉这个林小蔓。

三 涛涛被杀

那天晚上,牛得水很晚才回来。面对着这个男人假惺惺的表演,我恶心到了极点。想象着这个男人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也发生在那个林小蔓身上,我真恨不得宰了这对狗男女。我的心掉进了冰窖,你林小蔓是个什么东西?为了和牛得水在一起,我辞去了工作,失去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既然你不想让我好好的,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侦探小说和恐怖影视,我居然萌生了除掉林小蔓和牛得水的念头。哼!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甭想得到。

我做了必死的打算,除掉了这对狗男女后,我也想办法离开这个肮脏龌龊的世界。我回了趟老家,奶奶和父母以为我是从南方的那个城市出差顺道到家里看看,并没有感到意外。我在老家呆了一个星期,给奶奶洗了头,剪了指甲,给爸爸买了最爱喝的酒,给妈妈买了她最爱穿的大红袄,我又悄悄看了最喜爱我的小学老师滕文玉。做完这一切后,我回到牛得水家。林小蔓说得对,牛得水—没贪赃,二没枉法,我没办法将他置于绝地,我只有采取极端手段。我到私人药店买了毒药,打算在林小蔓和牛得水再度出现在这所房子的时候,就让他们双双毙命。没有人的时候,我为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没想到,平素里温柔似水的我,做起事来毫不考虑后果。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别人分享属于我的男人。说来也怪,林小蔓却再也没到这个房子来,也许,牛得水向她提起了他有一个脑瘫的儿子,她仅仅投其所好,特意来看看涛涛来博得牛得水的好感的。因为林小蔓再没到这个房子来,渐渐地,我把除掉她和牛得水的想法也暂时搁置下来。也许他们只是一时激情,分手了也未可知。

可那天,我看到的一幕让我除掉牛得水的怒火又再度燃烧了起来。我在厨房里给涛涛热牛奶,透过阳台往外看的时候突然发现,牛得水和林小蔓走下车来,两人竟在楼下拥吻。挨千刀的,连人都不背着了。我什么也没想,翻出买的药,是生是死,就看他们俩的造化了。

妈妈,我爱你!

我正要将药涂抹在玻璃杯的内壁上,涛涛突然对我说。我一下子就清醒起来,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如果毒死了牛得水,我也活不了,那涛涛怎么办?这一声“妈妈,我爱你”来得多么不容易,这里边融进了我的爱呀!我的手缩了回去,将毒药藏好,就下楼为涛涛买东西了。楼道里,我遇到了牛得水,林小蔓并未一起上来。牛得水问我做什么,我说给涛涛买东西去。我不敢直视牛得水的眼睛,慌慌张张往楼下跑去。不知道牛得水看没看到我的窘态,我为刚才中断的行为庆幸万分。如果涛涛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死在我的手里,我只有以死来谢罪。

我到楼下的时候,林小蔓的那辆银白色的奥迪早就不见了踪影,我长长出了口气。阳光照在我的身上,也照进了我阴郁的心里。我该为我和牛得水的感情画上句号了。我去了商厦,安心选购生活用品。

可我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猝不及防。

我在商厦买了好多涛涛和牛得水爱吃的东西,想准备一个丰盛的晚餐,然后和牛得水摊牌,离开牛家,开始新的生活。既然牛得水的心移到了林小蔓身上,那我就成全人家好了,免得时间长了碍了人家的眼。至于涛涛,让牛得水再请一个专业的保姆来侍候就可以了。想好了这一切,我觉得我的心情舒畅多了。前两天,一个南方的同学在网上约我去她那儿发展,我当时犹豫着没答应她。离开了牛得水,我想去投奔她,真真正正到南方那所大城市发展去。这样,我就可以不必瞒着家人了,我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将未来的男朋友领进家门。家里人早就盼着我成家呢!

等我回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楼下停了好几辆警车。我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被警察控制了。我这才知道,涛涛被毒死了,是牛得水报的案。

涛涛怎么会被毒死呢?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并未在玻璃杯上涂抹杀人的毒药呀!面对警察的问询,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警察问询我的身份,我说我是这家的保姆,并说涛涛的死和我无关。因为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警察告诉我这些日子不准外出,并随时接受传唤。

警察一走,牛得水就对我说,你想毒死我?

我摇头说没有,牛得水说,警察已在玻璃杯上提取了你的指纹,没想到没毒死我,却毒死了涛涛。我并没有往玻璃杯里放毒药,涛涛怎么会被毒死了呢?难道,我的一举一动让牛得水看到了?可牛得水当时并没有在家呀?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牛得水将一张卡塞到我手里,说这里有一张卡,卡里有二百万,现在警察已经锁定你是凶手了,趁现在还来得及,走得越远越好。

他们会不会认出我?我不无担忧地问牛得水。

应当没有人会认得出来,因为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更何况,你只干过几个月主持人,早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别忘记你的身份——唐可竹。

我的身份证也是牛得水给我办的。到了牛得水家不久,有一次,我无意中提起了我有一段时间是主持人的事,不久,他就给我办理了一张身份证。从那时开始,我对外的身份就是唐可竹,陳霞早就从地球上消失了。看来,牛得水费尽心机,似乎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在牛得水的安排下,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上了逃亡之路。我知道,他是怕和我的事公之于众,所以才让我离开这个城市的。看来,南方的同学也不能投奔了。本来我想到另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再找一份工作,然后再找个男人嫁掉,过上舒心的日子,可在这逃亡的日子里,我看透了人生百态,我只想多游玩几个地方,然后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了断残生。

在逃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堂堂的一个事业如日中天的国有石化公司的老总,怎么就不怕儿子被保姆毒杀一事曝光呢?我没有害死涛涛,那么,害死涛涛的人是谁?是牛得水?可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会亲手害死自己的儿子呢?现在,只有一种可能,牛得水看到了我的一举一动后想嫁祸于我害死涛涛。可当时他还在楼下,并未看到我的一举一动,只有一种可能,我被牛得水监视,而监视我的或许是无处不在的针孔摄影头。想到这些,我不寒而栗。可我仍然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呢?

逃亡路上,我一直关注案情的发展,网上对涛涛被毒一案的描述并不多,因为身为嫌犯的我在逃,所以案件仍在侦破当中。我真想站出来揭穿牛得水的丑恶嘴脸,可每到我的手指想拨打举报电话的时候,勇气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和牛得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被揭发,我和他的事就会被暴露在亲朋面前,特别是奶奶,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得昏过去。

没办法,忍吧!

四 逃亡之路

初夏某日早晨,江南S市公共汽车站。

我踏上了从S市开往W市的长途客车。到今天下午三点半为止,我已经在逃亡路上飘零了整整十二个月零八天。

一个弱女子在逃亡路上的艰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充满了危险和戏剧性。每次,我听到警车鸣笛或是远远走过来的警察,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在确信警车和警察不是冲着我之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不过,我知道,目前的我只是侥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被戴上手铐抓回去的。因为我知道,案件并没有结束,只是因为我亡命天涯,迟迟还没有结果。我甚至曾经尝试过去某个公司打工,结束飘泊的生活,可是我发现,公司上下的人都用审视疑惑的目光来打量我。我知道是我自己心怀忐忑的原因,公司的人包括老总在内,都对我很照顾,老总也很器重我,甚至把销售部经理让我来做。可我还是干不下去。后来我想,我的卡里有二百万,我还怕什么?牛得水既然让我当他的替罪羊,就不能供出我的秘密。虽然有惊无险,不过我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我知道,公安人员仍在紧锣密鼓地调查我。过年的时候,我给家里汇了点钱。爸爸打来电话问我回不回家过年,我只好说公司工作很紧,就不回家过年了。爸爸对我说,公安局的人来过家里,询问我的下落。我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被怀疑了。我也知道,我距离被缉捕归案的日子也不远了,说不定在某个日子里,我在取款机取钱或在宾馆熟睡时会被缉捕。可我早就不怕了,我甚至盼望警察早些缉拿我回去。可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躺在宾馆的床上,泪水一次次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后悔我生了一双不识人的拙眼被牛得水迷惑了。说到底,是虚荣心害了自己。

