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百灵出墙来

许仙仙

简介:传说有个会让百鸟开口说话的姑娘,她的百灵鸟能唱出天下最动听的调子。而经年之后,听鸟的少年走了,训鸟的姑娘也走了,只有那只舒羽欲翔的百灵鸟,一遍遍地唱着“我爱你”。

一、鸟市

这是沈岚第三次走过这个卖鸟的店。

他驻足在店门口,看着精心搭建起来的架子上一排排的鸟笼子,八哥、鹦鹉、玉鸟、百灵、画眉叽叽喳喳地叫着。门口案几上摆着一盆米兰,鸟语花香将这里装点得春意盎然。

这是沈阳街头的鸟市,来逛的都是年纪大些的老头子,晃晃悠悠地边走边瞧,很少有沈岚这么年轻英俊、西装革履的男子,所以,不少人经过他的时候都会瞧上一眼。

“这鸟叫得真好听。”沈岚诚心诚意地赞叹。

“鸟叫要叫‘哨,你可以说哨得好听,不然,显得外行,买鸟时怕是有人会坑你。”突然,一个软软糯糯的嗓音响起,沈岚回头一看,竟是个穿着水绿色旗装的姑娘微笑着看着他。沈岚只一瞥,眼神便被姑娘的笑容定住了,那微笑恰如一湾漾着春意的碧波。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先生买鸟吗?”姑娘笑着问道。

“看看。”沈岚道,他目光一转,突然发觉整个店里唯一一只镀着金的笼子里居然放着一只灰突突的长得很丑的鸟,就像一只大麻雀一般,他笑笑道,“你们店里最好的一只笼子怎么给这只鸟了?”

“先生可别嫌它丑,这只鸟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它是百灵。”她轻轻地笑道,“全沈阳的净口百灵,不超过三只。”

紧接着,在沈岚震惊的眼神中,女孩轻启朱唇,模仿出一连串鸟儿的啾鸣声,紧接着那只百灵鸟头一歪,哨出一连串甜美的惊人的鸟鸣!此时,门外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纷纷议论道——

“闻家的净口百灵开嗓了!”

“这‘十三口哨的,真是漂亮!”

“这只百灵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身着水绿色旗装的姑娘微微一笑道:“百灵因为可以模仿任何鸟类的叫声,故名‘百灵。十三口是指它可以模仿十三种不同韵律的鸣声。所谓净口,是指它只会这十三段,是自幼在封闭的空间下细细调养出来的。其余的鸟皆算在‘脏口里,是不值钱的。”

沈岚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伸手去碰鸟笼,却是碰到了女孩的手。那羊脂一般滑腻的感觉让他一滞。

沈岚慌忙问道:“这鸟多少钱?”

绿衣少女摇摇头,只是微笑。

“怎么,不卖?”沈岚轻声问道。

“您不是来看鸟的,您是来做什么的?”女孩轻声问道。

沈岚愣了愣,终于笑了。

“说实话,我没看中鸟,我倒是看中你了。”沈岚的微笑里有股子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在沈岚强大的压迫下,女孩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沈岚突然俯下身子,将嘴唇凑近女孩的耳朵旁轻声道:“这家店是走私的交易口对吧?百灵闻雪池。你的鸟,不仅哨得好听,还都会说人话、对暗号、交接情报,对吧?”

绿色旗装的闻雪池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更盛,丝毫没有减退。她微笑着低声道:“既然您都知道,却没带着重兵将我抓进牢房,那您想要我怎樣将功补过呢?”

“很简单。”沈岚满意地笑笑,“来给我当差,我手下的情报工作很缺人手,我是军统情报局的局长,沈岚。”

二、雪池

闻雪池是第二日被接进沈家的。她手里拎着一只八哥笼子,一对浑身漆黑的小八哥在里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富丽堂皇的沈公馆。

二人还没进门,便看见一道闪电般的身影从二楼蹿下来。

陆小蝶就是这个时候下来的,她身上还穿着翡翠绿的绸缎睡衣,妆都来不及化,随手披了件猩红色的大氅。在看见大门外的闻雪池之后,她浑身一滞,紧接着哭喊起来:“沈岚!你居然一夜未归!昨天家丁们都在传,说你上了街,看中一个遛鸟的女人,结果不到一日你就纳了她当姨太太!那我呢!我算什么?!”

