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伶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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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里的女主吧,其实她最终的结局就在很久之前《飞》上的某篇文里,想看的宝宝可以私戳我要呀。然后纵览女主的人生轨迹,忽然觉得女主是真励志啊,嗯,开挂一般的人生……表白帮我删字的明月月!

  她这辈子,从来不曾爱过任何人。

  一

  近来昙城颇不太平,那厢邻国大虞的流民偷潜入境,这厢戎安天子民间选妃的传言甚嚣尘上。魏扶倚着车壁,听小丫鬟从流民的可怕说到老爷将她们从修行的白云观接回,从大小姐百般刁难说到二小姐魏扶委曲求全。闲话无尽,魏扶不禁掩袖,打了个呵欠。

  忽然,油壁车猛地一震,她险些扑了出去。

  “怎么回事?!”

  甫一开口,她就听到外面车夫怒骂道:“这窄巷硬要来挤,有病吗!”

  另有个人声不甘示弱:“我家主子赶吉时搬新院子,你让让!”

  话音未毕,油壁车又陡然连震数次。魏扶忍不住,侧身掀开车帘–

  天色昏黄,九尺的青石小巷里,两辆油壁马车车辕相撞,朱轮相抵,却始终互不相让并驾齐驱。在再次快被震出去后,魏扶攀着窗,向那辆车的车窗处大喊:“阁下,可否商量一下?”

  正想着怎么说明她若晚归会被责罚,对面车窗处帷帘微动,细长的食指勾起帘子,光影斑驳中,一双凤目狭长。魏扶骤然心紧,刚想躲回车舆,就听到了对面低沉的一声:“……小瞎子?”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方才小丫鬟堪堪讲到的,那与一代名伶纠缠后归隐禅门的王官人的故事中的名伶白卿吾,不正是对面这位?

  人说王官人近日得道坐化了,但魏扶知道并非如此。那晚她从白云观溜出去散心,谁想夜色浓稠,她竟迷了路。山岚层层浮起,风露冷冽入袍,她缩手缩脚地向前,终在寂静中听到了人声。只是等她走近,才幡然大悔。

  雾霭迷蒙,灯烛幽昧,暗绯的光在庭院中同打翻的嫣红杯酒一并匍匐着,流淌着,勾勒着随一声声喘息而起伏的交缠身形。魏扶推着半掩柴扉的手一滞,这才想起山上还住着一位王官人,弃了纠缠甚久的名伶入山归隐,没想到修行之处实是藏娇之所。

  她正脸上讪讪,蓦地,一声极短促惊悸的低呼从男人的喉管里挣脱,又在半道上生生折断。魏扶倏然剧震。她看得清楚,一枚瘦细的、没有钉帽的铁钉,在细长的指间拈着,被正同男人轻怜密爱的名伶俯身含笑,送入了男人下方的凸起。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一切最自然不过,空气里还低回着前一刹浮动的喘息。魏扶顿时僵了。然而,仿若福至心灵。含笑起身的名伶忽然转头,目光如电,穿过半掩的柴扉,直向她而去!

  被发现了!她的眼珠像在眶子里冻住,眼睁睁地看着他赤身裸体不疾不徐地走来。一步,两步……直至一臂可及。鬼使神差地,她突然伸手,将指尖触到了他的下巴。

  温热的,柔软的。她的心忽然安静下来,目光空茫着,眼珠分毫未动。盲人一般,她将手往上摸了摸,而后假意惊觉触到了他的唇,猛一缩手,“哎呀”地叫出声:“冒犯了!”再绽开一点歉疚的笑,“请问您见过两个丫鬟吗?我和她们走散了。”

  他一双凤目深深看向她眼里,明明已近在咫尺,他低头弯身,几乎与她贴上了面:“是吗?我没看到。”呵出的热气喷到她颊上,她状若不知地茫然抬脸,唇刹那碰到他的鼻尖。然而他没有退后,她也只能保持这过分亲密的距离,“那……叨扰了。”

  也是她命不该绝,她正摸索着徐徐转身,想着身后他似并未打算放她走,就在面前的夜色里辨认出了几点火光–她久未回去,观里的人寻她来了。

  如此周折,她撞见王官人之死,佯装瞽目才能避祸。现下她离开白云观,距家中仅一巷之遥,却在这里又和他劈面相逢。两车并行,白卿吾慵懒地掀着车帘,衣襟微敞,一截美人骨若有似无。他凝视了魏扶半晌,终究缓缓地,笑了一笑。

