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荷生谢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上稿激动不已,非常感谢川贝编编的指点。两千余年的历史都讲究农本商末,尤其在战乱年代商人更是很难以一种正面形象出现,所以我写了这么一个男主,他用尽精明和手段去维护信仰和爱情,好在最后他护住了自己的光明。

  一

  一切准备妥当后,钟琬琰换上了城中男人时兴的西装衣裤,在这样一个月色掩映的夜半,利索地爬上了任府后门的高墙。

  消息是她的贴身丫头松儿带来的,哭哭啼啼地求他:“爷快想想办法,夫人又要跑了!”

  嫁进来几年,这都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任府这样大,她又鬼机灵,多的是法子,可每每没跑几步便被逮了回来。有时候看她灰头土脸的样子,任观甚至还觉得享受。

  他不会承认就是因为她,任府的墙一年圬 得比一年高。

  修长的手指衔着高脚杯转啊转,珍藏的葡萄酒滑过杯壁留下绮艳的紫色,他掬了一丝笑意,仿佛再没什么比得上个中滋味的享受神情,说出来的话却让小丫头吓了一跳:“哟,能耐了?”接着又吩咐一句,“把外墙的梯子撤了,摔死她!”

  松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他怀中的罪魁祸首:“三姨奶奶已经撤了……”

  姚小曼闻言一怵,有些惶恐地看着这极其英俊的男人突然沉默下来。良久后,却是等到一个赞许的长吻,任观浑厚低沉的嗓音陷在含糊的低喃里:“做得好……”

  在这个男人身边多年,姚小曼怎会不知道,这个奖赏仅仅是因为她帮他留下了那个人。

  他的口是心非一贯如此,就像现在,他站在高墙下不可一世地抬头看着进退维谷的钟琬琰,看她窘态倍出,笑得折弯了腰,却还是在僵持一宿后悄无声息地将睡着的她抱回了屋。

  没人知道当天夜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清晨就见怒气冲冲的任观夺门而出,黑色西装搭在手上,衬衫的扣子都系错了。外头的门栓轰的一声合上,只有松儿被允许进屋,她不敢去问,只能胆怯地收拾残落一地的衣服。

  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以为事态平静了下来,就像之前轰动淮城的学生动乱一样,凭空乍现,最终还是要归于沉寂。

  到了春日,任观坐在书房听着旗下几个庄家汇报收益,近来战乱频发,任家赚得盆满钵满。但他心不在焉,很快打发了众人,枯坐到夜晚,许久以来头次踏入钟琬琰的房间。

  她身上的大小伤痕已经淡了痕迹,任观视而不见,把外套往床上一抛,是今夜要宿在这儿的征兆。她坐在一旁的玻璃茶几上支着尖尖的下巴,心无旁骛地看着老旧的月刊,低垂的眉目令他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轻唤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待任观上前一看那文章的作者署名,不禁怒从心来,一把将她甩到柔软的床上死死按住,沉声威胁她:“你信不信我会将用在梁子期身上的抗生素全撤了,换上砒霜毒死他!”

  她凭什么对自己爱理不理?就是她的老相好,胆敢在那场动乱中带领学生犯事,被督军一枪打穿肺叶,送到他手下的医院时几乎宣告不治。也就是为了她,任观力排众议将他藏了下来,救了回来,她却不知感恩,拼死也要在那夜逃出去看他,更是如今躺在他身下仍不屈从。

  这样身不由心的情热,他很快一败涂地,跌跌撞撞出了门,喝多了酒,装着不认识路,一头就扎进其他几位姨奶奶的闺房。醉生梦死多少夜,最受宠的还是姚小曼,她出身勾栏,最是一股靡靡红尘的味道,是商人最爱的那种味道。

  可姚小曼深知,他宠她,表面上是爱极了她那种话未出口三分媚色的骚气,事实上不过是为了强迫自己忘记另外一个极端,养在深闺,清尘无匹的另一种颜色。

  那种颜色的名字,在任观醉后,梦里,都曾唤过。

  是钟琬琰,从来都是她。

  二

  任家经商的历史由来已久,明嘉靖时靠着南橘北枳的倒腾买卖起家,逐渐富甲一方。后来清军铁蹄血洗江南,他们家却发了战争财,还深得皇室厚爱。说好听点是明哲保身,说难听了就是卖主求荣。如今清廷已没,任家又顺利地成为了军统的买办。