沈岚努力地维持镇定,默默地对正在玩鸟的闻雪池说道:“帮我挡挡她……”

“这算加班,得加钱。”闻雪池义正词严地说道。

“这算什么加班!这是你的工作!”沈岚低声怒道。

“我负责情报工作,帮人挡狂蜂烂蝶这事不算……”闻雪池道。

“加!二百个银元!”沈岚咬牙切齿。

“一千个。”闻雪池好整以暇地弹着笼子上沾着的鸟毛。

沈岚气得肝疼,咬着牙将闻雪池推到面前,闻雪池瞬间换上一副甜美的微笑。她微微欠身道:“陆小姐好。”

陆小蝶哭着跺脚道:“你们看她多不要脸!一个姨太太见了未来的正室却这么没礼数!”

也就是在这时,沈岚发觉闻雪池微微做了个手势,两只小八哥舒展着翅膀,突然开嗓!

一只道:“红配绿!”

另一只道:“赛狗屁!”

沈岚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周围的下人们也捂住了嘴。

陆小蝶愣怔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的颜色的确犯冲。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吸着鼻子跑远了……

“这位便是传说中的总司令家的千金?”闻雪池看向沈岚。

沈岚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姑娘太难缠,且她父亲位高权重,根本推托不得。说要来我这里小住,结果一住便是半年……”

“沈少爷居然这么招女孩子喜欢?”闻雪池冲着飞来飞去还在喊“赛狗屁、赛狗屁……”的八哥们做了个手势示意它们回来,之后回头冲沈岚笑道。

沈岚看得一愣,却是压下心里的悸动,别过了头:“你养的这些鸟雀,不会只说这么几句骂人的话吧?”他冷淡道。

闻雪池轻声笑笑道:“我的八哥只骂该骂的人。我若只有骂人这么点能耐,还能坐镇黑市交易口那么久吗?沈少爷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东西?”

沈岚眼神一凛,紧接着便发觉口袋中的金怀表不见了!他眯起眼睛,只见那块怀表正挂在小八哥的脚上!狡黠的小八哥转转眼睛,然后蹬蹬腿,怀表就落在了闻雪池的手里。

“我怕沈少爷抵赖,一千块大洋没到手时,这个我先留着。”闻雪池笑得十分真诚。

沈岚心口一动,以闻雪池的聪明,她会是一枚好棋子。只是,沈岚不敢想太多,也不能想太多。

三、任务

很快,闻雪池接到了第一次任务。

那是军区总司令蔡庸的六十大寿。

“你要砸蔡庸的场子?胆子可真大。”一只小画眉在笼中扑腾来扑腾去,雪池正好整以暇地给它添食喂水。

“你知道吗?我们截到的消息说,蔡庸为了发战争财,将大批大批的军火卖给了伪军!自己的部队却以次充好!不知道有多少条无辜将士的性命死在这个混账手里!”沈岚说。

沈岚表面上是财团大亨,真实身份是国军的地下党。他埋伏在日伪军内部为国军提供了无数重要情报,这一次也不例外。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雪池淡淡地问道,“说说计划。”

“要找到蔡庸走私军火的票据。若我没猜错,就在他豪宅的二楼档案室里。你用你的鸟儿们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去把票据找到,再与你会合。”

然而,世事无常,他们不知道,这次行动差点要了他们的命。

那一日,雪池换了身翠青色的晚礼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乌墨色的头发被随意地挽起。裸露的肩头看得沈岚面上发热,他无奈道:“你这等姿色去卖鸟委实可惜了。”

“是吗,多谢夸奖。”雪池淡淡道。

“你这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不去当个官太太都可惜了。”沈岚打趣道。

他突然发觉雪池停顿了一下,始终如一的微笑消失在她的脸上。半晌后,她摇摇头道:“不瞒沈少爷说,我是格格出身。”

沈岚一愣,在满大街都在抓保皇派的时候,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坦诚地认了。

“你要用我,那势必早已经将我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这么诧异做什么?”她的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

沈岚有些窘迫,他突然想到那日在鸟市看到她的第一眼,那清贵、高雅的气质几乎溢出那间小小的房子,那是真正的贵族气息,闭着眼睛都能嗅出来。

“后来,皇上倒了,我阿玛生了三个闺女,我大姐被卖进了窑子,二姐当了一个茶房的姨太太。我年纪小,卖给一户卖鸟的人家当童养媳。我本以为,这辈子就能这么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度过了……”

“结果九岁的时候,军阀入城,屠尽我一家老小。我逃了出去,却遇上了山贼。若不是我这一手能耐将我救了,我又能比我两个姐姐好到哪里呢?”

