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彩虹

  作者有话说:伦敦的枕头大战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纷飞羽毛里的爱情是否存在,只能靠想象。羽毛轻飘飘地在半空浮动,就在这浪漫的间隙里,两个人电光石火地对上了眼。我相信是可能的。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浪漫,首先要有一颗相信和期待浪漫的心,无论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创造的;无论是昂贵还是幼稚,心是最重要的。

  01.

  自由行的最后一天,雪梨一个人离开了酒店。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国,父母不放心,所以斟酌再三还是报了旅行社。

  其实这次雪梨来伦敦,主要是为了见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为了一个承诺。

  她有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叫薛谦。他们俩在还没性别意识时就认识,多年来感情都好得很。直到比她大一岁的薛谦高中毕业后去伦敦念书,在机场,他们做了个约定,一年之后,无论如何,雪梨都会去伦敦看他。

  雪梨其实并不清楚薛谦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因为时差,他们已经变得鲜少联系。可她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拿着英文写的学校地址,雪梨一路看着路牌摸索。走到半路,人突然开始多起来。她踮着脚,看到前面的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拿着同样的白色枕头互砸。羽毛漫天飞舞,好不壮观。

  雪梨虽然也很好奇,但她还是加紧了脚步,想快点穿过去。正在这时,身旁人影一闪,两只枕头一前一后直接把她的头夹在了中间。一明一暗中,她整个人都蒙了。

  那是一张亚洲人的脸,比她高一头,很清爽的男生。她尝试用中文说了句:“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专打我啊?”

  “因为你好看啊。”男生麻利地回答。

  果然是中国人。雪梨气不打一处来,从旁边人的手里抢过一个枕头,顺势就朝男生的头砸了过去。

  她本来也就是不甘示弱,想还击一下。谁曾想他们俩这边一打起来,周遭热情的外国人就都围了上来,瞬间乱成一团。最后她完全被气氛带动了起来,开始尖叫着乱砸。

  她正上瘾,刚刚那个男生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雪梨回过头,莫名其妙地问他:“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男生指了指她的脸,“自己照照。”

  雪梨这个时候突然觉出脸上有点痒,赶紧从包里掏出镜子。她看到自己脸上起了好多疹子。她本就是过敏体质,可能是对枕头里的纤维过敏。

  她身上又没带过敏药,而且就算吃了,也要几个小时才能消下去。她要怎么去见薛谦啊?雪梨赶紧远离了混乱的区域,然后拼命摘着身上的毛。身旁伸过来一双手,帮她摘着头发上的毛。雪梨抬起头,发现那个男生居然追着她出来了。

  “不用你管!”

  雪梨又跑开两步,男生锲而不舍地追过来,讨好地说:“这事怪我,不过我住得不远,我还有带药。你在这儿等等我,我来回也就二十分钟。”

  “真的?”

  “天地可鉴!”男生双手举过头顶。

  雪梨差点被他逗笑了,强行忍住,高冷地点了点头:“就二十分钟哦。”

  雪梨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相信他,不过在这边买药也确实不方便。旅行社只有这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她要乘半夜的飞机离开,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蹲在街边,眼睛还是注视着枕头大战的方向。突然,她发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她急忙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薛谦,他的样子和社交平台上的照片一样,看来他也是来凑热闹的。

  不用特意去学校找了,这本来是件好事,可雪梨却停在原地,没有过去打招呼。因为薛谦不是一个人,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孩,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还时不时贴面说话。

  雪梨猛吸了一口气,眼泪竟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她仓促地转身,硬生生撞到一个人的胸口。

  “对不……sorry……”

  她低头呢喃,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喏,给你药。”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气喘吁吁的男生。她看了一眼表,已经半小时了。她好像终于找到借口发泄一样,冲着男生喊:“不是说二十分钟吗!”

  “喂,喂,就晚了十分钟,不至于哭吧!”

