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可知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我是阿星,这次带来的是一个糅合了爱情和亲情的故事,这世上的感情不是都能泾渭分明,很多感情是混杂太多已经说不清它到底属于什么,你只知道它对你而言很重要。希望大家都能珍惜每一种感情,爱与被爱,都是幸福。

  1

  瑶光是个昏君,这一点毋庸置疑。

  众人都猜想,这或许同她年少时的经历有关。

  瑶光的母亲是大齐第二位女帝扶澜,这位女帝一生励精图治,是后世称颂的明君。

  女帝瑶光在十七岁那年登基即位,起初几年,因为朝中老臣把控朝政,她一个孤女也难有作为。后来等她终于掌权,便开始宠信大奸臣崇喜。崇喜在朝中兴风作浪,一手遮天,自此大齐民不聊生,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晏清去到甘露殿时,已是深夜。入冬之后的帝京皇城,夜里的风冷得刺骨,他立在甘露殿外,雪花纷扬而下。

  许久,有内侍从殿内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呢。”

  御前侍候的宫人都被赶了出来,进去时,只见一个女子独身立在窗前,身披一袭白狐裘,绸缎似的长发流泻到脚边,仿佛只是世间普普通通的一个明艳美好、姿态动人的女子。

  可她不是,她手握天下大权,今日在朝堂上杖责上疏进言的大臣,将其皆打入牢中,那时她嘴角那一抹冷笑,竟令他感到害怕。哪怕作为一个帝王,都太过暴戾乖张。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那几位大臣?”

  “连你也要来为他们求情?”她的声音低而冷。

  “他们并没有错。”他低下头, “他们只是尽臣子的本分,而陛下也确然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他们是担心先皇的血脉无继。”

  其实这事的起因不算大,不过是当初扶澜女帝子息微薄,仅剩了她一人,而自她回京至今都不曾大婚。大臣们上了数道折子,要她册封后君,绵延皇嗣。

  她却将那些折子按下不理,直到大臣们在朝堂上以祖制相逼,要她选后君大婚,她一怒之下发了狠,直接令人杖责了出言的大臣,再押入大理寺候审。

  她没有应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晏清,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今日吗?”

  2

  十二年前,那真的是很遥远了。她却永远记得,那一天漫天的焰火,连着天边的晚霞,像是要燃尽整个世界。

  那一年她才七岁,并不知道那场大火埋葬的无数生命里,她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身边都是匆忙逃窜的宫人,只顾着逃命,她被一个老太监撞倒在地,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不一会儿,殿内就只剩她一人。

  那个人出现在她眼前时,天边残云翻涌,他穿着一袭醒目的白衣,拾阶而上,步入殿内。

  庭中吹来的风拂乱了他的衣摆,袖袍间如挟风带雪,一步步走向她。

  他蹲在她的身前,那时她还不懂他投向自己的那种目光叫悲悯,她只记得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瑶光可认得我?”

  她直直地盯着他,然后点头。

  她知道他是母皇的男侍,她的母皇有数不清的男侍,可她只记得他一人。怎么会不认得呢?这样的一张脸,但凡见了一次,必然再难忘记。

  “那跟我走,”他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怕不怕?”

  这次她没有犹豫,径自摇了摇头:“不怕。”

  他转过身去,半蹲着等着她。她明白过来,趴到他的背上。

  那时她并不知道,她和整个大齐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天发生改变。

  后来很多人都好奇,谢岚衣到底是怎样将她带出的帝京。她也只记得他背着自己,从宫城最偏僻的冷宫转过去。那时宫里的宫人四处奔逃,宫门的守卫也早已没了人影,他将她抱上一辆马车。

  车里堆满了黑漆漆的木箱,他打开其中一口,让她藏进去。

  “别怕,瑶光,”他温柔地看着她,“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记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乖乖藏在这里面,好不好?”

  她点点头,仿佛怕他不信,又脆生生地道:“我不怕!”