过普通人的生活该多好呀!我刚到电视台不久,我们的白台把她的弟弟介绍给我。我嫌白台的弟弟只是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人长得也憨,打心里没瞧上他。看在白台的面子上,我答应和他处处看,结果我发现,这个人人品还不错,但不是我想象中的男人。我想象中的男人有男人味,让人看着有安全感。也就在这时,牛得水走进了我的生活。看到牛得水的时候,我的心慌得像散乱的鼓点,竟然低下头去没敢迎住他的目光。天哪,这才是我想要的男人,高高的,浓眉大眼,说话都带着磁性,似乎前生就在哪儿见过。随着了解的深入,我知道,他是个单身的男人。我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我发现,牛得水打量我的目光中带有欣赏和火辣的成分。我判断得没错,某次采访过后的傍晚,牛得水约我吃饭,当牛得水手捧一束火红的玫瑰出现在我的视野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心已被他完全俘获。

也就是在那间包房里,牛得水向我倾吐了爱慕之情。我说我有男朋友,牛得水嘿嘿一笑,我知道,不就是白台的弟弟吗?既然你们没结婚,我就有竞争的权利。看来,这家伙将我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我被牛得水逗得忍俊不禁,身心已经完全倾向于他这边了。没过几天,我就以种种借口和白台的弟弟分手了。尽管那个男人鼻涕眼泪地哀求我,我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他。

我就这样心甘情愿成了牛得水的人。我本以为,用我的真情能换来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谁想竟然被逼走上了逃亡的路。我这才品味到什么叫颠沛流离,什么叫提心吊胆。当我无数次从恶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的时候,我都会想到白台的弟弟,那个曾经追求过我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早就娶妻生子了,在我成了牛得水的隐形太太半年后的一天清晨,我在公园里看到这个男人和他热恋的女友卿卿我我的背影。在我走向逃亡之路的前一天,我通过这个男人的微博,知道了他喜得贵子的消息。当我踏上逃亡路,受尽千般苦、遭到万般罪的时候,我才知道,平凡的生活才是最踏实的。

卡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听说W市附近有个全国闻名的原始森林,我想到那儿感受一下,并把此行当作我人生中的最后一站。我太累了。我需要安静地长眠,而这里,是我长眠的最佳去处。

W市地处西南边陲,距离我原本投奔的朋友所在的城市仅一百公里。我刚刚从那个城市赶到W市的。我在朋友的公司门外徘徊了好几圈,我甚至看到了她快乐地上下班和男友一起散步的身影,最后,我还是放弃见她。我不能给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呀!我真羡慕我的朋友,当初,真后悔没答应她的热心而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坐在开往W市的长途汽车上,我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在为这位同学祝福。

您好!

一个散发着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扭头一看,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有点像韩国歌星的男子坐在了我的身旁。

您好!我客气地回应着。

男子将包放到行李架上后,就和我说起话来。当他听说我要独自一人去W市感受那神秘美丽的原始森林时,便自我介绍说他叫大冯,正好也去W市旅游,也对那个原始森林非常感兴趣,他问我可否当他的驴友一同去原始森林探险。我见男子并无恶意,再加上自己一个人旅行不免有些孤单,就非常愉快地答應了。这时,一个瘦高个儿小胡子也上了车,坐在了我们后边斜对过儿临窗的座位上。

大冯笑着问,做我的驴友,就不怕我是个坏人?我笑了笑,在我的眼里,还是好人多。为什么我偏偏就遇见一个坏人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我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还怕什么所谓的坏人?再说,我运气就那么差?不过,我倒希望他是个真诚的人。大冯也笑了,可坏人的脑门上又没贴上标签。我被逗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了。自从踏上逃亡之路,我还是第一次开心得笑出声来。

路上,大冯和我谈天说地。我发现,大冯是一个有深度有修养的男人,说话诙谐幽默,富有哲理。我暂时忘却了我此行的最终目的。能和这样的男子成为驴友,无形中就增添了安全感。

这时,我发现,刚上来的那个小胡子不住地向我们这边打量。我对大冯说,我怎么看着身后临窗的那个小胡子老往咱们这边看?将近两年的逃亡生涯,让我原来迟缓的神经变得紧张而敏感。走在街头,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人们在用怪异的眼光打量我,有的时候甚至觉得我似乎穿了透视装,在人们面前一览无余。可每次,当人们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知道,是我自己心里发虚。不过这次我发现,刚上车的小胡子的目光带有一种犀利的威慑。大冯用眼角的余光一扫,见那个小胡子正在往我们这边看呢!见大冯看他,小胡子这才将脸转过去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我说,会不会是小偷?大冯轻声说,别怕,有我呢!我这才放心了。

车子走到半路,遇上了特大暴雨。更糟糕的是,前面的一段公路被泥石流给阻拦了,得等一天一夜公路才得以通车。旅客们想打车回去,可来时的路也被暴雨冲毁了好几段。看来只好等路修好了。

到了傍晚,人们纷纷下车寻找食物,大家纷纷感叹食品和饮料带少了。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去买东西?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售票员说,绕过前边的山嘴,下边有个村庄可以买来食物,不过山路崎岖,要加小心。乘客们听说可以买到食品,纷纷下车。我也想下车,大冯说,既然咱们是驴友,就得风雨同舟,患难与共。你在车上坐着别动,我去买吃的。

那个小胡子也下车了,大冯喊他,嘿,哥们儿,咱们一起去。

小胡子驻足发了一下愣,然后和大冯一块去了公路下边。我趴在车上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被大冯叫醒了。

大冯说,他到了公路下边的一户农家的小吃店里买了饭菜,说着,将盒饭递到了我手上。盒饭做得很丰盛,竟然还有我最爱吃的辣子鸡块。我一边吃饭,一边说着感激的话。

我说着说着,眼睛竟湿润了。大冯就问我怎么了,我就说,以前,我爱过一个男人,可我却从未体验过他对我的关爱,没想到,渴望已久的关爱竟在一个陌生的驴友身上得到了。

大冯笑着安慰我,你这么漂亮,还愁没有人关爱?

我将一块辣子鸡送进嘴里,冲着他笑了笑。不知为什么,我发现,大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变幻莫测的神态,不过,这种神态很快就消失了。

是我敏感了?

五 最后的精彩

在汽车上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睡梦中全是奶奶和父母,甚至还有死去多年的外祖父。当年,外祖父因为我是女孩子,最看不上我。真是怪事,我怎么梦到了他?