  任家这代的主人就是任观,他年纪轻轻,却已是淮城商界的一把手,在军界亦任要职,左右逢源好不得意。所有人都极力想巴结他,这其中自然包括精明老道的钟老板。

  任观第一次见到钟琬琰是主动找上门的,那时他坐在大厅的牛皮沙发上,十指交握搭在腿上,是震慑的姿势。但钟老板不知所以,受宠若惊,连声调都是亢奋的:“还不赶紧把小姐拖下来!”

  然后,她就真的被几个家仆拖拽着从楼梯上出现,一挣扎,棉拖鞋踩了空,猛地摔到他面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嫩粉色的睡裙,小脸灰扑扑的,像朵迷蒙的睡莲,实在可爱得紧,任观看得差点都迷了。身后的随从先人一步,将昨日刊发的报纸甩在她面前。

  任观这才端了神色,冷声道:“钟小姐,可有什么要解释?”

  钟老板大骇,忙捡了报纸来看,那是一篇讽刺奸商的传记,主角便是任观,追根溯源考据精确。

  从前不少风骨之士碍于任家的权势只是明褒暗讽,胆敢写得这么明目张胆还真是头一回,文章署名不偏不倚正是无知无畏的钟家女儿。但到底是老牌商人,钟老板冷汗一抹立刻赔笑解释:“这绝对是误会,小女还只是师范的学生,能到报社当记者起码还要四五年呢。”

  哪知这娇养的千金分毫不领情,文籍满腹的光彩亮在挑衅的俏脸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是我写的!你想怎么着吧?”

  随从欲要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送走眼神莫测的任观,钟老板一怒之下将她关了禁闭。她得了自由后,立马拎起书袋往师范学校赶去,哪知才三个月的光景,一切都变了。

  那时日寇入侵,跟当地掌权者勾结,首先就拿学校开刀,所有人或死或逃,不知所踪。她无暇顾及其他,满心都是那名叫梁子期的青年教师。但钟琬琰没有找到他,翻遍整个淮城都无果,只因梁子期已作为战地记者奔赴战场,不辞而别。

  这些任观都知道,而她的行踪并不难找,因为钟老板为之前的事赔礼上门,一一交代了清楚。他领情,装作无所谓,却言不由衷地开着车跟在她后头,跟她走遍了高墙青瓦的大街小巷,跟着她或欢喜或忐忑或沮丧,跟得整个心都乱了。

  内心乱蹿的火苗越烧越旺,他再也不想躲在她背后。于是,他动用一切向钟老板提亲。

  钟琬琰风光嫁到任府的那天,全城都轰动了。

  任观不敢办西式的婚礼,因为他怕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神父她不愿意。但显然这场中式婚礼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掀开喜帕的那一刹,看到她冰冷无神的眸子,昔日纯稚的神采荡然无存,他就知道这场梦终归还是要醒的。

  洞房的那一夜可算惨烈,他喝多了酒,到最后几乎是拿枪逼着才得到了她的人。她伤痕累累地躺了整两天,他也没好多少,背脊被她的指甲划得没一处好肉。

  属下或气或急,怂恿他该出去花天酒地来刺激这不识好歹的夫人。他哪里肯,当夜便放下脸面半跪在床边求她原谅。她默不作声,他就俯下身来吻她,她一个激灵瑟缩起来,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触碰了。

  生来生活便极尽优渥,屈辱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但还能怎么办呢,人生来就是有克星,他甘愿被她作践到底,这连蛮横都满是天真的姑娘,是他视若珍宝的小妻子。