  二

  乍见不欢,重逢不愉,白卿吾仿若魏扶不利的流年,偏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魏扶终误了回家的时辰,直到她将一部《道藏辑要》抄完,才能出入她的小院。她没日没夜抄了十数日,才将经文交了上去。启窗,这一日又近黄昏。下人早被遣出,空寂的庭院中,一闸流水淙淙切切。水流淌到院墙根上,芦苇葳蕤丛生。

  正要关窗,忽然一痕夭红从苇丛间曲曲折折地流了出来。魏扶走近院墙,水波间浮沉着的,却是一条金丝绣成首尾相衔瑞兽的红滟滟的发带。

  谁的发带?她俯身往水中一探,捉住了发带一端,正欲将它捞起,另一端却像是被什么牵扯着,她竟拖拽不动。迟疑了一下,她循着发带流出的地方,拨开了苇丛。

  这小院久无人居,谁能想到,引入的流水,居然是穿墙而过的一条活溪?苇丛掩映处,院墙根下豁开屈身可过的一角小洞,发带从中穿过,一端捉在魏扶手里,一端绵延到墙外,握在了一只细长的手间。

  “哟,小瞎子?”

  溪水里明晃晃地倒映着的披散长发,轻袍缓带的人,不是白卿吾是谁?

  上次两辆马车终各向东西,原以为他的居处离她千里远,没想到竟和她家背对而落,看似相悖无干,实只一墙相隔。魏扶不禁愣了,水中的白卿吾眉梢微动,突然纵声大笑:“我这新主人的屋子,着实不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魏扶的倒影,倏忽含笑拂袖,那条发带蓦然落水,随波向她涌来。

  这一切都令魏扶心惊。果然旦日清晨,她嗅到了院中一缕极淡的烧艾气味。而近日,大虞迁来的流民中,时疫盛行。她强撑的微笑,在长姐眉间一动,向气味源头猛然奔去时,终于崩析。

  “这是什么!”墙角苇丛处,艾灰潮湿黝黑。不等魏扶辩解,长姐惊恐万状地尖声叫起,“你烧艾做什么?你染了时疫?!”

  魏扶百口莫辩,长姐既不听她说话,也不让她近身,狠狠剜她一眼后,便拎起裙裾,向院外狂奔逃去。院锁落了下来,只魏扶被关在里面。她怔怔地立在墙角,直到一声低沉的笑从墙后轻轻传来:“时疫病人,家中不想诊治时,往往被隔离起来,一把火烧了干净–是不是,魏扶?”

  她低头,在密匝的苇秆中隐约看到白卿吾的倒影。是了,她看到他杀人,想必他便将艾灰偷送进来,令家中认为她身染时疫,再像对待时疫病人那样将她处理掉。

  多么兵不血刃的灭口方法,魏扶倍感惊叹。她缓缓蹲下身,对着那张脸良久,却到底一牵唇,笑了:“你说得对,我很有可能会被烧死在这里。”她顿了顿,想起她在家中的分量,何况时疫连大夫都不愿诊治,谁还会来顾及她?她笑意更盛,“可是,我没得时疫。”

  话音方落,她骤然跃入溪中,任溪水将她淹没。她怎么能让白卿吾这么轻易地借刀杀人?她要活,还要睚眦必报。

  在溪水里泡了一天,她又就着这湿透的一身衣裳,到皓月寒风下站了一宿。天明时,她如愿以偿地弄了一身病,还在神智将昏前,剪下了一绺青丝。她知道的,时疫之症是体寒流涎,而她现在高烧不退。她觉得即使真的被决定要烧了院子,父亲兄长也会先远远来看她一眼。只消一眼,她烫得通红的脸就足以证明哪怕她烧艾,也并非是驱除时疫。

  她赌赢了。朦胧间,她觉察到手腕上停着老大夫切脉的粗糙手指,于是半晕半醒地从枕下摸出一绺青丝,塞到老大夫手里:“姑且算作诊金,劳您费心。”

  那绺青丝上缠裹的,是一条金丝绣瑞兽的殷红发带。

  三

  入夜,吵嚷了大半日的隔壁,渐渐也静了。魏扶裹了裹斗篷,刚想从院墙处走开,便听到一墙相隔的白卿吾低沉着声音问:“你做的?”