第二天中午,我在蒙眬中听到售票员清脆的声音,旅客朋友们,W市到了。我睁开眼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奶奶、父母和外祖父不见了,一个全新的城市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来之前,我在网上百度过,我知道,W市是一个县级市,只是最近几年随着旅游业的发展,不少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W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暖风习习,到处繁花似锦,到处是青青的翠竹和如黛的远山。初到W市,我和大冯都很好奇。踩着古老的青石板路,我们俩的兴致都很高。大冯对我说,这是不是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呢,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民族盛装花枝招展的少数民族少女。我说这里没准实行走婚,男方可以不对女方负什么责任,要不,你就留下来吧!大冯腆腼地笑了。他悄悄地告诉我,他已成家了。看来,他是个有担当负责任的男人。

我们俩找了一家饭店胡乱填饱了肚子,然后,又踏着石板路欣赏起这飘满木棉花香的南国小城的街景来。

这时,一家名叫醉客轩的画店吸引了我的视线。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冲着我们打招呼,本店的画均系本人手笔,如遇有缘人,低价出售。

我自幼酷爱美术,尤爱梵高的作品,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的时候,经常应邀参加一些名家的画展。我见长发男子说他的画作全部出自他的手笔,就想进去欣赏一下他的大作。在我的眼睛里,一些所谓的名家的画作并不和他被一些媒介或自己炒作的名号相匹配,倒是一些草根画家的作品,往往让人眼前一亮。我想看看这位长发男人的画作透没透着让人感到眼前一亮的东西。

大冯看出了我的想法,说,你喜欢美术?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大冯也跟着我走了进来。画廊里的陈设极为简单,八仙桌上置文房四宝,四壁挂满了各种题材的画作,题款都是秋水书生。在这现代文明极度发达的小城一隅,这座画廊显得是那样的典雅古朴,犹如一朵河畔上盛开的小花,和墙上主人的画作一样,不张扬,不做作。画作有水墨,有油画,质量之高,出乎我的意料。

秋水书生就是您?这些画作都是出自您的手笔?我接过长发男子手里飘着清香的热茶。

是我。长发男子见我细心地欣赏他的画作,显得很高兴。

先生,您的画作很好。水墨,画风工写结合,重彩水墨融为一体,有点儿张大千的风格;油画,有梵高的后印象主义,画面色彩浓烈,不拘一格,充斥着强烈的个性色彩,直接反映了画家的某种情绪。

好香的茶呀!此刻,氲氤的茶香入鼻,外面的光线透入画廊,给人一种美轮美奂穿越旧时空的感觉。我忘记了我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心中的烦恼,此时的我就是一个纯粹的欣赏者。

妈妈,妈妈,你可回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扭过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从楼梯上冲过来,让我猝不及防的是,小女孩竟然抱着我的腰。小女孩的话是对我说的,看起来,她把我认作她的妈妈了。

我非常惊讶,这女孩儿怎么管我叫妈妈呢?

妈妈,我爱你!

我的耳边竟然回荡起涛涛的声音。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如果涛涛活着,说不定早就恢复正常了。我一边拉着涛涛,一边挽着牛得水的胳膊,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儿呀!虽然涛涛不是我亲生的,可在照顾他的过程中,我和他结成了很深的母子情。他的眼睛闪亮,多么纯净,纯净得就如同此时外边湛蓝如洗的天空。该死的牛得水,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此时,我在心里诅咒他,立马下地狱才好呢!

天堂里也有车来车往,涛涛,你在天堂还好吗?眼前的小女孩幻化成了涛涛的样子。我蹲下身子,轻轻地拂去女孩儿脸上的泪水,并将她抱在怀里。奇怪的是,小女孩一点也不眼生,搂着我的脖子,亲了又亲。小女孩花瓣般带着体温的嘴唇亲着我的面颊,我又想起了那个和我相处最终被我拒绝的白台的兄弟。如果我和他没有分手,那么,或许也早有一朵红润的带着体温的花瓣吻上了我的面颊。我的泪腺此时放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妈妈,你哭了!

小女孩用胖胖的小手為我拭泪,看来,她真把我当成她的妈妈了。难道我和她妈妈长得相像?看着小女孩可爱幸福的样子,我回应着吻了吻,再次将小女孩子紧紧拥在怀里。这一吻,小女孩和我就更亲热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长发男子走过来说,毛毛,听话,妈妈远道而来,又困又累的,你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长发男子说着接过小女孩,小女孩抱着玩具跑到外面去了。

对不起,我太投入了。您的女儿让我想起了我姐姐家的女儿。她不在了。为了掩饰我刚才情绪上的失控,我扯了个谎。

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让你伤感了。

长发男子面露歉意,将我和大冯茶杯里的水分别续满,他说他叫老叶,小女孩是他的女儿毛毛。老叶说她妈妈生下她不久后就离家走了,所以,毛毛时刻盼望着有一天能看见妈妈。昨天晚上她还吵着要妈妈,老叶对毛毛说,明天早上妈妈就来了。没想到,我进门,毛毛想起昨晚的话,就把我当成妈妈了。老叶对我说对不起,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并说我也喜欢小孩,尤其是小女孩儿。

刚才尴尬的一幕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常态。我和大冯一边喝茶,一边欣赏老叶的画作。我对老叶的画作很感兴趣,没想到,这些画作竟然都出自他的手笔。一旁的大冯也赞许地说,你的画法抽象唯美,画法像梵高,没想到在这深山古镇,还能遇见您这样一位水平如此高的画家。我赞许地看了看大冯,他竟也是个识画的人。大冯从我的双眼中看到疑窦,说他的舅舅就是省画院的专业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他少年时在省城上学,就住在舅舅家,他对绘画的爱好和星星点点的了解,是跟着舅舅耳濡目染的。

老叶见遇到了知音,异常兴奋地与我和大冯谈了起来。老叶说他毕业于鲁美,不过,他并没有像那些同学那样出国挣大钱开画展,而是选择回家开了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店。他卖他自己的画,陶醉在山水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欣赏他作品的人并不多,就连和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妻子也在生下女儿后不久就离他而去。不过,老叶对此并不以为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的画要卖给有缘人。没想到今天遇见了我和大冯。

我这么一夸他,老叶笑得眉头都展开了,他甚至对我说,我要是喜欢就送我一幅,不收钱。我为老叶的才气所折服,更为他大方的性情而感动。

我说,叶老师,我是个旅游者,我不要你的画,如果你愿意,能否给我们当几天导游呢?我们想看看这儿的原始森林,至于费用嘛,只要你满意就成。

老叶说什么钱不钱的,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和驴友们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见我和大冯请他当导游,就非常痛快地答应了。这时,我和大冯不约而同都打了个哈欠,我和大冯相视而笑。昨晚,我们只是眯了一会儿,都没休息好,再加上下车后在城里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有些困倦。我征求了大冯的意见后对老叶说,我们今天来到这里,还没好好睡一觉,您能不能给我们安排一下。

没问题,萍水相逢便是有缘。跟我来!

于是,老叶将我们领到楼上住下。因为昨晚没睡好,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蒙眬中,我忽然发现涛涛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喊着,妈妈,我爱你!涛涛竟然能走路了,我高兴得将他拥在怀里,却发现涛涛不见了。我在呼喊声中惊醒,泪流满面。

我想起了牛得水,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一个父亲怎么能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我此时的脑细胞异常活跃,甚至想到了牛得水那患了抑郁症跳楼自杀好几年了的老婆。虽然我没亲眼看过这个女人,可我听说,牛得水老婆生前是市报的记者,因为长得像老版《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当年曾以名星脸去参加东南某省级电视台热播栏目《明星大摆台》并获得名次。按常理,这是个外表柔弱却天性活泼开朗的女人,怎么可能患抑郁症跳楼自杀呢?母爱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她断不会因为一个脑瘫儿子的拖累就寻了短见。我以前之所以没有细想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的这个疑惑被牛得水爱的假象给湮没了。我太爱这个男人了,以至于轻信这个男人所说的每一句话。牛得水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下得去手,足以说明这个男人的暴虐和变态。如果这样说,他的妻子会不会是因为忍受不了他的变态和虐待而选择跳楼了呢?

