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秋深不觉晓

  作者有话说:春天是适合恋爱的季节,然而对于我这种并没有爱情滋润的孤家寡人来说,想要体会爱情的甜蜜,就只能靠看剧啦。最近看了一部台湾的剧,里面有一对小情侣我很喜欢,他们的初次交集就像故事里的男女主一样,有些阴差阳错,又有些命中注定。总之,就是看完就想谈恋爱!

  【一】

  我和沈裕深第一次打交道,双方都有些狼狈。

  在水厂南路那家破旧的私人电影院里,我是一个丝毫没有爱岗敬业精神的、没精打采的放映员。沈裕深穿着阿迪王,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出现在我那间拥挤的放映室时,我刚刚打了那个夜晚的第十五个哈欠。

  因为自己顶着三天没洗的头发,穿着松松垮垮的汗衫过于邋遢,也因为他那油光可鉴的发型配上眼角发光的笑意像极了小孩偷穿大人皮鞋的不伦不类。总之,我既慌乱,又想笑。

  沈裕深觍着一张腻死人的笑脸,谄媚地开口:“美女大姐……”

  打住!

  自从我在这个破电影院工作以来,也接了不少这种在电影结束之后放映视频告白的请求,大部分男生都是诚恳且有礼貌的,像沈裕深这种一开口就称呼我这种花季少女“大姐”的人,着实很少见。

  我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他手中的视频。

  沈裕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激动地在我身后直搓手,自言自语道:“大姐,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姑娘,我喜欢了她三年。这次天时地利人和全都齐活,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我冷漠地做着手中的事,恨不得脱下脚上的大拖鞋塞进他嘴里。

  “我二十岁。”声音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干吗要跟这个白痴解释咧?

  沈裕深察觉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之后,讪讪地缩了缩脑袋,说了一句“拜托了”之后,光速冲出了放映室。

  沈裕深喜欢的姑娘走进来的时候,他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就差摇起尾巴求抚摸了。

  我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身着纯白一字肩上衣和淡粉色信封裙,黑色长发柔软地披在肩膀两侧,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枚梨涡,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

  我有些感慨,叹了一口气,为一朵鲜花即将被牛粪染指而惋惜。

  那天他们看了一部台湾的爱情片,关于一个拥有和失去的故事。男女主角总是不爱把思念挂在嘴边,见面时相视一笑,腼腆地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刚刚结束了一个短暂的小憩,揉揉眼睛,拿出了沈裕深提前录好的视频。

  座位上的沈裕深也起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的姑娘,一字一句地表白。按剧本来说,在他说完“这些都是我想你时的天空”时,我播放他准备好的视频。

  不妙的是,睡眼惺忪的我放错了视频,荧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子捧着一束花倾心告白。

  那一瞬间,可以说三个当事人都傻眼了。

  沈裕深愣了一下,随即愤恨的小眼神像利箭一般唰唰唰地朝我的方向射来。我有些羞愧,手忙脚乱地关了之后,刚想播放正确的视频,那个姑娘就聪慧地笑了,装模作样地拍打了沈裕深两下,娇嗔道:“你现在开的玩笑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说完便抓起包,拉着沈裕深的胳膊说:“走吧,我想吃冰激凌了。”

  虽然她的一系列反应行云流水般顺畅,仿佛真的是一个不谙情事的小女孩,但她率先走出去时略显慌乱的背影,连我都看懂了。

  【二】

  那天一下班我就匆匆收拾了东西,骑上我的小电动车逃回了家。我搅黄了沈裕深精心安排的表白,我怕他回过神来找我算账。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三天后,我在水厂北路街角的大排档又一次跟沈裕深狭路相逢,双方依然很狼狈。

  我系着被油烟熏得看不清本色的围裙,拿着锅铲气势汹汹地站在桌前,准备跟一个因为鱼香肉丝里没有肉而大闹的顾客理论,然后我就看到了一桌子的空酒瓶,以及已经喝得七荤八素的沈裕深。

  面面相觑的那一刻,我刚转身想跑,围裙就被沈裕深一把抓住。在我老板的注视下,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竟然在这儿”,随后就一头栽倒在了油腻腻的桌子上。