  男生手忙脚乱的样子,俨然是信以为真了。雪梨一边哭,一边又笑了起来。

  她原以为,在伦敦她会和薛谦有一个浪漫的开始,结果却只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02.

  坐上回去的飞机,雪梨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把自己来过的事告诉薛谦。既然这样选择了,她都不能发旅行照片到自己的社交圈。

  突然,她听到身边有人说:“能和您换个位子吗?”

  雪梨抬起头,赫然看到在伦敦遇到的那个男生正朝自己挤眉弄眼。

  她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应该是误解了他们俩的关系,很痛快就换了座位。男生在她身边坐下:“好巧啊。你也今天回去啊。”

  “是啊,这么巧……”雪梨耸了耸肩,忽地想到,他们都在这架飞机上,“你家也在……”

  “是啊。”

  这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白天她拿了药,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跑了,结果在这里又碰到了。她终于想起问:“你叫什么?”

  “徐西银。你呢?”

  “雪梨。”

  过了一会儿,飞机上开始供应餐食。雪梨没胃口,飞机餐本来也不怎么好吃,她就只吃了点水果。徐西银飞快地吃光了自己的那份饭,然后盯着她的饭足有一分钟,咬着叉子问:“你不吃的话,能给我吃吗?”

  “拿去吧。”

  徐西银完全没停顿,拿过她的饭,三下五除二又吃了个精光,把雪梨都看愣了。

  时间越来越晚,机舱里陷入了一片安静。雪梨拿着一本书专心地看,突然,身旁的徐西银一头倒在了她的身上,吓得她一哆嗦。她扭头看,这才发现徐西银早已呼呼大睡。她伸手朝他的脑门戳了戳,他都没反应。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但下一瞬间,笑容就僵在了她的脸上。她眼睁睁看到徐西银的嘴角流下一条口水。

  雪梨心里一声哀号。

  徐西银醒来时,雪梨已经快要瘫痪了。徐西银似乎完全不觉得奇怪,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问她:“你没睡啊?”

  要是白眼能压死人,雪梨决定能把他压个五百年。

  下了飞机,他们一起去领行李的地方。徐西银的行李来得很快,他接了行李没动,就在一旁站着。雪梨疑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拿起电话,一边说着“啊,你还没到啊,那我等你”,一边往墙根走。

  人们陆陆续续把行李都取走了,直到整条传送带上没有一件行李,雪梨才慌了。她听说过丢行李,但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行李丢了?”徐西银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去柜台查查,要是真丢了,得登记。”

  雪梨只得跟着他走,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徐西银帮着她去查询,登记,各种协调问题。她趴在柜台边,在心里偷偷想,一路上都这么不靠谱的人,怎么摇身一变就值得依靠了呢?

  “里面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吗?”

  “手机、钱包、相机我都背着呢,但在那边买的东西都在里面。”想到这儿,她又有点郁闷。都怪她懒,快把箱子塞爆了,把给亲戚朋友买的一堆东西全塞了进去。要是真找不回来,会被爸妈念死。

  “这样,我这里也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和你一样的,你先拿走一点。”徐西银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你随便挑。”

  “这不合适……”话虽这么说,雪梨的眼睛已经开始挑东西了。

  最后,她从徐西银那里提出了大包小包,出去先堵住了爸妈的嘴。让他们觉得,就算是丢,也就丢了一点衣服。她跟着爸妈往门口走,不自觉地回头,看到徐西银一个人跟在后面,好像根本没人接机。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笑了笑,举起握有手机的那只手摆了摆。

  徐西银收到短信,上面写着:哟,接机的人还没到呢!谢啦!

  他抬起头,就看到人群前面挥舞的手臂。他觉得,那是在说,后会有期。

  03.