我的脑子一团乱麻。阳光透过百叶窗,我揉了揉眼睛,拉开百叶窗一角向外望去。此时,一抹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山梁将远处近处的山峦和田野撒成一片金色。

我的心情为之舒畅。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老叶和大冯的说话声。这个热心的人正在给我们安排晚餐。

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我抻了抻懒腰。我想,不远的将来,我将长眠在异乡这块土地上,一切烦恼和不快将随风而逝,我的心情不由轻松了许多。

我一边下楼一边想,活一天乐一天吧!抓住生命中最后的精彩。

六 老叶的故事

老叶在附近的饭店招待了我和大冯。

晚餐很丰盛,都是一些我说不出来的民族风味。可能是因为昨天没吃好吧,这顿饭我和大冯都吃得酣畅淋漓。我们一边喝着醇香的米酒,一边和老叶了解W市的风土人情。听口音,老叶不是本地人,可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却如数家珍。通过老叶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和大冯对这个地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恨不得马上揭开这块土地的神秘面纱。

这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结账的时候天上已现繁星。我抢着埋单,可老叶说什么也不让,说到了这地儿,他就是主人,他得尽地主之谊。虽然我和你们刚刚认识,却觉得就是老朋友了。老叶打着酒嗝,脸红得像关公。我和大冯都被老叶滑稽夸张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回去后,我们又聊了很长时间。老叶以为我和大冯是恋人关系,听我说我们也是刚刚认识结伴而行的驴友时,说,人与人的交往不在时间的长短,而在于缘分和彼此的感觉,互相有没有磁场。

我和大冯都被老叶的真诚所感染,大冯甚至和老叶称兄道弟,老叶也搂着他的脖子哼着那曲《送战友》的老歌走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毛毛左一声妈妈右一声妈妈地围着我转,叫得我既高兴又伤感。我为我自己伤感,也为毛毛伤感。小姑娘可能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模样,竟把我这个陌生人当成了妈妈。如果我不和牛得水在一起,而嫁给白台的弟弟那样的普通人,我也说不定当了妈妈了。老叶似乎看出了我的伤感,试图将毛毛拉开,可毛毛说什么也不离开我,我只好充当起了妈妈的角色。不過,从老叶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高兴中夹杂着一缕忧郁。也许,他想起了那个生下女儿不久后离他而去的妻子了。

到了睡觉的时候,毛毛把她最好的玩具笨笨熊和吃的东西都放在了我的面前,我再次被感动得泪花直闪。毛毛非吵着要和我这个妈妈一起睡,我非常愉快地答应了。老叶很不好意思。我对老叶说,让我也感受一下当妈妈的乐趣。

毛毛很快入眠,她的小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最后竟然摸住了我的一只乳房再不撒开。一种奇怪而又幸福的感觉瞬间溢漫着我的全身,一种母性的本能促使我轻轻将毛毛拥在自己的怀抱里。我没怀过孕,不知做母亲的感觉,可我没想到,当毛毛闭着双眼将她的小手悄悄爬上了我的乳峰的时候,我似乎知道了母亲的含义。以往,涛涛给我的是和毛毛在我身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也许涛涛太大了,而毛毛的年纪恰恰适合当我的女儿。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混沌中我听得清清楚楚,毛毛梦呓的声音竟然是妈妈,我爱你。看着熟睡的毛毛,听着这句熟悉的话,我的眼睛再一次湿润了。

咚咚咚!

我听到了细微的敲门声。我抬腕看了看手表,还不到九点。会不会是大冯找我?吃完饭的时候,他对我说过,如果我不太累,他想到我房中和我说会话。这个大冯,也和我无话不谈了。我轻轻拿开毛毛放在我乳房上的小手下了床,开门一看,竟是老叶。

没睡吧?老叶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我点了点头,说毛毛睡着了。老叶冲我摆了摆手,说聊一会儿天。我会意,轻轻关上了房门和老叶来到客厅。我对老叶的印象不错。老叶身材魁梧,留着腾格尔一样的胡子,眯着的双眼中透着豪气和真诚。

大冯早已坐在沙发上等候。老叶将两杯清茶放在我们面前的案几上,说他睡不着,想找我和大冯聊一会儿。我真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看似粗犷的汉子,却能持一只生花的妙手,画得一手好画。这样一个细腻的男子,妻子怎么会扔下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离他而去呢?从老叶的目光中,我觉得老叶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说,毛毛真可爱。

老叶接过我的话,将一根香烟点燃,说,还很可怜。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看了看大冯,大冯说,当然想听。

老叶叹息了一声,说,我之所以没有走出去而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开一间画店其实是因为一个女人。

毛毛的妈妈?我脱口而出。

老叶摇了摇头,袅袅升腾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听得见老叶那流淌的溪水般的娓娓的诉说。

女友是我在美院的同学,我们俩爱得很深。结婚前几天,我们来到小镇上写生,有一天中午我去山下买东西,回来时发现女友出事了。原来,她遭到了歹徒的强暴,觉得无颜和我面对就跳崖死了。女友生前对我说,她最希望的就是和我住在这个小城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安葬了女友后,我就在这儿安下家来,决定陪女友的亡灵在这儿过一辈子。

毛毛不是你的女儿吗?我问。

老叶说,我和女友还没结婚。毛毛是女友走后第五年,我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孩子。那女子也爱慕我的才华,不过后来嫌我没什么发展,只是个穷画家,在生下毛毛不久后和一个有钱的商人走了。打那儿以后,我再也没找过女人。

对不起,没想到,您还有这么伤心的过往。我看了看老叶,竟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角溢满了泪花。我的脑海里闪过牛得水的形象,同为男人,却是天壤之别。此时,我越发悔恨和牛得水的交往。

老叶还告诉我,死去女友的坟墓就在后山,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拿酒去陪她。

没想到满面胡须的老叶竟是一个如此重情的男人,让我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起来。老叶说,知道我为什么痛快地给你们当导游吗?

我摇头不解。

老叶说,那是因为你和我那死去的女友长得非常相似。

见我有些将信将疑,老叶拿出了手机屏保上女友的照片。我一看就笑了,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和我长得如此相像的女子,照片上的女友和我真就像一对挛生姐妹。怪不得毛毛把我当成了妈妈,我也理解了老葉,为什么在毛毛叫我妈妈时,并没有过多的阻拦和解释。

老叶的女友虽然死了,却让老叶如此痴情,而我的情人牛得水却另觅新欢甚至让我当他的替罪羊而让我一个孤弱的女子亡命天涯。

老叶能在我和大冯面前一吐为快了,可是我呢,就是再委屈,也只能将心事压在心底。老叶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忧郁,说咱们既然是朋友了,不妨把各自感到最铭心刻骨的经历说出来,怎么样?你先说说。

我笑了笑,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说,我来自北方,恋过爱,失过恋,在几家公司跳来跳去,现在只想领略一下南国的绝美风光。

就这么简单?老叶说。

就这么简单!我回应。

老叶和大冯都被我逗笑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时针指向了十点。老叶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明早还得上路呢!说完上路这两个字,似感不妥,又笑笑说,是赶路。我和大冯再次被老叶的幽默逗笑了。

七 惊险的旅行

昨天晚上睡得真香,要不是毛毛轻声唤我妈妈,我还在梦中。看着毛毛天使般的面容,我的心情也像窗外明媚的阳光下的湖面一样,随之也朗润起来了。

吃罢早饭,因为要走更远的路,老叶想将毛毛安顿在一个好朋友家里,可毛毛非要嚷着和我这个妈妈在一起。我对老叶说我背毛毛同行。大冯嘿嘿一笑,将毛毛抱起来说,咱们驴队总得有头小毛驴吧!我们都笑了起来。老叶见我们俩情绪颇佳,就说,别看孩子小,却跟着我当了好几回驴友了。这样吧,毛毛要是累了,就由我来背她,决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说,如果毛毛累了,我们轮流背她。毛毛就用她那花瓣般轻柔的嘴唇亲了我一下,一边亲一边说,妈妈真好。看来,她是真把我当成她妈妈了。

