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岁月似晚风

  编辑推荐:欢喜的稿子,多多少少总会带着些旅行的色彩,大理的酒馆、小镇的江边,还有这一期麦芽的客栈。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里男生和女生的名字:钟鼓,初迟。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00.你看过《小王子》吗?

  “金玉嘤嘤,领取和鸣。我有嘉宾,其俊其英。芳尊绿酒,厚味香粳。良时吉日,端正相迎。”

  是一张大红的烫金请柬,初迟低声念着上面的字,黏腻的海风吹得她的眼睛有些涩涩的疼。

  她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指甲,看到了底下的署名–

  钟鼓,林长念。

  她的脑海里一下子就浮出前者的模样,就在旅馆门前的那块石头上,男人指间夹着一支叫不上牌子的烟卷,微微拧着眉头,总懒散地笑问:“老板娘,你一年到头待在这里,无聊不?”

  这里的人很少有说中国话的,所以虽然他的声音不大,初迟依然能够清晰准确地捕捉到。

  她的眼神有些游离,直直地盯着他,半晌,小声地问:“你……你看过《小王子》吗?”

  钟鼓没听清,提高了音量问:“什么?”

  初迟“哎”了一声,知道他其实并不关心自己的回答,于是硬生生咽下了那句–“在那本书里,小狐狸曾对小王子说,一旦我被你驯养了,你于我就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了。于是,在等待你来看我的这些时间里,我也都是欢喜的。”

  后来初迟回想,与钟鼓相识的这十七年里,她其实也只见过他四次。他每四年来一次,在二月二十九那天准时出现,又在三月二号的凌晨准时离开。

  也有过那么几次,初迟听店里的义工议论,说钟鼓不远万里来这里,是为了祭奠他的爱人。

  她那时正用凤仙花汁包着指甲,闻言,心无端就轻微地滞了一下,也不知那阵淡淡的怅惘究竟是因为什么。

  可如今她捏着那请柬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心里却隐约浮出一个念头来–

  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够等到他忘记那人,而如今分明到了这一天,怎么……却是另一个人同他白头与共了呢?

  01.迟迟钟鼓初长夜

  起初遇见钟鼓的时候,初迟对他的印象其实并不怎么好。

  那是她随父母搬来芽庄的第二年,自家旅馆的生意已踏上正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而在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钟鼓这种客人了。

  譬如到了夜里十一点半,原是说好的旅馆关门的时间。她拿着手电筒去查房,却被告知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

  她翻着眼皮问跟他相熟的房客:“去哪儿了呀?”

  “不知道。”

  本以为一天的折腾终于能消停了,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初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跺着脚,直想狠下心一把将大门给锁上,让这人在外冻一夜,再也不敢这么没心没肺。可她却被妈妈揪着衣领扔出门去,让她务必把人安全带回来。

  可等她出来以后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这位客人生得什么模样,她拍了拍脑门,无比庆幸自己先前问过那位与他相熟的客人他平时都喜欢去些什么地方。

  果然,她最后在后街那间酒吧里找到了他。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人就是他,只是这里就剩下那一桌客人了,她只好小心地去问:有没有人名字叫钟鼓呀,“迟迟钟鼓初长夜”的那个钟鼓。

  她的声音太小了,桌上的人都没搭理她,唯独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抬起了头。

  这样的环境,灯光五颜六色的,直直地在那人脸上流转。其实并不太能看得清容貌,但那一瞬间,初迟还是觉得自己被惊艳到了。

  许是喝了点儿酒吧,男人眼里染了几分水气,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来,问:“你找钟鼓做什么?”

  这人既然这么问,大概是与钟鼓相识的吧?初迟眼睛一亮,话不经脑子,脱口而出:“找他回家……”

  男人敲着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了初迟一眼:“你跟钟鼓是什么关系?”

  啊?初迟一愣,又听另一边有个人没心没肺地嚷嚷道:“按规矩要先喝三杯才能把人带走哦!”