  任凭我如何口干舌燥地跟老板解释我与他毫无瓜葛,老板都是一副洞悉一切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小念,小两口闹点别扭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有什么矛盾及时解开就好了。我看这个小伙子喝了那么多酒,估计也是因为你,你就别端着了。来,把账结一下吧……”

  那天晚上,我骑着电动车载着沈裕深,在两侧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缓缓地骑行。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空气中飘着理发店廉价音响播放的音乐,莫文蔚性感冷淡的声音好似裹上了一层泥浆。沈裕深的意识偶有清醒的时候,会跟着缥缈的音乐轻轻哼两句:“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我的意志,总被寂寞吞食……”

  我耸耸肩抖了抖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问到他的住址,原来他还是个学生。

  把烂醉如泥的沈裕深交给他朋友时,我想了想,掏出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第二天傍晚,我刚把那条围裙系上,沈裕深就骑着机车呼啸着停在了我身边。平心而论,不梳大背头的沈裕深长得还算俊朗帅气,细碎的刘海显得少年更加意气风发,他的大长腿从车上迈下来的那一刻,周遭还是有不少女孩子眼冒爱心的。

  而我有些心情复杂地拉开了就近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昨天帮你代付了207块,你给我200就行了。”我自认为客气厚道地开了口。

  沈裕深这厮十分大手笔地从钱夹子里掏出了五张“毛爷爷”,在我面前哗哗直甩,像是盯准了我的眼神黏在钱上下不来一样,他带着三分怨愤,三分期待,引诱我:“你上次搞砸了我的告白,所以我才会借酒浇愁,说起来这顿饭应该是你掏钱。”

  我眉头一皱,刚想反驳,他的语调陡然变细:“不过,如果你能帮我追到奇奇,我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

  我能帮什么忙?我连那个奇奇的全名都不知道。

  沈裕深打了个响指,招呼老板想点几个菜边吃边聊,老板一脸为难地看着我不言语。我叹了一口气,随后戴上了我的厨师帽,不耐烦地说:“想吃什么?”

  那天,沈裕深靠在后厨脏兮兮的门框上,神采飞扬地说,他一个“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兄弟给他支着了,说现在不流行默默守护了,女孩子都吃若即若离那一套,很容易就能吸引她们的注意,让她们欲罢不能。

  我撇着嘴颠勺的时候,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啧啧道:“虽然你打扮土了点,好歹长得还行,能文能武的,用着应该也顺手。”

  在我发飙的前一秒,他急忙补充:“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金钱上的纠葛。”

  【三】

  就这样,我加入了沈裕深的求爱阵营。

  这个阵营成立起来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搅和周佳奇和男朋友的约会。

  沈裕深着急忙慌地来电影院找我的时候,我还在打盹儿,他一把拉起我的时候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仿佛我是个糙老爷们。

  在路上,沈裕深紧急跟我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周佳奇的新男友是学校对面一家咖啡馆的老板,这家店还是沈裕深带周佳奇去的,但是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暗度陈仓、暗通款曲了。在沈裕深告白失败的第二天,俩人就风驰电掣地在一起了。

  沈裕深骑着车,愤恨地说:“简直比山洪暴发还让人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我还算得上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至少在我得知周佳奇是一个不能空窗的女孩子,而那次表白刚好是在她为数不多的单身期时,我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我决定好好帮他。

  于是我们两个在陶艺馆门外对了很久的台词,而后装模作样地走了进去。按照剧本发展,下一步应该是我们手挽着手装成男女朋友,再指着角落里郎情妾意、相互依偎的俩人惊呼“好巧”,可我的眼神完全被那一摊摊泥胚给吸引了。

  我想起自己最爱看的那部《人鬼情未了》中男女主角情意绵绵的样子,完全把沈裕深的嘱托抛在了脑后,坐下来就开始玩了起来。

  沈裕深拉不动我,只好自己跑过去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大约是那俩人嬉笑打闹的样子过于扎眼,他噘着嘴回来了,闷闷不乐地在我身侧蹲了下来,喃喃自语:“还真是把每天都当成末日去相爱呢。”