  没几天她又寻思着逃跑,偷钥匙、钻狗洞等滑稽事都不是没干过,他苦笑着一次次将她追回来,独自一人总喝得烂醉,腥红痛苦的眼睛却从未让人看到。

  他的退让和痴等并不是没有意义,成婚四个月后,钟琬琰被诊出身孕。

  没人可以形容任观那时的喜悦,就算得到天下也不过如此。可他毫无保留的呵护宠爱,却还是抵不过一条关于梁子期重回淮城的虚假情报。

  那是在她有孕的头三月,还没显怀,仍是轻盈娇小,她爬上了任府后门的墙,不慎失足跌了下来。墙不算高,她人没大事,孩子却因此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任观正在谈一笔大生意。众人惊诧地看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当场血色尽失,随即撑着谈判桌痛苦地大口喘气,胡乱扯着规制的衬衫领口,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他当夜便宿在淮城最出名的花巷,回来就纳了二姨奶奶,她小产病着也不去看。就这么冷了几年,直到姚小曼入门。

  这回两人闹得大为光火,无外乎还是因为梁子期。那是任观心头的一块疤,每当他自作多情地以为就要迎来两个人的风平浪静,这个男人的出现总能将他的黄粱美梦撕得粉碎。

  三

  任观久久摸索着输液管,手背筋络时隐时现。

  他其实随时可以让梁子期死去,只要他想。偏偏她不懂这个道理,纵然他只手遮天亦是束手无策。

  梁子期醒来时正对上一个高大萧索的身影,任观没有耐心与他交谈,只对于相救原因加重道:“钟琬琰。她是我的妻子。”

  对方在听到自己名字时已然色变,但任观在意的只是梁子期在听到她名字之后的反应。关切、痛苦和后悔在他脸上更迭往复,仿佛和她相爱的过往历历在目,那是任观无论如何都触及不到的岁月春秋。

  他近乎挑衅地打量这个瘦削清俊的男人,深刻的眉眼写尽了正直稳重,可不知怎的落进他眼中就成了迂腐可笑。

  当年那篇将他骂得体无完肤的新闻传记,其实出自梁子期之手。这连署名都不敢的懦夫,如今竟然撑起病体与他平视,气势坚决分毫不让:“我要带她走。”

  任观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能听清自己血脉逆流,四肢百骸蒸腾着澎湃的声音,连喘息都似针尖及肤痛入骨髓。

  剑拔弩张弥漫在酒精气味里,他在理智彻底崩溃的前一瞬举起枪,稳稳对准了梁子期:“你也配?”

  枪声如颉颃戾天的飞鸢振翅般刺破耳膜,可他没能感到半分欢愉。

  怒意带回任府就成了意料之中的浩劫,她的房门是以被一脚踹开,任观胸中还激荡着旺盛的妒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愣在那里。

  她不知怎地竟翻出了未嫁时的嫩粉色睡裙穿着,肌肤细若白瓷,洋娃娃一样精致。多年过去,还是那样俏生生的一张脸,如今却消瘦得让人心疼,她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或惧或怕地等待着他又一次的入侵。

  他看进她小兽一样的眼睛,只能彻底缴械投降。

  他想,最大的危险已经消失不再,那还有什么值得害怕?何况如今任府的墙修得那样高,就像他痛苦庞然的爱意,只能将她围困在这里,再也无法逃离。

  任观变得小心翼翼,就像新婚时那样,连往来作息都要跟她报备,不管她有没有在听。有时候絮絮叨叨说起外头的趣事,她也置若罔闻,指尖却微不可察地一动,他看得清楚。她曾经是那样热情可爱,才华横溢,有着成为报社记者的梦想,后来学校塌了,城墙毁了,她也被他强娶了回来,关在这四方的天,割肉一样将那些天真慢慢消磨掉,而刽子手就是他,以深爱的名义。

  他终于肯带她出门,淮城的冬天并没有那么冷,可他还是将她裹得里外三层,活像一只白白的小团子。轿车再次开过淮城高墙青瓦的大街小巷,唯独和从前不同的,就是他强制自己走进了她眼中的这片风景。

  来年除夕,任家几房破天荒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几个姨奶奶双眼发红,许是太久没见了,目光整齐划一地痴望着任观。可他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往钟琬琰的碗里布菜,眼里是旁人从没见过的笑意。

  庭院中烟火腾起,他看到她眼中的雀跃一闪而过,忍不住亲上她光洁的额,在其他几人的嫉妒还没酝酿成型时,宣布了将她们遣散回本家的决定。其余两位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求情,倒是姚小曼一脸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任观刻意去看钟琬琰的反应,她目光瞥向别处不想过问,他在心底笑了出来。只有姚小曼走到门外又折身回来,向来修身的旗袍竟有些走形,任观也是此刻才发现。预感还未问出口便成了真,她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

  姚小曼留了下来,钟琬琰始终未发一言,任观仍是惴惴不安。

  夜里他从身后抱过她,漂亮的下巴紧紧绷着,掖在她的锁骨里,一厢情愿地轻声问她:“你怪我吗?”