  “谢谢,酒我就不喝了,你们告诉我钟鼓在……”

  “不行啊,规矩可不能坏。”一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酒杯推到初迟面前。

  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初迟本就有些不痛快,这会儿更恼了,转身就要走。

  先不说这些人说认识钟鼓是不是在骗她,即便他们真的认识,她也不能为找一个他,而在这些陌生人面前喝得醉醺醺的啊。

  未想脚才刚刚抬起,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手腕。她一看,正是先前跟自己说话的那人。他此时微微侧了头,灯光在他眼底投出一层意味不明的光,不等初迟反应过来,他忽地起身走到吧台边,不一会儿,便又端着一壶鲜榨西瓜汁走了回来。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他慢悠悠地倒满一杯,仰头喝光,紧接着又倒满,再喝光。如此解决了三杯之后,他才又挑起了眼,半是玩味地说:“‘酒’我替你喝了,钟鼓你带回家吧。”

  初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些人只说喝完三杯,却并没有讲明白是喝三杯什么……她刚刚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不过直到钟鼓跟着她走到酒吧门口,初迟都还没能彻底想明白他究竟是什么脑回路。不懂他明明就是钟鼓本人,为什么又要折腾出方才那乱七八糟的一出……

  果然,人太无聊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而这个太无聊的人此时正吊在她的手臂上,瞧他刚才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初迟是真没想到,他竟是喝醉了的,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初迟吃力地扶着他,拐到离旅馆相近的那个巷子口时,实在没有力气了,破罐子破摔地推推那人。哪知他竟真的就顺势倒了下去,随着“砰”的一声–

  他撞墙上了。

  初迟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要去扶他,将他的头扭过来后,才发现他的额头出了血。她心里一慌,差点要哭出来。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万一明天酒醒了找自己麻烦可怎么办……

  又觉肩膀忽地一重,那人的下巴已经抵了上去,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细细扫着,像夜里静静开放的花朵,悄无声息,让人的心没来由地柔软起来。

  她整个人都有些僵,听到他低声念着–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在十七岁的初迟心里鼓起一阵细碎的微风。山河昳丽,岁月长河,让人忍不住想把自己最好的珍藏都捧出来献给他。

  于是–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明天,明天晚上我带你去看星星啊。”

  02.初小姐,你是不是喜欢我?

  后来,她终究没能带他去看星星。

  是隔天早上了,妈妈让她把楼上西边走廊尽头的那间房给收拾了。那是钟鼓的房间,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心里隐约有些失落,不由得问:“那位客人呢?”

  “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怎么这么快……”

  “也不算快,他在这儿也住了三晚了。”

  初迟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拿着拖把跑上去。一进门,她就看到墙上贴了一张特别大的蓝色卡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小姑娘,来日方长,下一次我再陪你看星星。

  人们总喜欢在未能兑现某个约定时说“来日方长”,可其实谁也不知道,彼此之间究竟还有没有这个“来日”。

  初迟将卡纸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卷好,收进自己的房间里。这样好像藏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的感觉,让她失望极了的心里又微微生了些若有似无的甜意。

  而再遇见钟鼓,是在二零零四年二月二十九的晚上。

  后来初迟回想,她似乎总在晚上碰见他,灯火葳蕤着,拉出一层旖旎暧昧不甚明晰的场面,总让人生出一种温柔和暖的错觉。

  那晚大约是下了雨的。她刚从学校里回来,在车站里,还拖着行李箱。正跟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臂突然搭在了她身旁的箱子上,有人嗓音沉郁地问:“你要去长夜客栈?”

  初迟一愣,抬头便看见那张深埋于记忆深处的脸。

  他真的一点也没变,依旧是那副慵懒极了的模样,他也低头打量初迟,许是被她那副呆傻的模样取悦了,他缓缓扬起了嘴角,将声音又往下压了些,说:“我们顺路,一起过去好了。”

  起初的讶异与惊喜已经过去,初迟捏着箱子的手紧了紧。其实她最想问的是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可话语在舌尖辗转了许久,最后也只是点点头,说:“好。”

  钟鼓似乎早就在电话里订好了房间,到前台办了入住手续后,就回房休息了。一直到第二天晚上,初迟才又看到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外走的他。

  许是想起了四年前那件事,初迟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窘迫,眼看他一脚跨出了门,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跑过去拦在了他的面前。

  钟鼓此时电话还没挂,见状挑了挑眉,询问地看向她。

  初迟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回神后就有些欲哭无泪。正想说句“不好意思”就逃之夭夭的,未想钟鼓已经将电话装回了口袋里,居高临下地问她:“找我有事?”