  脚下一停,魏扶转身,对芦苇蓊蔼处轻声一笑:“君投我木桃,我当然要报君琼瑶。”

  她不是以德报怨的人。白卿吾的发带她还留着,干脆用它绾了发,交给老大夫带出门去。几易其手后,总会有明眼人发现,只有位高权重者,才能用这瑞兽图案。而昙城的高官显宦,首屈一指,是白卿吾的新主裴济。裴济多疑,若得知赏与白卿吾的发带绾着青丝辗转人手,虽不会公然追查,却会疑心白卿吾与人有染。一顿荆条,算是惩罚和警告。

  魏扶笑道:“白君这几日,好生将养身上的伤吧。”

  半晌,白卿吾没有回话。魏扶一拢斗篷,方走了两步,却又听见身后一声笑,慵懒而低沉,像一只猫搔了搔尾巴:“随手丢弃的发带都悉心收好,魏扶,你这样会爱上我。”

  明知隔着墙,魏扶却仍回头一记眼刀。须臾后,她眼角眉梢飞扬而起:“你试试看。”

  白卿吾也笑,压低声音道:“你试试看。”

  恩怨未了,白卿吾绝不会善罢甘休。魏扶打叠精神准备应付,谁知近半月,除了拿戏子暧昧的风情来恶心她,白卿吾似始终按兵不动。直至半月后,魏扶点数自己的丹青,才发现一幅写真不见了踪影。但很快,她就知道了那幅画的下落。

  午后,她刚把紫毫搁入笔洗,便被唤去厅前见客。来人紫袍玉带,笑盈盈地对着她,将一轴画卷徐徐展开。

  “这画像上的,果真是姑娘!”

  求见她的,居然是裴济。而他说出的话,却更令人吃惊–天子选妃,他领了差事正苦于昙城无人可荐,昨晚独坐书房时,突然灯烛齐灭,等他再燃起烛火,案上已有一轴画卷半舒半敛。

  “这岂非天公授意?”裴济微笑着,向魏扶道。

  往日里“天子选妃”只如流言,没想到今朝魏扶竟莫名其妙地成了候选。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白卿吾的手笔,谁会赠人以富贵荣华为报复?然而裴济分明又和白卿吾脱不了干系。

  魏扶脑子里极乱,一连几日白卿吾隔墙向她挑衅,她都懒得反咬回去。

  然而,她乱,她家中更乱。父亲难得准她上桌用膳,桌上却是一片诡异的沉默。她小口啜着粥,不敢发出声响,可羹匙终归在碗沿上微一磕碰,“叮–”,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我受够了!”像是再不能忍,长姐突然起身,猛地将碗一掷,“养她这么多年,是为了送她去享荣华富贵的吗!”闻言,父兄霍然变色。兄长一阵搜肝刮肺的剧咳,直要咳晕过去。父亲惊得手忙脚乱,情急之下脸色一白,大喘着捂住了心口。

  一向这样,她出现时,家中就会乱成一团。她只能重又把自己锁入小院,向送食饭的丫鬟询问父兄的状况,不去增添麻烦。只是,那次的不欢而散后,她的一颗心总突突直跳,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堪承受的事,即将到来。

  “当–”她放下碗,忽然觉察到唇齿间萦绕了异样的香气。未及细想,下一瞬,她身上骤软,听到了自己带翻几案,瓷碗哐当碎地的声音。门扉微启,长姐的低喃细细传来,极遥远,也极冰冷:“修行积福那么久,也该给父亲哥哥消灾去病了。”

  四

  十九年来,魏扶一直觉得,家人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还不够乖巧。但她现今才知道,他们当然不会喜欢她。

  –她本就只是从小被买来豢养着的,以和合双修之术治愈父兄痼疾的良药。

  她躺在床上,浑身力气被抽走似的,只木然听着长姐和父兄尖声争执。

  “……天师说她命硬,我们才养了她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怕什么!就说她出门被流民掳去侮辱了,裴大人还能怎样?……”

  争吵声愈来愈低,良久后,魏扶听到房门轻声作响,斗室中跫音乍起,一前一后,慢慢地,向她的床榻而来。

  一切都是此生再不愿回想的。她原打算闭眼沉沦下去,然而,肌肤曝露在寒意里的一刹,她突然清醒着颤栗起来。巨大的恐慌和恶心席卷而上,她猛地挣扎而起,一把摸到了针线奁里锋利的剪刀。

  她是真的命硬。房中的父兄,门外的长姐,居然都奈何不得她。庭院里皓月当空,她拖着长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溪边,眼珠纹丝不动,愣愣地盯着水中半裸着的、血迹淋漓的倒影,像阎罗地狱里刚逃出的恶鬼。良久后,她动了动脖颈。奇怪的是,苇丛茂密如箭林,她只略微一瞥,却竟然在那破碎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隔墙的白卿吾。