  她就一直藏在那口箱子里,随着一路颠簸,晃着晃着,就蜷在箱子里睡着了。

  醒来已不知是多久以后,她只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一声声唤着她。

  “瑶光,瑶光……”

  她睁开眼就对上了他的双目。

  他的身后是如墨的黑夜,月光披在他的身上也照亮了他的脸。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见他伸手将自己散下的头发捋到耳后,然后张开双臂将她从箱子里抱出来。

  她这才发现他身上的那些血迹,半边衣衫都被血染透了,唇色惨白,却仍微笑着看她。

  她惊呼出声,他却将她搂进怀里,不让她再看那些血污:“没事了,没事了……”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弱弱地问:“母皇呢?”

  他并没有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可瑶光却听到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他说:“瑶光乖,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照顾你。”

  那一天后来被写进了史书里,是后世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弘元十七年,平宁侯徐承侯逼宫夺位,女帝扶澜崩于乾元殿,大齐江山落入外姓之手。皇太女瑶光被女帝的男侍谢岚衣所救,从此流落民间。此后十年,与谢岚衣一同隐居于琅山。

  “你们不会知道,为了带我逃出去,他差点丢了性命。”瑶光皱着眉看着晏清道,“而那一夜,那些口若悬河的大臣们,愿为大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臣又在哪儿呢?他们跪拜在逆臣徐承身前高呼万岁,他们奴颜卑膝地逢迎新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先帝的血脉会无以为继?”

  晏清无言以对,那时他的家族,将声名视若生命的百年世族晏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讨伐逆贼。所有人都苟活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去找寻流落在外的唯一的帝王血脉。

  那一晚,不顾生死带她逃离的,只有谢岚衣。

  3

  事情愈演愈烈,不久,一众朝臣联名上书,请瑶光赦免牢中几位大臣。

  那些大臣跪在丹墀下不肯起身,瑶光怒极,冷笑一声道:“你们这样惺惺相惜,不若陪那几位大人一起受苦。”

  她下旨令崇喜将上疏之人全押入牢中,崇喜一直受这些翰林老臣的弹劾怀恨在心,便趁机滥施酷刑。流传出去,百姓只道皇帝昏庸暴戾,一时沸反盈天。

  晏清无奈,只能再次入宫求见,却被内官告之陛下不在宫中。

  她不在宫中又能去哪儿呢?他想了想,最后决定去正清园。

  正清园位于城外西林山上,引西林山上冰泉凿出帝京最大的人工湖–春熙池,供历代帝王盛夏消暑。四年前,徐承病逝,康宪长公主率一众老臣将皇太女瑶光从琅山接回,谢岚衣是同她一道回来的,本该一同住到紫金宫去,可朝中大臣皆言他身份尴尬不宜住在宫中,后便搬至这正清园内。

  绕过重重假山回廊,一直走到谢岚衣所居的庭院内。

  里头有一方不大的湖泊,秋冬萧索,风吹过湖面,枯萎的荷叶残枝摇摇欲折。

  临水的水榭中摆了一张躺椅,上头厚厚的氆氇包裹着一个沉睡的男子。他的四周都烧着火炉,而晏清要找的那个人就坐在炉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的睡颜。

  他远远地看着瑶光,可她的眼里除了谢岚衣外再无其他,仿佛在犹豫着什么,然后怯怯地伸出手去,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平日里的狠厉截然不同。

  她轻轻抚了抚那个人的发鬓,然后痴痴地笑了起来。那人的眼睫动了动,她倏地收手,就见他缓缓睁开了眼。

  谢岚衣看着眼前的人,愣了愣后慢慢笑出来:“来多久了?”

  “不久,”她看着他傻笑,“刚到……”

  他看着她,仿佛想将没能相见的时日全补回来。

  “岚衣,”她却有些踌躇地开口,“又过一年了,我叫崇喜来……重新给你种一次冰蚕,好吗?”