  初迟吞了口口水,颇有种骑虎难下的无奈感:“就是……晚上啊,你别回来太晚了。”

  钟鼓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沉默了一瞬,说:“你是不是还要去监督一下我?”

  钟鼓这话明显是在开玩笑了,但初迟觉得,自己到底还是有些心动的。四年前她与他虽然不过一面之缘,但或许是因为他后来不告而别了,她心里对他总存着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就比如现在,她实在是想点头说“好”,想抓紧一切可利用的时间待在他身边。

  这一次钟鼓倒没有约什么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反而是沉默着来到了海边。

  初迟在这个地方待了好几年,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见她与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都揶揄着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他们讲的是越南话,初迟不确定钟鼓能不能听懂,大概是有些享受与他之间这种缠绕不清的暧昧气息,她只笑,不敢点头,但也没有否认。

  最后却是钟鼓停了脚步,转头看她,似笑非笑地问:“初小姐,你是不是喜欢我?”

  类似的问题他四年前也问过,也是这样半真半假的语气,初迟想起来,那时他还喊她“小姑娘”。

  她的脸有些发热。

  她不认为自己是喜欢他,顶多是有些好奇罢了,况且他又长得那样好看,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孩,总喜欢跟长得好看的男人待在一起。

  钟鼓见她不说话,倒也没有继续发问,只依旧若无其事地走着。最后到了一家烧烤店前,才堪堪停下。

  初迟看了一眼店里正在忙碌的那人,深深怀疑钟鼓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他分明刚来,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八卦。

  可这一回,那店主看见初迟,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拉着她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儿媳妇。他的脸色在看见钟鼓的那一瞬间就彻底变了,他的眼睛瞪得特别大,全身颤抖着,半晌才拉开初迟,哑着声音问:“初迟,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于是,在店里坐了不过两分钟,他们就被烧烤店的老板赶出来了。

  初迟心里痒痒的,特别想知道钟鼓跟那店主曾经有过什么渊源。但瞧见钟鼓一脸不欲多说的表情,她斟酌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两人就这样回到了旅馆。

  旅馆里这会儿整个都是黑的,似乎是停电了,而且据说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初迟本想组织大家玩个游戏的,听说这个消息,只得作罢。正准备回房休息时,又停了下来,问钟鼓:“钟先生,不如……你来帮我一个忙?”

  03.老板娘,你觉得怎么样?

  在海边,有人搭了一个很大且形状很特别的简易房,开门做生意,却言明,只做情侣的生意。

  据说那是一个迷宫,里面还设置了各种惩罚措施,若成功走出来,会得到一个两米长的熊玩偶。

  初迟老早就想进去玩了,可老板说只有情侣才可以进去。并且为了证明两人的确是情侣,还要在入口碰一下对方的嘴唇。

  初迟也是突然福至心灵,将钟鼓带了过来,此时听着老板的要求,她顿时又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不久前他才问过她是不是喜欢他,这会儿她又带他来玩这种游戏,可不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初迟囧了一下,不由得想打退堂鼓。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却见钟鼓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一贯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难见这么狼狈。初迟不由得有些担心,连忙问他怎么了。

  钟鼓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好半晌才恢复了神色,又是戏谑地问她:“你不会是想让我跟你扮情侣吧?”