  他盯着水里她的倒影,脸色煞白,满目震惊。

  一墙相隔,那边歌舞升平,这边却如人间炼狱。魏扶偏着头,看着他的影子,嗤嗤地笑出了声。再不管他,她向着溪中更走一步。然而,下一刻,她却听到了墙角苇丛被大力拨开的簌簌声响,不由得转头。哗然一声,白卿吾屈身从墙洞穿过,披着湿淋淋的一身衣裳,向着她涉水而来。愈来愈近,“嗤–”,她用剪子扎住了他的胸口。

  白卿吾伸手握住,逆着她凌厉至狰狞的目光,深深看向她惶然受伤如小兽的眼睛。

  “魏扶。”他第一次用这种口吻,温声安抚,“不怕。”

  唇一扬,他对着她微微笑了。那笑意莫名地令人镇静,他一寸一寸试探着接近,终于从她手上夺下了剪子。

  “我会救你。”他在她耳畔沉声说。

  他将她的衣服换给长姐,从院内寻出花锄,把父兄长姐的头颅一并除下后,再用长姐的衣物包裹住。做这些时,他缜密冷静得不同寻常。直到他靠近魏扶,眼里依稀才有一点温和悲悯的光。

  然后,他拉着她,从院墙下的洞口屈身穿过,择两块石头堵住墙洞,又把三只头颅尽数埋在了院中梨树下。魏扶呆呆的,任由他摆布。

  隔壁,已经有下人发现了院子里血肉横飞。一声惊叫,聚集起了沸反盈天的人群。骚动太大,甚至惊动了裴府。白卿吾方处理了伤口换好衣服,便响起了一阵匆匆的步履声,裴济竟已赶向了这边。眉头一皱,白卿吾将外衣披裹到魏扶身上。他把她塞入床边木箱,在合上箱子的前一时,他对着失魂落魄的魏扶,再一次,字字铿锵:“魏扶,我会救你。”

  五

  魏家的惨案轰动了整个昙城。那失去头颅血肉模糊的三具尸首只能凭破碎的衣饰辨认,人说魏家老爷、公子和二小姐尽数殒命,而魏家大小姐不知所终,怕已畏罪潜逃。

  外面风声鹤唳,裴府里,白卿吾打开木箱,叹了口气。方才裴济赶来,隔墙听着魏家人声鼎沸,当即下令加强府里戒备,严查进出之人。想从裴府送走魏扶,已是不可能了。何况,魏扶的情况也极糟。他开箱时,她抱膝缩在箱角,只剩一口进出的活气。他看着,刺眼得很。

  “魏扶。”一掀衣摆,他跨进木箱,在她木然抬眼时,伸臂强硬地将她纳入怀里。魏扶挣了一下,便不动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贴住他的脖颈,静静地呼吸。初见时他们也曾看上去亲密无间,然而他思索着灭口,她算计着脱身,都不如今日,在逼仄的一隅里扶持相依。

  他抱着她,彻日彻夜,足足三天。第四日的清晨,他终于松了胳膊,靠向她耳边:“我要送你出去。”

  魏家的尸身已不能再放置不管,管家张罗着将尸首入殓,棺椁整饬地停放在厅里,却无人敢来拜祭。下人们盘算着以后的出路,也无心思看灵。一到晚上,空荡荡的厅中,竟无一人留守。正好,方便了白卿吾行事。

  第一晚,他搬开院墙洞口的石头,摸清了魏家的现况,和去厅里的路。第二晚,他花了一夜撬开棺椁,将一副尸骸盗出,又虚封了棺盖,把尸骸埋入裴府庭院的梨树下。第三晚,他带着魏扶到棺前,移开棺盖,将她抱入了那口空棺。

  “合上眼,睡一觉。”他对着她温和地微笑,“别怕。”

  停柩已满三日,次日大早,魏家管家张罗着,吹打出殡。麻衣如雪,纸钱扬空,奴仆们的泣声盘桓不绝。白卿吾手持一盏粗茶,默然看着。他在茶棚里直坐到下午,出殡的人早已回来,才戴上帷笠,徐徐出城。

  魏家丧事办得仓促,只草草择了城外偏僻处起了坟,且还与乱葬岗甚近。这般阴森晦气的地方,白卿吾不担心会有人来。他脱下帷笠,卷起衣袖。出门时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衣着如常未敢携带大物,这会儿便也只能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地,用手去刨新培的坟茔。