  过了快一个月,雪梨基本已经放弃了,却突然接到了机场的电话。她赶去机场拿行李,路上给徐西银打了一通电话。

  “我的行李找回来了,把东西还给你。”

  徐西银报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街道地址,她打车到那附近,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边拐。她刚要给徐西银打电话,就看到对面的马路上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群人,徐西银跑在最前面。

  就在她犹豫着是应该躲开,还是该打招呼时,徐西银冲过来,一把扯着她就往前跑。

  “啊!”雪梨一声尖叫,“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锻炼身体!”

  两个人风驰电掣地跑过了两条马路,雪梨实在是撑不住了,偷偷回了个头,猛地停了下来。徐西银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墙。

  他们俩身后根本没有追的人,只有一地的衣服和杂物。雪梨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提着的箱子咧开了嘴。

  她应该生气吧……可她只是愣了愣,突然笑岔了气。

  “你到底为什么跑啊?谁追你啊?”

  徐西银帮她把东西都拾起来,塞回了箱子里,说:“我砸了一家店的玻璃。”

  “你三岁吗?”

  雪梨捶了他的肩膀一把,一晃看见手上沾着点红色,好像是血。不过已经干了,似乎不是她身上的。她皱了皱眉,一把抓过徐西银的手。果不其然,他的手心有个伤口。

  “怎么砸别人玻璃自己还受伤了?”雪梨心里有一种揉皱了的心疼,对着徐西银就像对着可爱又可恨的熊孩子一样。她赶紧拿纸巾蘸了蘸,好在伤口不深,已经有点闭合了,“找点水洗洗吧,我这儿有创可贴。”

  “大概是不小心拿石头蹭的。不用管它。”

  “那不行,石头本来就不干净。你等着我。”

  雪梨抬眼一看,马路对面正好有个报刊亭,里面肯定有卖矿泉水的。她说着就要过马路,小路里却突然蹿出一辆电动车。雪梨也没多惊慌,向前小跑了两步就闪开了。可她还是听到了很大的撞击声。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两人和车都躺在地上。她赶紧跑回去,蹲在徐西银身边,拍了拍他的脸:“喂,你没事吧!”

  徐西银睁了睁眼,又闭上,雪梨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他却又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哦,我没死啊……”

  雪梨被他气得哭笑不得,使劲儿掐着他的脖子摇晃,却已经带了鼻音:“你吓死我了!”

  两个人又赶紧看骑车的中年妇女,好在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坐起来之后就开始大骂徐西银:“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明明离你八丈远,怎么自己往车前面送啊!”

  徐西银有点窘迫地挠了挠头,伸手朝着雪梨一指:“我以为你要撞到她了,所以就跑过去了……”

  他话音一出,雪梨和中年女人都愣了。

  好在骑车的人还算好说话,答应自己去医院。雪梨压着徐西银给人家鞠了好几个躬,紧接着就揪住徐西银的耳朵,数落他:“你一个大男人没事光看狗血言情剧了是不是!英雄救美搞砸了吧!”

  “疼疼疼……”徐西银被她揪得龇牙咧嘴,“不带你这么顺道夸自己的啊!”

  雪梨尽可能地绷着脸,因为她实在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个蠢货做的这么蠢的事给感动了。

  带着徐西银去医院处理了外伤,刚出医院没走两步,一辆公共汽车就从身旁开过。徐西银突然又拽着她往前跑。因为膝盖有伤,他跑起来疼得一跳一跳的。

  “哎呀,你别跑了,到底要去哪儿啊!”

  雪梨实在拿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毫无办法,却又不讨厌。就像她发现徐西银牵着自己的手,长这么大,牵过自己手的异性除了爸爸以外,也只有薛谦了,而且那还是在长大之前。可如今,她竟觉得很自然。

  在车上,徐西银跟她讲了为什么自己会去砸人家玻璃。那是一家火锅店,原来是他家的。他妈妈从他记事起就离开他们出国了,他爸爸便依靠这个店养家。后来,正对面又开了一家火锅店,渐渐抢了他家的生意。他家的肉和菜都是爸爸亲自采购的,绝对新鲜。可不知从哪里来的谣言,说他家的东西吃坏了人,网上也全是水军的恶评。