  他语意里压了些微嘲讽,初迟顿时觉得有些难堪。她的身子有些僵,许久才生硬地说:“是又怎样?”顿了顿,又嗫嚅着补充,“我不过是喜欢那只熊……就是让你帮个忙而已……”

  钟鼓却冷笑着说:“不是情侣就不是情侣,哪能装啊。”

  说完,他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次见面,却是就此不欢而散了。

  等隔天初迟醒来时,又和前次一样,钟鼓已经离开了。

  倒是那个烧烤店老板,一大早就来找初迟,问初迟与钟鼓是什么关系。听初迟说钟鼓只是房客,他才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总之,你千万别对他生出别的心思就好。”

  初迟心下疑惑,再细问,可那老板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多说了。

  于是,海水涨了落,落了又涨,如是又是四年过去。

  二零零八年,初迟已经从学校里毕业了,也正式从爸爸妈妈手里接下了这家旅馆。

  那天,她刚从车站将一批客人接来,就看到钟鼓正缠着店里的一位义工不依不饶地问:“我放在这里,你帮我卖掉,好不好?”

  初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就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这会儿听见他的话,下意识地就接道:“卖什么?”

  钟鼓见是初迟,神色微微滞了一下,许久才懒懒地说:“CD,我朋友的CD。”顿了顿,他又笑着问,“老板娘,你觉得怎么样?”

  他笑的时候,眼角开始有一层浅浅的纹路荡开,但言谈举止间仍是满满的少年气。

  初迟自然不可能拒绝他,她点了点头,正要说“好”,想了想却说:“那你……你怎么样才能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说是为难他,其实不过是为了跟他能多些交集。初迟也不知道钟鼓看出来自己的心思没有,他脸上很快又挂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好啊,你等着我。”

  他说这话时,已经来到了初迟跟前。两人气息相闻,恍惚有什么东西在初迟心里轰然倒塌了。

  到了晚上,初迟才知道钟鼓所谓的“诚意”是指什么。他不知从哪儿借来了一把吉他,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周围坐满了人,他边笑边说:“这首歌,送给老板娘。”

  那时初迟刚从门外进来,众人闻言,都齐齐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抬眼时,正好对上中间那人的目光。他脸上笑着,可那笑又未达眼底,初迟没来由感受到一股凉意,只听他缓缓地开口唱道:“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屋里的客人都开始起哄,气氛一派热烈,唯独初迟脸色僵着,心好似被人狠狠攥住了一般,使她无法正常呼吸。

  她的眼眶有些热,大概是红了,众人见状,起哄得更加厉害了。

  店里那个义工这会儿刚好来送茶水,许是发现了初迟的不对劲,她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低声询问:“老板娘?”

  初迟“嗯”了一声,又听那姑娘问:“你是不是……喜欢钟先生?”

  “不是。”初迟的声音忽地提高了些,须臾又强调道,“我不喜欢他。”

  义工又说:“我就是觉得啊,钟先生他不值得你喜欢……”

  初迟“嗯”了一声。

  她又道:“我听说,这首歌,他也给原先的老板娘唱过……”

  周侧的声音好似一下子远去了,初迟点了点头,她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四年的时间,足够她弄清楚很多事情了。

  譬如,在她遇见钟鼓之前的两年,他曾在这里住过大半年。

  譬如,这个旅馆原先的老板也是个年轻女孩,她的生日是在二月二十九,每四年才能过一次。

  再譬如,那个老板在一九九八年溺水身亡了,据说跟钟鼓有关。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落在初迟身上,她觉得有些冷,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这会儿音乐声已经停了,她有些颤抖地去看钟鼓,他坐在那一束灯光下,整个人都显得耀眼起来。许是感受到了初迟的目光,他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复杂,又是意味不明地一笑。

  初迟莫名觉得,他都知道的,他知道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事情,所以才故意唱了这样一首歌。

  可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怕她真的喜欢上他,所以及早掐断她的念想?

  就像他上一次,在问过她是不是喜欢她后,就带她去了那家烧烤店,借了别人的口让她知晓,他曾经有过如何不堪的过往?