  日薄西山,他手上指盖翻卷,血泥模糊,却到底看到了棺木。从衣带内卸下一截精铁细丝,他寻着上次虚封住棺椁的机括,一点点地,将接榫处磨开。棺盖再启,黄昏的日光从天上倾泻而下,刹那间填满了棺椁。魏扶被日光怀抱,睁着眼,安静得仿若卷轴上工笔的画。

  白卿吾撑着棺沿,俯下身,深深看向她的双眼:“我被卖入梨园的时候,十二岁,比你还小许多,明明是该学戏,当天晚上,却像青楼女子一般,被逼着接了第一个恩客。而后年年岁岁,我当过许多人的禁脔,最觉得恶心时,就忍不住想杀了他们。”停了停,他倏然奇异地笑了,目光落在魏扶眼里,又似冷静地谛视着自己,“人生实难。可我还是想活着。”

  话音低下去,落入尘埃泥土里。

  魏扶静静地躺着,阴翳还笼罩在昨日的眼眸,今朝的天光却已悄然弥蒙。良久后,她唇角一引,终于慢慢地,空洞地笑了起来。

  六

  为了避人,魏扶暂住在了乱葬岗附近的山穴里。白卿吾笑道:“下次再给你捎带东西。”

  魏扶点点头:“好。”

  天色不早,临走时魏扶叫住他,目光落在他手上:“再弄狼狈些,就说遇到了流民。”白卿吾一怔,又听到魏扶波澜不惊地道,“下次带点针线吧,还要些茶叶,还有花。”他倏然笑了,彻底放下心来。

  如她所求,他给她带了针线茶叶,甚至在这深秋时节遍寻丛草处,终于找到了一朵细碎的黄花。她把花别在鬓角,给他沏上新烹的茶,听他道:“城里风声还紧,你要在此多住些时候。”她扶一扶鬓上黄花,微笑着应道:“好。”

  命运从来神奇,几日前他们还势如仇寇,最绝望时却偏是他出手相援,此时对坐在山洞里,他和她平和地谈笑。

  昨日种种已死,明天正接踵而至。魏扶在山洞里辟出一处莳花,收贮藤蔓上的露水回来煎茶。阳光和煦的时候,她倚坐在洞口,在绣花绷子上随手扎花。白卿吾会来看她,只是裴济多疑,他也不能常至。偶尔来时,他会在洞中茶香里,和她讲起些许琐事,她一面侧耳听着,一面将他不慎刮破的袖口仔细缝补。

  “幼年的心愿?”他撑着头,思索了半晌,“大概是能每天揣着阿娘做的蒿馍赶去上学,识几个字读几年书,做个像夫子说的温良恭俭让的人。”说着他就笑了,仿佛记起了什么珍贵的片段,连声音都柔软下去,“‘温良恭俭让’,我那时趴在学堂窗户下偷听到的。那天天气很好,夫子发现了我在偷听,却没有赶我走,反而把我叫了进去,让我同他的学生一道听了一堂课。”

  魏扶停下针线,问:“然后呢?”

  “然后夫子还讲了一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我觉得很好,就特别想遇到一个人,和她一直相爱到老。”话至此,他含笑缄了口。事实上,字与书,都是他入梨园后才学的,他曾十分艳羡的诗句,偏偏念在那些恩客的口里。只是这些话,却也不必对魏扶说了。

  “还想问什么?”他笑着,别过头去,没预料恰对上她凝睇过来的眼睛。

  她停着针线侧着头,忽然认真地道:“‘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的确是句好诗。”

  他愣了愣,刹那间觉得,好像不必出口,潜藏的话,她其实全都猜到了。心头一跳,他展颜道:“听这念诗的缠绵口气,魏扶,你别是爱上我了?”

  魏扶一怔,眉间一恼,放下针线就把白卿吾轰了出去。

  然而夜里,魏扶在针线奁中翻找,突然“叮当”一声,摸到一把各色碎布缝成的布牛,每个底下缀了一只精巧的铃铛–是上次白卿吾来,讲起故乡年节里,每户人家会给孩童准备的玩意儿。她那时看到他眼里若隐若现的怀念,当晚熬了一夜,仿着做出了这些来。

  此刻她看着它们,一时竟怔住了。半晌后,她伸指,一个个拨弄过去,到一只红色布牛时才停下。一瞬间她想到这是白卿吾喜欢的颜色,下一瞬间,她倏然感到一阵害怕。她隐约发觉,有什么事,已不受她的控制。一咬下唇,她猛然从针线奁中抓起一只布牛,顿了顿,又猛地将它掷了出去。