沈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风温柔地拂动他的头发。

“所以,这次也希望可以逃出生天吧。”雪池低着头道,“我不过是一枚棋子,你来不来和我会合都无伤大雅,可我也想活下去,很想活下去。”

沈岚蓦地惊呆了,原来闻雪池什么都知道!沈岚有一种被人洞察得一清二楚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逃不过这个姑娘的眼睛!

连做完任务之后她可能会被遗弃,她都料到了。

“不会的。”沈岚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道,“你还有用。”

四、危机

天幕将垂。

外头下雨了,自豪宅中看出去,好似一幕雨簾一般,并不真切。

小八哥对着蔡庸说尽了溢美之词,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精彩的表演吸引了。蔡庸的眼神自开始便死死地落在雪池的身上。沈岚看着蔡庸的眼神猛地一股无名火起,却是终究压了下去,转身隐去。此时大家都在观赏表演,完全没人注意到沈岚的身影恰如鬼魅一般只身溜上了二楼。

档案馆资料繁杂,一个又一个钟头过去,沈岚还在翻找着蛛丝马迹,终于在一本账簿里找到了痕迹。他撕下那页纸,塞进怀里,却是在那一瞬间,门口倏地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巡查兵高声叫道:“来人啊,有……”

沈岚掏出消音枪一枪崩了那个巡查兵,然而明显惊动了楼下的众多人马!

他利落地翻出窗台,刚要逃跑,却是在此时他猛地听见蔡庸喊道:“把那个训鸟的丫头也抓住,十之八九和楼上的是一伙的!”

沈岚心里咯噔一声……

其实,他早就打算好了,一旦生变,扔下闻雪池立刻走人。雪池于他而言最大的价值便是拖住楼下的军队,给他足够的时间逃跑。

然而,他突然就站住了。

他已经迈出了窗户,可无论如何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楼下的混乱声如针刺一般传入他的耳中。有兵痞大喊道:“抓住那个小丫头片子!她肯定和楼上的是一伙的!”

“审!给我严刑拷打!”

沈岚的人生素来都是在计划中安安稳稳地进行,万事万物于他而言就像棋盘中的棋子,这种舍卒保帅的事,他没少干过。

可他突然想起这个姑娘曾经说的一句话,她的眼神无限悲哀,轻柔地说,我想活下去,很想活下去。

沈岚咬咬牙,将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带着枪便往楼下冲。然而,当他冲下楼看见闻雪池的一刹那,他震惊了!

那个女孩脱掉了宽大的晚礼服的外套,罩衫下纤细的腰间居然绑了整整十颗炸弹!

那个姑娘的脸被人打破了,嘴角正汩汩地流着血,却丝毫没有落人下风的样子!她依旧是那么贵气而高傲!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执枪的宪兵都不敢上前,因为闻雪池就将引线握在手里!所有人心下一沉,谁都清楚若是这十颗炸弹同时引爆,那么,下场必将是同归于尽!

“别……别……你……你……别动!”蔡庸哆嗦着望着闻雪池,继而裤裆下方一片潮湿……他居然被吓得尿了裤子。

闻雪池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眼神却如火焰一般耀眼明亮!闻雪池在那么多支枪口下咯咯地笑着,她轻声道:“小女子今日可真是倍感荣幸,有这么多的老爷和大官为我陪葬,也不枉在人世间走这一遭!”

她的眼神是那样桀骜不驯,仿佛生死于她而言就是场玩笑。

沈岚那时只是看了一眼闻雪池的眼神,便再不能自拔。他曾经无数次后悔,若当时他没有看这一眼,想必日后便不会爱得这样苦了。

沈岚后来想,他大概就是在这时爱上闻雪池的。

只一个眼神,就耗尽了他这一辈子所有的骄傲。

五、负伤

最终,雪池的炸弹没有炸开。

沈岚的部下赶到了,他们扔了瓦斯弹,沈岚拉着闻雪池自烟熏火燎的混乱之中逃走,自阎王爷手中拾回一条命。

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倒是沈岚,因为他才是主谋,蔡庸的部队即便在瓦斯中也拼尽了全力要击杀他。

雪池拼了命地跑,无数弹片就落在她的脚边,这一切真的就好像她九岁那年军阀屠城的时候。瘦小的女孩边哭边逃,不停有人在她身边倒下,那时她那么想有个人来救她,那么想活下去。

突然,有个人从背后按住了她!弹片擦着身后男人的肩膀而过。雪池睁大了眼睛哆嗦地望着沈岚,沈岚却捂着肩膀笑了。

“怂了?刚才的能耐呢?”