  我抬眼看了看他,随即敷衍着安慰道:“别着急啊,战役才刚刚打响呢。”

  也许是我过于专注,抑或是他太无聊了,总之那天,沈裕深脸上的表情从万念俱灰变成了兴致勃勃,不时地指挥着我:“你别捏太紧了”“高一点儿高一点儿”“别按了”……

  最后,一个并不怎么精致的花瓶初具雏形,我还没跟老板预约晾干火烧以及上色的时间,沈裕深突然站了起来,紧张地拉着我的胳膊,不停重复着“他们要走了,他们要走了”。

  而后拉着我先一步走了出去,在门口又装了一次巧遇。

  近距离打量了周佳奇,愈发觉得她能让沈裕深这样不着调的人喜欢三年,的确是有原因的。

  当她看着我笑,调侃沈裕深艳福不浅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都不忍心骗她了。

  沈裕深倒是警惕,做作地揽过了我的肩膀,好似在提醒我,力度之大差点把我的肩胛骨挤碎。

  于是我只得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承下了“沈裕深女朋友”这个身份。

  因为厚颜无耻的沈裕深过分热情,那小俩口开口客气地询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沈裕深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好”。

  由于这个回答过于胸有成竹和掷地有声,我亲眼看见对面那一对璧人,脸上挂着的礼貌笑容都僵硬了。

  猴精的沈裕深当然也察觉了,搓了搓手尴尬地补充:“我和小念念正愁找不到餐厅呢,能跟在你们身后正好。”

  小念念……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四】

  一早我就觉得周佳奇应该是真的喜欢那个老板,可沈裕深偏不信,还硬往枪口上撞,不亲手把自己的心扎得稀巴烂都不死心。

  我一边埋头吃东西,一边悄悄观察着沈裕深。这厮看着对面你侬我侬、互相投喂的画面看得一脸黑气,仿佛随时都要爆发了。

  餐桌那一侧春暖花开,这一侧千钧一发。于是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吃东西。

  这对我来说很辛苦,一边要盯着沈裕深不要失控,一边还要细细品尝美食,琢磨着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好威逼老板涨工资。

  暗涌永远只在有情人心中翻涌,任沈裕深在这端再怎么心潮难平,周佳奇眼中依然只有面前那个男人,仿佛苍凉和繁华都藏在对方的眼睛里了,无暇去顾及其他。

  那个夜晚就那样无波无澜地结束了。沈裕深离开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略显几分萧索,我站在街角的路灯下看着,突然觉得他像极了头顶上那几只扑灯的飞蛾。

  都是一样义无反顾,以及遍体鳞伤。

  那次搅和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沈裕深倒是安静了许久,好几天都没有再来找我兴致勃勃地共商大计。

  于是我以为他放弃了,并且为自己能亲眼见证一段长达三年的暗恋无疾而终而感到有些唏嘘。

  正当我感慨着的时候,沈裕深又一次风驰电掣地来找我了。他穿着夹克,被风吹成鸡窝的头发,神采奕奕的样子,跟我想象中的颓丧完全对不上号。

  我还没开口,他就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花瓶,递到我面前,漫不经心地说:“喏,你做的,我随便给上了个色,好赖你都留着吧。”

  我又惊又喜地捧着那个树墩子似的花瓶,稀罕地看着,转了一圈发现背面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顾小念的花瓶。”

  我急得上手就要捶他,谁会在花瓶上写这样的话啊,又不是小狗撒尿占地方。更重要的是,我在他耳边咆哮着:“我的晓是春眠不觉晓的晓!”

  沈裕深耸了耸肩:“那个字儿笔画太多了。”

  我抱着那个花瓶颠颠儿地跑进了后厨,放在了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以后,心情颇好地问沈裕深:“想吃点什么?”