这也是我希望的。作为一个没有做成母亲的女性来说,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做母亲的幸福,对我最后的人生无疑涂抹上了绚丽鲜亮的一笔。我和毛毛虽然在一起仅仅十几个小时,却形影不离,情同一对真正的母女。我喜欢女孩儿,我曾无数次幻想着我能和一个天使般的女儿手牵手幸福地走在街上,给她买甜甜的冰糖葫芦,给她系上好看的围巾,梳两条漂亮的羊角辫。和牛得水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对他说过我要给他生个女儿。也不知这个牛得水现在怎么样了,和林小蔓是在一起还是分手了?一想到这儿,我的心就像被麦芒扎了一下。逃亡的路上,我总是尽力避开想这些让我心乱的事,可这些事就像挥之不去时时刻刻在我身边嗡嗡作响的苍蝇,我必须尽快调整好心态。我拉住了毛毛的手,仰头看着蓝天上飞速而过洁白的棉垛般的云朵。

也许是W市原始森林里魔幻般的景物的吸引,也许是和大冯、老叶他们在一起,也许是因为感受到毛毛柔软小手的温度,说来也怪,刚才满脑的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旅途很愉快。W市区离原始森林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我们坐在大巴上,一个小时后,梦幻般的原始森林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在老叶的带领下,我们很快就融进了森林中。我在想,如果坐在直升机上俯瞰,这片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带给人的一定是另外一种感受。这里高山深壑,莽莽林海,芳草菲菲,幽幽的静谧中伴着几许原始的神秘,幻景一般,一切都似浑然天成。绿浪滔天的林海、刀削斧劈的悬崖、千姿百态的山石、如练似银的瀑布、碧波荡漾的深潭交相辉映,让人目不暇接。登高远眺,杜鹃、冷杉、箭竹等景观错落有致,层次鲜明。巴山冷杉林上附着绿绒般的苔藓和银须样的松萝蔓,苍幽翠谷,呈现出一派原始森林奇异的景色。

如幻境般的原始森林,天生就是一座巨大的氧吧,一融入这里我顿觉心旷神怡,逃亡生涯中从没有过这么舒服。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跟踪我们,可当我回身的时候,却什么也没看见。老叶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我在看身后一只飞速攀登到一棵冷彬上的小猴。老叶说,这儿的猴子很多,也不怕人,一会儿还有可能会见到猴群。毛毛一听说有猴群,乐得蝴蝶般欢快地跳起来。

老叶是个出色的向导,每到一处,他都会滔滔不绝讲起一些有趣的民俗和风物传说。毛毛大概真的把我当成妈妈了,一路上妈妈妈妈地叫个不停。当着老叶和大冯的面,刚开始我有些不好意思,可玩过了几个景点,就有些自然了。每当毛毛叫我妈妈时,老叶就会非常温柔地打量我。有时候,毛毛撒娇时会贴一下老叶的脸庞后又再吻一下我的面颊。大冯说,我嫉妒死你们了。我说,嫉妒就赶快要孩子呀!大冯就笑,我媳妇说她还没自在够呢!大家的笑声在森林中回荡着。

原始森林深处景色更美,用目不暇接来形容这广袤美丽的山林最恰当不过了。这时,大冯让我和老叶带着毛毛先走,我知道,他是想方便一下。大冯年纪和我不相上下,不过给人的感觉沉稳成熟,似乎什么困难和压力都会在他面前化解。

大冯走后,老叶背着毛毛和我继续往前走。这时,一只银白色的孔雀从我们面前飞过,毛毛拍手喊,妈妈,妈妈,白孔雀!

昨天晚上老叶还给我们讲起了白孔雀呢!他说这片森林里有数不清的奇花异草和各种美丽的鸟儿,甚至还能看到只有在公园里才能看到的白孔雀。老叶说,如果能看到白孔雀就更好了,凡是看到它的人一生都会吉祥如意的。老叶和毛毛都乐得手舞足蹈。老叶对我说,看到了白孔雀,你一生都会幸福的,失恋了,可以再找,会有更好的男人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你呢!老叶这么一说,我的脸蓦地又红又烫。这个老叶,也忒豪性了吧!不过,我没有怪他,只是笑了笑算作回应。天真的老叶,他哪儿知道我此行的最终目的!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脚下一滑,紧接着,眼前一黑,我本能地将毛毛搂在怀里。睁开眼睛,我发现我们竟然掉到了一个几丈深的坑里。因为坑底下有厚厚的落叶,我们才没有伤着筋骨。让我们欣慰的是,毛毛没伤着,也没哭。老叶见我宁肯伤着自己却将毛毛紧紧抱在怀里,连说谢谢。我说没什么,边说边打量如何出去。老叶说,这是猎人们挖的,没想到我们却成了第一个“光顾”这里的猎物。老叶真乐观,这时候了还这么幽默。

我摩挲着毛毛的头问她怕不怕。毛毛笑着说,妈妈,不怕不怕,比坐过山车还好玩。

我说,毛毛真勇敢!毛毛说,有妈妈在,我什么也不怕。

这孩子!一句话说得我暖暖的。我一边抖搂身上的泥土,一边打量坑内的一切。坑挖得直上直下,四壁光滑,我和老叶使尽了种种办法都没有成功。我和老叶想给大冯打电话,可我们都没有他的手机号,只好拼命呼喊他的名字,可呼喊了半天,也没见到大冯的影子。老叶说,别怕,实在不行就打电话报警。就在这千钧一發之时,一条长长的藤条从天而降,坑上边有人说,别急,抓牢!听声音不是大冯,可能是猎人。顺着藤条,我和老叶抱着毛毛先后爬到了坑上。我没有想到,救我们的竟然是跟我们坐一趟车的小胡子。

是你?

我和小胡子不约而同说出这两个字,然后互相指着对方笑了。这情形把老叶搞愣了,他打量了我们好一会儿,说你们认识?

我忙解释说,我们坐一趟车从S市来的W市。老叶对小胡子说,真巧,谢谢你朋友。小胡子说,我也是旅游爱好者,不过,我喜欢独来独往,没想到在这儿救了你们。

这时候,大冯赶来了。老叶对大冯说,刚才差点丢了性命。大冯很惊讶。我指着小胡子对大冯说,是他救了我们。大冯拍了拍小胡子的肩膀笑笑,哥们儿,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小胡子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你们,听说W市原始森林比神农架还要美,几年前我就想到这来看看。我叫李晓光,也是个驴友,很高兴和你们相识。老叶就邀请李晓光一起走,李晓光愉快地答应了。

有了李晓光的加盟,我们的游兴就更足了,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知为什么,我发现李晓光看我的眼神仍是怪怪的。我咬了咬嘴唇,正好和李晓光的目光相撞,我发现,李晓光并没将目光移开。是不是我又敏感了?

老叶说,原始森林里还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凶险,他要大家遇事不乱,互相协助。虽然经历了刚才这惊险的一幕,可我不但不为此后悔,反倒觉得不虚此行。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能和朋友们在一起经历生死,也是人生一件乐事。特别是毛毛,此时竟然用她那嫩嫩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悄悄地说,妈妈,你真漂亮!看来,刚才的惊险一幕并未给毛毛造成什么影响,我回吻了一下毛毛,宝贝,你也漂亮,妈妈更爱你!看着我们母女如此亲密,大家都笑了,特别是老叶,一个劲儿拉着我和毛毛,要大冯给我们一家三口合影留念。也好,就让这几张照片作为我生命中永恒的定格吧!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这张相片里的内容是我来生生活的真实写照。

时间已到十二点,老叶提议,就在此午餐。老叶变戏法似的采集了好几样不知名的野菜,又用钓竿在前面不远处的小溪里钓了几条拇指长的鱼儿来做鱼汤。我在一旁看着老叶将这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和那几样不知名的野菜放进了用小溪水做成的汤料中。老叶怕我误会,一个劲儿解释,说放心,这是山泉水,没有一点污染,里边含有多种微量元素,远非城里的自来水可比。这几种野菜,都有药用价值,这种鱼叫银鱼,常年游在山泉中,味道特好,它们几样融在一起熬成的鱼汤,味道鲜美无比不说,还能防中暑,解瘴气,防腹泻,比我们随身带的任何一种备用药物都管用。这个老叶,真是细心,一个大男人能做到如此,那个女人有多幸福,可她却不知身在福中,却另择高枝而去。