  哪里会怪呢,她根本就是完全不在意才会这样宽容大度,才会这样漫不经心。他都知道。

  可她不再逃离,还能这样乖乖地缩在自己怀里,偶尔还会漫开几许浅浅的笑靥,他已经跟做梦一样,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随后他频繁地前往教堂。他留过洋,有自己的信仰,大家都认为他是在为那即将出生的孩子祷告。

  虔心果然灵验,就在姚小曼临盆前夕,钟琬琰再度有孕。这回却不见他开心,听闻后只是默默将众人请出书房,然后久久独立在落地窗前,双手深沉地,极力地敷上自己颤抖得难以自制的五官,生来头一次欢喜而痛苦地哽咽。

  姚小曼的孩子早产在一个落雨的星夜,彼时钟琬琰正害喜得厉害,因前车之鉴,任观一刻也不敢离开,得了消息也面无表情。这是他的长子,他理应有一点表示。毕竟在姚小曼最得宠的时期,他看上去那样爱她。

  但任观依旧不为所动,姚小曼苦笑,为这个不受父亲喜爱的婴孩取名为离。

  而钟琬琰分娩后,任观满心期待地将早已拟好的数十个名字摆在床前让她选,她觉得眼花,不肯看,他便拉过她,细密而缠绵地吻她的手背。她抬头时阳光映上他熠熠生辉的英俊眉眼,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说:“任晟。晟,是光明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空气,舒缓地笑开:“我当然知道。”

  在她面前卖弄文墨简直不合时宜,但他无知无觉,痴痴看着她,温柔地将孩子抱在怀中。

  他会守住这一切,不惜性命,他对自己发誓。

  四

  任晟的成长顺风顺水,父亲倾尽心血的宠爱,旁人曲意逢迎的奉承,是长兄任离完全不能比拟的。这种无往不利的人生经历逐渐让这个小男孩在纯真之余变得有些乖戾,捉弄下人是常事,后来竟故意把任离推进水缸,冬寒刺骨,捞上来时差点没了性命。

  姚小曼不敢上门问罪,钟琬琰却二话不说给了任晟一个清脆的耳光。任观闻声匆匆赶回来,风衣都来不及更换,还夹带着冰雪沫子,一把就将嚎啕大哭的儿子护在怀里,温言相劝:“琰琰,多大点事,你怎么能打晟儿呢?”

  她大怵,旋即怒指这对父子:“他还不到三岁,差点杀了人!你却来告诉我,这多大点事?你们任家永远都这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操控得了所有人的命吗?”

  他一愣,讷讷地问她:“你都知道了?”

  “当初你说他出国治病,后来娶了一位法国姑娘便不愿再回来了。”她的眼中绝望和希望不断交织,剥离,破碎,泪珠终是从覆于脸上的指缝间沁出,“原来你只是为了让我死心,让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我真的恨你,更恨现在不知今夕何夕地活下去的自己……”

  他一贯卑鄙,强硬,不择手段,可那年子弹贯穿的,却只是梁子期头顶的输液瓶。

  而他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梁子期今生今世再也不许踏入淮城。

  可后来北方战事蔓延,梁子期弃笔从戎,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松庄之战,深陷孤军,至今生死未卜。如今抗战报道满城风雨,终于再也瞒不过她了。

  他匆忙将任晟抱出去,不敢再看她质问的眼睛。

  任晟半夜烧得迷迷糊糊,含混地说着“妈妈对不起”,任观心如刀绞,一遍遍抚过儿子潮湿的头发,冰帕换了几副还是不退热,干脆将他裹进自己的大衣里往她房中走去,轻声呢喃:“我们去找妈妈,我们一起向她道歉……”