“继续跑!不要停!不要向后看!”沈岚在烟雾中大喝。

“为什么……”雪池小声地问。

“因为让自己的部下受伤是长官的失职,尤其你还是美女!”沈岚大声道。

天可怜见,在沈岚的保护下,他们终于逃出生天。

然而,沈岚总共被打了七枪,三颗子弹直直地擦着他的心脏而过。若不是命大,他的命就丢在蔡庸府上了。沈岚回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被推进了私人医生的手术室。

沈岚醒来后,家中所有人都上前慰问,一个个抹着眼泪大声号啕。沈岚强撑起眼皮,清点了一下号啕的人数,却没在人群中发现他想找的那个人,于是皱眉沉声道:“闻小姐呢?她在哪里?”

家仆看着他的脸色,面面相觑之后斟酌着词汇道:“闻小姐……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沈岚的眉头迅速舒展开来,也不端架子了,当下便撑起浑身是伤的身子摘下面罩要下床找她。下人们吓得赶紧按住这尊佛爷,沈岚急切地道:“她在哪里?我要寻她!”

“她……她……”老妈子一时语塞。

“两天两夜不合眼还不熬死人吗?你们也没人去劝?!一个个是想死,还是想活?!”沈岚咬着牙低声怒道。

家丁们一听这话脸色纷纷白了白,旋即一个个扑通下跪磕头。沈岚懒得搭理他们,咬牙怒道:“有这工夫你们赶紧去后厨,炖点乌鸡汤给闻小姐喝!”旋即他便撑着疼痛至极的身子下床去寻雪池,结果刚一出门,便被门外的景象震住了。

“红中!”

“三条!”

“吃!胡了,给钱给钱……”

雪池正在和三个太太愉快地打着马吊,她已经鏖战了两天两夜却丝毫不见疲惫,此时正开心地点着钞票。她的八哥见沈岚跑了出来,愉快地扑腾起翅膀,边扑腾边喊:“傻帽!傻帽!”

“大少爷,给闻小姐炖的汤用乌鸡老参还是枸杞甲鱼啊?”厨娘哆嗦着问。

“不用那么麻烦。”沈岚青着脸道,“把那两只鸟的毛给我拔了,今晚吃清蒸八哥!”

“哟,起来了?好得这么快!”闻雪池笑着冲他摆摆手。

沈岚听见了自己血液往头上冲的声音。

“马吊打得如何?”沈岚压着怒火问道。

“还不错。”闻雪池轻描淡写地道。

“我昏了两日,闻小姐便打了两日麻将。小姐,您的心可真大。”沈岚冷声道。

闻雪池的手僵了那么一下。沈岚其实并不知道,雪池两天两夜没合眼,借着玩的由头,一直在等他醒过来。

“两天又如何?”闻雪池冷哼一声道,“你昏十天我玩十天又能怎样?!”

雪池有时候很孩子气,这话纯粹是为了斗气抬杠。

沈岚的嘴角颤了颤。

下一秒,她却被沈岚这个病人一把自座位上拉起来,沈岚便当着全家上下百十来号家仆的面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大步向门外走去。

雪池满脸愣怔,她的两只八哥最先叫起来:“流氓!耍流氓!耍流氓……”

沈岚将闻雪池带到花园一角,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扔在花池旁,他刚想问她,你难道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生死攸关之时你却在一旁和别人打马吊!?却在看见雪池那带着怨愤的眼神时,他将一切話都咽了下去。

对啊,她还不喜欢自己,她还不知道自己早已经爱上了她。

他才意识到,在雪池眼里,他们还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原本他就是要扔下雪池逃之夭夭的,沈岚根本没有诘问她的余地。

所以,他最终只是颤着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绑着炸弹去?”