果如老叶所说,这道鱼汤果然味道鲜美,是午餐所有食品中的亮点。我说这鱼真好看,是人们残忍把它们做汤了,真是可惜。老叶说,这几条小鱼算什么,下午咱们到虎跳峡时,见到的鱼比这还多还漂亮。这个老叶,知道的可真多,成了研究此地的专家学者了。大冯朝我和老叶做了个鬼脸,我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吃罢午餐,我们又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向森林深处进发。大约两个小时过后,我们便听到了前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老叶看了看我,悄悄对我说,晚上咱们就在河边宿营,到时候,我给你钓更大更多的鱼。毛毛说,爸爸,你为什么老和妈妈说悄悄话?弄得我的脸又开始发烫起来。

不久,奔流如缎玉带般穿过一条险峻的峡谷的河水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老叶介绍说,这条河的河水色如碧玉,故名碧水河,而这个峡谷就是著名的虎跳峡。水流湍急,因为走的是野路,没有渡船,老叶建议扎竹筏子过河。我不无担忧地问,能行吗?老叶从包里拿出柴刀和绳子,没问题,虽然我不是当地人,但我却无数次看过他们扎筏子过河。我暗自赞叹,这个老叶,别看外表长得粗犷,心却很细。大冯、老叶和李晓光三个汉子轮流干,很快十几根鸭蛋粗细的竹子被砍倒。

三个男人七手八脚,没用多少工夫,竹筏子就扎好了。大家上了竹筏子,老叶执篙,大冯抱着毛毛,竹筏飞快地划向河心。眼望滔滔河水,我忽然想起了《西游记》第九十八回中,唐僧师徒三人过凌云仙渡,唐僧脱却胞胎骨肉身的情形。此时,我真想一头扎进河水中,让尘世间的一切烦恼都随河水而去了,可我不能当着同船人的面这样做,等这次旅行完事,我就悄悄离开他们,在这儿找个风景绝美的去处,了断残生。

老叶一边撑篙,一边介绍说,虎跳峡是碧水河最大的峡谷之一,过了这个峡谷,就到了森林的最南端,那儿有个天然的阴阳洞。

为什么叫阴阳洞?李晓光问。

这个洞是天然的溶洞,里面全是钟乳石。让人叫绝的是,洞里有一条造形蓬勃逼真的男根和一个惟妙惟肖的女阴,堪称一绝,故名阴阳洞。据说,这里有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呢,故事的内容我记不清了。老叶说。

什么狗屁爱情。我喃喃自语,如果不是因为我轻信所谓的爱情,我何至于到这种地步?这个老叶,到现在仍在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纯真的爱情。他在W市开画廊守着女友的亡灵就是个最好的证明。这个痴情的老叶呀!不知天堂里的女友知道世间的男友为她如此,会不会也感动得涕泪交流?

竹筏子冲风破浪到了河心,可能是因为水流越发的湍急,再加之经验不足,老叶撑篙的手就哆嗦起来。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石砬子,如果不转移方向,竹筏子撞在石砬子上后果不堪设想。老叶赶忙叉开,向另一个方向撑去,可竹筏偏又遇到了一个漩涡。老叶一个没留神,竹筏子就转到漩涡里打起转来。

就在老叶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浪头袭来,我觉得头晕目眩,就掉到河里去了。水流很急,我的头在水面上冒了几冒就不见了。我似乎听到了毛毛的哭喊声:妈妈,我要妈妈!事后,我听老叶说,当时,毛毛哭得要跳下去,被他和大冯拉住了。

此时,老叶急切地看着大冯,大冯说他不会水。老叶说你撑好竹筏,然后一个鱼跃,扎进急流里不见了。李晓光大概也不会水,看得呆了。因为竹筏上的重量减轻了,竹筏子顺利地冲出了漩涡,大冯抱着毛毛和李晓光来到对岸。就在毛毛哭着喊爸爸妈妈的时候,老叶抱着我从水里钻了出来。大冯跑过去和李晓光一起按住我的腹部将我肚子里的水控了出来。

我醒了过来。因为救我,老叶被水里的石头刮破了胳膊,大冯忙从急救包中拿出纱布给老叶包扎起来。

这时,毛毛扑进了我和老叶怀里,用小胳膊搂着我和老叶的脖子,哭喊着叫爸爸妈妈。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老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要是没有老叶,今天,我就魂断碧水河了。大冯和李晓光都说他们是旱鸭子,一起为老叶的果敢挑起大拇指。老叶受了轻伤,我也受了惊吓,大冯建议老叶给当地的朋友打电话,让朋友绕路开车过来把他们接回去。老叶说他只是受了点轻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这话的时候,老叶看了看我,像个凯旋的英雄,并问我怕没怕。

其实,我刚才什么也不知道,身子落水的一刹那,我似乎觉得灵魂像一片羽毛,脱离了躯壳,紧接着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如果不是老叶将我救起,我的人生就在没有一丝痛苦的情况下画上了一个句号。老叶征询我的意见,面对我的恩人,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李晓光和大冯也表示说,没有惊险的旅行会让人感到索然无味。

最后大家意见达成一致,继续前进。

八 不是凶手

晚上,大家在森林深处的一个开阔地上搭起了三顶帐篷,原始森林的夜空湛蓝如洗,像一块巨大的天幕,而星星就像是镶嵌在这块巨大天幕上的宝石。大家一边欣赏着森林的夜景,一边为我的绝处逢生举杯相贺。

因为一天的劳累,大冯和李晓光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酒精的刺激,也许是都经历过生死,也许都被爱灼伤过,我和老叶却没有睡意。我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老叶说是谁见了都会这么做的。老叶越是这样说,我越发觉得老叶是个敢于担当责任的男人。这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让我再次萌生敬意。我又想起了牛得水,如果牛得水有老叶的一半,我也不会走到这条不归路。大家还以为我是个快乐的驴友,却不知,我是个即将赴死之人。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忧郁,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老叶将一罐莲子饮料递给我,喝吧,清热解毒。

我笑了笑,没什么,谢谢你。

这时,毛毛起来,坐到我身边,说,妈妈,我要和你一起睡。

无论老叶怎么哄,毛毛仍然坚持跟我睡。最后,老叶没办法,只好同意,并让我们早点睡,老叶走后,我和毛毛就相依而眠。

毛毛和我也越来越亲密了,无论走到哪儿,她都在我后边跟随。老叶走后不久,她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此时的毛毛,嘴角露着微笑,一只手搂着我的腰,甜甜睡去。

这时,我听到帐篷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大冯。我轻声说,还没睡?大冯走过来,看你对这孩子这么有耐心,你真的要当这孩子的妈妈?我说,我是看这孩子挺可怜。

W市之行,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大冯和老叶父女。和他们在一起,让我在生命的终点有了快乐相伴。没事的时候,就和大冯在一起聊天。我发现,大冯的眼神里蕴含着一种既亲切又让我捉摸不透的东西。每一次,我面对大冯的眼神,竟然有一种心慌意乱的感觉。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排除了男女之情,但我也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现在,无论是老叶父女、大冯还是李晓光,就连树上的一只猴子,我都会看得很亲切。一年的时间我似乎从未像最近这几天这样开心过。

我和大冯聊了一会儿,大冯说他困了,就钻回自己的帐篷睡觉去了。我一边搂着毛毛一边想着涛涛,最后也迷迷糊糊睡着了。蒙眬中,我似乎觉得有人钻进了帐篷,紧接着一双大手捂住了我的嘴,然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本能地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被捆绑在一棵树上,李晓光竟然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笑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被绑在树上?

我说,你、你要干什么?