  就在他家无奈地贴出转让公告后,很快就有了买主。买主通过中介来谈,把价格压低了不少。直到合同签完他们才知道,买下这家店的,正是对面那家火锅店。

  盘出店面后,徐西银的爸爸受不了突然闲下来的生活,一直郁郁寡欢。今天他路过那里,老板似乎还认得他,在门里面看着他笑。他突然就很生气,顺手捡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

  “其实我去伦敦是为了找我妈。我想重新开一家店,这样我爸也能高兴点。可现在的房价早就今非昔比,我想试试,如果她真的还有心的话,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徐西银顿了顿,“可是她已经不住那儿了……”

  雪梨明明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阴郁,就像两团随时会滴雨的云。她安慰的话到了嘴边,还来不及说不口,徐西银双手就在自己脸上狠狠一拍,抖擞了精神站起来:“到啦!”

  “什么!等一下!”

  雪梨哪能反应这么快,她站起来要追,头顶“哐当”一声撞上了车顶的横梁。徐西银立刻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雪梨的心突然一惊。

  车站的正对面就是一个正在装修的门面,徐西银带着她走进去,立刻就有人喊:“哟,这是老板娘吧?”

  她瞪圆了眼睛,傻站在那里。徐西银走到她旁边,伸手往她的肩上一揽,贱笑着说:“有眼光!”

  雪梨这才醒悟过来,朝着徐西银的脚狠狠地踩上去,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04.

  其实雪梨心里很清楚,徐西银不是没有苦楚。他维持着优异的成绩,申请了大学生创业贷款,他还了父亲一家新的店。虽然比以前小得多,但在忙碌的生活里,父亲的身体却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所有压力他都一个人扛了,但他居然还可以每天都元气满满。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感觉整个人都被刷成了彩色的。

  没有课的时候,雪梨会跑去店里帮忙,端锅端菜的活儿谁都不让她做,她也就只能趴在柜台里负责结账。但人家的生意让她一个外人负责结账,雪梨后知后觉,好像不太对劲。

  “明天早上带你去一个地方。”忙活的间隙,徐西银从她旁边飘过,神秘兮兮地撂下一句。

  结果徐西银定的时间早得离谱,早上六点,天还黑着呢。虽然睡眠不足,可雪梨心里却充满了期待,她知道,一定有好玩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收拾完刚要下楼,手机响了,她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别催,我这就下来了……”

  “跟谁说话呢你。”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是和徐西银完全不同的声音。雪梨喃喃地叫出声:“薛谦?”

  “我刚下飞机,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试试。”

  “你回来了?”

  “嗯,那边放假。晚上抽空吃个饭呗?”

  雪梨含糊地答应了。放下电话,她整个人却是木木的。刚刚的那些兴奋的期待,忽地退了潮,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从伦敦回来后,她再没和薛谦联系过。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她已经亲眼见到了,对方现在有着自己的生活。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在那之后,徐西银一直在她身边。但这一刻,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还是有点慌。因为毕竟他们有很多珍贵的回忆。

  没想到的是,徐西银弄来两辆变速自行车,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另一辆给带过来的。在他自己那辆后面绑着一堆东西,居然还有一个脸盆。

  清静的早上,路上还没有什么人。他们骑着车子,像驾着风一样。身体开始发热,天也不冷了。和着幽蓝色的、似醒非醒的天色,像是在梦里一样。

  骑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已经远离了市区,太阳也渐渐露了头。徐西银停下车,拉着她跑到一处河堤上,拿盆去取水。

  雪梨蹲在那里,手托腮看着他。她根本不在乎他想干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胡闹就会很开心。人啊,是要和能让自己开心的人在一起的,不是吗?