  他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谄媚地看着我说:“小炒肉,记得多放些肉片。”在老板警惕的目光下,他还悄悄朝我使眼色,“都是自己人了。”

  那天天气很不好,时而阴云密布,时而阳光普照,于是露天大排档的生意不好了,一直到晚上八点钟,依然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我也乐得清闲,和沈裕深就着一小盘花生米,天马行空地散扯。

  说到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里这世上的一切都在某一个巨大的黑洞中,他一本正经地说:“包括现在已知的一切,整个宇宙,也许在一个我们尚未知道的体系中这些都是尘埃。”

  我皱着眉头认真地理解着这句话,不时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零散的几颗星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沈裕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把那盘花生米推到了我面前,温柔地说:“小念,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多吃点,努力变聪明。”

  “……”

  那天下班,我特意绕路到公园摘了几枝蔷薇,回家插进了花瓶里。我坐在窗前托着腮,呆呆地观察着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突然觉得这个花瓶看起来也还蛮顺眼的。

  瓶中那几枝蔷薇,粉紫色的花朵柔弱地随风打战,温柔中好似蕴藏着什么蓄势待发的希望。

  夜色温柔如水,那一刻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如同蔷薇,在我的心中破土而出了。

  【五】

  接到沈裕深十万火急的电话时,我正没精打采地在放映室坐着。

  他兴奋的声音好像抹上了一层蜂蜜,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惊喜:“奇奇跟那个人吵架了,现在正在图书馆里哭呢。我是躲在厕所里给你打的电话,我待会儿带她上你那儿去,你记住给我放一部《真爱至上》,这次可千万别放错了啊。”

  我低沉地应了一声,刚要挂电话,他好像不放心似的,给我加油打气:“这是我们攻城略地的好时机,反败为胜就靠这次乘虚而入了!”

  我在这端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片刻后意识到他看不见,根本没必要假笑。于是心里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莫名的气愤,敷衍着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俩人就一前一后地来了。

  我不由得感慨,美人真是美人,就算两只眼睛哭肿了,那也依然是鲜嫩的水蜜桃,挂在脸上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配上那形销骨立的身材,我是男人也要为她神魂颠倒啊。

  于是我都懒得看一眼沈裕深的痴汉脸,眼不见心不烦地打起了盹。

  最后我还是被他给摇醒的,一睁眼,他一张满是笑容的大脸突然凑到了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小念念,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看来在我与周公私会的这短短一个钟头里,他取得了一些实质性的进展。

  我刚想开口询问,他就帅气地撩了撩自己的刘海,看着天花板说道:“今天的成就也算你一份,走吧,送你回家。”

  一路上我无数次旁敲侧击,他都讳莫如深地挡了回来,一直到我家门口,我都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于是我也泄气了,垂头丧气地走进了黑漆漆的小巷子。因为太过于沉浸在心事里,所以对家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未加注意,直到一个人凶神恶煞地揪住了我的衣领,我的惊慌藏在尖叫声中几乎要撕裂这个黑夜。

  沈裕深从天而降,怒吼着喝退了那两个大汉。

  然后他护着我走出巷子,那两个人也紧跟着走了出来。借着路灯暧昧的光线,我看清了那俩人的脸,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沈裕深脱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小声安慰我别怕,随后对那两人吼道:“你们再来我就报警了!”

  我紧紧盯着自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闷闷地开口:“他们是来讨债的。”

  沈裕深拿着手机的手顿住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解释敲晕了脑袋一样,不解地看着我。

  “因为我妈妈生病,借了很多钱。”那两个大汉没有说话,也在观察着局势。

  沈裕深片刻后压低嗓子问那两个人:“她欠了你们多少钱?”

  其中身形较矮,看起来更精明一些的男人语调轻松地说:“不多,还差八万九。”

  沈裕深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两万七,密码是六个八,你们先拿走,缓和几天,不要再吓她了。”

  我肩上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地,我丝毫没有察觉,就像我也不清楚那两个人何时离开的一样。

  我坐在花坛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呆呆地凝望着一朵蔷薇上的盈盈露珠,那点重量差点都把花瓣压得挺不起腰。这么脆弱,还怎么争奇斗艳啊。

  沈裕深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想到什么,认真地问:“那你妈妈的病好了吗?”