  可她就是不开门,无论他如何低声下气地在门外求。

  任观越想越不对劲,隔空已久的恐慌一瞬间攫紧了心肝肺脾。在濒临崩溃的前一瞬间,任观一脚踢开房门,她果不其然地消失了。

  而这无数次逃离的其中一次,又是因为有梁子期的消息出现。

  纵使她因担心另一个男人的安危可以抛下他,但晟儿呢?那是她的骨血!哪怕有他的另一半。

  任府统共上百人噤若寒蝉地跪在他面前,他赤红的双目,沉闷的问话,仿佛从炼狱里淬出来的怒火,欲要将这里烧得片甲不留。

  只是钟琬琰消失得莫名其妙,没人答得上来。长久拉锯般的沉默中,任观猛地抬头,捕捉到了那几不可闻的一笑,长腿几步迈上去,一脚踢翻姚小曼,逼她说出实情,一旁的任离连忙哭着膝行过来抱住他的腿。

  可姚小曼依旧只是笑,用万分无奈的眼神告诉他,她不过是在笑他的自作多情。

  直到松庄之战结束后的半年,任观才得到了钟琬琰的行踪。那时日军已经南下,北方大半沦陷,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不管不顾,几个昼夜没有合眼,辗转了半个中国,才终于在一个破败的小镇找到她。

  看到她的那一霎,他都傻了。

  任观一直笃信,她是一朵合该养在温室里的睡莲,山珍海味供着,绫罗绸缎穿着,而现在的她狼狈得食不果腹,更是只有一件打了补丁的鸦青色棉裙,倚在梁子期身边,脸上却挂着最灿烂的笑靥。他曾辗转反侧寤寐求之,如今终于看到了,却是在这样一个绝望的境地。

  他全身都在颤抖,缓缓抬起手中的枪,摇摆在二人之间,最终对准了钟琬琰。

  是啊,他手中的枪为何要执着于夺走她心的,那个男人的命。他应该杀了她啊!只要杀了她,再也不会有时刻担心她从自己身边逃离的恐慌,更不会有满腔爱慕却被她轻蔑一哂带来的浇头痛意。

  梁子期剧烈地咳嗽,一身青衫磊落得毫不畏惧,起身阻止他:“是我,是我带走的她,不怪她!”

  浓烈的腥味从喉头溢出,任观承受不住,终是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抬眼时满目通红。紧接着,他吩咐将她死死压住,将尚在病中的梁子期拖到庭院,很快,上膛,开枪,树上滞留的宿鸟发出扑翅的残声。

  任观浴血而入,她失控大哭,在他铜墙铁壁一般的怀里徒劳地挣扎。他被她抓得血肉模糊,却仍是一声不吭,待将她抱上车时,她已经昏死过去。

  任观回头看着血色残阳下殷殷鲜血漫进土壤,千番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好在这一次,他终于不再心软。

  而她自此彻底沉默下去。自从回到家中,松儿常常将哭闹不止的任晟从她房中抱出来,无论任观做什么都抚慰不了他失去母爱的伤痛。他也曾苦心相劝,她就是不理,成日抱着那些发黄的月刊报纸,寻着那能让她得到片刻慰藉的名字,整个人麻木得如同傀儡。

  他就安静地就站在一旁,往往一看就是一天,仿佛能看到他的整个世界。

  五

  孩子四岁生日那天,任观邀请了全淮城上层人士到府赴宴,围在堆积成山的礼物之中,任观蹲下身抱着他,将最新潮的玩具塞到他手中,问他开不开心。小男孩摇摇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敏感的耳膜,他带着哭腔问:“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来?”