  “啊,运气真好。”天彻底亮了,阳光很明媚,徐西银掏出一块白色的板子递给雪梨,“你站起来,举着。”

  雪梨双手举着那块板子,听徐西银的话来回调整位置。徐西银把一面镜子斜着放到水里,面对着太阳,不停地挪动。终于,他停住了。

  “你别动!低头!”

  雪梨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就看到白色板子上出现了一道彩虹。

  真是小孩子的浪漫啊。雪梨这样想着,却还是无法控制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就在这时,徐西银跑了过来,装模作样地往板子上一拍,说:“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再张开手时,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个彩虹的发卡。

  “我厉害吧,厉害吧!”

  她的那点感动,被徐西银臭屁的样子完全搅没了,伸手就要掐他。徐西银先一步猜到了她的动向,赶紧跑开,反手把发卡丢给她:“送你了,老板娘!”

  雪梨接到手里看了看,笑着把发夹夹在了自己的衣领上。

  “晚上你来我店里,我爸研究了新的汤底,先给你吃。”

  “好啊。”

  回到学校,马不停蹄就上课了。雪梨把早上答应薛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她收到薛谦的简讯,说定了一家餐厅,她才猛然想起来。

  可毕竟薛谦回来一趟不容易。她思前想后,给徐西银打了一通电话,说自己这边有点事情,要晚点过去。徐西银毫不怀疑,说会等着她来。

  薛谦变了很多,不是长相,而是气质。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经消失了,实打实的,是个大人了。雪梨坐下,竟有些尴尬。

  为了空出肚子,她只点了很少的东西。薛谦也没在意,只是一味地向她抱怨学校课程太难,论文写个没完,同学很难相处……雪梨听得很闷,只是不停地看时间。

  就在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先离开时,薛谦的电话响了。他站起来说:“我爸妈到下面了,我去接他们上来。”

  “什么?”雪梨蒙了。

  雪梨有些不知所措。小时候,薛谦的父母确实对她很好,但他们也确实很多年没见了。最重要的是,长辈在这儿,她该怎么说自己要先走呢?

  果然,薛谦的父母来了之后就拉着她不放。她不得已躲进卫生间,给徐西银发了信息:对不起啊,别等我了,我有点事情走不开。

  短信发出后,她隔几分钟就按一次手机,徐西银却没有回复她。她担心徐西银是不是生气了。饭吃到很晚,薛谦的父母坚持要薛谦送她回去,她使劲推托了,却没有用。

  到了学校门口,终于和薛谦告了别,雪梨压了一晚上的气才终于喘匀了。她回过头,往学校里走,余光一扫,被树影下的人吓了一跳。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徐西银。

  “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徐西银的声音很低:“看你一直不来,我来找你。”

  雪梨意识到,刚才她和薛谦在一起,徐西银应该看到了。她赶紧解释:“是这样,我一个发小今天从国外回来,一定要拉着我去聚一下。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我给你发了信息的。”

  “信息?我没收到。我给你打电话了,一直无法接通。”

  “不可能啊……”雪梨赶紧掏出手机,但她的手机设定是不保存已发送的信息,所以她拿不出证据来。餐厅在商场顶层,信号不好也是有可能的,“我真的发了!”

  徐西银默不作声地盯了她的脸有一会儿,淡淡地摇了摇头说:“算了,你快回去吧。”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急得跺脚,可徐西银还是走远了。雪梨哼了一声,也不甘示弱,转身气哄哄地大踏步往宿舍走,直到险些把室友撞翻才停下。室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说:“你回来了,碰见你男朋友没?”

  “才不是男朋友呢!”

  “啊?不是吗?”室友很意外,“他来了好久了,说联系不到你,好担心你。我出去两次,他都蹲在门口,至少有俩小时了。”

  雪梨什么都来不及想,心中的冲动就已经带动着她的脚步往校门口跑去。她明知道徐西银应该已经走了,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想了想,这事应该怪移动!”徐西银一本正经地说,“明天我就去换联通的卡。”

  雪梨一肚子的话就被他这么堵了回去。她伸出手想去揪徐的西银耳朵,却突然改了道,踮起脚,扑到了徐西银的肩上。

  徐西银笑着抱起她,转了好几圈。

  05.