  谢岚衣神情一怔,转了目光。

  她知道他痛恨这件事,甚至连带着也痛恨他自己。这些年里,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禁忌。

  “瑶光,你知道吗?世人都祈愿长命百岁,可有时候,活着才是一种忍耐……”

  她几乎立时就红了眼眶,抓着他的衣摆,满眼哀求:“求你别这么说……别吓我……”

  他也不忍看她这样子,便转开眼去:“那崇喜是什么样的人,你这样抬举他,让天下人皆骂你昏聩,说到底,都是我在连累你。”

  “我不怕!”她抬头看着他,“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不怕。”

  4

  瑶光一走出院子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晏清。

  她的目光骤冷:“你来做什么?”

  “陛下明知那崇喜奸诈狠毒,却听之任之,其实都是因为谢先生的缘故,对吗?”

  她对谢岚衣的依赖是尽人皆知的,可世人都以为那是因为她父母早丧,在琅山的那些年里,她被谢岚衣一手一脚带大,他长了她十多岁,是以她将他视若生父一般敬重。

  从前晏清也是这样以为的,可他看到了她看谢岚衣的眼神,她的眼中藏着所有的卑微和狂热。

  那不是一个晚辈看长辈的眼神,那里面全是想要极力掩饰藏却又无能为力的怅惘。

  爱一个人怎么藏得住?任何一个人如他一样窥见她望向谢岚衣的眼神都不会看错。

  “极北之地的冰蚕,听闻能重续心脉,是起死回生的灵药。可这冰蚕极难存活,子虫只有一年寿命,一旦接种过便只能续种与其同母所生的其余子虫。母虫又需要新鲜血液来喂养,一生只认一个宿主,所以……”他看着瑶光,低声道,“陛下之所以离不开崇喜,是因为谢先生离不开他养的冰蚕,对吗?”

  她的脸彻底冷了下去,一言不发地从他身前走过去。

  “所以陛下才不喜群臣进谏,执意不肯册封后君。可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一辈子不封后,跟他也是不可能的……”

  话未说完,他却不敢继续了。再说自然就要提及谢岚衣的身份,他是她母皇的男宠,莫说这身份本就不堪,更何况与她之间所隔的辈分和相差的年岁,本就如鸿沟一般不可逾越。

  瑶光蓦地回头,直直地盯着他:“晏清,朕告诉你,若你敢插手他的事,就别怪朕不顾往日的恩情。”

  她转头向前走去,前头候着的宫人正要迎上来,就见她红着眼,指着众人:“滚!都给朕滚,谁都不许跟着!”

  晏清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双手紧握成拳,却又无可奈何。

  5

  朝上的事还未尘埃落定,不久就传来消息,康宪长公主回京了。

  说起这位康宪长公主,身份尊贵满朝再找不出第二个来。先帝的亲姑姑,连瑶光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小姑奶奶”。

  当初徐承窃得天下,帝女瑶光在琅山隐姓埋名十数年,正是这位权倾朝野的长公主,在徐承死后铲除了逆党,接新帝回京。

  瑶光再胡闹,也不敢真正惹到这位不久前去了西山休养,如今闻风赶回来的长辈。

  “小姑奶奶。”乾元殿里,瑶光竟有些心虚。

  “不敢,”康宪长公主横眉,“您才是小姑奶奶!”

  “瑶光,这次姑奶奶可不能再纵容你了。”康宪长公主从袖中掏出一卷黄帛,“你或许不知道,你母皇生前曾为你指了婚。”她看了看一旁的晏清,然后对着瑶光道,“你年幼时,你母皇让晏清入宫做你的陪读,就是想让他以后成为你的后君,照顾你一辈子。这些年,我眼见着你遭了魔怔,却不能再眼见着孟氏江山无继,所以只能请出你母皇的遗诏了。”

  瑶光倏地冷了脸:“母皇遗诏又怎样,大不了你们废了我。”

  康宪长公主气得眼一花,幸而被身后的婢女扶住,甩袖而去:“你当真是孟家的好女儿!”

  不久就是上元,按旧历皇帝要在宣德楼看教坊司表演,可御前的宫人找遍了整个宫城都找不到瑶光的身影,直到晏清也被惊动。

  宫里不在,他便带着仆从到帝京的街巷中去找,终于在一家酒肆将她找到。

  她已不知喝了多少,脸上都泛红了,迷蒙着双眼,见他来了,波澜不兴。

  他坐到她的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晏清啊……”她抬眼看他,“你说为何那些人会为了帝位争得头破血流?这个位子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就苍生百姓,江山万民,可我只想为自己而活,这有错吗?”