  七

  魏扶开始刻意回避着白卿吾。而她避着他,他感知到了似的,竟也连着一个多月,没有再出现。半月又过,白卿吾仍不见踪影。魏扶怕他出事,明知城中危险,却还是乔装一番,偷偷地回了城。

  年节过了,昙城巷道石板间偶有一点茸茸绿意,是春天正试探着伸出了指尖。旧年魏家的骇闻悄然沉寂,人们现在喁喁而谈的,是裴府男幸白卿吾。他们说,一连月余,白卿吾放浪形骸,喜怒无常。裴济打骂过,禁足过,但全然无用,发起疯来的白卿吾,裴府重重的高墙都束缚不住他。

  魏扶听得心惊,犹疑片刻,仍向人打听了白卿吾买醉的地方,一处一处地找。眼看日色已颓,她遍寻无获,也只能空手而回。她却没想到,城里不见白卿吾,反是出城后,在近乱葬岗的官道上遇到了他。

  夜已沉沉地压下,伶仃几个黯淡的星子挂得很低。白卿吾大喇喇地仰面躺在官道中央,寒意欺人,他却敞开衣袍,铺散长发,在一地的酒坛碎片里,枕着酒香嗤嗤而笑。

  “白卿吾?!”魏扶一怔,忙上前要将他扶起,谁想他顺势一翻手腕,握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便令她跌入了怀里。

  “魏扶?”凤目微睁,白卿吾像是方认清了怀中是谁,笑了一笑,放开她。

  他刚侧过脸合眼欲睡,却被魏扶格住。她屈膝跪着,两手撑在他耳畔,低下头,在呼吸可闻的上方轻声问:“你教我好好活着,可你就是这样活着?”

  夜色无尽,魏扶的眉眼却历历可辨,长发从她肩头披落,酥痒地蜷在他颈窝,白卿吾忽然放声大笑:“我能怎么教你?魏扶,你的画像是我放在裴济桌上的……谁教得了谁?谁救得了谁?”声音越拔越高,他眼里一片迷蒙和狂乱。

  这样悲愤又绝望,她不知道原因,却不能任由他这样。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在他倏然安静下来时,又轻轻地道:“可是,现在我想救你。”

  他眼中净是悲伤的余烬,合了眼:“魏扶,你救不了我。”

  她还想说什么,然而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她迟疑了一下,抬眼便见紫袍玉带的裴济微笑而立,开口:“魏二小姐,你果然不负本官所望。”

  藏匿三个月,终还是被发现。魏扶本以为会被立时捉拿入狱,出乎她意料,裴济却只是把她悄悄带回裴府。

  “姑娘是天赐的贵人,”裴济微笑,“天子选妃,没有比姑娘更合适的人选。”

  模模糊糊地,魏扶嗅到了天子选妃背后的不同寻常。她在裴府,认得她的人全不觉诧异,反而待她十足地敬畏周到。

  白卿吾院子里的墙洞被人暗地填好,忽然一晚隔壁已经空了的魏家莫名走水,画栋雕梁一夕即没。又一日,她听闻城中数人接连失踪,而这些人,无不曾是魏家的奴仆。这一切似是在刻意地将魏家从世间抹去,且必定与裴济相关。只是,为什么裴济明知她杀了人,却还认为她最为合适?他又为什么要掩盖掉她生活过的痕迹?但魏扶不欲深究。她已是案上鱼肉,这辈子,这条命,难道还能由她做主吗?

  春天到来时,她会跋涉千里,被裴济送到戎安的京都。

  八

  活着都要拼命挣扎,情感更已无处安放。幸而春天到来前,魏扶终于又见了白卿吾一面。

  –也不能算是见面。那夜醉里相逢后,白卿吾便被迁到裴府最破败偏僻处,门锁一上,她和他只能隔着门轻轻说话。月上中天,周匝俱寂,她抱膝靠着门扉,他沉静的声音从房里传出,像海上轻软的泡沫,缓缓浮上来,又在刹那间碎了,铺成一地清霜。

  “那夜吓到你了,”他淡淡地道,“还累得你被带回这里。”

  “没关系。”

  “裴济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过得很好。”

  话音一滞,白卿吾沉默下去,半晌后才又轻声问:“很好吗?”不等她答,他已自顾自地笑了,“也是,他现在当然要待你很好。”