李晓光说,陈霞,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有人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个人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他是什么人?我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下牛得水的影子,難道是牛得水派他来杀我的?一年多的时间,我像一尾消失在深海里的鱼,谁想到,却还是被人锁定了。

就在我惊讶不已的时候,李晓光说,陈霞,我总算将你找到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应当明白下一步我要做什么了吧?

可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我说。

当然,我不会让你稀里糊涂地死去。

李晓光说,我是一名黑社会的杀手,雇主出二十万要你的命。我跟踪了你好几个地方,可我发现,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再加上有老叶和大冯在旁,所以迟迟不忍下手。可今天是最后的期限,雇主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我必须马上行动。

我恍然大悟。如果不是他心存的一点儿善念,我已经死了几个来回了。看来,命运安排我走到了绝路,我不能不死呀!

不过,在死之前,我想知道取我命的人究竟是谁?可无论我怎么问,李晓光就是不说出那个幕后人是谁。最后我问他,这个人是不是牛得水?李晓光告诉我,那个人绝对不是牛得水,但和他有关。从李晓光的表情来看,他没有撒谎。其实,他也没必要和我说谎。那么,既然那个人不是牛得水,又会是谁呢?

我似乎明白我的死因了。我的眼前浮现出牛得水的脑瘫儿子涛涛和老叶的女儿毛毛叫我妈妈的镜头,现在,毛毛说不定正在哭着找我呢!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也是徒劳,只有死的份儿了。此时的我一点儿也没感受到死亡带给我的恐惧,脑子里想得最多的是毛毛。

李晓光说,陈霞,我们本无怨无仇,可我接受了人家的条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恨,你就恨牛得水,恨那个与牛得水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的人吧!为了怕你出声,昨晚上我将你麻醉后劫持到这里。

李晓光说着,掏出一把匕首来。我说,其实,我早就抱定必死之心,你给我来个痛快点的吧!

陈霞,别害怕,很快就会过去的!李晓光说着,向我走了过来。我闭上了双眼,在平静中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忽听哎呀一声,我本能地睁开眼睛,就见李晓光正在那捂着手腕,手中的匕首掉到了地上,大冯出现在李晓光面前。

大冯目光犀利地盯着李晓光,你想干什么?

李晓光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小巧的手枪,声嘶力竭地说,识相的就离这儿远些,不然的话,让你和她一块去西天。

大冯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咱们无冤无仇,难道仅仅因为那二十万就丧失做人的准则吗?

李晓光说,别在这儿讲什么人性大道理,实话告诉你,接受了人家的钱财,就意味着没有了退路。如果你想活命就马上离开这儿,否则的话,别怪哥们儿不义气!

哥们儿,我走可以了吧?大冯满面无奈地看了看李晓光,然后冲着我说,陈霞,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他怎么也知道我叫陈霞?在我疑惑的目光里,大冯转身就走。就在李晓光洋洋得意的时候,大冯突然转身,他手里竟然也有一把手枪!

李晓光有些慌神了,你、你究竟是谁?

大冯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把这个女人给放了!

我看傻了眼。怎么会有两个持枪的汉子在跟踪我?那个李晓光是黑社会的杀手,那么这个让我备感亲切的大冯又是什么人呢?

就在大冯和李晓光对峙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老叶竟然出现在李晓光背后。老叶蹑手蹑脚,手里拿着一根棒子。他示意我不要出声。大冯也看到了老叶,故意和李晓光说话,以便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屏息静气,生怕李晓光回头。李晓光正聚精会神看着我和大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老叶在身后出现。老叶走到李晓光身后,照着李晓光的肩膀就来了一棒。李晓光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老叶跑过去将我的绳索解开,大冯冲过去将李晓光的手枪捡起,然后又将李晓光给捆上了。我再次绝处逢生,毛毛小鸟般扑到我的怀里大哭起来。

老叶说,我还以为你让森林里神仙动了尘心,给劫持当了新娘子呢!这时候还不忘幽默,我被老叶逗得忍俊不禁。毛毛说,爸爸真坏,毛毛才不让妈妈被神仙劫走呢,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和老叶相视一笑。老叶说,刚才,我见大冯出去,就在后边追了上来,没想到遇到了这惊险的一幕。

后半夜,老叶起夜,恰巧看到了大冯追踪李晓光,就背上毛毛尾随过来。他见大冯和李晓光持枪对峙,就将毛毛藏好不让她出声,捡起一根木棒绕到了李晓光身后。

老叶再次救了我。我的心里一暖,不知为什么,我竟想起了毛毛的妈妈,那个弃他而去的女人,这么好的男人,竟不知珍惜。如果今天没有老叶和大冯,李晓光就得了手。李晓光受人所指取我性命,那么,这个持枪的大冯呢?

你究竟是谁?我看着大冯。

大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到了我面前。我一看,是家乡所在的那个城市公安局刑侦科长冯远征。我一看就明白了,尽管我逃亡了一年多,还是没有跳出公安人员的手掌心。大冯说,他已经跟踪我走过了许多地方了。

大冯说,半月前,我接到上级指示,要我去江南S市缉捕本名陈霞现化名唐可竹的你,并要求务必在半个月内将你缉拿归案。牛得水因为贪污腐败案落马,成了本市今年内第三只被打掉的副市级老虎,涛涛被害一案便浮出水面。作为此案重要证人,缉捕你势在必行。接到任务,我就踏上了南下开往S市的列车,很快就找到了你所住的旅社并在你对面的房间住了下来。

大冯还告诉我,接受任务时,领导告诉他,专案组获取到了我近日在S市逗留的踪迹这一重要线索。他们了解到,我居无定所,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后马上又换另外一个地方,这是我逃亡一年来的规律。所以,领导指示大冯见到我后,马上抓捕归案。

我说,你为什么没有抓捕我归案?

大冯说,本来,我可以在W市公安机关的配合下马上对你实施抓捕,可我是个对任何事物都好奇的人,我要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所以,我放弃了让当地警方配合的打算,而是静静地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在我看来,能给牛得水当情人的女人一定妖冶妩媚,可当我见到你的一刹那,就被你端庄的外表和淡雅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住了。你就像一朵沉寂的雪莲花,美而不艳,我怎么也想像不出这般优秀女人曾经当过牛得水的情人。

我说,看不出,你还是个老练的刑侦高手,没想到,你一直在我身边。

大冯笑了笑,告诉我說他时而化装成粘上胡须的老者,时而又化装成长发披肩的青年,总之,我丝毫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大冯说,他在S市我所居住的那家旅馆里住了三天,便发现我买了张去W市的长途汽车车票,随后,他也买了一张,和我一起踏上了开往W市的汽车。

我要看看,你去下一个目的地做什么。当我得知你去W市原始森林旅游时,就决意当你的驴友了。大冯说。

我丝毫也没有因为大冯让我归案就对他产生抵触和反感,相反,却被他的真诚而感动。大冯说,一路之上,他早就留意李晓光了。昨天,他看到了在暗处跟踪的李晓光,于是假说方便躲在了暗处。老叶、毛毛和我掉进陷阱,李晓光正要拿起石头往下砸,见到了远处的他,这才将藤条扔下去。其实,大冯从李晓光看我的眼神里似乎发现有不安的因素,所以,一直没有中断过对他的监视。

果然,李晓光偷偷钻出帐篷,将我劫持了。大冯一路尾随,见他正对我行凶,这才用飞石将李晓光手中的匕首打落。可大冯没防范李晓光竟然拿出手枪对峙。他手中虽也有枪,可这时李晓光穷凶极恶,弄不好会前功尽弃,只好装作轻松的样子和他周旋。

听罢了大冯的诉说,我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大冯问我为什么,我苦笑说,我已经抱了必死之心,此次,是我旅途中的最后一站。

大冯说,可是你并没有死罪,为什么要寻短见呢?

你说什么,我没有死罪?

大冯见我满面疑惑,就说牛得水早就交代了犯罪事实,涛涛是他毒死的。

涛涛是牛得水毒死的?我惊讶得张大的嘴巴。

是的!