  他沉默,不知如何开口。

  “我只想回到琅山去……”她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回忆。

  当初在琅山,她同谢岚衣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两人隐姓埋名住在一个偏远的村落里,村里民风淳朴,对他们多有照顾,可他救她出帝京那晚受了伤,又连夜赶路,耽误了治疗。

  他从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病容,总是咬牙打理好一切农活家务。那样一个玉润风清的人,本是谪仙一般的风姿,却整日种地劈柴,操持家务。

  常常夜里醒来,就见他在孤灯下为她缝补冬衣。虽然日子过得艰难,他脸上却总是带着笑,一笑仿若春阳煦暖,惠风拂面。

  那时的上元,他会到集市里买一盏纸灯,莲花形、仙鹤形……每年都不一样。他们所在的村子离最近的集镇都有几十里的山路,天没亮就要出发。她就在家乖乖等着,到黄昏时才能等到他归家。

  多年后,当她手握整个天下,却依然觉得,再没有任何奇珍异宝能比他送的那些花灯要珍贵。

  冬天天寒,他自己盖着薄被,把棉絮都缝进她的被子里,夜里还不忘给她掖被角。她眠浅,夜里醒了吓得睡不着,就会叫他。

  他睡外面那间屋子,听到她叫就忙跑进去,蹲在她的床边,将她额上因噩梦而惊出的汗擦掉,然后轻声问:“冷不冷?”

  其实也没等她答,他就会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大掌中,一边哈气给她暖手,一边轻声哄:“别怕,我就在这里陪着瑶光,不怕啊……”

  春日时他会为她编花环,都是不知名的野花,却比凤冠玉冕都要好看。夏夜便在院子里看星星,把浆果用篮子装着,沉到凉凉的井水里。

  她坐在他怀里,吃了满满一嘴,肚子撑得疼了,他便在身后一手给她摇扇,一手抚上她吃得圆滚滚的肚子……

  那时他会带着笑意,用轻轻软软的声音唤她:“瑶光……”

  当初的每一寸时光,都被她妥帖地记在了心上。

  自弘元十七年起,她无父无母,无亲族依靠,无长辈照料,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人。

  十余年过去了,她拥有整个天下,却愿意拿整个天下去换那一人。

  6

  晏清看着她眼中盛满的忧伤,下人走进来,凑到他耳边禀事。说完就见雅间的门被从外推开,冷风扑面,那个人逆光立在门前。

  他一身鹤羽大氅,肩上还有落雪未融,目光投向微醉的瑶光,眉峰微皱,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宫人,坐到晏清身旁:“晏大人不介意在下同席吧?”

  晏清不及答,瑶光却被惊醒了。她方才饮得有些急,酒液从艳艳的嘴边滑落,正欲抬袖,却已有一只手伸过去,抚上她的嘴角,将那酒液抹去。

  “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孩子一样。”谢岚衣淡淡地说,修长的指执着象牙筷,将菜夹到她的盘中,又细细地挑着葱姜,一切做得再自然不过, “怎么还是这样任性,说不见就不见?你可知宫里都乱了套,他们急坏了,都找到我那里去了。”

  瑶光抬眼看着他,仿佛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

  “你知不知道,”谢岚衣缓缓放下筷子 ,“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两人相依为命多年,他从未骂过她一句,但凡他这样直直地盯着她,那就是怒极的表现。她看到他面色虽平淡,眼底却泛红。

  正清园离这里这么远,他的身体是那样不好,却亲自找到了这里。

  “岚衣,”她怔怔地盯着他瞧,喃喃道,“你知道他们逼我做什么吗?旁的也没什么,可他们要我嫁给别人,我……”

  她声音一哽,头垂了下去。

  他转过脸来,眼中满是疲惫:“瑶光,不要任性了好吗?就算你是君王,那也是女子,也要有人来照顾你。”

  “照顾我的人不是你吗?我不要别人。”