  “基本算是稳定了,只是现在身体仍然不太好。”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天空中执着闪烁着的星星,喃喃自语:“人还在就好。”

  我还没来得及体会这句话的意思,他又接着说:“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尿毒症,富贵病,有钱能吊着一口气,没钱就只能等死了。

  “不幸的是,十几年前,我们家很穷,穷到我一天只能吃两顿饭。后来,我妈妈就主动要求结束了治疗。”

  天上的星星依然充满稚气地打量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我想,如果它们往我这里看了一眼,那他们肯定会注意到我旁边这位少年闪闪发亮的内心,他耐心安慰我不用担心钱,认真地看着我说“你是个好姑娘,命运不会亏待好姑娘”的模样,比任何一颗星星都要夺目。

  【六】

  我由一个债权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沈裕深的债务人,这让我一时之间很难调整自己的心理。

  更奇异的是,我竟有了一些微妙的失落感,在沈裕深一周都没来找过我以后。

  我猜想着我们基于金钱纠纷的阵营,或许因为这债务债权关系的转换而受到波及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了。

  相较于上次取得进展后的神采飞扬,他此次有些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嘟囔着“他俩又和好了”的样子,像极了我家巷子口经常摇尾乞怜的那只小流浪狗。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略带期待地问:“那你要放弃了吗?”

  沈裕深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答道:“追了三年都没有结果,很丢脸欸。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来了精神,握住我的肩膀说:“这周末他们要去参加一个登山活动,我们也去!”

  一阵风起,带飞了一片枯黄的落叶,我在心里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秋天来了。

  登山那天,我提前跟老板请了假,穿着自己老土的运动服一早就到了山脚下。

  周佳奇穿着粉色棒球服上衣和超短百褶裙,青春靓丽,总是人群中的焦点,沈裕深的眼神黏在她身上就没下来过。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迷茫,有遗憾,藏了几分爱意,又带着几丝哀怨。

  我坐在石阶上狂撇嘴,眼神里那么有戏,不去当演员可真是浪费了。

  这次活动的策划人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众人就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沈裕深也出发了,大长腿一次迈两级台阶完全不在话下,眼见着把我甩下去跟踪女神了。我穿着一双磨脚的鞋站在原地欲哭无泪,一拨一拨的人从我身边走过,都看不见人影了。我坐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有些进退两难。

  早知道沈裕深那么骁勇,都能孤军作战,我干吗还要来凑这个热闹。

  正为自己这个孤家寡人而懊恼的时候,沈裕深又迈着矫健的步伐出现了。他一脸嫌弃地走到我身边,二话不说就背起了我。

  没想到他看起来瘦得跟竹竿似的,后背还挺宽厚,我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肩膀上,听着他喋喋不休地数落我没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

  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阳光普照的山林瞬间黯淡无光。林间的乌鸦叫了两声,周遭诡异地变得十分安静,仿佛只听见穿梭在林间的风。

  先是一阵并不强烈的摇晃,沈裕深惊慌地说:“地震了。”话音刚落,右侧的山体开始滚下大大小小的石头。

  从小到大只在电视里看到过地震的我完全蒙了,一波比一波强烈的震动不断袭来,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沈裕深拖着躲进了一个碗形的山洞瑟瑟发抖。

  不多时又有一个男生躲了进来,沈裕深抓着我的手安慰:“别怕,就在这儿哪都别去,这里很安全。”

  说罢他转头对刚刚躲进来的男生说:“帮我看着她。”然后就松开了我的手,想要冲出去。

  头顶上的石头还在不停坠落,我知道只有周佳奇的安危才能让他冒着这么大的危险跑出去。那一瞬间我抓着他的衣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不要再喜欢周佳奇了好吗?”