  人们一个一个往楼梯上看去,无一例外地看到了钟琬琰盛装而来却仓皇逃离的背影。

  她步履虚浮,踉跄回屋,脑袋埋在枕头里。她不想看到那张酷似任观的稚脸,不想看到儿子委屈的眼泪,她应该狠下心来,连他们父子一并仇恨。

  他们一个用权势困住她,一个仅用眼神就能困死她。

  她再也不往外逃,而是在内心里钻了一个孔,越陷越深,他甚至于追无可追。

  任观再次发觉了烈酒的好,每每由此借口闯进她的房间,满身酒气地抱紧她,囫囵地吻上他渴求的肌肤,哪怕得到的是不屑的回应,他都可以佯装忘记。

  可这只会让她更加厌烦消寂,她怀念起逃亡的半年时光,战火肆虐过的尘土,渴望和平光明的眼睛,梁子期正直坚定的背影。她在那里住下来,靠着为孩子们上课赚一点微薄的薪资,偶尔发表几篇匿名的时评,这一切都曾让她无比满足,这才是她本该有的人生。

  期盼和耐心弹尽粮绝,她很快老下去。夜里他伏在她耳后,悄自用剪子绞下一股股银丝,不敢让她发觉。但又有哪个女人不知道自己的年华流逝,何况快得这样猝不及防,她幽幽地叹:“就这样,死了倒好。”

  任观一怔,忙说:“说什么傻话,琰琰,我们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慢慢过日子。”

  “你还不明白吗?”她没有回头,“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除了痛苦一无所有。”

  他仍在勉力微笑:“怎么会呢……我觉得很幸福,再幸福不过了,何况我们还有晟儿。记得吗?晟,是光明的意思。”

  她突地一笑,瘦弱的肩膀微微起伏:“你该杀了我的,就在你杀了他之前。”

  他默默下床穿衣,慢条斯理,领带都打得齐整。他本就有要务在身,也是见缝插针地从办事局溜回来陪她,现下是要赶回去了。

  临走前,他靠在门边看她,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劝诫:“不要再往那方面想了,如果你还惦念着家里的老父。”

  门啪的一声合上,带走廊间投射进来的最后一缕光,钟琬琰缩进被褥,终于痛哭出声。

  钟老板死在几天后的深夜,连同数名淮城商人被秘密逮捕枪决。钟琬琰事先得了消息,但赶到时已经晚了,决眦入目的尽是滔天大火,事关重大,她的父亲连尸身都不能留下。

  她没有哭,因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看到了从火场的滚滚黑雾中大步流星走出的任观,一身挺拔的墨绿色戎装,眸光冷峻凛冽,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他走在一群握枪卫兵的最前列,手中的配枪还未及时收回,在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脊梁突然僵死,长靴擦地,趔趄退后一步。

  一切已经明了。

  如今淮城这样的形势,投靠日益猖狂的日伪军才是明智之举,捕杀爱国领袖和学生的事情每日都在发生,只是不想连那些本分做生意的商人也不能幸免。那么,如今仍在淮城呼风唤雨的任观,又是如何与日伪军沆瀣一气,做着怎样不堪的勾当?钟琬琰不敢想。

  他曾毁了她展翅翱翔的天,如今终于也毁了她赖以立足的地。

  她轻轻咳嗽几声,缓慢地背过身去,脚步拖沓,没走几步就狠狠往后栽倒,鲜血飞溅,比身后的火光还要凄艳。任观几乎是跪倒在她面前,可她已经意识全无,空洞的目光望着空洞的天,咧着嘴,莫名地笑了出来。

  她变得痴傻。从病房走出的医生无一例外的重重叹气,哪怕是任观特意从欧洲请来的西医也无奈地告诉他,这种病症也许会跟着她一辈子。而且,因目睹了深爱之人相继死去,即便她好转过来,她的潜意识也会欺骗她的理智,拉着她继续沉沦。或许对她而言,死亡才是唯一的出路。

  然后就听见枪支上膛的声音,和他强压怒火的语调:“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后来连任晟都几乎忘记了这个母亲,唯一不放弃的只有任观。局势越来越紧张,他却不知怎地能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她。她的心智严重退化,他就拿出那些儿子使用的小人书,逐字教她,不厌其烦。

  他握住她执笔的手,在纸上写她的名字,告诉她:“怀琬琰之华英,琬琰是美玉的意思。”

  她抬头,清澈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听不明白。他就笑,轻抚她松软清香的秀发:“意思就是,琬琰是我无可取代的珍宝。”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失声恸哭,只要收到家里的电话,任观不管行至多远都会披星戴月地赶回来,在漆黑的房角找到抱膝而坐的她,温柔地将她拥到怀里。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她才泪眼迷蒙地抬头:“你回来了……”