  “可我大你太多,一辈子那么长,我能陪你到几时?而且我有那样不堪的过去,只会拖累你的声名。”他的笑中泛着苦意,“而晏清,他身世和品性都是当世无双的。”

  他一身素白锦袍,玉簪束发,眉目像是从画上拓下来的。这样出尘绝世的一个人,受着世人的偏视,说着这样卑微的言语,仿佛是漫不经心,却是要用怎样的忍耐才能装得这样平淡。

  “你真是这么想的?”瑶光的目光冷下去。

  谢岚衣点了点头。

  “好,那我如你所愿。”她推开身前的酒盏,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晏清跟了出去,谢岚衣端身坐着,纹丝未动。

  可他手中的杯盏却应声碎裂,指缝立时有鲜血溢出,他也恍若不觉,只木然地坐着。

  “陛下。”晏清追着瑶光跑到酒肆外,深夜的街巷里只剩两人。他走到她身旁,低声问,“陛下为何不告诉谢先生,长公主以他的安危来要挟您成婚?”

  “为什么要告诉他?”她垂着头,也不知在对何人说,“为他做这些我都愿意,他知或不知……我都愿意……”

  7

  瑶光答应了大婚,朝中便开始准备。她再没去过正清园,也再没见过谢岚衣。

  一月后,司衣局赶出了大典的礼服,晏清立在她的身后,看着铜镜里那黯然的容颜。

  “陛下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相见。”他低声道,“那时陛下尚小,先帝选了臣来做陛下的伴读,将您的手递给臣。这么多年,臣一直记得那时在先帝面前许下的承诺,要用这一生来守护陛下。”

  她转身时有一丝狼狈:“晏清,你很好,是朕对不住你……”

  外头却有宫人急忙进来:“陛下!谢先生不好了!”

  正清园里,太医院的太医早到了,皆是满面焦虑无措。

  瑶光赶来,众人忙伏拜行礼。她皱着眉朝里面走去,谢岚衣像是睡着了一般。

  此时她才知道,他并未接种冰蚕。

  太医却对他道,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若继续接种冰蚕,虽能勉强续命,却要忍受极大的痛楚,放弃接种便可免去这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朕要他活着!”

  “可是陛下,”那太医道,“纵是靠着冰蚕,先生如今也不过只剩几载寿命了……”

  她不信,发狂地叫着:“胡说!把他给朕拖下去……”

  她不再回宫,也罢了朝政,只一心守在谢岚衣的床前,直到康宪长公主也赶了过来。

  “你守在这里罢朝数日,可知外面传成了什么样?是要天下大乱了你才罢休吗?”

  见瑶光不语,她又继续道:“当初群臣反对他随你回宫,你怎么说的?你说只要能让他留下来陪着你,你什么都能答应。我看如今你是疯了……他是什么人,是再污秽不过的低贱之人!”

  瑶光终于动容,冷笑道:“可也正是这样一个你们所谓的‘低贱之人’,当初不顾性命将我救了,照顾了十余年。”

  “他救你不过是为报你母皇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当年你母皇带兵灭苍梧,又带他回齐宫,他早死被那些苍梧贵族给弄死了,又何止如今日这样留下宿疾。”

  她的脸瞬间煞白,用力想装依旧不在意,可偏偏那样哀伤难过,连自己都瞒不住。她不在乎他的身世过往,可她在乎他心底的人是谁。若他只是因为另一个人而对她好,哪怕那人是她的母亲,她也无法承受。

  她再高傲不羁,终是在那个人面前低若尘埃,受得起世上千夫所指,却受不起他心上丝毫的不在意。

  8

  谢岚衣醒来的那一日,正是连日里天第一次放晴的时候。

  在那之前,翰林院联名弹劾崇喜,而瑶光充耳不闻。最后百名太学生伏阙,震惊天下。她却下令将所有太学生押入牢中,直将康宪长公主气得一病不起。

  可外头这些风雨,她不敢让他知晓半分。

  正清园内的阳光和煦温暖,她推着他去到院子里,看到他鬓边的霜发和已经佝偻的背脊。他的生命如油灯一般被慢慢耗尽,是她执迷不悟地想要留住他,哪怕这将让他承受更大的折磨。