  初迟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那微微的涩意。

  是真的太冲动了,她竟慢慢地朝他走过去。停下时,她才淡笑着说:“钟先生,你也太自恋了。”

  04.我有分寸,不是要去送死

  初迟上一次见钟鼓,是在去年了。

  或许是前一次他的态度表现得太明显,这一回,初迟总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店里的客人很多,大家又忙,若刻意不见面,竟也真的没怎么碰到过。

  最后,却是店里那位义工跑过来问她:“老板娘,钟先生会潜水吗?”

  初迟一怔,随即心里便是一慌:“他去潜水了?”

  义工不解地点点头。

  初迟到海边时,钟鼓已经换好了装备,绑上了氧气罐,正准备下去。

  初迟离他还有段距离,是真的太怕了,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钟鼓!”

  “钟鼓,你停下来!”

  钟鼓闻言转过头来,见是初迟,似乎有些诧异,问:“老板娘,又不让你下水,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初迟刚刚跑得太快了,这会儿全身都是汗,被海风吹着,格外凉。

  她紧紧抓着钟鼓的手腕,声音里竟带着些微的哭腔,她也不答话,只固执地说:“钟鼓,你别下去……”

  钟鼓任她抓着,淡淡地笑着,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他说:“初迟,你别害怕,我有分寸,不是要去送死。”

  他一向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何曾这么温柔过?初迟见他这样反常,心里更害怕。她嗫嚅着,最后还是说:“当年她下去时,也不是为去送死的,结果不还是……”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抬头去看钟鼓的神色,却见他还是笑着,一副没被影响到的模样。她不由得又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唤道:“钟鼓……”

  钟鼓低低叹息了一声,竟讲起了故事:“那时候我真的年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说她喜欢我,我没什么感觉,就想为难她让她跟我一起去潜水……”

  “哪想她竟然真的下去了,还那么……那么……”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末了又放弃,叹息般地说道,“我的氧气罐掉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竟然把她的拿给了我……”

  他闭了闭眼,说:“初迟啊。”

  初迟还没回过神来,许久才“嗯”了一声,又听他说:“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办法走出来,我现在好很多了,我就是想试一试,我还能不能去潜水,还能不能……”

  他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我想知道,我究竟还能不能爱人。”

  05.你想去看星星吗?

  初迟在钟鼓婚礼的前一天就到了北京。

  是钟鼓来机场接的她,她本想说找家酒店住下,未想钟鼓顿了顿,却是直接将她带回了家里。

  新房大概不在那里,房子里整齐得连半点烟火气也没有。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初迟心里有些难受,也不想说话,整个人都有些讷讷的。

  正准备洗澡睡觉时,钟鼓突然问她:“你想去看星星吗?”

  初迟身子一僵,忽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曾说要带他去看星星,后来他不告而别,之后见面也没有再提过……她一直以为他早已不记得了。

  见她一脸吃惊,钟鼓也没多做解释,只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啤酒。

  钟鼓的这房子在一片老居民区内,少了些城市的冷硬,处处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两个人爬到了天台上,到底是晚春了,空气里已经有些微热意。初迟抿了一口酒,斟酌着,还是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结婚的。”

  钟鼓将身子往后仰了仰,没有答话,只问:“老板娘,你今年多大了?”

  初迟一愣:“不小啦。”

  “不小了……怎么还不嫁人?”

  初迟低着头,啤酒的味道不太好,她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喝,这会儿懒散地将手里的罐子搁在旁边,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钟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一问你……”

  “没有。”未想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被钟鼓截断,他说,“从来都没有,我没有喜欢过你。”

  这个梗如今都被玩烂了,他眼里也压着笑,一副“我在开玩笑”的模样。

  初迟却觉得恍若兜头被人浇下了一桶凉水,她的心一滞,心蓦地就被细细密密的疼痛整个包裹住了。

  她的鼻子也有些酸涩,声音哽咽起来,许久道:“我以为……那次你对我说你想试试还能不能爱人,我还以为……”她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压住些许泪意,却还是哑了声音,语无伦次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那个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