雪池愣了愣,仿佛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笑着说:“我若不绑炸弹,落到蔡庸手中势必会生不如死。这次任务我根本没有指望着活着回来,所以,与其任人宰割,倒不如同归于尽。”

“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沈岚突然吼了出来。

他的剑眉紧紧皱起,灰褐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闻雪池。雪池知道,这个人愤怒了。

“我无依无靠,身份低微,哪敢将唯一的希望放在你们这样的贵胄子弟身上呢……”

突然,她说不下去了。

愤怒的沈岚一把揽过她,对着她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六、心迹

闻雪池几乎半个月没同沈岚说一句话。

沈岚憋得心里郁结,想找她说话,却始终没找着机会。终于有一日,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拉住雪池说:“闻雪池,我喜欢你。”

雪池万分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说了一个字:“哦。”

“我说我喜欢你!”沈岚急了,旋即放低声音无奈道,“是真的喜欢你。”

却是没有想到,这个姑娘听到这些话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闻雪池道,“我会遛鸟,脾气也倔,所以沈少爷是觉得我和那些没脑子的大小姐不同,对吗?沈少爷以为的喜欢,不过是将我当作一个玩物罢了。”

“我……”沈岚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承蒙沈少爷垂爱,小女子感激万分,但也实在消受不起。”她摇摇头,决然地转身。

沈岚甚至觉得,这话于他而言,是一种侮辱,有一种将心捧出来,却被人摔在地上的感觉。

果然,闻雪池是个妖女,她不仅能折断他一身的骄傲,还能让他搭进自己的命。

很快,事态便发展到沈岚不可控制的地步。

这一次来的是陆小蝶的父亲,身为华北军区司令的陆志诚。陆志诚亲自造访沈公馆,对沈岚道:“沈岚,我听说你这里来了一位出色的训鸟师,我希望可以吸纳她,成为党国一名优秀的职业地下情报人员。我想,你是不会介意的吧?”

“不,我介意。”沈岚冷冷地道。

“爹,你看他!”陆小蝶当即就要哭起来。

“有这样的人才在,沈岚当然是不肯放手了。”陆志诚笑道,“可无论身在何处,这个姑娘都是为党国办事,那样的话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沈岚太清楚这对父女的来意,雪池的事情肯定是陆小蝶告诉她爹的。陆志诚早就有意将女儿嫁给沈岚,不然也不可能默许女儿干出住在沈公馆半年这种丢脸面的事。若能调走闻雪池,他不仅能得到一个人才,还能给女儿的情路扫清障碍,可谓一举两得。

“我自然介意,因为闻雪池是我的……”

“你的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闻雪池提着鸟笼,眼神清冷地看着他。

沈岚刚要说出“女人”二字,却被这突然到来的雪池逼得生生将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闻雪池看着陆志诚和他身边气焰嚣张的陆小蝶,别开了眼睛。

沈岚不知道,就在昨天,陆志诚秘密地约见了雪池,手中拿着一份整理的资料,是雪池曾经做情报贩子时的种种黑历史。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曝光,就算是沈岚,也护不住你。”陆志诚抿了一口威士忌说道。

雪池依旧笑着,眉眼之中没有半分惧色。她微笑道:“您有了我的把柄却私下找了我,您想威胁我什么呢?”

陆志诚叹了口气道:“才色双全!果然不简单!不愧是将沈岚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啊!我的条件就是,你来我手下继续从事地下工作。”

雪池低下头,极优雅地喝了口咖啡道:“知道了。”

“还有一点!”陆志诚道,“永远地离开沈岚!一个有黑点的女人是配不上他的,你应该清楚!”

那一瞬间这个翠衣女孩仿佛停滞了,咖啡杯依旧握在她的手中,只是那棕褐色的液体却泛起了层层波澜。

雪池清楚她的立场。她知道今天陆志诚来的目的,她也知道,她无论骨子里多么高雅清贵,可她只是一个卑微的情报贩子。

“闻小姐!”陆志诚抛给她一个眼神,搓着手笑道,“是这样的,我们党国现在急需你这样的人才,你是否有意离开沈公馆,直接调到我……”

“我愿意。”雪池静静地点头。

沈岚回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陆司令说得不假,在哪里做事不都一样吗……”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怒火中烧的沈岚打断了。

“闻雪池,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你知道党国地下党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去了那里,除了死,你根本就走不出那个地方!训练地下党的都是群什么疯子,你知不知道?!”