大冯告诉我,牛得水早就防范你了,他在房间里安装了监视器。那天,你中止了犯罪后,牛得水就将你没有完成的动作继续完成了。他巧妙地利用了你在玻璃杯上留下的指纹,还有那包毒药,戴着手套用玻璃杯里的毒水毒死了涛涛。牛得水做梦也没想到贪污受贿案会牵扯到你,所以当时也就没有将你赶尽杀绝,而是给你留了一条活路。他想自己这一招,就等于把你从地球上抹去了。

原来是这样。

大冯继续说,陈霞,只要你能配合专案组把你替牛得水办的事情说清楚,一定会得到宽大处理的。你知道,牛得水为什么借你的手杀死涛涛吗?我说不知道。

涛涛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涛涛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对!

见我惊讶,大冯告诉我说,牛得水当年跑官,见市里的冯副市长对他妻子有意思,于是,就让妻子当诱饵顺从冯副市长。妻子不从,他就苦苦哀求,妻子只好上了冯副市长的床,结果身怀有孕,生下个脑瘫儿。事后,牛得水反嫌妻子肮脏,牛得水的妻子因此患上了抑郁症,最后跳楼自杀。牛得水在心里恨透了冯副市长,觉得涛涛对他来说是个奇耻大辱,于是就毒死了涛涛,嫁祸于你。

我走后,和牛得水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不是林小蔓?不知为什么,我竟问大冯这样一个荒唐的问题。

你是说,那个写器官诗成名的女诗人?

我点了点头。看来,林小蔓在S市也是个尽人皆知的人物。

大冯说,牛得水之所以落马,和这个林小蔓有绝对的关系。林小蔓的男朋友投标了石化公司内部一条商业街的建筑改造工程,后来工程被验质量严重不合格,林小蔓的男友被逮捕,在狱中供出了牛得水。为了达到承包这个巨大工程的目的,他给了牛得水五百万的好处,从而牛得水贪污腐败案东窗事发。

怪不得这个林小蔓当初天不怕地不怕地追求牛得水。看来,在利益面前,人都变得扭曲了。

可是,这件事情怎么又牵扯到我了?我已经离开了人们的视线呀!

大冯说,你逃离牛得水家后,公安局就在网上对你发布了通缉令,警方经过侦查,确定你就是杀害牛得水儿子涛涛的凶手,杀害动机是要扫除你和牛得水结婚的障碍。不过对此案,牛得水当时并没有过多追问。当时的公安局局长是牛得水的铁哥们儿,很快就领会了牛得水的意思,所以就没有拿出过多的警力去追捕你。可是前不久,事情发生了变化,牛得水因为贪污受贿被双规了,随着案情的深入调查,终于牵出了你毒杀涛涛一案。

牵扯出我毒杀涛涛?

因为牛得水的腐败案涉及了上层领导,很多事情都是牛得水让你去办的,因此,你就成了此案的重要证人。只是你已经失踪快一年了,寻找你如同大海捞针。这时候,被双规的公安局局长将功赎罪,交代说牛得水曾经找他给你办了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叫唐可竹。陈霞,你是清白的。

听了大冯的话,我的泪水霎时就涌了出来。我是清白的,感谢苍天,感谢大地,被洗冤的感觉真好。我当即答应大冯和他回去。

大冯说,明天就到了抓捕你的期限了。本来,我在半路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想将你归案,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就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陈霞,你是个好女人。所以,我一再推迟抓捕你的时间。可我没想到,那些和牛得水有关联的幕后人怕事情败露竟派杀手来除掉你,要不是我防范及时,你已被灭口了。

妈妈别怕,有毛毛呢!毛毛的小手又悄悄爬上了我的脸颊。

毛毛乖!我抱起毛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在毛毛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老叶说,毛毛别烦人,妈妈累了!

我看了看老叶,和毛毛在一起,才不累呢!

老叶笑了。

我在心底说,活着,真好。

九 灵魂的家园

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大冯押着我和李晓光与老叶父女一道回到了W市。大冯说,我知道毛毛對你很好,你也很喜欢她。我不忍心见到你们分手的一幕,我晚上六点在对面的小酒馆门前等你。

我笑了,你就不怕我跑了?大冯没说什么,看着我笑了笑,押着李晓光走了。

老叶炒了几个菜,算是为我送行。听着我的故事,老叶一个劲儿说我们是同命相怜。又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边说一边泪水直流。我说对不起老叶,我的事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我不是什么好女人,让你失望了吧!

在我心中,你完美无瑕。这辈子,谁还没走过弯路?为你的新生,咱们干一杯。老叶说着,将我和他杯里的酒倒满。

我说,谢谢你老叶!

谢什么,干杯!

我们俩的杯子撞到了一起。我的泪水再次涌出了眼眶。

可能是旅途劳顿,再加上心情不好,一瓶红酒喝光后,老叶说着说着,最后竟然趴在桌子进入了梦乡。毛毛没有困,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似的,搂着我不撒开。她瞪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说,妈妈,我不让你走!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怎么会不要毛毛呢?我心疼地将毛毛拥在了怀里。毛毛用花瓣般的嘴唇吻了吻我说,妈妈,我爱你!想起还有几个小时就要离开毛毛了,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抱着毛毛,和毛毛弹起了她最爱弹的电子琴。弹着弹着,毛毛也困了,我就搂着她睡下了。此时,午后和煦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过,暖暖地照在了毛毛的小脸儿上。我在想,毛毛要是我的女儿该多好呀!

我又想到了老叶。这个外表粗犷的男人内心的感情如此的细腻,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赴了黄泉路了。

我给老叶盖上了一条毛毯,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决定给老叶留下一封信。我找到纸笔,写下如下内容:老叶,我得走了。原谅我不能在这里继续给毛毛当妈妈了。你告诉毛毛,妈妈说话不算数,又出差去了。如果有来生,我再来当毛毛的妈妈!毛毛是个好孩子,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谢谢你了,老叶。

写完了这封信已是日暮时分,我流着泪水吻了吻熟睡中的毛毛,轻轻走了出去。

我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大冯。随同大冯在一起的,还有被缉拿的杀手李晓光。大冯掏出手铐铐在了我的一只手腕上。我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喊,妈妈,妈妈……

这不是毛毛的声音吗?顺着声音望去,我看见老叶領着毛毛跑了过来。毛毛一边跑,一边哭着喊,妈妈,妈妈……

我心里一酸,短短几天,我已经和毛毛相处得情同母女,可怜的孩子,竟把我当成了自己的亲妈妈。我也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了。

父女俩跑到我面前。老叶说,可竹,我希望有一天你还能回到这里,当毛毛的妈妈,好吗?毛毛扑到了我怀里,用她的小手一遍遍抚摸着我的脸哭着说,妈妈,我爱你!我和爸爸等着你回来。

面对这对父女的真情,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大冯也被感动得掉下了眼泪。他弯下腰,将毛毛抱在怀里说,好孩子,妈妈只是出差去了,过些日子就会回来,你在家听爸爸的话。好吗?

毛毛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用一只胳膊从大冯怀里接过毛毛,在毛毛的脸上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笑着说,毛毛,听爸爸话,妈妈过些日子就会回来。毛毛将小脸贴在我的脸上,小声说,妈妈,我过几天就要上学了,我想让你送我上学。

我点了点头,想起和老叶父女相处的日夜,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奶奶,一年多没联系了,不知她老人家现在可安好?

此时,一道晚霞将天边染成了红色,一只漂亮的红色小蜻蜓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我突然想起了“日暮乡关何处去”这句诗,不过,我没有古人的悲凉和愁绪,因为我知道我的双脚将在何处驻足。只有那里,才是我灵魂得以栖息的家园……

责任编辑 孟 璐

插 图 王仁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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