  明知他如此痛苦,却不愿让他解脱。

  大概这世上所有的深爱,都是不疯魔不成活。

  身前是一片晴朗,他不曾回头,所以便不知自己身后那个姑娘的眼里却在下着大雨。

  不久后,帝后大婚。

  这场天下最盛大的婚礼,冗长而烦琐。乾元殿里,晏清执着瑶光的手,同她一齐走上丹墀,受百官跪拜恭贺。

  与百官同饮,她放纵得醉了,被他一路扶着回到寝殿,龙凤红烛照得一室嫣红。

  “瑶光……”他轻声呼唤。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仿佛用力地想将眼前人看清。可当她终于将他看清,晏清看到她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像夜空的星光坠落在寂静的海面,消逝无声。

  她霍地站起身,眼神游离,身形也有些摇晃,仿佛是不胜酒力,却更像是挣扎犹豫。

  晏清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她推开殿门,寒风卷起她的发丝与衣摆,仿佛她下一瞬就要随风而去,消失在身后的夜色里。

  巨大的惊慌攫住他,使得他脱口问道:“你要去哪儿!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而你是我的新娘,你……还要去哪里?”

  她微微转首,侧脸在夜色的映衬下模糊而迷离。

  “对不起,晏清,我不能嫁给你了……”

  她一路快马出城,身上还穿着大婚的喜袍。晏清同护驾的羽林卫赶上她时,已到西林山。

  无数士兵林立,手持剑戟,有将领走出,向她叩拜,身后士兵纷纷跪地,甲胄之声惊破黑夜。

  “臣参见陛下。”那是驻守京畿的威远将军贺子明。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臣为大齐以清君侧,请陛下明鉴。”

  “放肆!”她立时懂了他们的目的,不由得瞪大双目,执缰的手上青筋暴起,回身,却看到自远处赶来的晏清。

  “晏清,你是知道的吧?”她缓缓问。

  他沉默,她冷笑一声,驱马向前:“朕在这里,倒要看看你们谁敢动谢岚衣!”

  “如果是我呢?”身后响起康宪长公主的声音,“瑶光,我不能看着你再执迷下去了……你不愿放手,那我便来替你决断。”

  她正欲开口,就见正清园中有奴仆跑出来:“陛下!先生,先生他不见了!”

  “先生呢?”她的脸沉得吓人。

  园中的宫人无人敢答,跪在她身前一片,都是噤若寒蝉。

  再顾不得帝王的威严,她转身一间间殿宇地找,似疯了一般。

  最后是临着莲池的水榭,池面已结了薄冰。风将四面垂下的轻纱抚起,空荡荡的。

  她狠声对着身边的内监道:“传旨,将内宫各监和诸衙十司的人都传来,给朕满帝京地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瑶光,”晏清终于出声,“别找了……”

  “他走了,是我遣的马车,随行的护卫和奴仆也是我亲自选的。他说他要去寻医治病,天下有不少隐世神医,他若能将病治好,就会回来。”

  晏清一早得知康宪长公主的计划,犹豫许久,最终选择赶往西林山,告诉了谢岚衣。那时谢岚衣正于这水榭中品茗,见了他也不惊,最后只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

  原来他早已猜到一切,他是那样一个智慧通透之人,只因容貌与身世被世人冠以污秽。

  “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她双目空洞,冷笑着,“编出这样拙劣的谎话就想瞒过我?”