雪池却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雪池轻声说:“我要去。”

“就为了……摆脱我?”沈岚颤声问道。

雪池没有说话。

那一天,沈岚转身就走,之前的伤口再一次疼了起来。他从没跟雪池说过,这些子弹里一半都是在逃跑中他替闻雪池挡下的。

为什么不说呢?大概是怕她心疼。让自己喜欢的人心疼了,对于沈岚而言,还不如再挨几颗子弹。

可是现在,没有必要说了。

七、受刑

雪池的代号成了百灵。

她很快便在党内受到了重用,组织内部相当看好她,可见一个有勇有谋的姑娘无论出身如何,在哪里都是炙手可热的。

雪池的智谋的确是天下无双,她拿出了那只经过特殊训练的百灵,用它十三种不同的叫声编写出十三种不同的代码,用以传递消息。百灵鸟体积小,且不认识的人极容易将其和麻雀混为一谈,根本不易识别,一时間重创了敌人的情报网。黑市上悬赏百灵的性命居然出到了三千万两黄金!可雪池还是老样子,每日玩玩鸟、赏赏花,偶尔打打马吊,仿佛那个人不是自己。

很快,麻烦便找到了她的身上。

那一日,雪池在街上遛弯。这些日子她憋得太闷了,故而出来透透气。她突然发现,一路上她身后尾随着好几个彪形大汉。雪池当即觉得事态不对,却是还没说话,便被手帕捂住了嘴巴……

她醒来时,是在伪军私设用刑的监狱里。

“说!”对面凶神恶煞的伪军狠狠地踢了雪池一脚道,“有人举报那个百灵和你有关!说,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雪池当时便心下了然,这些人只是怀疑她和“百灵”有关,并不知道她其实就是真的百灵。

“我……不知道。”她强忍着疼痛颤抖道。

“不知道?”那大汉凶残道,“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方法叫你知道!”

他拿起一旁烧红的烙铁,对着雪池白皙的皮肤狠狠地按下去!

审讯室顿时传来少女凄厉的叫喊。

就这样一连严刑拷打了三天,敌人根本没有逼问出雪池一丝一毫关于百灵的下落。一个大汉对奄奄一息的雪池道:“该用的刑都用了,嘴可真硬!”

“我说了……”雪池在疼痛中颤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丫头,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方法让你知道!”那个大汉突然猥琐地笑了起来,其余几个也跟着猥琐地笑着。

闻雪池甚至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

雪池心下一沉。就在这关键时刻,门外突然响起了枪声。

沈岚。

在雪池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惊呆了。

“混账,你来做什么!?”那是沈岚第一次看见发怒的闻雪池,她的双眼瞪得几乎要冒出火来道:“你难道是傻的吗!?你就这么来,不怕暴露身份?!”

沈岚无奈地笑笑。

“陆司令的兵调不来,再晚一步,我怕你会出事。”

沈岚已经查了出来,背后害了雪池的人,正是陆小蝶。

陆司令为了保住女儿,便下令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反正敌军的司令部已经遭到了重创,卸磨杀驴,这是地下党最常用的把戏。

可任谁都没想到,沈岚会豁出性命来救闻雪池。

他脱下风衣,裹在闻雪池的身上。他点了支烟,抽出皮带,将它绑在雪池的手腕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雪池愣怔地看着他将自己横抱起来,来到门前。

在那仅有的几秒钟,沈岚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脸,似乎想要将她好好地记住一样,神色那样庄严、认真。

“你究竟要做什么!把我放开!”雪池突然觉察出了离别的恐惧。

然后,沈岚便低下头,狠狠地亲吻了她。

“我暴露了身份,要想活着回去,太难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没有将你当成玩物啊。”他轻笑道,“要是将你这丫头当成玩物,我这不就是玩命吗?”

雪池愣了。

最后的最后,沈岚将她扔进了卡车。不顾那个姑娘的叫骂,他扔了烟,拔出了枪。他身后是大批大批的伪军,可他毫不畏惧。

“我若是能活着回去,你一定要做我的女人!”

八、百灵

沈岚终究还是命大。

他受了重伤,却没有死,不过,身份暴露了。

其实在赶来救雪池的时候,他都已经想好了,无论是身份暴露或是死于非命,他都在所不惜,只要闻雪池能平安无恙。

此时此刻,全城都在通缉沈岚,一时间全国的伪军都知道了沈岚的真实身份。然而沈岚不怕这些,他只想带闻雪池离开这里,带着她浪迹天涯,去一个再没有硝烟战火的地方,看云卷云舒,一世并蒂如花。

可天不遂人愿。

沈岚在得知那个足以让他生不如死的消息是在重伤后的第二日。

闻雪池叛国了。她投靠了日伪军。

他依稀记得雪池说过:“在哪里做不是一样呢?”