  岁月已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不可抹去的印记,可神情还如往昔天真。当年她就是这样跌坐在他面前,倨傲地仰起了脸。他生来习惯了唾手可得的美好,却仍觉得那时她眼中闪烁的神采耀眼似漫天星辰,从此索了他的魂他的命。

  他再一次长坐在教堂里,唱诗班的歌声杳杳飘远,门前白鸽振翅盘旋,一切都似这日薄西山的老城,终要四散而去。

  神父脸上有着深切的悲悯,他对于这座城的命运无能为力,包括眼前这跪在十字架前万分虔诚的年轻人。其实除了逃,还有什么得以拯救?

  他却微笑,眉宇间蕴有温柔的光芒,笼在黄昏的余晖下。

  “我只是为我的妻子祷告,我希望她一世平安。”

  六

  淮城很快便到了存亡之际。半夜,全城警报轰鸣,整个任府处于动荡之中,上上下下的仆人或抢或逃,抓住最后一点时间为未来做打算。钟琬琰无知无觉地继续沉睡,任观轻轻摇醒她,跟寻常无异,她看不出任何异样,便软软地撒娇:“困。”

  松儿抱着睡眼惺忪的任晟,低声在他身后回禀,说是一切准备妥当了。

  他挥挥手,空旷的卧室只余他们两人,他撑手在她床边,就想一辈子这么看下去。怎奈时不我待,楼下催促的鸣笛再次响起,他苦笑着叹气,将她拦腰抱起,下楼,走过庭院,放进车后座。

  每一步都在挣扎,每一步都在煎熬。

  车窗玻璃内映出交叠的人影,那是他深爱的妻和子。他久久凝视,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才恍惚发觉衣襟已被浸湿,想起了她眼角不易觉察的泪。

  他回身进屋,漆黑的大厅亮出柔和灯光映射的一角。姚小曼着了最衬体的旗袍,盛大如昔年在淮城上层的交际花时光,她手中有些年头的酒瓶倾斜,堪堪倒出两杯齐平的液体,素手掂起其中一杯,娇媚地笑:“爷,不再和我喝一杯?”

  任观也笑,扯开了憋闷的衣领纽扣,心不在焉地坐在她对面,一饮而尽,目光仍逐着门外早已消失的光线远去。

  姚小曼指着酒杯,像是在说笑:“这其中有一杯下了毒,爷,怎么就这样信我?”

  他回头看她,是这样了然的目光。她才明白,其实他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她是日伪派来潜伏在他身边监视他忠心的奸细。

  也就是说,当初他明知任离不是他的骨肉却还是留下她,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所以,后来她不断偷传出去的消息,包括今天日军攻陷此城最佳良机的方案,想必他也早就布下陷阱。而如今淮城的人烟几乎完全遣散,剩下的无非是与城共存亡的残存军队罢了。

  姚小曼终于顿悟,罂粟一样的媚笑和嘴角的鲜血一样灼人。她临死前问他,也似乎在问自己:“值得么吗?”

  为了一个从未爱过你的人,值得吗?

  任观忽然想起那天梁子期夺过他手中的枪支吞枪自尽前所说的话:“我带她逃出来历经苦楚,只是希望她彻底死心。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给不了她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条件。”

  “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带回去,日伪头子会信你。”

  她不会知道,这个国家的光明从来不是仅仅靠几场遍地枯骨的革命战争,也不仅仅靠一笔狂书针砭时弊。还有多的是,像他这种永远活在光明背后的阴影里,咬碎牙龈都要独自和血吞的小人,连浮出水面透透气,恣意死在沙场上都是任性。

  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那精明的父亲早已投敌叛国,他为了在国军面前保下她,接受了那道最后的指令。

  无所谓值不值得,他从来都甘之如饴。

  “逃吧琰琰,逃得越远越好。这回,我再也追不到你了。”

  腰间的对讲机发出最后一段刺耳的电波。

  “十三军领军听令,日伪进入中央地带,纵火焚城,准备捐躯。”

  他站在城中最高处,利落的短发随着烈风扬起,眼见那辆载着独属于他的光明梦想的汽车渐行渐远,终于漫开一笑。

  “遵命。”

  文/翎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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