  圣诞节正好是周末,而且是徐西银的生日。雪梨早早就收拾妥当,抱着手里的礼物盒,等着徐西银来。

  手机终于响了,她刚要接,突然看见上面显示:薛谦。

  上次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没有接。可薛谦锲而不舍,一通接着一通。雪梨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接起来。却听到薛谦说:“我在你学校呢,快下来!”

  “你在我学校干什么啊!”

  “你下来再说!”

  撂下电话,雪梨只好下楼去,也没有带着给徐西银的礼物。她想着趁这个机会和薛谦说清楚,先把他给送走。

  只是她刚走到大门口,远远看到薛谦,就觉得不对劲。薛谦一手提着个大蛋糕,一手抱着一束……玫瑰。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徐西银就从薛谦身后,骑着自行车绕了进来。雪梨的心突然“怦怦”跳得厉害。

  “你是有预感我到了吗?”徐西银没注意薛谦,直接停在她面前。

  与此同时,薛谦也向她走了过来,忽略掉徐西银,笑着对她说:“圣诞快乐啊,雪梨小公主。”

  小时候,雪梨是很爱披被单和桌布扮公主,薛谦也总爱叫她小公主,可在这个场景里,她突然听不习惯了。

  徐西银的脸色也果不其然地变了。

  “这是……我朋友。”雪梨强打起精神介绍,“薛谦。这是……”

  就在她横下心想一鼓作气跟薛谦讲清楚时,薛谦忽地把花递到了她的面前,几乎拍在她脸上,堵住了她的话:“雪梨,我这三年在外面,一直都很惦记你。这次回来见到你,终于明白,我们才是最合适彼此的人。我爸妈也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天哪,老天爷绝对是在开她的玩笑。曾经她幻想里的故事,是这样的没错,所以她才远赴伦敦。可是她现在已经放下了。

  而且,她很清楚,薛谦在说谎,他在外面根本就没有惦念自己。

  “我们是认识了很久没错,可是……你不是有女……”

  雪梨说了一半又住了嘴,她要是说出来,不就证明自己去过伦敦,而且还见过他吗?

  她刚想抬头看徐西银的表情,薛谦居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来。雪梨认出了那是什么,心里“轰隆”一声。

  大事不好了–那是他们上小学时折的许愿星,是她送给薛谦的礼物。她在里面写着–雪梨长大后想嫁给薛谦。

  没等雪梨说完,身旁的徐西银突然骑上车子走了。她在后面拼命追,可他还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她膝盖一软,狼狈地跪在地上,心里的憋屈突然爆掉了。薛谦追上来,被她狠狠地推开:“我知道你曾经有过女朋友,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管你们现在是分手了还是怎样,总之,我不做退而求其次!你不是我最合适的人,我最合适的人,是刚刚走掉的那个。”

  雪梨爬起来,不顾破皮的膝盖,直奔徐西银家的火锅店。她扒在外面看了半天,徐西银没在。她没有进去,因为她想到徐西银今天肯定是和爸爸请过假的,或许不愿意回来诉苦。

  可她不知道徐西银会去哪儿,电话也不接,她只好在语音信箱一遍遍地留言。他们本来定好要去教堂听钟声的,她找了很多地方,终于还是去了那里。

  夜晚的教堂很美,在嘈杂里也有股安静的氛围。她忽地发现,教堂不远处有座过街天桥,那里视野最好,别人可以看到她,她也能看到别人。她灵机一动,在各个小摊位买了很多种颜色的荧光棒,凑在一起就像彩虹一样。

  然后她给徐西银又留了一通言:我在教堂的彩虹上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她举着荧光棒站在天桥上,很多人看到她,对着她指指点点,但没有人为她停留。她就像个笑话一样杵在那里。后来她实在是站累了,就蹲了下来。零点过了,人群开始散去,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