  她从来都是淡淡的,鲜少这般情绪外露。

  钟鼓张了张嘴,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递过去一张纸巾,他说:“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初迟不解地看向他,钟鼓又说:“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怎么偏忘记打听故事里女主人公的名字?”他说,“林长念,就是当初那个老板娘啊。”

  “可她不是……”

  “没有,没有死。”钟鼓似是知道她会这么问,很快解释道,“那时医生跟我说没抢救过来,我也以为她不在了,后来才知道,原是她跟医生要求这样骗我的……当时她的家人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我还以为是太气了,哪想竟是因为……”

  他顿了顿,又说:“大概是经过了生死千钧一发的时刻,看透了太多东西,知道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所以才决定离开的。”

  初迟的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惊讶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问:“那怎么……怎么,又来找你了?”

  “许是被我感动了吧……”钟鼓猛地灌入一口啤酒,须臾淡笑着答,“十几年来,每年她生日去一趟芽庄,后来又寻死一样去潜水……是被我感动到了,所以又出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初迟总觉得钟鼓说这话时,声音里似有着化不开的嘲意。

  晚风在两人之间轻拂着,漫天星野低垂,灯火萦纡,初迟咬着杯岩,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那你喜欢吗?钟鼓,你喜欢她吗?”

  06.那,祝你幸福啊

  初迟隔天并没有去参加钟鼓的婚礼,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还是无法坦然地看着他跟另一个人欢喜美满地站在一起。

  昨晚那个问题,最后钟鼓笑着,许久才轻声说:“有什么关系呢,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生,他只能跟她一起走了。

  他的声音有些小,初迟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钟鼓想了想,却是说:“喜欢的。”

  那样的话,他不可能真的对初迟讲。

  就像他不能告诉她,去年在潜水之前,他说想从过去的回忆里走出来,想去爱人……都是真心的,他是真心想顺从自己的心,想试试跟她一起走到满头白发。

  可命运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啊。

  林长念回来时,他整个人都是不知所措的。他甚至–甚至还曾经恶毒地想,如果当年的结果就是真相就好了,如果她真的不会再出现就好了……

  可慌乱过后,当理智回来之后,他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起之前他问过初迟,一个人怎么能喜欢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那么久?甚至连杳无期限的等待也不怕,甚至连孤独终老也不怕?

  他是在微信里问她的,这么多年,他与她其实鲜少联系。

  那条微信初迟隔了好几天才回,她说:也不是不怕孤独啊,只是一想到万一自己忍不了这一时的孤独,就有可能会跟喜欢的人错过,就不敢不忍了。

  那时林长念刚刚回来,她说自己这么多年来没有再谈过恋爱,亦没有嫁人,她从来都忘不掉他。甚至在后来,她竟直接对他说:“当年我离开,的确是心灰意冷的。我为了你即便丢掉性命也不怕,可我唯独害怕的是,哪怕我愿意为你去涉险,可你依旧不喜欢我。”

  “我前不久才知道,这么多年,你竟然也一直是一个人,并且在每年我生日那天去芽庄……钟鼓,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她眼里透着殷切的渴望,钟鼓张了张嘴,突然发现,拒绝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年的事,的确是他愧对于她,是他年少贪玩,给人情意绵绵的错觉,让人托付了一颗真心,却又无法接受那颗真心,更害她差点丢了性命,又孤独地走了这么多年。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错误负责,哪怕是无心的呢?哪怕是少不更事时的行为呢?

  就像他锁在书房里的那个两米长的熊玩偶–那一年他拒绝了初迟假扮情侣的要求,回家以后就立马买了那只熊,想给她寄过去,又犹犹豫豫,最终在书房里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读过一首诗,是旧版的书,字特别小,他还认不完全,只恍惚记得一个句子。

  如今那诗仿佛又穿过了漫漫岁月,在时光的长河里涌动游离,最终化作一幅不甚明晰的画面–

  是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初迟一口一口地喝酒,最后,他低声说:“那,祝你幸福啊。”

  那时满城灯火萦纡,晚风卷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在他们的鼻尖萦绕许久不肯散去。

  无端地,他想起那个失意诗人最后写–只要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文/长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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