  他似知道什么,然而魏扶并不想追问。对话渐渐稀了,歇了,她却还不想离开。月向夜的深处滑落下去,她仰头看了许久,在月色被无尽吞没的前一瞬,终究又听到了白卿吾的声音,低低的,歉疚而无可奈何:“抱歉,我最终没能救你。”

  她于是笑了,一伸手抹过眼角:“没关系的,我也没能救你。”

  谁都不是谁的英雄,谁都只是彼此命里无限绝望中偶然垂下的飘摇蛛丝。还有不尽坎坷的前路需要孤身奔赴,他们只能各自启程,直至穷途。

  春天正一日一日地赶来,魏扶再没有去见过白卿吾。她接受裴济的所有安排,日日飞针走线绣着嫁衣。最后一针锁好时,春风恰吹开了庭院里满树的梨花。

  是时候去京都了。

  动身的前一晚,魏扶将嫁衣一层层穿好,而后在床畔端坐了一夜。

  天明时她静静等候裴济遣来的车驾,然而时近中午,车驾却仍迟迟不来。直到傍晚,裴济才终于姗姗来迟,不待她发问,便微笑着向她示歉:“这段日子辛苦姑娘了,只是现下,有了更好的人选,姑娘明日,可以自便了。”

  魏扶懵然问:“谁?”

  裴济笑着,没有作答。

  但次日清晨,她却亲眼见到了那人。大红的衣裙上,绣金团凤重重叠叠。衣襟微敞处,一截美人骨若隐若现。凤目微抬,眸子里一痕山水迤逦,眼角上扬着,横生斜出了晚春的招展花枝。初见至今,她从未被白卿吾惊艳,只此刻,她才突然知道,怪不得他脚下拜倒过那样多的王孙贵臣。

  “魏扶。”他唤着她,从天光中步步走来,“我会代你去京都。”

  她怔怔地问:“……为什么?”

  他温和地看着她,微微笑了:“我做的孽,自然由我来偿。”

  不待她开口,他已将一枚印鉴塞到她手里:“裴济不会放过你,你要逃,别留在戎安,去大虞。”顿了顿,他低眉而笑,“这是我第一个恩客给的,听说他是大虞人,现在做了高官。大概当年强逼了一个孩子,多少觉得愧疚,他叫我以后拿着它去找他。本来这辈子我都不想用,但现在,也只有他能帮你。”

  她由着他谆谆叮嘱,心知肚明所谓待选,背后必有常人绝不能知的真相。他和她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可是有什么办法?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主。她只能点点头,说一声:“好。”然后背过身,独自离开。

  “魏扶,”白卿吾忽然唤道,“明日我去京都,你会不会来送我?”

  她没有回身,说:“不会。”

  而后她便听到白卿吾静了片刻,又倏地笑了:“那就好。”

  魏扶独自回了之前的山洞。没有点灯,洞中黢黑一片。她呆呆地站了很久,才想起什么似的,蹲下身,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叮当–”手指碰到铃铛,清脆的一响。她忙拾起这被掷入角落的布牛,寻到烛灯,颤颤地将灯点亮。光芒溢出的一刹,她小心翼翼地将布牛凑近烛火–

  白色的。不是白卿吾喜欢的红色。是她喜欢的白色。

  九

  戎安圣佑六年,入京待选的车驾辚辚驶出昙城,一路向南而去。白卿吾着红裳,绾凤髻,倚着车窗,默然出神。他到底赶在魏扶被送走前,求见到了裴济。那夜,他直截了当地要求:“送我入京。”

  裴济神色一变,他径自冷静地陈述理由:“论相貌,魏扶不如我。论才干,献上她画像和救她出魏家的,是我。她杀人的缜密和决心远远不够,而我,既比她擅长此道,就算失手,也能在事情败露前自我了断,以死引人入局。”他抬眼,“多一个不知情的人,不如少一个。我比魏扶知道得多,当然比她更合适。”

  裴济冷然盯住他,良久后沉声徐道:“你,知道些什么?”