  真冷啊,后半夜还飘起了冰星来。雪梨其实一直相信,只要徐西银听到留言,就算生气,也还是会来的。

  可直到荧光棒全都没电了,徐西银还是没来。

  漆黑一片的桥下,没有任何人望向她。她抱着冻僵的自己,趴在栏杆上,簌簌地掉泪。

  徐西银听到留言时,已经是早上了。他赶过去,在那周围跑了个遍,也没找到雪梨。他打电话,那边已经是关机了。

  他沮丧地蹲在车水马龙的街边。

  昨天晚上,他离开雪梨的学校后,发泄似的骑了半个城,直到没劲了才停下来。他不是生气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只是听出了雪梨的话外音。他这才明白过来,他们在伦敦相识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那是他珍视的回忆,所以他才在意。

  后来他还是回了家,他想等自己冷静下来再去和雪梨谈。圣诞节啊,店里的生意好得不行,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他也就没留意手机。结果很晚了,一个店员烫了手,他带着去挂急诊,就把手机丢在了店里。

  直到早上,他才听到雪梨的留言。

  他提着热腾腾的早点,又跑到雪梨的宿舍楼下,室友说雪梨因为感冒请假回家了。傻孩子不会真的等了一夜吧。徐西银心慌意乱,他还不知道雪梨的家在哪里。

  他只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有时候是取决于瞬间。吵架了如果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里和好,那么也许就是错过了。

  无论有没有用,他总得做点什么,而不是干等着。

  06.

  雪梨得了重感冒,在家休息了将近两个星期才回学校。一开始,她看到了徐西银的简讯,可是没有回。但后来徐西银的简讯就没有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可眼下这种状况,她不知道该怎么缩短距离。

  薛谦回伦敦去了,临走时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于是他在网络上给她留言,说了抱歉。但他反复陈述,自己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每个人对每段感情,开始时都是真心实意的,所以她对徐西银也一样。她其实也会想,如果当初她选择上前去和薛谦打招呼,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该珍惜的,永远是眼前人。

  徐西银那天到底去没去呢?是不是她走得还是太早了呢?雪梨其实满心都是遗憾。

  周末,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教堂附近,重新走上那座天桥,望着远处发呆。手机握在手里看了半天,还是没勇气打出去。

  然而她一低头,突然瞟见一个奇怪的东西。天桥栏杆的横切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彩虹贴纸。她伸手抠了抠,发现不是随手贴的,而是外面包了很多层透明胶,可以完整地撕下来。

  这不可能是巧合。徐西银一定来过这里。

  确认了这一点后,雪梨的抑郁一扫而空。她知道徐西银根本没放弃自己,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而已。她看见贴纸的反面写着两个字:长椅。

  放眼望去,只有教堂门口有长椅。雪梨狂奔过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夹缝处找到了一模一样的贴纸。

  雪梨一路沿着指示,找到了一个图书馆的密码柜。她打开徐西银给她密码的那格柜子,里面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东西。她琢磨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个按钮。光亮了起来,在保存柜的三面壁上,清晰地投射出一道彩虹。

  彩虹同时照亮了用铅笔写在内壁上的一行字–我也一直在彩虹上等你。

  雪梨拿手机拍了下来,编成彩信发给徐西银:白痴,乱写乱画,我还得帮你擦。

  “我教你变魔术。你把手放在彩虹上,说‘下面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徐西银的电话打过来明明没有多久,可听上去却让雪梨有点想哭。徐西银给她的感觉总是这样,就算感动得想哭,也还是会笑。

  她为难地小声说:“这很羞耻哎……”

  “试试嘛。”

  雪梨左右看看,没有人,于是神神叨叨地冲着箱子说:“下面是见证奇迹的……”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一声窃笑。她猛地回头,看到徐西银出现在自己身后。

  文/默默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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