  她走到贺子明身前,抽出他腰间悬的长剑,抵在他的脖颈间,厉声问:“说,你们把他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已经把他……”

  最后一字,已是带着颤音,仿佛是巨大的恐惧,让她再难以说下去。

  “不是他……”晏清缓缓开口,“是谢先生自己……”

  “谢先生走之前跟我说,他不想再那样活下去了。被冰蚕控制着,拖累陛下,让陛下被崇喜那样的小人利用,沦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昏君……所以先生走了,或许能找到其他的办法,治好他的病。”

  她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如痴傻了一般:“能有什么办法?不靠崇喜续着他体内的冰蚕,他哪里还有命可活!”她摇着头,喃喃道,“说什么病好了就回来,我知道,纵使真有办法能治好他的病,他也不会回来了……”

  说着,她跪倒在地,以手掩面,呜咽声却还是传了出来。

  “他不要我了,他抛下我了……”

  9

  晏清不忍再看,转过身去。身后是夜色中的莲池,池面寒意森然,让他不禁想,那时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步步走进去,让水漫过前胸,漫过头顶,漫过再无多少的浮生。

  那日他去见谢岚衣,是少有的晴天,有阳光漏到他的面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圣洁之感。

  他告知他康宪长公主的谋划,谁料谢岚衣只是淡然一笑。

  他原本就没打算活下去了,他在苍梧时中过毒,注定活不长久,是扶澜女帝南征苍梧,后将他带回齐宫。

  虽被冠以男侍的名号,女帝对他却是以知己相待。他救瑶光,也不过是想着报恩。

  可谁知,琅山上相依为命十余年,她好像变成了他生命的支撑。她越长大,反而是他越离不开她。

  后来,徐承死了,她被群臣接回帝京,他本打算离开的。他的余生不多了,只有不让她日后亲眼看自己离世,她才不会那么伤心。

  可他到底狠不下心来,想着她只身回京,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害怕了怎么办?难过了又要怎么办?这样想着,他又随她一同回了京。

  其实他并不怕死,却怕留下她孤单一人,便靠着那冰蚕苟活着。明知为此她纵容崇喜胡为,被世人视为昏君。

  他成了她的拖累。

  “她有时蛮横,有时胡闹,但也在慢慢长大,你要给她一点时间。”他温和地道,“她终有一日会看到你的心意的。”

  “那她的心意呢?你从来都是知道的吧?”晏清道,“在你心里,究竟把她当成什么?女儿?还是……心爱的人?”

  “你不会明白的,我只能告诉你,我愿意为她付出所有,哪怕时间,哪怕……生命。”

  那时池面还没有结冰,可见水中枯败的荷叶残枝,他便含笑瞧着。

  “我知道长公主在忧虑什么。从前瑶光只是个小姑娘,我只想她每天能开心地笑,百岁无忧。可如今她在万人之上,越高越险,行将就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护了她这么多年,不能让自己成了威胁她的祸根。”谢岚衣苦笑道。

  晏清震惊呆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原是那样爱着她,爱得这样隐忍,爱得这样无言,哪怕这爱不容于世,哪怕世人都说这样的爱是错了的。

  “我不能让长公主动手,瑶光日后还要靠长公主扶持,不能因为我让瑶光恨上她。”

  所以,他宁愿主动舍弃自己的生命。

  他看着晏清,淡淡地道:“晏清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住到这正清园中?”

  晏清摇头。

  “因为从这里可以遥遥望向皇宫,我虽看不到她,却能知道她就在那里。”他看了看身前的莲池,“回京这几年,我待在这里,日日都在等着,等着她会前来。”

  他笑起来,平静而无伤:“往后我也会在这里等着她。晏清,能否求你一件事?”

  “什么?”晏清疑惑地问。

  “来年这里莲花开放的时候,带她来看看。”

  晏清看着他眼里的落寞和哀伤,想起某一日瑶光曾说:我知道他在你们眼里是大齐的阴影,但于我而言,他是我此生所有的光亮。

  她曾那样不顾一切地爱过他,到了今日晏清才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值得那样的爱。

  10

  晏清将瑶光背了起来,她已哭得无力,头垂在他的脖颈间,那灼热的泪就流入了他的衣襟,一路烫到心上去。

  她用了很大的力,才止住哭泣在他耳边道:“晏清,你答应我,若你是骗我的……就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就骗我一辈子。”

  原来她不是听不出他话中的破绽,她只是不敢去猜。

  他无声地点头,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辰,那里应该有一颗已永远消逝了。他只能向着它曾经存在的地方,郑重地许诺–

  我会替你守护她。

  一辈子。

  文/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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