“我只想活下去,很想活下去。”

可这样就能背叛祖国吗?背叛良心吗?!

沈嵐咬着牙,他想,即便是死,他也要在死前找到闻雪池,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却是未曾想,倒是雪池先找上了他。

她还是原先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只不过,她已经换上了伪军的军服。她淡淡地看着沈岚道:“那日我身处险境,多谢沈少爷救我。如今我是来还这个人情的,我的部下可以护送沈少爷平安出城。”

“为什么?”沈岚直视着她的眼睛。

“什么为什么?”雪池一脸坦然。

“我问你为什么要叛国!”沈岚突然暴喝道,“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说过我是格格出身,所以我哪边都不站!谁能让我活下去,我就跟谁!谁给我好处多,我自然就……”

紧接着,她的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沈岚打完的下一秒,心中便无法抑制地疼痛起来。

“我可不是沈少爷,养在锦绣之中,浑身都是爱国热血……所以,我这样的人,又怎么高攀得上您呢?”她嘴角流下血来,可是她擦也不擦一下,哈哈地笑起来,像是听了个好笑的笑话。

下雨了。

沈岚后退一步,颤抖着举起枪。

“我身为军人,对于叛徒,从来都是一个不留。”他说。

“那么杀了我呀。”雪池在雨里轻笑道,“反正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被你杀了也没什么。”

她决然地转过身,枪声响起,却是只打在了她的脚边。

雨水落了她一脸,就像是无尽的泪痕。

终 挚爱

最终是陆志诚将沈岚救了回去。

他们制造了一场假死,在这场假死中,“沈岚”成功地被伪军枪杀。而真正的沈岚换了名字,却依旧是一名军人,只不过调到了后方。

“都会过去的。”陆志诚拍着他的背说,“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错的人。”随后他使了个眼色,他的女儿陆小蝶娇羞地上前,给沈岚端了杯茶。

月底,沈岚便要和陆家小姐大婚了。

他想,一切终会过去的,岁月会抚平一切伤痕。

之后,日子便这样过去了六年,抗战胜利了,伪军被一网打尽,曾经风云一时的百灵自杀在了伪军司令部,死后依旧被万人唾骂,永世不得超生。

沈岚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去了一趟鸟市。他多么想在那个古色古香的小屋里看见那个女孩。可惜,人走茶凉,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却是蓦然间,它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只鸟笼子。

里面关着一只百灵。

它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沈岚,眼神那么像它曾经的主人。笼子里留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好像她的主人知道自己即将远行,照顾不了它一样。

百灵连着哨出一长串好听的啾鸣,沈岚听着听着,突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

可这些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那日举国欢庆,所有军统内部文件都需要归档,沈岚便去帮忙整理,猛然间,他发现了一份签着雪池名字的文件。当他翻开那页泛黄的文件时,他愣住了。

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凝成了冰碴,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止跳动。

“陆志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哆嗦着拿着这份文件去找陆志诚,陆小蝶看见这份文件时白了脸色,她去拦沈岚,却被沈岚一下推开。

“闻雪池竟然是我们打入伪军的特务?!她什么时候和你做的交易?!说!”

陆志诚起初支支吾吾,直到沈岚掏出了枪。

六年前,沈岚暴露身份的那个夜晚,陆志诚原本是准备袖手旁观的。一个暴露了身份的棋子,便没有多大用处了。

是雪池,她找到了陆志诚,她跪着求他。

她说她可以顶替沈岚去做那危险至极的特务工作,只要陆志诚可以保全沈岚。

于是,陆志诚便让她去做死间。

顾名思义,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随着她的秘密死去。

沈岚发疯似的号啕起来,他冲出门,想去找那个姑娘,他想将她领回来。

百灵又开始叫了。

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拎起那只鸟笼。百灵鸟的每一种叫声居然都是固定的!那是她的暗号!那是她成为特务十几年来,一直使用的暗号!

他听清了鸟叫的顺序后,一把扔掉了鸟笼子,发疯一样跑回档案室,翻开那本特务专用的密码本。

“3385,9623,7321……”

一刹那,沈岚泪如雨下。

密码只拼出短短的三个字。

“我爱你。”

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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