  白卿吾展颜微笑。他自然什么都知道。早前他去裴济的书房,偶然间听到房中的低声窃语。他梨园出身,行止吐纳都可以轻得不被发觉,于是隔着门,他听到了天子选妃背后,戎安谋划着的惊天真相–以选妃为名,从各地甄选适合之人入京培养,功成后顶替公主送至大虞,名为和亲,实则伺机行刺虞皇,或是干脆以自绝嫁祸大虞,给戎安出兵以借口。

  彼时他正与魏扶势如水火,闻言,他趁夜悄悄盗了魏扶的一幅写真,又在裴济的书房中用几不能察的丝线布置一番,而后一出天公荐人的好戏便堂皇上演。那时候他还没爱上她,不知道后来会有怎样的纠葛错落。他用这鬼蜮伎俩,微笑着等魏扶走上绝路。

  但他没想到,魏扶在入京前,反被自己的父兄长姐逼入绝境。明明萋苇丛生,他却从溪水里看到了她的倒影,半赤着身,血迹淋漓。他霎时洞悉了一墙之后的秘密。

  他忽然疯了般想要救她,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假如当年有人伸手救过他,他会不会还有别的结局?一念之间,他卷入其中,然后就是挣脱不得的身不由己。一个经历相似的姑娘,她坚强勇敢,念一句“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时,他忍不住就想起了遥远的梦想,已经枯槁的心,突然迟迟地,在腔子里活了过来。

  正盘算着怎样从裴府脱身,忽然一天他毫无征兆地心绞,延请的大夫问他:“公子身上的毒已渐入肺腑,公子一直不知道吗?”他愣了半日,才渐渐想起之前的王官人向他递过一盏嫣红的醴酒,幽深的眼睛倒映杯中,王官人大概预感到了什么,就潜了毒。

  他本来该哭,却倏地想笑。命运从来不公,有的人天生富贵一世喜乐,有的人挣扎努力却仍无法求活。

  这辈子就这样完了,他杀人,人也杀他;他给魏扶设局,到最后,他也只好用这残喘的余生替她入局。

  车马辚辚,他倚窗撑着头,轻轻地,笑出了声。

  去京路途遥远,入夜,车驾停在驿馆歇息。夜已经深了,整座驿馆都沉酣入梦。白卿吾听着起伏的鼾声,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幔帐。他忽然坐起身来,怔愣了半晌,又倏地跳下床,赤着脚推开窗。驿馆二楼不低,他眨了眨眼睛,突然举身一跃,跳了下去。腿上一阵剧痛,他却仿若未觉。心口处旷得厉害,他不知道想做什么,只是一刻不歇地向来路狂奔。脑子里茫茫然,却总觉得只在前方就有答案。

  月夜下,溪流淙淙。春天将枯萎的苇丛一一唤醒,在夜风里,吟哦摇曳。

  白卿吾终于停了下来。一溪相隔,苇丛婆娑,他在粼粼溪水里看到了奔来的魏扶。仓皇的,无措的,披着白衣,风鬟雨鬓,一双鞋磨破了鞋底。

  她还是来送他了,从昙城一路追到了这里。空旷的心口终于被填满,白卿吾恍然笑了。

  身后一片喧闹,发现他失踪的人正步步逼近。他置若罔闻,坦然向前走出一步,任沁凉的溪水打湿了他的足尖。

  “魏扶,”他唤着她,与她隔溪相望,“你这辈子,从来,不要爱任何人。”

  缓缓地,他看到她眼里的一线水光细细滑落,却在落至两颊时,唇角一扬,堪堪被盛住。

  她笑着,眉目间是天真的温柔。在月下,在风里,她看着他,轻声地道:“我这辈子呀,才不会爱任何人。”

  终

  大虞辛徽十三年秋,戎安孝明公主千里和亲,却终死在了沂帝的筵席上。

  消息传来时,丫鬟们正替卫尚书新收的义女卫宓剪裁碎花布做的布牛,闻讯后都纷纷讨论起来,其中一个绘声绘色地描述完孝明公主是何等倾城的容貌,丫鬟们不由得叹气,大觉惋惜。

  卫宓微笑着,拨弄布牛上缀着的铃铛,没有说话。阳光很好,透窗而入,她转头看向窗外许久,才忽然出声,加入了讨论:“我见过更好看的人。”

  丫鬟们好奇,七嘴八舌地询问。卫宓莞尔:“刚钻过一个洞,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淋淋的。”

  丫鬟们不解,问:“这有什么好看的?”再追问,卫宓却又缄了口,但笑不答。

  她没有骗人,那当真是很好看的。月黯星稀,那人拨开苇丛涉水而来,全身上下水迹淋漓,却伸了手,向她步步走近。任他后来再怎样绝色倾城,在她记忆里,这才是他第一次盛装登场。

  她微笑着垂下头,不动声色地取出那枚深深刺入手指的银针。顿了顿,她突然又抬头,淡淡地问:“他真的死了吗?”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文/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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