  那天我抱着膝盖,坐在那个碗形的小山洞中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

  直到山谷彻底安静,我在那个山洞里都没有等到沈裕深。

  【七】

  与我一同在山洞避难的男生,他叫洛安。那天他用光了身边所有能擦眼泪的东西,耐心地安慰着我:“没关系的,你的朋友一定不会出事,你别担心。”

  他与沈裕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的体贴周到如同盛夏的西瓜和严冬的火炉,能恰到好处地填满人的心窝。

  而现在,他在追求我,追求我这么一个没有内涵和前途,乏善可陈,还刚刚在感情里折戟沉沙的女孩。

  他来电影院找我,跟我一起看永远看不腻的《泰坦尼克号》,不厌其烦地给我递纸巾,安慰我,揉着我的脑袋说:“真是个鼻涕虫。”

  沈裕深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影院和洛安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沉默得像一座雕像,导致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

  最后还是洛安提醒了我。或许是认出沈裕深就是那个让我哭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人,他欠了欠身,跟我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就离开了。

  我早就说过,他很体贴。

  然后沈裕深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地在我身旁坐下。我没有开口,他似乎也没打算打破这份尴尬。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轻声道:“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收入,你先收着,剩下的我都记着,以后会还给你的。”

  沈裕深一动不动,突然说了一句:“你和刚刚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我把卡塞进了他的手里,想反问一句“那你和周佳奇在一起了吗?”,话到嘴边又失了勇气,变成一句意有所指的“可能吧”。

  沈裕深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

  我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想起发生意外那天,我回到安全地带之后,在山脚下焦灼地等待着,终于等来伤痕累累的沈裕深,看到他背上背着惊吓过度的周佳奇时,我竟然笑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出英雄救美,不知道又能帮助沈裕深在求爱的道路上前进多少。

  那天,在影院昏暗的光线下,我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爱自己想爱的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然后就离开了。

  我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到过沈裕深了。

  这段时间里,我放错片子,上错菜,犯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错误。饭馆的老板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我:“感情生活不要影响工作状态。”然后隐隐看一眼圆桌旁坐着的洛安,唏嘘地叹一口气。

  不久前,那里坐的还是沈裕深。

  我还把沈裕深当初向周佳奇求爱的视频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心想着这么一个用情至深的人,老天爷也应该给他点回馈了。

  就这样得过且过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洛安那次来找我。

  我趴在放映室里睡觉,而大屏幕上是沈裕深那张欠揍的笑脸。洛安无奈地摇醒脸上还挂着泪痕的我,把手中刚买的鸡蛋仔递过来,轻松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遇见你以后我的纸巾都用完了,以后再也拿不出来了。作为朋友,我只能建议你去找他了。”

  然后,洛安也离开了我的生活。

  ENDING

  几年后。

  沈裕深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摆弄那只树墩子似的花瓶,他似乎有些拘谨,邀请我一起去参加周佳奇的订婚仪式。

  我很惊讶,又有些无奈,因为我发觉自己对沈裕深真的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他告诉我周佳奇情归他处的时候,我内心深处那簇小火苗又开始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细细地,耐心地,煎熬着我。

  周佳奇穿着抹胸小礼服,如同众星拱月般耀眼。沈裕深也煞有介事地穿上了正装,西装领带下的他愈发显得有几分紧张。

  他站在我身侧,小心翼翼地说:“有人告诉我,你每天都会看我的告白视频。”

  我大惊,回过头来惊慌地看着他。

  沈裕深看到我的眼神,好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坚定了语气:“小念,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

  接二连三的炸弹简直荡平了我的大脑,还没等我理清楚现在的情况,沈裕深就有些愧疚地开了口:“那天我是确定你安全了以后,才出去找奇奇的。如果当时你们俩的处境调换,我也会跑出去。

  “小念,其实越到后面我越觉得自己对奇奇的感情,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执念。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以为你恋爱了后才突然发觉的。毕竟,人怎么可能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呢。反正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台上的周佳奇开始甜蜜地伸出手指,戴上一枚闪闪发亮的小戒指,围观的群众纷纷拍手叫好。我身边这位少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女神已经彻底离他而去了,依然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着:“这几天怕你看到我生气,才忍住没有找你的。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毕竟我们还有金钱的纠纷,而且我也不差,不会委屈了你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行吗”的时候,身后的窗户外面绽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我动了动嘴唇,他焦急地凑近,我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行!”

  文/乔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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